炭筆素描 · 第一章 我們要在這一章里認識那些主人公,預料會有更多的事情發生
羊頭鎮鎮長辦公室里是那樣的安靜,就像播種罌粟的時節一樣。鎮長是個年紀不輕的富裕農民,名叫弗蘭齊什克·布拉克,他坐在桌子前面,正全神貫注地在紙上塗來畫去,鎮裡的文書佐烏齊凱維奇先生臨窗站著,用手揮趕著蒼蠅。
辦公室里的蒼蠅多得和牛棚里一樣。所有的牆壁都被蒼蠅污染得完全失去了原有的白顏色。就連掛在辦公桌上面的相框中的玻璃,還有鎮長辦公用的紙張、印章、公文簿和十字架,也都是污跡斑斑了。
蒼蠅在鎮長身上飛來飛去,就像在普通的陪審員身上一樣。佐烏齊凱維奇先生的頭髮擦了香膏,噴過香水,更加招來了蒼蠅。成群結隊的蒼蠅在他頭上轉來轉去,有的落在他那留著分頭的發縫裡,形成了一塊塊有生命的活動的黑斑點。佐烏齊凱維奇先生常常輕輕地舉起手來,然後突然打下,只聽見頭上啪的一聲響,那群蒼蠅便飛向空中,發出嗡嗡的響聲。這時,佐烏齊凱維奇先生把頭低了下來,用手指從頭髮中間把打死的蒼蠅拈了出來,向地上摔去。
時值下午四時,整個村鎮一片寧靜,因為人們都下地幹活去了。在辦公室的窗子外面,有一頭母牛在牆上擦癢,不時地把呼哧呼哧的鼻子伸到窗口來,嘴裡還掛著一串串口涎。
為了驅趕蒼蠅,這頭母牛常常歪起腦袋重重地撞著自己的脊背,有時還用短角去抵牆。恰好這時候佐烏齊凱維奇先生從窗里看見,便大聲呵斥起來:
「啊哩!讓鬼把……」
接著他朝掛在窗邊的鏡子裡望了望自己,用手整了整頭髮。
鎮長終於打破了沉默。他用瑪茹爾人[1]的腔調說道:
「佐烏齊凱維奇先生,你來寫這個『報交(告)』吧,我老是寫不好,你又是文書。」
這時候,正好遇上佐烏齊凱維奇先生不高興,只要他一不高興,任何事情就得鎮長自己動手去做。
「我是文書,那又怎麼樣!」他輕蔑地說道,「文書是專給縣長或者警察局長寫報告的。至於寫給你們那些村長的書信,那就只好勞你自己的大駕了!」
接著他又用目空一切的傲慢態度加了一句:
「對我說來,鎮長又算老幾,不過是個普通的農民罷了。不管你把農民抬高到什麼位置上,農民終究是農民!」
然後他又整了整頭髮,對著鏡子望了望自己。
鎮長被他刺痛了,便生氣地說道:
「你們看看他!難道我沒有和警察局長一道喝過茶嗎?」
「在我看來,喝茶又算得上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哩?!」佐烏齊凱維奇不以為然地說道,「我想,也許連阿拉克酒都沒有加吧?」
「不對,是加了阿拉克酒的!」
「好吧,就算是加了阿拉克酒,那我也不寫這份報告。」
鎮長火冒三丈,大聲說道:
「既然你認為自己是這樣嬌貴的上等人,那你為什麼還要死乞白賴地懇求當鎮文書呢?」
「誰向你懇求過?我當這個文書是因為我和縣長是老相識。」
「真是老相識哩!每次縣長來這裡,你連個屁都不敢放!」
「布拉克!布拉克!我警告你,你少給我來這一套!你們農民連同你的這些文書,就像骨頭長在我的嗓子眼裡,真叫我難受極了。一個有教養的人在你們中間待久了,也會變得庸俗不堪的。要是我發起脾氣來,就會讓這些文書和你都見鬼去的!」
「真要這樣做,那你以後幹什麼去呢?」
「幹什麼?難道我不當文書,就要去啃木頭嗎?一個有教養的人門路多的是,你就少替那些有教養的人瞎操心吧!甚至就在昨天,督察官斯托烏比斯基還對我說過:『唉,佐烏齊凱維奇先生,你不能當上副督察官那才見鬼哩!因為你知道草是怎樣長出來的。』你知道,副督察官是幹什麼的嗎?騎馬到各處莊園看看,和鄉紳們打打牌。你只要對他們通融那麼一兩次,你的口袋就會裝得鼓鼓的。今天又有哪個釀酒廠不徇私舞弊呢?就在我們的羊頭鎮,斯科拉貝夫斯基先生不是也在做手腳嗎?你的這些話只能對傻瓜去說,我才不在乎當你的什麼文書,一個有教養的人……」
「嘿嘿!少了你世界也不會完蛋的!」
「世界倒是不會完蛋,可你就只好把刷子放進柏油桶里去攪攪,用它去寫你的報告吧!當你的天鵝絨衣服下面還沒有感受到棍打的疼痛時,你一定會覺得挺不錯的!」
鎮長開始搔起他的頭皮來了。
「只要說你幾句,你就立刻跳了起來!」
「那你就少給我開口好啦!」
「算了!算了!」
於是辦公室里又恢復了平靜,只能聽到鎮長的筆在紙上發出緩慢的沙沙聲。
過了一會兒,鎮長伸了伸腰,把筆在外衣上擦了擦,說道:
「好了,憑了老天爺的幫助,我總算把這份通知書寫好了。」
「那你就念來聽聽吧,看你胡謅了些什麼?」
「我可不是在胡謅!凡是要說的話,我都一筆不落地寫上去了。」
「我說,你就快念吧!」
鎮長雙手捧起那張紙,開始念了起來:
「給夫熱強什村村長:以聖父、聖子和聖靈之名,阿門。上司有令要把徵兵名單在聖母節後準備好,還有放在教區神父那裡的戶籍,以及我們在你們那裡做工的小伙子,你明白嗎?這些統統都要寫好。凡是滿了十八歲的,做工的,也要在聖母節前打發回來。如果這些事你沒有辦好,你就會受到訓斥,我也會和你一樣。阿門!」
這個虔誠的鎮長每逢星期天聽牧師講道都是用阿門來作結尾,於是他就認為這樣的結尾不僅完全有必要,而且符合莊嚴文體的全部要求。可是佐烏齊凱維奇聽完卻大笑起來。
「你寫的就是這樣的東西?」他問道。
「你想要寫得更好些,那就請你自己去寫吧!」
「我確實要寫,因為我真替羊頭鎮感到害臊!」
佐烏齊凱維奇一說完,便坐了下來,拿起筆,先畫了幾個圓圈,像是在養精蓄銳,然後便揮筆疾書,轉瞬之間,這封通知書便寫好了。佐烏齊凱維奇摸了摸頭髮,開始念了起來:
「羊頭鎮鎮長致夫熱強什村村長:接上級命令,徵兵名冊應於某年某月某日準備齊全。特告知夫熱強什村村長:凡羊頭鎮農民的戶籍存放於教區辦公室的,應迅即提出,按期送至我鎮。現今還在你村做工的羊頭鎮農民,也務必於該日前遣返我鎮。」
鎮長全神貫注地聽著每一個字音,他的臉上露出了專注和滿意的神氣,幾乎帶有宗教的虔誠。字字句句在他聽來都是那樣的莊嚴優美,而又不失為官樣文章,比如開頭那一句,接上級命令,徵兵名冊……鎮長非常欣賞這個「接」字,他永遠也學不會這樣貼切地應用它。即使他開頭用了這個字,後邊也無法接著寫下去。可是在佐烏齊凱維奇的筆下,這些字就像流水一樣一瀉而下,甚至在縣辦公廳里也沒有人比他寫得更好。現在就差蓋上大印了,於是鎮長拿起了公章,用力蓋在那張紙上,連桌子都給震動了。這封公文便算大功告成,手續完備了。
「咳,真是個好腦袋瓜子!好腦袋瓜子!」鎮長說。
「這算得了什麼!」態度已經溫和下來的佐烏齊凱維奇說,「一個人之所以是文書[2],就是因為他會寫書。」
「那你也寫書嗎?」
「那還用問,好像你沒有看見似的。辦公室里的那些書又是誰寫的?」
「真的!」鎮長答道。
過了一會兒,鎮長又接著說道:
「名冊一定會像雷電那樣快地送來!」
「你現在就該考慮考慮,要把村裡的那些無賴去掉。」
「怎樣才能把他們去掉呢?」
「我告訴你,縣長老是說,羊頭鎮的人壞透了。他說他們老是在酗酒。他說,布拉克不把這些老百姓管住,就得把賬記在他的頭上。」
「咳!這個我知道。」鎮長答道,「什麼事情都找到我頭上來。像羅扎爾卡·科瓦利哈生孩子,法院判決打她二十五大板,只是為了叫她不犯第二次,只是為了警告她,一個沒有結婚的閨女這樣做是不光彩的,是誰判決的?是我嗎?不是我,是法院。這件事和我有什麼關係?她們愛生孩子就讓她們生去好了。是法院這樣判決的,後來卻把責任歸到我的身上來。你知不知道,縣長剛剛說完,體罰已經被取消了,就打了我一記耳光。他說任何人都不許打人了,可是我的臉上卻挨了一下,這就是我的命運……」
正好這時候,那頭母牛用腦袋往牆上一撞,連辦公室都震動了,鎮長憤怒地大聲叫道:
「哎呀呀!這該死的畜生!」
一直坐在桌子旁邊的文書,這時又朝鏡子裡瞧了瞧自己,然後說道:
「你這是活該!你為什麼不去管束他們!酗酒的事也是這樣。一隻癩皮羊就把大家都帶壞了,難道人們不明白,誰是羊頭鎮的帶頭羊?是他把大家帶進酒店的。」
「的確,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不過說到喝酒這件事,大家在地里幹活干累了,喝點酒也是無可非議的。」
「不過,我告訴你,只要把熱巴一個人去掉,村裡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你是要我把他的腦袋敲掉嗎?」
「腦袋倒不用你敲掉。現在不是要搞徵兵名冊嗎?你把他的名字寫進名冊里,讓他去抽籤好了。」
「可是他結了婚,還有個一歲多的孩子。」
「上面有誰知道他的這些事?他也不會去上訴。就是去上訴,又有誰會去聽他的呢?在徵兵的這個時期,人人都忙得不可開交。」
「嘿!文書先生!文書先生!你這樣做可不是為了反對酗酒,而是為了他的老婆。這可是樁褻瀆神明的罪過啊!」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你不想想你的兒子今年都十九啦,他得和別人一樣去抽籤。」
「這個我知道,可是我不會讓他去抽的。萬一他非去不可,我也要把他贖回來。」
「嗨!要是你是個大富翁……」
「上帝讓我手裡積了一點錢,儘管數目不大,也許還夠做贖金。」
「你得付出八百盧布的現錢。」
「既然我說過我要付錢,哪怕是現金我也會付的。只要老天保佑我以後繼續當鎮長,不出兩年,這些錢又會回到我的手裡來的。」
「能回來還是不能回來,反正我也需要錢用,我是不會讓你獨吞的。一個有教養的人總比一個普通人開銷大。要是我們用熱巴來頂替你兒子,那你就可以省下一大筆錢了。你在路上是拾不到這八百盧布的。」
鎮長考慮了一會兒。能夠省下這樣一大筆錢的希望使布拉克動了心,仿佛幸運正在對他笑臉相迎。最後他說:
「就這樣定了。不過這可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這事不用你出面。」
「可是我害怕的正是這點,事情是你干下的,將來還得歸罪到我的頭上來。」
「那就悉聽尊便吧!你去付你的八百盧布好啦!」
「我並沒有說我不心疼那筆錢呀!」
「嘿嘿!你不是說過,那筆錢將來會回到你手裡,那你還心疼什麼呀!不過,你也不要過分相信你那鎮長的位置。他們還不了解你的全部底細,要是他們知道得像我那樣多……」
「辦公費你拿得比我還要多!」
「我不是指辦公費,我是說更早時候的事。」
「唉,我不怕,我是按照上司的命令做的。」
「好吧!你還是到別處去解釋吧!」
佐烏齊凱維奇一說完這句話,便拿起了他那頂草綠色的網帽,走出了辦公室。太陽已經西沉了,人們紛紛從地里往家走。文書最先碰見的是五個割草的男人,個個肩上扛著一把大鐮刀,他們朝他鞠躬,嘴裡說著:「讚美基督!」文書只是把他那擦了香膏的頭點了一點,並未說那句「永遠永遠」的答話。因為照他看來,一個有教養的人是不適於說這句話的。而他,佐烏齊凱維奇,正是這樣一個有教養的人,大家對此都是一清二楚的,只有那些別有用心的人或者居心不良的人才會懷疑他的教養。對這些人來說,只要別人的才能稍微勝過他們,就像誰在他們的眼睛裡放進了鹽,他們就會夜不成寐。
如果我們按照我們應該做的那樣,給一切知名人物都立下傳記,我們就會在這個出類拔萃的文書的傳記中讀到這樣的記載:他是在驢子城受的小學教育,那是驢子縣的縣城,羊頭鎮就屬於這個縣。十七歲那年,這個已經長得像大人一樣的佐烏齊凱維奇才讀到二年級。若不是突然出現了那個狂風暴雨的時期[3],使他永遠中斷了他在純學術方面的前途,也許他能更快地高升。由於那時受到老師們不公正的迫害,佐烏齊凱維奇被年輕人所特有的激情所鼓勵,站到了那些富於感情的同學們的前列,和那些迫害者大鬧了一場,於是他撕毀了書本,折斷了尺子和鋼筆,拋棄了智慧女神,進入了馬爾斯和貝羅娜[4]的軍界。這在他的生活中是這樣一個時期,在這個時期里,褲子不是穿在皮靴的外面,而是塞進皮靴裡面的,人們滿懷激情地高唱著:「向你們致敬,大貴族先生!」激情中包含著辛辣而又可怕的嘲笑。兵營的生活,放聲歌唱,滿室的煙霧瀰漫,駐防時的浪漫經歷——在這些駐地里,那些胸前、背上、頭上和其他地方都掛滿了小十字架的少女們,「為了祖國和祖國的英勇保衛者們」,是不會吝惜自己的一切的——這樣的生活,我可以說,正適合年輕的佐烏齊凱維奇熱情奔放而又好動的性格。這種生活恰好能夠實現那些過去不止一次震撼著這類青年心靈的幻想。他們在學生時代曾偷偷閱讀《雷那德·雷那迪尼》和其他作品,這些作品激發了青年們的想像,發展了他們的思維,激動著他們的靈魂,使他們獲得了上面所說的心靈的幻想。
然而,這種生活也有它黑暗的一面,或者說是冒險的一面,佐烏齊凱維奇表現出超人的勇敢,達到了令人難以相信的地步。幸虧夫熱強什的那道柵欄現在還保存著,這道柵欄即使最好的馬也難於越過,可是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由於受繼續保衛祖國幸福的激情所驅使,佐烏齊凱維奇先生一下子就跳過去了。到了今天,雖然這樣的時代早已過去了,但是佐烏齊凱維奇每次來到夫熱強什,看見這道柵欄,連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心中思忖道:「真是活見鬼!今天我可再也不能跳過去了。」
在這次連戰地報道都曾提及的超人壯舉之後,像保護眼珠那樣保護著佐烏齊凱維奇先生肩背的命運女神,仿佛被他的勇敢嚇壞了,便突然離開了他。那次事件過後還不到一個星期,有一天早晨,佐烏齊凱維奇先生曾多次經受過考驗的肩背遭到了打擊。幸虧老天爺保佑,他不是被子彈或刺刀所傷,而是遇到了另一種無情的工具,它是由牛皮腰帶和鉛頭做成的。這種工具把我們這位招人喜愛的主人公原本光滑的脊背打得傷痕累累、血跡斑斑。
從這時候起,他的思想和感情發生了根本的變化。他俯臥在羊頭鎮酒店的硬板床上,徹夜無法入睡,於是他就左思右想起來,想呀,想呀,就像伊格納齊·羅約瓦那樣,終於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一個人只能用他所特有的才能去為大眾服務。知識分子就應該用智慧去服務而不是用肩背。不是每個人都有智慧的,可是人人都有背部,所以他也不必再讓他的背部去受苦了。在這條他所走過的道路上,他到底還能為祖國做出什麼更大的貢獻呢?難道還要他去再跳一次柵欄嗎?不,已經跳夠了!「還是讓別的人去跳吧。」他想道。還要繼續去流血嗎?難道他的血流得還少嗎?不,再也不能了!現在只能用相反的方法、和平的方法去為大眾服務,只能用知識分子的身份,也就是用知識去為大眾服務。由於他知識豐富,加上他熟悉驢子縣的幾乎所有居民的情況,所以他一定能為大眾服務得很好的。
於是他走上了新的道路,開始從事新的職業,在這條道路上他已經升到了鎮文書的地位,而且正如我們所聽說的那樣,正在夢想當副督察官哩!
不過,文書這個職務他幹得還不錯。良好的教育永遠都會博得人們的尊敬。前面我已經說過,我的這位招人喜愛的主人公,對驢子縣的每一個居民都有所了解,因此,人們都非常尊敬他,其中也不免夾雜著一定的戒心,生怕得罪了這位不平凡的人物。鄉紳們見到他都向他點頭致意,至於農民們,老遠就向他脫帽鞠躬,嘴裡說著:「讚美基督!」可是我在這裡感到有必要向讀者解釋清楚,為什麼佐烏齊凱維奇先生不以通常的「永遠永遠」來回答「讚美基督」呢?
我已經說過,他認為一個有教養的人是不屑於這樣回答的,當然也還有別的原因。凡是獨立不羈的人大都是勇敢而又激進的,而且佐烏齊凱維奇先生早在那個暴風驟雨的時代就深信「靈魂只是一股氣而已」。此外,這位文書大人時下正在讀一部名叫《西班牙的伊薩貝拉,又名馬德里宮廷秘史》的作品,這本書是由華沙書商布勒斯拉維爾先生出版社出版的。這部從各方面說來都寫得不錯的浪漫史,深受這位佐烏齊凱維奇先生的喜愛,甚至把他激動得有一個時候真想丟下一切跑到西班牙去。當他一想起馬弗利吻著伊薩貝拉腳上的襪子時,他就心裡思忖:「既然馬弗利能夠成功,那我為什麼就不能成功呢?」為了這些襪子,他差點去了西班牙,因為他當時還有一種想法,認為「在這個愚昧落後的國度里,一個人只會虛度年華、浪費青春」,幸虧還有別的原因,也就是國內的襪子,把他留住了,箇中奧妙這篇史詩以後就會談到。
由於閱讀了布勒斯拉維爾先生出版的那部使我們文學大增光彩的《西班牙的伊薩貝拉》,佐烏齊凱維奇便對教會產生了懷疑,以至於凡是和教會有直接或間接關係的一切他都持懷疑態度了,這便是他不按習慣用「永遠永遠」來回答那些割草人的原因。他只是朝前走去……他走呀走呀,直到遇見一群姑娘,肩上扛著鐮刀從收割地里回來。這時候她們正好要經過一塊積水的窪地,她們一個跟著一個,像一群鵝似的蹚了過來,她們把裙子撩起,露出一雙雙紅潤的小腿肚。直到這時,佐烏齊凱維奇才開口說話:「小山雀們,你們好!」接著他就站在那條小道上,每個姑娘經過那裡時,他都要攔腰把她抱起,和她接吻,末了還做出要把她扔進水裡去的姿勢,不過他不是真的要把她們扔進水裡,僅僅是開開玩笑,嚇唬她們而已,這些姑娘便大叫起來:「哎呀呀!哎呀呀!」一面還笑個不停,笑得連大牙都露出來了。等到她們過完了,這位文書先生聽著她們的議論,心裡也覺得美滋滋的。一個說:「我們的文書真是個漂亮的小伙子。」另一個說:「他像蘋果一樣紅潤!」第三個姑娘說:「他頭上有一股玫瑰香氣,當他攔腰抱起你來的時候,你就暈頭轉向了。」文書朝前走去,心中充滿著歡樂。可是當他走到第一座茅屋前面,他聽到有人在議論他,於是他在籬笆外面停了下來。籬笆的另一面是一個長得非常濃密的櫻桃樹果園,裡面擺放著許多蜂箱,離蜂箱不遠處有兩個女人在說話,一個用圍裙兜著一些馬鈴薯,用小刀在削皮,另一個說道:
「哎呀!我的斯達霍娃,我真是擔心啊!老是怕他們把我的弗蘭涅克拉去當兵,我真怕得要命呀!」
斯達霍娃答道:
「你該找文書去,找文書去呀!他若是不能幫助你,那就沒有人能幫助你了!」
「我的斯達霍娃,你說我該拿什麼東西去送他好呢?空手去求他是不行的。鎮長還好說話些,不管你送給他的是雞蛋,還是黃油,或是一匹麻布、一隻母雞,他什麼東西都會收下,不會說一句挑剔的話。可是文書對這些東西連看都不看一眼,他實在傲慢得可怕啊!要去求他,就得打開錢包,至少要給他一個盧布才行。」
「你們等著瞧吧!」文書暗自嘟噥道,「看我要不要你們的雞蛋還是母雞,難道我是個受賄的人?你們還是拿你們的母雞去求鎮長好啦!」
他這樣想著,便用手扒開櫻桃樹枝,想要看看那兩個女人是誰,突然從他身後傳來了馬車的轔轔聲。文書掉過頭望去,馬車上坐著一個年輕的大學生,歪戴著帽子,嘴裡還叼著一支香菸,趕車的正是弗蘭涅克,就是剛才兩個女人談到的那個人。
大學生探身車外,看見了佐烏齊凱維奇先生,便向他揮了揮手,大聲說道:
「你好啊!佐烏齊凱維奇先生!你那裡有什麼新聞?你幹嗎老是在你的頭髮上擦上兩寸厚的油膏呢?」
「我是您恩主先生的僕人!」佐烏齊凱維奇先生回答道,深深地鞠了一躬。可是等馬車走遠了,他便朝車子那邊嘟噥了一句:
「願你還沒有到家就跌斷脖子!」
文書先生最討厭這個大學生。他是斯科拉貝夫斯基夫婦的表侄子,每年夏天都要到他們家來度假。佐烏齊凱維奇不但討厭他,而且還像怕火一樣地怕他,因為他老是挖苦人,這是一個大無賴,常常故意諷刺和嘲笑佐烏齊凱維奇先生,在這一帶只有他一個人瞧不起文書,因為他對他毫無所求。有一次他甚至在全村大會上,當面指著佐烏齊凱維奇,說他是個大笨蛋,還叫農民們不要聽他的話,文書心裡總想報復報復他,可是……無計可施。若是別的人,他多少總知道一點底細,可是對於這個大學生,他卻一無所知。
這個大學生來得真不是時候,因此文書滿肚子不高興地朝前走去,走到離大路稍遠一點的那座農舍前面才停了下來。他看到這座農舍,臉色才明朗起來。這座農舍也許比村裡的其他房子還要簡陋,可是收拾得非常整潔。房前打掃得乾乾淨淨,院子裡叢生著一簇簇菖蒲。籬笆旁邊是一堆木柴,一塊大木柴上還夾著一把斧頭。稍遠一點是一間堆放雜物的庫房,門敞開著,它旁邊是一座板棚,既是牛棚,又做馬廄,再過去是一片田地,一匹馬在那兒吃草,一步一步地移動著。牛棚前面是個大糞堆,上面躺著兩頭豬。一群鴨子在糞堆周圍伸長脖子找東西吃。木柴旁邊一隻公雞正在木屑中間扒來扒去,當它找到了一顆穀粒或是一條蟲時,便大聲「咯嗒,咯嗒」地叫起來。那些母雞一聽見召喚,便爭相飛奔過去,彼此用尖嘴搶啄著那可口的東西。
在農舍的大門前面,一個女人正在劈苧麻,嘴裡還哼個不停:「啊依,達大大!啊依!達大大!啊依!大大那!」她旁邊躺著一條狗,前爪向前伸展著,還不停地搖動著腦袋來驅趕那些落在它殘缺耳朵上的蒼蠅。
這個女人很年輕,大概只有二十歲,長得特別端正秀氣,頭上戴一頂農婦通常愛戴的那種帽子,身穿一件白襯衫,中間用一條紅帶子繫上,襯衣下面一對健壯的乳房高高隆起,像兩顆洋白菜一樣。她身強體健,肩膀和臀部都較寬,腰部卻很細,體態輕盈靈活,總而言之,她是只母鹿。
她身材苗條,頭不大,臉色稍微蒼白了一些,但由於受到陽光的照射,便呈現出一種金黃的色澤。她有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眉毛長得就像是畫上去的,她有一個好看的鼻子和一張櫻桃小口。一頭漂亮的黑髮從帽子下面披散開來。
文書剛剛走近前去,躺在苧麻旁邊的那條狗就站了起來,夾起尾巴吠叫著,時時露出它的尖牙,仿佛在笑似的。
「克魯契克!」這女人用尖細而悅耳的聲音叫道,「還不給我躺下!讓蟲子咬死你!……」
「晚上好!熱巴太太!」文書開口說道。
「晚上好!文書先生!」女人答道,並沒有放下手裡的工作。
「你男人在家嗎?」
「他到林子裡幹活去了!」
「這太不巧了!鎮公所有事找他。」
鎮裡有事,這對普通老百姓來說,就意味著是倒霉的事。熱巴老婆放下工作,驚慌地望著他,憂心忡忡地問道:
「哎呀!有什麼事呀?」
這時,文書跨進了院門,站在熱巴老婆的面前。
「你和我親親嘴,我就告訴你。」
「你離開點!」她回答說。
這時候,文書先生乘機抱住了她的腰,把她拉向自己的身邊。
「先生,放開我,我要叫喊了!」熱巴老婆叫道,用力地掙扎著。
「今天晚上你到我那裡去,好嗎?」文書沒有將她放開,輕聲說道。
「今天我不會去!永遠也不會去的!」
「我的美人兒!熱巴太太!……瑪麗霞!」
「先……先生!你這是在冒犯神靈呀!先生!」她一面說,一面竭力想掙脫他的擁抱,可是佐烏齊凱維奇的力氣很大,緊緊抱住她不放。他們開始搏鬥起來,在搏鬥時熱巴老婆被苧麻絆倒在地,文書也隨她一道摔了下去。
「啊!上帝啊!快救命呀!」熱巴老婆大聲叫喊起來。
就在這一瞬間,克魯契克前來相助了,它豎起背上的毛,狂吠著,向文書一口咬去。因為文書先生是臉朝下背朝上地趴著,穿著一件短大衣,克魯契克便咬住了沒有被上衣遮住的後褲襠,通過褲襠,又咬住了裡面的短褲,再通過褲衩,咬住了他的皮肉,克魯契克滿口咬住了皮肉之後,便瘋狂地搖動著它的腦袋,撕扯著。
「耶穌,馬利亞!」文書大叫起來,忘記了他是屬於「自由思想派」的。
這時候熱巴老婆已經掙脫站了起來。文書先生也像被開水燙著那樣跳了起來。克魯契克抬起了前腳,沒有放開文書,文書拿起了一塊劈柴,盲目地向後亂打,直到克魯契克的背上挨了一下,才嗚嗚地哼叫著跳了開去。
可是過了不一會兒,它又重新撲了上來。
「快把狗趕走!快把這魔鬼趕走!」文書大叫道,死命地揮動著那塊木柴。
女人叫開了那條狗,並把它趕出了院門外。
後來她和文書都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裡,互相瞪著眼,對視著。
「啊呀!我的命多苦啊!你為什麼這樣望著我?」熱巴老婆終於大聲問道。她對這次流血事件感到後怕。
「你們會得到報應的!」文書先生大聲叫嚷道,「你們會得到報應的!你們等著瞧吧!熱巴就要去當兵了!本來我是想救救他的……可是現在……除非你們找到我門上來……你們會得到報應的!……」
她的臉一下子煞白了,仿佛有人用斧頭狠擊了她的腦袋一下,她兩手攤開,張著嘴,像是要說什麼似的。這時候,文書從地上撿起了他那頂有綠帶子的網帽,急速地離開了,他一隻手揮舞著那塊木柴,另一隻手捏住了他那被撕裂了大口子的後襠和內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