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眼望上蒼 · 十三
傑克遜維爾。甜點心的信上說的是傑克遜維爾。他從前在那兒的鐵路工場裡干過活,原來的老闆答應從下次發薪那天起給他個差使。珍妮沒有必要再等了,穿上那件新的藍色連衣裙,因為他打算她一下火車就結婚,快點來吧,因為他想念她,想得都要變成糖了。來吧,寶貝,甜點心爸爸永遠也不會生你的氣的。
珍妮坐的火車開車的時間太早了,城裡沒有多少人看到她,但看到她走的那幾個人可是飽看了一通。他們不得不承認,她很漂亮,可是她不該這樣走掉,愛一個總是使你充滿了渴望的女人太痛苦了。
火車自身撞擊著,在閃亮的鐵軌上一英里又一英里地歡跳前進。司機不時為火車經過的市鎮中的人們鳴響汽笛。火車轉軌來到了傑克遜維爾,來到了她想看、想了解的許許多多的事物前。
甜點心就在那又老又大的火車站等著她,穿一套藍色的新衣服,戴著一頂草帽,第一樁事就是把她拉到一位牧師的家裡,然後一直回到他獨自睡了兩星期等待著她來到的房間裡。像這樣的擁抱、親吻、調情你還從來沒有見到過。她高興得害怕起自己來。當晚他們就呆在家裡休息,但第二天晚上他們去看演出,然後坐有軌電車到處轉,自己去親眼看看。甜點心花的全是他自己口袋裡的錢,因此珍妮沒有告訴他自己用別針別在貼身的襯衫上二百元錢的事。費奧比堅持讓她帶在身上,別告訴甜點心,以防萬一。她錢包里有買車票剩下的十元,就讓甜點心以為她只有這點錢好了。事情也許不會成為她想的那樣。她下火車以後沒有一分鐘不在笑費奧比的勸告,她打算在告訴甜點心肯定不會傷他的感情的時候把這件笑話講給他聽。就這樣她結婚一個星期了,她給費奧比寄去了一張帶畫的明信片。
那天早上甜點心比珍妮起得早。她覺得挺困,就讓他去弄點魚來好炸了當早餐,等他回來她就打完一個盹了。他說他去弄魚,她翻過身又睡著了。她醒來時甜點心還沒有回來,鐘上的時間不早了,她便起床洗了臉,洗了手。也許他在樓下廚房裡弄早點,好讓她多睡一會兒。珍妮下了樓,房東讓她陪她一起喝咖啡,說她丈夫死了,早上一個人喝咖啡挺難受的。
「伍茲太太,你丈夫今天上午去上班了?我看見他好一陣子以前就出去了,咱們兩個可以做個伴兒,是吧?」
「啊,是的,塞繆爾斯太太,你使我想起了我在伊頓維爾的好朋友,是的,你和她一樣親切友好。」
因此珍妮喝了咖啡,什麼話也沒問房東又回到了自己房間裡。甜點心一定是在滿城找魚呢。她把這個想法放在自己面前,這樣好不去多想別的。當她聽見在十二點鐘時響起的汽笛聲後,她決定起身穿好衣服。就是這個時候她發現自己的二百元不見了。帶著別針的那個小布口袋放在椅子上她的衣服下面,可房間裡哪兒也沒有那二百塊錢。從一開始她就知道,如果錢沒有別在她粉紅色絲襯衣的小口袋裡,那麼就不會在她所知道的別的什麼地方。但在房間裡到處找能使她有事干,不停地活動對她有好處,雖說她只是沿著自己的足跡在轉,並沒有幹什麼事。
但是,無論你的決心有多麼堅定,你也沒法像榨甘蔗的馬一樣老在一個地方打轉。因此珍妮便高坐在房間裡,坐著,看著。房間裡面看上去像鱷魚的嘴——大張著要吞下些什麼。窗外,傑克遜維爾看上去需要圍上籬笆,使它不至於奔向太空的懷抱。這地方太大了,不溫暖,更不會需要她這樣一個人了。整整一天一夜,她像狗咬齧骨頭般咬齧著時光。
早上很晚的時候,關於安妮·泰勒和「誰扔的」的念頭來到她腦中。安妮·泰勒五十二歲丈夫死了,給她留下了一個很好的家和保險金。
泰勒太太,新燙直了的染過的頭髮,不舒服的新假牙,像皮子一樣的皮膚上布滿了斑斑點點的脂粉和她的傻笑。她的風流韻事,和十幾歲或二十剛出頭的男孩子的曖昧私情,她花錢給他們買套裝、鞋子、手錶之類的東西,他們想要的東西一到手就扔下了她。等她的現款花光了以後,小伙子「誰扔的」來了,他斥責他的前任是個流氓,自己在她家裡住了下來。是他動員她賣了房子和他一起到坦帕去。城裡的人看到她一跛一跛地走的。那雙太小的高跟鞋使她那看上去長滿了腳趾囊腫的、疲累的雙腳吃夠了苦頭。她的身體擠塞在緊緊的胸衣中,把肚子推到了下巴底下。但她是大笑著心裡很有把握地走的。和珍妮一樣有把握。
但是兩個星期以後,往北去的區間火車的列車員和行李夫在梅特蘭把她扶下了火車。頭髮一條一綹地呈現灰色、黑色、發藍發紅。廉價染髮水所能有的一切花招全都在她的頭髮上表現了出來。鞋子和她幹活累傷了的腳一樣彎扭著,胸衣沒有了,顫抖著的老太太全身肉都松垂著。你看得見的一切都松垂在那裡,她的下巴從兩耳旁垂下,像帘子一樣波浪形地掛在脖子上。她的胸脯、肚子、屁股都松垂著,腿垂到了腳踝上。她不再傻笑了,只是呻吟著。
她徹底垮了,自尊心也沒有了,因此向問她情況的人敘述了一切。「誰扔的」把她帶到一條破敗的街上的一所破敗的房子裡的一間破敗的房間裡,答應第二天和她結婚。他們在那間房間裡呆了兩整天,然後她醒來發現「誰扔的」和錢都沒有了。她起來到處去跑,看看是不是能找到他,但是發現自己太累了,幹不了什麼,她所能搞清楚的就是自己這個容器太老了,裝不了新酒了。第二天,飢餓驅使她出去尋餬口之計,她站在街頭不斷對人微笑,後來是微笑加乞討,後來就乾脆乞討,在世上碰撞了一個星期之後,老家來的一個年輕人看到了她,她沒法對他說明真相,只是告訴他她下了火車,有人偷走了她的錢包,他自然相信了她,把她帶回家去讓她休息了一兩天,然後給她買了一張回家的車票。
他們把她扶上床休息,讓人把她在奧卡拉的結了婚的女兒叫來照料她。女兒儘快趕了來,把安妮·泰勒帶走,好讓她平安地死去。她等待什麼東西等了一輩子,它找到她後卻殺死了她。
這件事變成了圖畫,整夜掛在珍妮床的四周。不管怎麼說,她不會回伊頓維爾去讓人笑話讓人可憐她。她口袋裡有十塊錢,銀行里有一千二百塊。可是上帝啊,千萬別讓甜點心傷了心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卻還一無所知。上帝,求求您,別讓他愛上別的人,讓他只愛我。也許我像人們說的那樣是個傻瓜,上帝,可是我太孤獨了,我一直都在等待,基督啊,我等了很久很久了。
珍妮打著盹睡著了,但她及時醒來看到太陽派探子先出來在黑夜中標明道路。它從世界的門檻上微微探出頭來,玩弄著一點紅色,但是很快它便把這些放在一邊,穿著白衣服做起自己的事來。但是對珍妮來說如果甜點心不很快回來,那麼將永遠只是黑暗。她從床上起來,但椅子托不住她,她縮到了地板上,頭放在搖椅里。
過了一陣子,有人在她門外彈吉他,彈得真不錯,還很好聽,但是像珍妮這樣憂鬱時聽到這吉他聲太慘了。這時這個人開始唱了起來:「敲響寬恕的鐘聲,召喚有罪之人回家。」她的心差點把她憋死。
「甜點心是你嗎?」
「你很清楚地知道是我,珍妮,你為什麼不開門?」
但是他根本沒有等,帶著吉他和笑容走了進來。吉他用紅絲繩掛在他的脖子上,笑容則延伸到了耳朵上。
「用不著問我這麼久上哪兒去了,因為我要花一整天講給你聽。」
「甜點心,我——」
「老天爺,珍妮,你坐在地板上幹嗎?」
他雙手捧起她的頭,慢慢坐到了椅子裡,她還是什麼也沒說,他坐在那兒撫摸著她的頭,低頭看她的臉。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你因為錢的事懷疑我,以為我拿上錢走了。我不怪你這麼想,可是你想錯了。能讓我把我們的錢花在她身上的女孩還沒出世她媽媽就死了。我以前對你說過你掌握著天國的鑰匙,你相信我好啦。」
「可是你到底還是走了,把我扔下一天一夜。」
「這不是因為我想呆在外頭,也不是有什么女人,要是你沒有抓住我而且把我緊緊抓住的力量,我也不會叫你伍茲太太了。我認識你和你說話之前遇見過很多女人,你是世上惟一的一個我提出要和她結婚的女人,你年紀比我大,一點關係也沒有,以後再也不要去想這個了。如果我今後會和另外一個女人相好,決不會是因為她的年齡,而是因為她和你同樣地抓住了我,因此我自己也控制不住了。」
他在她身旁地上坐下,親吻她,玩笑地把她的嘴角往上拉,直到她笑了為止。
「諸位,請看,」他向想像中的觀眾宣布道,「伍茲姐妹就要離開她的丈夫啦!」
這使珍妮大笑起來,她讓自己靠在了他身上。然後她向同樣的這些觀眾宣布道:「伍茲太太給自己找到了一隻新的小公雞,可是他去了個什麼地方不肯告訴她。」
「第一件事,咱們得一塊兒吃點東西,珍妮,然後就可以談了。」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我不會再差你出去搞魚了。」
他捏了她的腰一把,沒去搭理她的話。
「今天早上咱們倆誰也不用幹活,叫聲塞繆爾斯太太,讓她給咱們準備你想吃的東西。」
「甜點心,你要是不趕緊告訴我,我就把你的腦袋拿來砸得像一角銀幣那麼扁。」
甜點心一直堅持到吃了早點,然後連說帶比畫把事情講了出來。
他在打領帶的時候發現了那筆錢。他拿起來,出於好奇看了看,放進了自己的口袋,在出去買魚好回來炸的時候數了數。當他弄清了有多少錢以後非常激動,很想讓人們知道知道他是什麼人。在他找到賣魚的市場以前,他遇見了以前在圓形機車庫一起干過活的一個人。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了,不久他就決定花掉一點錢,他這輩子手裡還沒有過這麼多錢呢,因此他決定看看當個百萬富翁是個什麼樣的感覺。他們走到鐵路工場附近的卡拉漢飯店,他決定那天晚上搞個盛大的雞和通心粉的晚餐,來者不拒。
他買了東西,他們找了一個人來彈吉他,大家好跳舞,於是他們傳口信讓大家都來。他們也真來了。一張大桌子上擺滿了炸雞、熱鬆餅,一滿洗衣盆的通心粉,裡面加了大量的乾酪。當那人開始彈吉他時,人們開始從東面、西面、北面和澳大利亞來到這裡,他站在門口,給每個醜女人兩塊錢讓她們別進來。有一個大個子黑皮膚的醜八怪,給五塊錢不讓她進來都值,所以他給了她五塊。
他們過得痛快極了,直到來了一個他們覺得不怎麼樣的人。他想把所有的雞都翻騰個遍挑胗肝吃,誰也沒法使他不折騰,所以他們就把甜點心叫來看看他是否能夠制止住他。於是甜點心走上前來問他道:「我說,你這人怎麼了?」
「我不願意人家給我拿東西,特別是不要人家發給我一份吃的,我總是選擇自己要吃的東西。」他一刻不停地繼續翻那一堆雞,因此甜點心火了。
「你比一頭銅猴還要硬。告訴我,你往哪個郵局裡撒過尿?我很想知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那人問道。
「我的意思是,在美國政府的郵局裡開這種玩笑,要有到這裡來翻騰我花錢買的雞同樣的膽量。到外面去!我今天晚上不和你較量較量才見鬼哩。」
於是他們都到外面去看甜點心是否能對付得了這個無賴。甜點心打掉了他兩顆牙齒,那人打那兒就走了。後來有兩個人想找茬打架,甜點心說他們得親個嘴講和。他們不願意這樣做,他們寧願去坐牢,但是別的人都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就強迫他們這樣做了。事後兩個人都啐唾沫,作嘔,用手背擦嘴,其中一人到外面去像只病狗那樣嚼了點草,說是防止它要了自己的命。
後來大伙兒開始衝著音樂嚷嚷,因為那人只會彈三個曲子,於是甜點心拿過吉他來自己彈了起來。他很高興有個機會彈吉他,因為自從他認識珍妮後不久,為了搞錢給她租汽車,他把自己的吉他當了,從那以後他的手就沒有摸過吉他了。他很想念他的音樂,這使他產生了他該有把吉他的念頭,他當場買下了那把吉他,付了十五元現款,其實這把吉他不論什麼時候都值六十五塊。
天亮前晚會逐漸散了,甜點心於是急急趕回到新娶的妻子身邊,他已經知道了當闊佬的感覺,他有了一把好吉他,口袋裡還剩著十二塊錢,現在他只需要珍妮好好地擁抱她,親吻他。
「你一定覺得你的老婆是個醜八怪。那些你付了兩塊錢讓她們別進門的醜女人還到了門口,你連門口都不讓我挨近。」她噘著嘴說。
「珍妮,要是能倒回去使你能和我一起在那晚會上,我情願把傑克遜維爾送給人家還搭上坦帕。有兩三次我都要回來叫你了。」
「那麼你為什麼沒來叫我呢?」
「珍妮,要是我回來叫你,你會去嗎?」
「當然會去的,我和你一樣喜歡尋快活。」
「珍妮,我想來叫你,非常想,可是我害怕,怕會失去你。」
「為什麼?」
「那幫人不是什麼高級大人物,是鐵路工人和他們的女人,你不習慣他們這樣的人,我怕你會生氣,怕你因為我把你帶到他們一夥里而離開我。可是我仍然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我們結婚前我下決心不讓你看到我身上粗俗的一面,當我的壞習氣上來的時候,我就走開不讓你看見。我不想把你也往下拉。」
「你聽著,甜點心,如果你再離開我像這樣去玩,然後回來對我說我有多麼高尚,我就殺了你,你聽見了嗎?」
「這麼說來你打算和我分享一切,是嗎?」
「是的,甜點心,不管是什麼。」
「我就想知道這一點,從現在起你是我的妻子、我的女人和我在世界上所需要的一切。」
「但願如此。」
「寶貝兒,你不用擔心你那區區的二百塊錢,這星期六鐵路工場發工資,我要在口袋裡裝上這十二塊,把那二百塊全贏回來,而且還不止。」
「怎麼贏?」
「寶貝兒,你既然解放了我,給了我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訴你的榮幸,那我就來告訴你。你嫁給了上帝所造的最出色的賭手裡的一個,不論是用牌賭還是用骰子賭。我能用一根皮鞋帶贏回一家製革廠來。真希望你能看到我擲骰子。不過這回只有粗野的男人,他們什麼話都說,不是你去的地方。不過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這星期剩下的幾天裡,甜點心忙著練擲骰子,他常常在光地板上、小地毯上或床上擲,他蹲著擲,坐在椅子裡擲,站著擲。對一輩子從來沒有摸過骰子的珍妮來說,這一切都使她十分興奮。然後他拿起他那副牌,洗牌、切牌,洗牌、切牌、發牌,仔細琢磨每一手牌,再重新來。就這樣到了星期六,那天上午他出去買了一把彈簧折刀,兩副背面是星形圖案的撲克牌,大約在中午時分離開了珍妮。
「很快就開始發工資了,我要在錢多的時候就參加進去,我今天可不打算小打小鬧,我要麼就帶著錢回來,要麼就躺在擔架上給抬回來。」他在她頭上的痣上剪下九根痣毛以圖個吉利,然後便高高興興地走了。
珍妮無牽無掛地等到了半夜,但過了半夜她開始感到害怕了。於是她下了床膽戰心驚地痛苦地坐著,想像著,擔心會出各種各樣的危險。像這個星期中許多次那樣,她奇怪自己對甜點心的賭博竟會不感到吃驚。這是他的一個部分,因此就沒有關係。她反而發現自己對想像中那些可能想要批評甜點心的人生起氣來。讓那些老偽善者學會少管別人的閒事吧。甜點心想給他自己贏一點錢,並不比那幫人善於說謊的舌頭更有損於他人,甜點心腳趾甲蓋底下的好心比他們那些所謂基督徒心裡的好心還要多些。最好別讓她聽見那些背後罵人的傢伙談論她的丈夫!求求你,耶穌基督,別讓那些卑劣的黑鬼傷害她的心上人,如果他們傷害了他,主啊,給她一把好槍和開槍打死他們的機會。不錯,甜點心有一把刀,但那只是保護自己用的,上帝知道,甜點心連一隻蒼蠅也不會傷害的。
曙光從世界的縫隙中爬起時珍妮聽到了微弱的敲門聲。她一躍跳到門前推開了門,甜點心在門外,好像站在那兒睡著了,樣子不可思議地令人感到害怕。珍妮抓住他的胳膊要使他清醒過來,他跌跌絆絆地進到屋裡,倒了下去。
「甜點心,孩子,怎麼啦,寶貝兒?」
「他們拿刀子拉我了,沒什麼。別哭,趕快給我把大衣脫掉。」
他對她說他只挨了兩刀,但是她不得不把他的衣服全脫光,全身上下檢查了一遍,好歹給他把傷口包紮了起來。他說除非他的傷口嚴重惡化,不要去找大夫,反正不過就是流了點血。
「就像我對你說的那樣,我賭贏了,半夜前後我就把你那兩百塊贏回來了,雖說還能贏很多,我也不打算再賭了。但是他們想有個機會撈本,所以我又坐下再玩一會兒。我知道老醜八怪快輸光了,想拚命,我就坐下來給他個機會撈回本去;要是他想掏出我看得見的他口袋裡的那把刮鬍子刀,我就一傢伙送他進地獄。寶貝兒,現在的人打架沒哪個會用刮鬍子刀來瞎折騰的,你還在鼓搗你那把刮鬍子刀時,拿彈簧折刀的人早把你捅死了。醜八怪吹牛說他用刮鬍子刀打架利索得很,別人傷不了他,我可不這麼想。
「就這樣,到四點鐘左右我把他們全贏幹了,只有兩個人在還剩下夠買食品的錢時站起來走了,還有一個有點運氣的人沒輸光。我站起身來再一次和他們告別。他們全都很不高興,可是他們也都明白誰也沒耍花招,我給了他們公平的機會。只有醜八怪不這麼想,他聲稱我換了骰子。我把錢往口袋裡頭深深一塞,用左手拿起帽子和大衣,右手放在折刀上。只要他不動手,他說什麼我倒不在乎。我戴上了帽子,一隻手穿在大衣里,正走到門口,轉身看著門外的台階時他猛然跳向我,在我背上拉了兩刀。
「寶貝兒,我把另一隻胳膊伸進大衣袖子裡,還沒等那黑鬼來得及眨眨眼睛就一把攥住了他的領帶,劈頭蓋臉像肉汁澆在米飯上一樣一處不落地給了他一頓。在他拚命想掙脫我時把刮鬍子刀丟了,他大喊大叫要我放開他,但是寶貝兒,我把他折騰來折騰去,就是不放他。我隨他躺在台階上,趕快回到你這兒來。我知道他拉的口子不深,因為他不敢跑得離我太近,你就用橡皮膏把肉貼在一起就行了,過一兩天就會好的。」
珍妮哭著給他塗碘酒。
「珍妮,不該你哭,該他的老伴哭。你給了我好運氣。你看看我左邊褲兜里,看看爹爹給你帶什麼回來了。我在對你說要帶著錢回來時沒有對你撒謊。」
他們一起數了錢,一共三百二十二元,簡直就好像甜點心劫了發工資的人似的。他要她拿走兩百塊放回到那個秘密地方去,珍妮告訴了他她另外在銀行里存著的那些錢。
「你把這兩百塊再存回銀行去吧,珍妮。我有骰子。我用不著什麼來幫我養活我老婆,從現在起我的錢能買得起的,你就吃就穿,我沒錢時你也就什麼都沒有。」
「行,沒問題。」
他困了,但他仍玩笑地捏捏她的腿,因為他很高興她對待事情的態度正是他所希望的,「聽著,媽媽,等我身上這小口子一好,咱們去干點荒唐事。」
「什麼荒唐事?」
「咱們到沼澤地去。」
「什麼是沼澤地?在哪兒?」
「就在佛羅里達州南部克萊維斯頓附近的大沼澤和貝拉沼澤那兒,那裡種甘蔗、菜豆和西紅柿,那兒的人什麼也不干,就是掙錢和玩樂。咱們一定得上那兒去。」
他不知不覺睡著了,珍妮俯視著他,感到對他的撕心裂肺的愛。就這樣,她的靈魂從躲藏之處爬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