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眼望上蒼 · 十四

在珍妮陌生的眼中,大沼澤里的一切都是巨大的、新奇的。巨大的奧基喬比湖,巨大的豆子,巨大的甘蔗,巨大的雜草,巨大的一切。在佛羅里達北部能長到齊腰高就很不錯了的雜草在這裡常常是八到十英尺高。土地肥沃極了,因此什麼都長瘋了。自生甘蔗長得到處都是,土地又黑又肥沃,挖下半英里來足夠給堪薩斯州的大片麥田施肥了。路兩邊的野甘蔗遮住了其餘的世界。人也充滿了野性。 「收種季節要到九月末才開始,可是咱們得提前來才能找到房間住,」甜點心解釋道,「兩星期以後這兒人多得找不到房間,只能找個睡覺的地方。現在咱們就有機會在有洗澡間的旅館裡找上一間房子。在沼澤地生活非得天天洗澡才行,那兒的爛泥會像螞蟻一樣使你渾身發癢。這裡只有一家旅館有洗澡間,他們的房間根本不夠住的。」 「咱們在這兒幹些什麼呢?」 「白天我整天摘豆子,夜裡我整晚彈吉他擲骰子,有了豆子和骰子我決不會輸。現在我馬上就到沼澤上最好的老闆那兒去找個活,得趁別的人還沒來的時候。在收種季節在這裡找活不成問題,不過不一定能給合適的人干。」 「甜點心,什麼時候開始幹活?看來這兒人人都在等著。」 「是的,像別的事情一樣,大老闆們有一定的時間開始收種季節。我的老闆種子還不夠,他正在再找幾蒲式耳的種子,然後我們就開始播種。」 「幾蒲式耳?」 「是的,幾蒲式耳。這可不是小打小鬧的經營,窮人在這兒可吃不開。」 就在第二天他異常激動地衝進屋裡,「老闆買下了另一個人的產業,要我到湖邊去。他有房子,先到的可以住。咱們走吧。」 他們借了一輛汽車,顛簸了九英里來到住處。房子低伏在湖邊,與巨大的、向四面八方延伸的奧基喬比湖僅隔一道堤堰。珍妮在小屋裡亂忙著安個家,甜點心則去種豆。下工以後他們去釣魚,時不時地會碰見一群印第安人,他們住在狹長的挖在地下的洞穴里,平靜地以沼澤地帶特有的無一定之規的方式掙得生計。終於豆子快熟了,除了等著收豆子,沒什麼太多的活,甜點心常給珍妮彈吉他,但還是沒有足夠的事干。現在還沒有賭錢的必要,大量湧來的人都是身無分文,他們並不帶著錢來,他們是掙錢來的。 「聽我說,珍妮,咱們買點打獵用具到附近去打獵吧。」 「那太好了,甜點心,就是你知道我不會放槍,不過我很願意和你一起去。」 「啊,你得學會,你不應該不會打槍。就是你永遠看不見獵物,也總會有下賤的流氓需要人們痛痛快快地打啊。」他笑了,「咱們上棕櫚海灘花掉點錢去。」 他們天天都練射擊。甜點心讓她朝小東西開槍,為的是練瞄準,他們用手槍、獵槍和步槍。有的男人會來求他們讓他們朝靶子打上一槍,這是沼澤地帶最令人激動的事了。這比小舞廳和押賽馬的賭場強多了,除非那兒有特別的樂隊來給舞會伴奏。更使大家著迷的是珍妮怎樣很快就掌握了其中奧妙,到了能擊中松樹里的鷹而不把它打得血肉橫飛的程度。把頭打掉。後來她槍法比甜點心還精準。他們總是在隨便哪天下午稍晚時出去,回來時滿載著獵物。有一天晚上他們搞到一條船,便出去獵鱷魚,用磷光燈照著在黑暗裡向它們開槍。且不說在忙活之前兩個人在一起玩得這麼開心,鱷魚皮和牙還可以拿到棕櫚海灘去賣。 現在,天天都有大群的工人湧來,有的由於長途跋涉拖著鞋和疼痛的雙腳一瘸一拐地來到這裡。鞋不跟腳,腳得跟鞋,這是件難受的事。人們從遙遠的喬治亞坐著貨車來,從東南西北四方一卡車一卡車地來。還有些男人,他們不屬於任何地方,永遠在遷移中,滿臉倦容,帶著他們的家眷和狗、開著廉價小汽車來到這裡。整晚、整天地湧來,趕來收摘豆子。平底鍋、床、補好的備用內胎全都垂掛在又老又舊的車子的外面,充滿了希望的人成群地擠在車子的裡面,發動機嘎嘎地響著來到沼澤地帶。這些人啊,因愚昧而邪惡,因貧窮而精神崩潰。 現在小舞廳整夜喧鬧不已。一架鋼琴起著三架的作用,當場即興創作與演奏黑人傷感民歌,跳舞、打架、唱歌,哭的、笑的,每個小時都有人得到愛、失去愛。白天為掙錢整天幹活,晚上為愛情整夜打架。肥沃的黑土附著在身體上,像螞蟻般咬齧著皮膚。 最後再也沒有睡覺的地方了,人們便燒起大堆篝火,五六十個人圍著一堆火睡,但是他們也得給他們在上面睡覺的那塊地的主人錢。他經營火堆就和他經營住宿店一樣,是為了錢。不過誰也不在乎,他們錢掙得很多,連孩子們也不少掙,因此他們花錢也不少。下個月、明年是以後的事,沒有必要把將來和現在混在一起。 甜點心住的地方是磁鐵,是「這一行」的未經批准的中心。他坐在門口彈吉他的樣子總是使人駐足而聽,說不定那個晚上小舞廳生意就不如意。他總是大笑,而且非常有趣,在豆子地里他使大家笑個不停。 珍妮呆在家中,煮一大鍋一大鍋的豌豆和米飯,有的時候烤上幾大盆海軍豆,面上放上大量的糖和大塊的鹹肉。這是甜點心愛吃的東西,所以儘管珍妮一星期做了兩三頓豆子吃,星期天他們還要吃烤豆。她也總是備有某種甜食,因為甜點心說甜食讓人嘴裡有點東西嚼嚼,再慢慢停下嘴來。有時她把那兩間屋子的房子收拾乾淨,拿上步槍出去,等甜點心到家時晚餐吃炸兔肉。她從來也不讓他回到家還穿工作服,渾身搔癢,他進門時一壺熱水總是早已在等著他了。 後來,甜點心開始忙裡偷閒地、出其不意地到廚房裡來,有時在早飯和午飯之間。兩點鐘左右他常常回到家裡,和她玩鬧上半個小時,再溜回去幹活。於是有一天她問起了這事。 「甜點心,別人還在幹活的時候,你回家來幹嗎?」 「回來照看照看你,我不在的時候無賴很可能會把你弄走。」 「根本不用琢磨有無賴會弄走我,是不是你覺得我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你在監視我?」 「不,不,珍妮,我才不會幹這種事呢,不過你既然有這個想法,我就得對你說實話,你好知道。珍妮,我一個人整整一天在外頭,沒有你在身邊,覺得寂寞得很。以後你最好像別的女人一樣也到地里找個活干,我就用不著因為回家而損失時間了。」 「甜點心,你真糟,離開我那麼一小會兒都不行。」 「可不是一小會兒啊,差不多整整一天了。」 因此就在第二天早上,珍妮準備好要和甜點心一起去摘豆子。當她拿起一個筐子去幹活時,響起了一陣壓抑著的喃喃聲。她已經成了沼澤地帶的特殊人物了,人們認為她覺得自己比別的女人強,不能和她們一樣去幹活,是甜點心「把她捧成這樣的」。但是她和甜點心在老闆背後整天價嬉鬧,這使她馬上就受到了大家的歡迎,使地里幹活的人全都時不時地玩了起來。下工後甜點心幫著她準備晚飯。 「珍妮,你不會因為我要求你和我一起幹活,就以為我不打算養活你了吧?」珍妮在地里幹了一個星期的活以後,甜點心問她。 「啊,不會的,寶貝兒,我愛干,這比整天在家裡坐著好多了。在店裡幹活時很難,可是在這兒咱們只需要干咱們的活,然後就回家親熱。」 每天晚上他們家裡擠滿了是人,就是說,門口四周全都是人。有的人是來聽甜點心彈吉他的,有的是來聊天講故事的,但大多數人是來參加已在進行或可能進行的不論哪種賭博的。有時甜點心輸得很慘,因為在湖區有好幾個賭博高手;有時他贏,使珍妮很為他的本領驕傲。在那兩個小舞廳之外,這一行中的一切都圍繞著他們倆進行。 有時珍妮會想起過去在那所大白宅子裡和那個商店裡的日子,自己會哭起來。要是伊頓維爾人看到她現在穿著藍斜紋粗布工作服和笨重的鞋子會怎樣呢?她周圍的那群人和在她家地板上進行的擲骰子賭博。她很為她在伊頓維爾的朋友遺憾,很看不起那兒別的人。這兒男人們也展開大的爭論,就像那兒的人在商店門廊上常進行爭論一樣,只不過在這兒她可以聽,可以笑,如果她願意,甚至還可以說。從聽別人講故事,她甚至自己都能夠講了。因為她愛聽人講話,男人們也愛聽自己談話,他們便在賭局周圍可勁兒地爭吵叫嚷。但不管多麼粗魯,人們很少發火,因為這一切都是為了取樂。人人都愛聽艾德·多克里、布提尼和「濕到底」三個人打牌互相欺騙時說的話。有天晚上艾德·多克里發牌,他偷看了濕到底的牌,知道他自以為會贏,便大叫道:「我要打爛他的如意算盤。」濕到底看了一眼,說:「發牌。」布提尼說:「你想幹什麼?來吧!」大家都看著發的下一張牌,艾德正要亮牌時又拍出了一塊錢,說:「我這回豁出去了。」布提尼挑釁地說道:「你別冒險過頭,艾德,你現在膽子太小。」艾德抓住牌的一角,濕到底扔下了一塊錢,「反正人已經死了,我再往靈車上打上一槍,不管它葬禮上會多悲傷。」艾德說:「你們看見了?這個人真敢冒進地獄的險。」甜點心用胳膊肘推推濕到底,要他別下賭注了,「你要是不加小心,就會碰上槍林彈雨了。」濕到底說:「嗐,這隻狗熊除了他那捲毛嚇人,沒有什麼可怕的,我能透過泥水看見乾地方。」艾德翻過那張牌來喊道:「嗨,你從那梧桐樹上下來吧,你不靈。」沒有人再加碼,誰都怕下面那張牌。艾德朝四下里一看,看見蓋布站在他椅子後面,就喊道:「蓋布,走開,你太黑了,吸熱!濕到底,你是不是趁還有機會就此罷手?」「不,老兄,我但願能有一千塊往上押呢。」「這麼說你不聽勸了?笨蛋,不用你交學費,我來教教你。閒話少說。」艾德翻出下一張牌,濕到底輸了。在場的人都大喊大笑起來,艾德笑著說:「洗洗你那泥吧!你一文不值,開水也沒法幫你的忙。」艾德笑個不住,因為他以前膽太怯了,「濕到底,布提尼,你們所有讓我贏了錢的人聽著,我直接就把錢送到西爾斯和羅巴克公司去買衣服,等我聖誕節那天穿著打扮好了,準是漂亮得要死,得大夫才能告訴我離要死有多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