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 · 第一章
那是一九三三年六月,畢業典禮一周後。瓦薩學院33屆的凱[1]·雷蘭·斯特朗,全班第一個在畢業晚宴上繞著桌子跑起來的女孩,和里德學院27屆的哈拉爾德·彼得森,在聖喬治教堂的小禮拜堂內舉行了婚禮,由卡爾·F.賴蘭牧師主持。禮堂外斯泰弗森特廣場上的樹木鬱鬱蔥蔥,三三兩兩乘出租車趕來參加婚禮的賓客們聽到了公園裡孩子們圍著彼得·斯泰弗森特的雕像嬉鬧奔跑的聲音。凱的同學們成群結伴地抵達,這些年輕女士一邊付著車費,並把手套抻平,一邊用好奇的目光盯著那些孩子,仿佛置身於一個陌生的城市。她們正忙著探索紐約,想像一下,她們中的一些人其實一輩子都生活在這裡,住在八十街那些空間寬闊、令人厭倦的喬治王朝風格的住宅中或者公園大道的公寓中。她們喜歡這樣偏僻的角落,這裡綠意盎然,紫紅色的聖公會教堂毗鄰紅磚砌就的、鑲著鋥亮黃銅和白邊的貴格會禮拜堂。每到周日,她們就和情人一起走過布魯克林大橋,到布魯克林寂靜的高地去一探究竟。她們探索了默里山的住宅區、古樸的麥克杜格爾巷、帕欽街,以及華盛頓馬廄街大大小小的藝術家工坊。她們熱愛廣場酒店和那裡的噴泉,也愛薩沃伊廣場的綠蔭,還愛一排排的馬車和上了年紀的馬車夫。馬車夫靜候在法式餐廳這樣的地方附近,想要引誘她們坐馬車穿過暮色中的中央公園。
這個早晨,當她們悄然坐在這座幾乎空無一人的寧靜的小禮拜堂中時,有一種強烈的冒險感;她們之前從未參加過這樣的婚禮,邀請是由新娘本人口頭髮出的,沒有親戚或者家中長輩的干預。她們聽說新人不會去度蜜月,因為哈拉爾德(Harald,他的名字就是這樣拼的——按照傳統的斯堪的納維亞人的方式)正在一部戲劇製作中擔任助理舞台監督,他今晚必須像往常一樣到劇場去提醒演員「還有半小時開場」。在她們看來,這非常刺激,當然也證明了這場婚禮的古怪之處:凱和哈拉爾德都太忙碌,太有活力了,他們不會讓傳統習慣束縛他們的生活方式。九月份,凱要去梅西百貨上班,和其他被選中的大學畢業生一起接受銷售技巧的培訓。不過,這個夏天她並沒有無所事事地坐等開工,而是已經報名參加了商學院的打字課。哈拉爾德說,這樣會讓她擁有一項其他實習生沒有的優勢。而且,凱大三那年的室友海倫娜·戴維森說,他們小兩口直接搬進了東五十街一處宜人街區的暑假轉租公寓裡,一件自己的床上用品或餐具都沒有。畢業典禮之後的這一周,兩人一直睡在轉租客留下的床單上!海倫娜剛好去過那裡看到了這一切。
這太像凱的風格了,她們坐在長椅上聊起這些,不無憐愛地總結道。她們覺得,大三那年選修了老沃什伯恩小姐(她在遺囑中把自己的大腦獻給了科學)的動物行為學課後,她就產生了驚人的變化。這門課以及她跟隨哈莉·弗拉納根學習的戲劇製作課,把她從一個有一頭泛著光澤的黑色鬈髮,野玫瑰般的膚色,活躍於曲棍球運動和唱詩班,習慣穿大號緊身文胸,月經量洶湧,羞澀美麗,有時也有些陰鬱的西部女孩變成了一個纖瘦、精力充沛又威嚴的年輕女人。她穿粗布工作服、運動衫和運動鞋,沒洗的頭髮上蹭著顏料,手指被香菸熏得有些發黃。她輕快地談論「哈莉」和哈莉的助手「萊斯特」,談論平底鞋和點畫法,談論發情期和慕男狂,大聲稱呼她朋友們的姓氏——「伊斯特萊克」「倫弗魯」「麥考斯蘭」,並且建議她們結婚前先試婚,還要科學地選擇配偶。愛情,她說,是一種幻覺。
對凱的那七個姐妹——現在都在小禮拜堂中——來說,凱的這種變化,雖然被她們親切地稱為一個「階段」,但仍然令人不安。深夜,當凱還沒回來,在外面忙著粉刷公寓或者跟萊斯特一起在劇場當電工時,她們常在主樓南塔宿舍的公共客廳里閒聊,反覆說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們擔心,某個對她的了解不如她們深刻的男人,會以她說的話評判她。她們琢磨過哈拉爾德這個人。去年夏天,凱在斯坦福德的一個夏季劇院實習期間認識了他,當時他們住的是男女混住的宿舍。她說他想娶她,但她們覺得他信里說的不是這個意思。那些信在她們眼裡根本連情書都算不上,他只是在敘述自己在戲劇名人圈裡的個人成就罷了,比如埃德娜·費伯當著他的面對喬治·考夫曼說了什麼,吉爾伯特·米勒怎麼專門派人去找他,還有某位女明星如何請他到她的床邊去讀他寫的劇本。每封信的結尾都敷衍地寫了一句「吻你」(Consider yourself kissed),甚至只是字頭縮寫(C.Y.K.),多一個字都沒有。姑娘們委婉地表示,一個跟她們背景相同的年輕男人寫出這樣的信會令人反感,但是她們接受的教育已經讓她們懂得,僅憑自己那一點狹隘的經驗就做出重大的判斷往往是不明智的。不過,她們還是可以看出,凱對他並不像她自詡的那樣有把握;有時候他好幾周都不來一封信,可憐的凱只能在黑暗中吹著口哨強裝淡定。和她共用一個郵箱的波莉·安德魯斯對此再清楚不過了。直到十天前,畢業晚宴的時候,姑娘們還認為凱津津樂道的所謂「訂婚」很有可能是編的。她們甚至還想過去找個更明智的人為她指點迷津,比如一位老師或者學校的心理醫生——某個讓凱可以坦誠地傾訴一番的人。然後,那天晚上,當凱繞著長桌跑了一圈,由此向全班宣布自己訂婚的消息,並且從起伏的胸膛間掏出一枚有些滑稽的墨西哥銀戒指來證明時,她們的警覺就化為一種溫順的愉悅;她們眉眼帶笑地鼓起了掌,一副早就知道的神情。此外,更加重要的是,她們還用低沉而優雅的語氣告訴前來參加畢業典禮的父母,他們已經訂婚很久了,哈拉爾德是個「非常好」的人,正與凱「熱戀」。此刻,在小禮拜堂里,她們重新整理好貂皮披肩,像成熟的小松鼠和小黑貂一樣相互微笑著點頭:她們一直是對的,冷酷只是一個階段;她們這個小團體裡最反傳統、最玩世不恭的人最先結了婚,這無疑是她們的一個重要時刻。
「誰能想到會是這樣的呢?」暱稱為「波姬」的瑪麗·普羅瑟羅忍不住評論道。她是個開朗的胖姑娘,出身於紐約的上流家庭,有著又大又紅的臉頰和黃色的頭髮,她講起話來會模仿她的那位愛好駕駛遊艇的父親,活像個麥金萊時期[2]的風流公子哥。她是她們中的問題小孩,家裡很有錢也很懶惰,功課要別人手把手地教,考試時抄別人的答案,一到周末就出去鬼混,從圖書館偷書,沒有道德觀念也不會察言觀色,只對小動物和狩獵舞感興趣。根據學校年刊中的記錄,她的理想是當一名獸醫。她這麼好心地來參加凱的婚禮,是因為她是被朋友們拉來的,就像她們拉她去參加學校集會時那樣,往她的窗戶上扔石子叫醒她,然後幫她胡亂地穿上一件皺巴巴的袍子,給她戴上帽子。現在她們已經安全地把她送到了教堂,那天晚些時候,她們還會推著她走進蒂芙尼商店,以確保凱能收到一件美好到讓人心跳加速的結婚禮物。波姬本人並不明白有什麼必要送禮物,因為在她看來,結婚禮物和私人偵探、伴娘、豪華轎車車隊、在謝麗酒店或者殖民地俱樂部舉辦的酒席一樣,是特權階層的一種負擔。如果你不屬於上流社會,搞出這一大堆又有什麼意義呢?她自己,她強調道,討厭為了製作禮服而量體裁衣,討厭初次進入社交圈的亮相舞會,等到結婚的時候,她也會討厭舉辦婚禮,但她說婚肯定是會結的,因為得益於她爸爸的錢,她有選擇心上人的權利。在開往教堂的出租車裡,她一路上都在用上流社會的那種聒噪又刺耳的聲音說出了所有這些反對意見,直到一次等紅燈期間,出租車司機轉過頭來看了這位白白胖胖,穿著飾有貂皮的藍色羅緞套裝,戴著一副鑲了鑽石的夾鼻眼鏡的乘客一眼。她也抬起淡藍色的眼睛瞟了瞟他,又瞟了瞟他營業執照上的照片,然後用響亮又肯定的語氣在她室友們的耳邊說:「這絕對不是同一個人。」
「他們看上去是多麼完美的一對!」來自波士頓的多蒂·倫弗魯為了讓她安靜下來,小聲說道。她看著哈拉爾德和凱從小禮拜堂的法衣室里走出來,在身著白袍的牧師面前站好,陪伴他們出現的還有凱之前的室友、來自克利夫蘭的嬌小女孩海倫娜·戴維森和一個留著小鬍子、氣色不太好的金髮小伙子。波姬用上了她的夾鼻眼鏡,像個老太太似的眯起她那雙長有淺色睫毛的眼睛。這是她第一次仔細審視哈拉爾德,因為他唯一一次到學校來的那個周末,她外出打獵去了。「還不錯,」她宣布,「除了鞋。」新郎是個瘦削又緊張的年輕人,有一頭烏黑的直發和擊劍手般優美柔韌的身材;他穿著一身藍色西服套裝、一件白色襯衫、一雙棕色仿麂皮皮鞋,搭配一條深紅色領帶。接著她又把審視的目光投向了凱。凱穿了一件配有白色雪紡紗領口的淡褐色修身絲綢禮服,戴著一頂用白色雛菊花環裝飾的黑色塔夫綢寬檐帽,一隻曬成小麥色的手腕上戴著曾經屬於外祖母的手鐲。她捧著一個野雛菊和鈴蘭搭配成的花束。容光煥發的臉頰、光亮的黑色鬈髮和黃褐色的瞳仁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個舊時彩色明信片上的鄉下姑娘。她絲襪的接縫處歪歪扭扭,黑色仿麂皮皮鞋的後跟也因為經常摩擦有了些許磨損的痕跡。波姬皺起眉頭。「她不知道嗎,」她哀嘆道,「婚禮穿黑色是不吉利的?」「閉嘴!」她的另一側傳來一聲憤怒的低吼。挨了批的波姬四下看了看,發現低吼聲來自森林湖的埃莉諾·伊斯特萊克,她們中那個沉默寡言的黑髮美人正在瞪著自己,她狹長的綠色眼眸里透出殺氣。「可是萊基[3]!」波姬大喊著表示抗議。這個聰明、無瑕、倨傲,而且幾乎跟她一樣有錢的芝加哥姑娘,是她們中唯一一個讓她敬畏的人。在十足的好脾氣背後,波姬也不可避免地有些勢利。她認為,其他七個室友中,只有萊基參加她的婚禮是理所當然的,反過來也一樣;其他人只要來參加酒席就可以了。「傻子。」森林湖的聖母從緊咬的貝齒間迸出這麼一句。波姬翻了個白眼。「脾氣真大。」她跟多蒂·倫弗魯說。兩個女孩樂滋滋地偷偷瞟向埃莉諾那高傲的身影,她那精緻白皙的文藝復興式鼻孔里滿是痛苦的氣息。
對埃莉諾來說,這場婚禮是種折磨。一切都別彆扭扭的,讓人很不自在:凱的禮服、哈拉爾德的皮鞋和領帶、光禿禿的聖壇、新郎一方寥寥無幾的賓客(只有一對夫婦和一個獨自前來的男人)、雙方家人的缺席。非常聰明而且敏銳到幾乎病態的她在心裡吶喊,為婚禮的主角和間接感受到的屈辱而感到遺憾。「太美好了!」「真讓人激動啊,是不是?」來賓向新人表達的祝福和問候此起彼伏,如小鳥啾鳴般取代了婚禮進行曲,但這一切在她眼裡只能用虛偽來解釋。埃莉諾始終堅信別人是虛偽的,因為她不相信別人看在眼裡的比她看到的少。她認為此時周圍的姑娘一定看到了她所看到的,也一定在替凱和哈拉爾德承受莫大的羞辱。
面對觀禮的來賓,牧師咳嗽了幾聲。「站到前面來!」他嚴厲地提醒這對年輕的夫婦。萊基後來覺得,他的口氣聽起來更像是個公交車售票員,而不是牧師。新郎的脖頸紅了——他剛剛理過發。突然之間,小禮拜堂里凱的朋友們都想起來,凱一直自稱是相信科學的無神論者;每個人腦子裡都閃過同樣的念頭:在教區長的住宅裡面談時發生了什麼?哈拉爾德是信徒嗎?看起來很不像。那他們是怎麼做到可以在保守的聖公會教堂里結婚的呢?虔誠的聖公會信徒多蒂·倫弗魯拽了拽肩上的皮草,將易受感染的喉部裹得更緊了一些。她打了個寒戰。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正在參與某種瀆神的行為:據她所知,凱的父親是一位奉行不可知論的醫生,母親是個摩門教徒,他們的這位掌上明珠甚至都沒有受過洗禮。她們也都清楚,凱並不是個非常誠實的人。她是不是跟牧師撒了謊?如果是這樣,那麼這樁婚姻有效嗎?多蒂的鎖骨處悄然湧出一陣潮熱,手工剪裁的縐布襯衫V形領口處的那片裸露的皮膚泛起紅暈,一雙褐色眼睛忐忑地打量著自己的朋友們,臉上因為起了濕疹顯得斑斑點點。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心知肚明。「如果有人能提出正當的理由證明他們不能結為合法夫妻,請現在就說出來,否則以後就要永遠保持沉默。」牧師的聲音停住了,帶著質問的意味。他來回掃視著小禮拜堂長凳上的人們。多蒂閉上雙眼默默祈禱,感受著小禮拜堂里的一片死寂。上帝,或者她的牧師萊弗里特先生,真的希望她說出來嗎?她祈禱他們不會。機會轉瞬即逝,她聽到了牧師肅穆而洪亮的聲音重新響起,仿佛是在譴責他轉身面對的這對新人。「我要求並命令你們兩人做出回答,就像可怕的審判日到來那天,所有心靈的秘密都將被揭露之時那般做出回答。如果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知道有任何可能的障礙會讓你們無法合法地結為夫婦,你們現在就要坦白。因為可以肯定的是,任何在神諭允許範圍之外結合的人,他們的婚姻都是不合法的。」
姑娘們後來都說,當時小禮拜堂里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每一個姑娘都屏住了呼吸。多蒂的宗教顧慮已經被一種新的焦慮取代,對其他人來說也一樣。她們都知道,凱實際上已經跟哈拉爾德「同居」了,這突然讓她們產生了一種不被許可的感覺。她們偷偷地掃視著小禮拜堂,第無數次注意到,這裡沒有雙方父母或者任何一位長輩的身影;這種離經叛道的做法,在儀式開始前還「那麼有趣」,此時卻讓她們感到奇怪和不祥。甚至連埃莉諾·伊斯特萊克也不例外,雖然她清楚地知道婚前性行為並不屬於儀式中提及的障礙並對此心懷蔑視,但連她都多少期待著某個不認識的人站起來阻止儀式進行下去。在她看來,這場婚姻存在著精神上的障礙。她認為凱是一個殘酷、無情、愚蠢的人,她嫁給哈拉爾德是出於野心。
這時,小禮拜堂里的每個人都注意到,牧師的停頓和強調有點不太對勁,至少聽起來是這樣的;他們從未聽過「他們的婚姻都是不合法的」這句話被這樣強調過。在新郎那一側,一個金褐色頭髮、看上去有些萎靡的年輕帥哥突然握緊拳頭,屏息低聲嘀咕了幾句。他身上散發出濃重的酒氣,顯得非常緊張。在整個儀式過程中,他都在咬著他那輪廓分明的嘴唇,不停握緊又鬆開那雙好看又有力的手。「他是個畫家,剛離了婚。」不怎麼說話但消息靈通的金髮姑娘波莉·安德魯斯在埃莉諾·伊斯特萊克的右邊耳語道。埃莉諾像一位年輕的女王,俯身向前,故意吸引他的注意。她覺得,這個人像她一樣感到噁心和不適。他以一種帶著諷刺的苦澀目光盯著她看了看,又明白無誤地朝著聖壇的方向眨了眨眼。進入儀式的主要環節之後,牧師加快了速度,好像突然想起來之後還有別的事情,得儘快把這對新人打發走似的:他的舉止似乎在暗示這只是一場價值十美元的婚禮。凱戴著一頂巨大的帽子,她似乎對所有輕蔑通通視而不見,但是哈拉爾德的耳朵和脖子已經變成了深紅色,而且,作為回應,他開始用某些戲劇化的動作來延緩和糾正牧師的節奏。
這讓新郎那邊前來參加婚禮的那對夫婦笑了起來,仿佛看到了他們熟悉的一個弱點或者毛病。但是,在長凳上端坐的姑娘們卻對牧師的粗魯感到震驚,並且為她們所謂的「哈拉爾德的勝利」鼓掌喝彩,她們決心在儀式結束後好好為此慶祝一番。在場的一些人當時就決定要跟女修道院的院長談一談,請她去跟教區長賴蘭大人好好提一下這件事。表達憤怒是她們與生俱來的社會權利,如今已經被教育改變了方式。她們堅定地認為,就算凱和哈拉爾德未來會窮得像教堂的老鼠一樣,牧師也不能以此為藉口做出這樣的行為,尤其是在當下這個人人都在節儉度日的時期。即使在她們這群人中間,也有一個姑娘不得不靠獎學金才能讀完大學,但是沒有人因此看不起她:波莉·安德魯斯仍然是她們最最親愛的朋友。她們可以向牧師保證,她們與上一個十年中那些懶散的姑娘絕不是同一個物種:她們所有人都打算在今年秋天出去工作,無一例外,如果需要的話,志願者的工作也可以。一家出版社承諾給莉比·麥考斯蘭一個職位;海倫娜·戴維森曾經依靠遠在辛辛那提,哦不,克利夫蘭的父母的收入生活,而現在她要去教書了——她已經在某家私立幼兒園找到了工作;波莉·安德魯斯要到一家新建的醫療中心擔任技術員,祝她能勝任;多蒂·倫弗魯被安排到波士頓的一家社區服務中心做社會工作;萊基要去巴黎進修藝術史的更高學位;畢業禮物是一架私人飛機的波姬·普羅瑟羅正在考飛行執照,這樣她才能每周三天開飛機往返康奈爾大學農學院;最後,同樣重要的是,昨天,她們中最刻苦的普瑞斯·哈茲霍恩也宣布,她已經和一位年輕的醫生訂了婚,並且在國家復興管理局找到了工作。她們承認,對帶著「自命不凡」的污名讀完大學的她們來說,這算是相當不錯的了。而且在班裡的其他人中間,屬於凱的更廣泛的朋友圈子裡,她們也能說出很多家庭背景同樣非常好的女生正打算進入商業、人類學、醫學行業工作,這並不是因為她們不得不如此,而是因為她們知道自己要為新興的美國做出貢獻。她們也並不害怕激進。無論爸爸媽媽說了什麼,她們能夠看到羅斯福的所作所為。她們不會被黨派的標籤所迷惑,而是認為應該給民主黨一個機會來展示他們的能力。經驗就是在試錯中進行學習。她們中間最保守的人在走投無路之際也會承認,一個誠實的社會主義者有權參與聽證會。
她們一致認為,最糟糕的命運就是變得像父母那樣古板又膽小。如果能自己做主,那麼她們絕不會像母親那一代的很多人一樣,和股票經紀人、銀行家或者冷漠的企業律師結婚。她們寧願窮困潦倒,靠著三文魚醬汁度日,也不願嫁給那些在股票交易所里工作、臉色鐵青、滿眼血絲又自命不凡的年輕男人,他們只喜歡打壁球、看鬥雞,不然就是跟耶魯或者普林斯頓29屆畢業的同窗在網球俱樂部喝酒。哪怕是嫁給一個猶太人也比這要好,如果你真的愛他——是的,她們並不害怕說出口,雖然這會讓她們的母親溫柔地笑出來。他們中有一些人很有趣,也很有教養,只是野心勃勃,也喜歡扎堆抱團,這一點在瓦薩學院就能看得出來:如果你認識了他們,就等於認識了他們的朋友。不過,說實話,有件事讓她們有一點替凱擔心。像哈拉爾德這樣有才華又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偏偏要選擇從事戲劇而不是醫藥、建築或者相對不那麼艱苦的博物館行業,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真是可惜。聽凱說,戲劇界是個相當殘酷無情的地方,不過當然,好人也是有的,比如凱瑟琳·康奈爾和沃爾特·漢普登(他有個侄女是32屆的),還有約翰·梅森·布朗,就是那個每年都在母親俱樂部上發言的傢伙。哈拉爾德已經取得了耶魯大學戲劇學院的研究生學位,導師是貝克教授,但是隨後大蕭條開始了,他無法再專心寫劇本,只能來紐約當了舞台監督。當然,這就像是從一家工廠的最底層做起,很多有出息的小伙子也是這麼過來的,而且,在劇院後台的是一幫穿著汗衫坐在鏡子前面化妝的人,在高爐前或者礦井裡的也是一幫穿著汗衫的人,所以兩者之間可能並沒有什麼區別。海倫娜·戴維森說,今年春天,哈拉爾德的劇團到克利夫蘭來巡演的時候,他全程都在跟舞台工人和電工打撲克,因為他們是全團最善良的人。海倫娜的父親也同意他的說法,特別是在看過戲之後——戴維森先生出生於西部,多少算是白手起家,為人有些風趣,也比大多數的父親民主。不過,這年頭確實沒有人能繼續保持高冷。康妮·斯托里那個剛剛進入新聞行業的未婚夫在《財富》雜誌當了辦公室勤雜工,她的家人並沒有大發雷霆,而是平靜地接受了,然後送她去上了烹飪學校。很多剛畢業的建築師並沒有進入事務所為有錢人蓋房子,而是直接到工廠學習工業設計去了。比如現在大家都很推崇的拉塞爾·賴特,他在用一些工業材料——比如神奇的新型鋁錠——來製作奶酪盤和水杯等各種實用品。凱的第一份結婚禮物是她自己挑選的——一套拉塞爾·賴特出品的雞尾酒調酒器,有著摩天大樓的造型,由橡木板和鋁製成,附帶一個托盤和十二個配套的圓形小杯子,像羽毛一樣輕,當然,也不會褪色。重點在於,哈拉爾德天生是個紳士,雖然他喜歡在寫信時自吹自擂,這或許是想讓凱動心,而凱也喜歡提到自己認識的名人,談論人們的管家,聊聊哈佛大學的弗萊和坡斯廉俱樂部,還到處說可憐的哈拉爾德是耶魯畢業生,雖然他只是在紐黑文讀了研究生院而已……凱的這一面遭到了她們的強烈牴觸,也讓萊基憤怒不已。凱不太擅長察言觀色,也很少為對方考慮,所以似乎並未意識到社交場合中的這些細節問題。比方說,她總是隨便走進別人的房間,像是在自己家一樣,翻看她們桌上的東西。如果人家抗議,她就說人家多慮了;也是她堅持要大家玩「真心話」的遊戲,讓這個小圈子裡的每個人把所有朋友的名字列出來,按照喜歡的程度排好順序,然後要把名單湊在一起比較一番。她一直念念不忘的是,每一份名單上都會有一個人排在最後,而當那個人痛哭流涕並拒絕被安慰時,凱總是會感到驚訝。她說,她不會介意聽到別人對自己的真實看法。實際上,她從來沒聽到過,因為其他人都非常圓滑,避免把她的名字寫在最後,即使她們想那樣做。其實凱有點像她們中的一個局外人,但大家都不希望她感覺到這一點。所以,她們反而會在末尾寫上莉比·麥考斯蘭或者波莉·安德魯斯的名字——某個她們從小就認識或者一起上過學的人。不過,當凱發現自己在萊基的名單上沒排到第一位時,她著實有些震驚。她非常喜歡萊基,也總說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凱並不知道,復活節假期的時候,她們和萊基之間有過一次非常激烈的衝突。當時大家在抽籤決定誰該邀請凱到家裡過節,萊基抽到了最短的那根簽,但她反悔了,拒絕繼續玩這個遊戲。她們集體向萊基施壓,說她完全沒有契約精神,這倒確實是。而且她們馬上向她指出,當初邀請凱到她們這個圈子裡來的人正是她。那時她們發覺如果小團體能有八個人而不是六個人,她們就可以獨占南樓的宿舍,於是萊基提出她們應該邀請凱和海倫娜·戴維森入伙,讓她倆住進公寓裡的兩個小單間。
如果你想要利用別人,那麼就該利用得儘量徹底,況且這也不能算是「利用」。她們都喜歡凱和海倫娜,大二那年因為一起被選中參加「雛菊花環」儀式而與凱認識的萊基也不例外。她已經接受了凱的全部價值,因為她說過,凱「可塑性強」而且「擅長學習」。現在她又宣稱,她發現凱這個人有致命的弱點,像個泥足一樣,這就跟她之前的話自相矛盾了。而且,泥巴的可塑性不正是很強的嗎?不過,萊基就是個很矛盾的人,那是她的魅力所在。有時候她是個十足的勢利眼,有時候又截然相反。比如說,今天早上她就氣得要命,因為她覺得凱應該在市政廳里安靜地完婚,而不是讓並非出身貴族的哈拉爾德在J.P.摩根的教堂里舉辦婚禮。所以這算不算是萊基勢利的一面?當然,這些話她從來沒跟凱說過。她原本以為凱自己可以感覺得到,但這恰恰是凱做不到的。儘管她有缺點,可她仍然是她們都喜歡的那個直率、自然、不諳世事的凱。萊基對人的想法十分古怪。去年秋天,她執意認為凱是因為渴望在社交圈裡出名才想方設法地加入她們這個集體的。但實際上事情根本不是這樣的,而且這樣去揣測一個從不遵循傳統的女孩本身就挺奇怪的,凱甚至都沒想著請自己的父母出席婚禮,儘管她的父親在鹽湖城是相當有頭有臉的人物。
的確,凱曾經很想借用波姬·普羅瑟羅家的聯排別墅作為酒席場地,但是當波姬大聲感嘆那棟房子整個夏天都被蓋著防塵罩,只有父親進城過夜的時候,才有一對管家夫婦過去打掃一下並伺候他時,凱非常有風度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可憐的凱——有些姑娘以為波姬能夠大方一點,給她一張殖民地俱樂部的名片。事實上,關於這件事,她們中幾乎所有人都感到有些良心不安。她們相互之間很清楚,她們每個人其實都有一座別墅或一幢大公寓,或者一家俱樂部的會員身份,哪怕只是大都會俱樂部,或者有可能將住處借給凱的某個表親或兄弟。但是那就意味著酒水、香檳、從謝麗酒店或者亨利酒店訂蛋糕,以及額外的人手——在你還沒反應過來之時,你就已經成了婚禮籌備的主力,說不定還得讓自己的父親或者兄長挽著凱的手臂走上紅毯。在這種時候,出於純粹的自我保護意識,你要遵從疲憊不堪的母親的告誡,必須三思。各種要求太多了。還好,凱已經決定,她和哈拉爾德會自己準備婚宴,地點是第八街的老布雷武特酒店:這樣就好多了,也合適得多。
多蒂·倫弗魯和埃莉諾·伊斯特萊克一起穿過人群走出小禮拜堂,來到陽光明媚的人行道上。儀式似乎太短了,少了互換婚戒並進行祝福的環節,「請將新娘的手交給新郎」那部分顯然也被略掉了。多蒂皺起眉頭,清了清嗓子。「你是不是也覺得,」她用低沉鏗鏘的嗓音大膽地指出,「她肯定會找個人來的吧?她不是有個表哥在蒙特克萊嗎?」埃莉諾·伊斯特萊克聳了聳肩膀。「計劃流產了。」她說。來自皮茨菲爾德的英語專業學生莉比·麥考斯蘭探過頭來,想聽她們的悄悄話。「什麼啊,你們在說什麼?」她歡快地問,「告訴我啊,姐妹們。」她是個高挑漂亮的金髮姑娘,脖子修長,愛管閒事,一雙棕色的眼睛永遠睜得大大的,焦慮中帶著歡樂。她大二時當過班長,前一陣剛剛落選學生會主席。多蒂伸出一隻手,小心地碰了碰萊基光滑柔軟的肘部。誰都知道莉比的嘴上沒有把門的,什麼閒話都傳。萊基輕輕躲開多蒂的手指,她討厭別人碰她。「多蒂在問,」她清晰地說道,「她是不是有個表哥在蒙特克萊。」一絲笑意在她深邃的綠眼睛裡閃現,她的虹膜邊緣有一圈奇異的深藍色輪廓,這是她擁有印度血統的標誌。她正看著遠處,想找輛出租車。莉比陷入沉思,動作誇張,一根手指按在額頭正中間。「我覺得肯定有。」她恍然道,點了三次頭。「你們真覺得——」她熱切地開口道。萊基伸手攔下出租車。「凱不讓她表哥出現,是希望我們有人能幫她找到一個更好的人選。」「萊基!」多蒂責備地搖著頭嘟囔道。「說真的,萊基,」莉比咯咯地笑著說,「除了你,沒人能想出這種解釋。」她猶豫了一下。「其實,如果凱想有個人送她出嫁,她只要說一句就行。父親或者哥哥肯定很願意,我們每一個人都會很願意……」莉比的聲音突然停住,然後她彎下纖瘦的身體,倏然鑽進出租車裡,一屁股坐到摺疊座椅上,很快又轉過身去,翹起下巴,用深沉的目光打量著她的朋友們。她所有的動作都是迅捷急躁的——她印象中的自己是一個出身高貴但性情暴躁的人,是英國賽馬場上的一匹阿拉伯神駒。「你們真這麼覺得嗎?」她又一次巴巴地問道,咬著上嘴唇。但是萊基沒再說話。她從來不會進一步解釋自己的看法,並因此被人稱作「吸菸室里的蒙娜麗莎」。多蒂·倫弗魯感到苦悶,她戴著手套的手一直在絞動著二十一歲生日時得到的珍珠項鍊。她的良心在折磨著她,她習慣性地通過緩慢、輕柔的咳嗽來緩解情緒,好像有什麼揮之不去的隱疾,這也讓她的家人緊張不已,並且每年聖誕節和復活節都會送她去佛羅里達。「萊基,」她沒有理會莉比,嚴肅地說,「你不覺得我們中間應該有個人為她做這件事嗎?」莉比·麥考斯蘭在摺疊座椅上轉過半邊身子,眼神裡帶著急切。兩個女孩都盯著埃莉諾那張冷漠的鵝蛋臉。埃莉諾眯起了眼睛,她伸出手指摸了摸脖子後面印度黑的髮髻,重新調整了一下髮夾。「不,」她鄙夷地說,「那樣就等於承認自己心軟了。」
莉比雙目圓睜。「你心腸太硬了。」她讚嘆道。「但凱還是很喜歡你,」多蒂沉吟著,「你以前也最喜歡她,萊基。我覺得你現在也是,在你內心深處。」萊基用微笑來回應這種陳詞濫調。「或許吧。」她說著,點起一根煙。目前她喜歡多蒂這種表里一致、不會讓人意外的姑娘,就像是那些完全符合某種風格或者傳統的繪畫。她選擇親近的女孩們通常都會為她對她們的看法而大惑不解。她們都虛心地察覺到,她們和她是非常不同的。她們私下裡經常議論她,像是一堆玩具在議論自己的主人,並且得出她極其沒有人性的結論。但這又增添了她們對她的尊敬。她還很善變,這讓她們疑慮重重。現在,出租車正從第九街拐上第五大道,她又一次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讓我在這兒下車。」她用細小、堅決而甜美的聲音說。司機立刻停下車,並轉身看著她下車。她的步子很穩,雖然她身上穿著高領的黑色塔夫綢禮服,繫著白色絲巾,戴著棒球投手一樣的小黑帽,腳上踩著非常高的高跟鞋,看起來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走吧。」她看到出租車還在原地沒動,便不耐煩地回頭喊道。
車裡的兩個女孩面面相覷。莉比·麥考斯蘭把她戴著綴花帽子、滿頭金髮的腦袋伸向車窗外。「你不來嗎?」她喊道。沒有回應。她們看著她修長的小小身影在陽光中沿著大學路往南走去。「跟著她!」莉比對司機說。「我得繞過這個街區,女士。」出租車駛上第五大道,從布雷武特酒店前經過,參加酒席的其他賓客已經陸續抵達了。車子繼續往第八街行駛,然後回到了大學路上。不過到處都找不到萊基。她已經消失了。「這也太討厭了吧!」莉比說道,「是因為我說了什麼嗎?你覺得呢?」「再繞一圈,司機。」多蒂平靜地對司機說道。在布雷武特酒店門口,凱和哈拉爾德正從一輛出租車裡下來,他們沒看到那兩個大驚失色的女孩。「她是剛才突然決定不去參加酒席了嗎?」莉比接著問道。出租車又繞了一圈,但仍然一無所獲。「她似乎對凱非常不滿,我必須說。」出租車在酒店門前停下。「我們該怎麼做?」莉比問。多蒂打開錢包,給了司機一張鈔票。「萊基我行我素慣了,」她們下車時,她堅決地說道,「我們只要告訴大家她在教堂的時候覺得頭暈就行了。」莉比輪廓分明又美麗的臉龐上閃過一絲失望,她一直等著看笑話呢。
在酒店的一間私人餐廳里,凱和哈拉爾德站在褪色的印花地毯上接受朋友們的祝福。現場提供的賓治酒[4]讓來賓們連連驚呼。「這裡面到底是什麼?」「味道簡直是完美!」「你怎麼會做得這麼好?」凱把配方告訴了所有人。基酒由三分之一的澤西蘋果酒、三分之一的楓糖漿和三分之一的檸檬汁混合而成,再加上一點白石威士忌。蘋果酒是哈拉爾德從一個演員朋友那裡搞到的,那個演員朋友則是從弗萊明頓附近的一個農民那兒搞來的。這款賓治酒由一種名叫野兔蘋果白蘭地的雞尾酒改良而來。配方是個打破沉默的好話題——正如凱所希望的那樣,她對一旁的海倫娜·戴維森說:每個人都嘗了嘗,並且一致認為讓味道與眾不同的關鍵是楓糖漿。一個頭髮蓬亂、在廣播電台工作的高個男人講了幾個跟蘋果酒有關的笑話;他警告一個打著綠色針織領帶的年輕帥哥,說這玩意酒勁大著呢。他們還討論起蘋果酒以及它是如何讓人變得好鬥的,姑娘們聽得津津有味。他們之前都沒嘗過蘋果酒,所以在這種時候,他們會對雞尾酒的配方格外感興趣。他們都鍾愛白蘭地亞歷山大和白美人雞尾酒,也很有興致得知,一種名叫三葉草俱樂部的雞尾酒是由三分之一的杜松子酒、三分之一的檸檬汁、三分之一的石榴糖漿和一個雞蛋的蛋白混合而成的。哈拉爾德提到,他和凱知道在西五十九街有一家藥店,那兒不需要處方就可以買到處方威士忌。波莉·安德魯斯向侍者借了一支鉛筆,記下了藥店的地址。這個夏天她要一個人住了,在朱莉婭姑媽那座帶陽台的大公寓裡獨自看家,所以她需要儘量多地搜集這類情報。然後,哈拉爾德又跟他們講到了一款名叫茴香酒的烈酒,劇院管弦樂團的一個義大利人教過他怎麼做——將酒精、水和茴香油混合,就會變成乳白色,和潘諾酒一樣。他解釋了潘諾酒、苦艾酒、亞力酒和茴香酒的區別。姑娘們提到了黃綠色的查特酒、淡綠色的薄荷甜酒,哈拉爾德說,兩者的差別只在於顏色,人們為了適應更加花哨的市場而添加的。然後他還告訴她們,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有一家亞美尼亞餐廳,餐後甜點是玫瑰花果凍,隨即講起了土耳其、亞美尼亞和敘利亞式烹飪的異同點。「你是從哪兒找到這個男人的?」姑娘們異口同聲地喊叫起來。
後來,在談話間隙,那個打著針織領帶的年輕人喝了一杯賓治酒,來到多蒂·倫弗魯旁邊。「黑美人哪兒去了?」他悄聲問道。多蒂也壓低了聲音,還不安地瞟向餐廳遠處的角落裡正在跟她們中的其他兩個人竊竊私語的莉比·麥考斯蘭。「她在小禮拜堂里的時候就覺得頭暈,」她喃喃地說道,「我剛剛跟凱和哈拉爾德解釋過了。我們把她送回酒店,讓她躺下休息了。」那個年輕人挑了挑眉毛。「也太嚇人了。」他說。凱迅速轉過頭來聽。年輕人語氣中的嘲笑十分明顯。多蒂臉紅了,她大膽地談起了一個新話題。「你也在劇院工作嗎?」年輕人倚在牆上,仰起頭。「不,」他說,「雖然你這麼想很正常。實際上,我是從事福利工作的。」多蒂嚴肅地看著他。她這才想起來,波莉曾經說過,他是個畫家,她明白他在逗自己。他看起來很像個藝術家——英俊得如同羅馬雕塑,但有些破舊;他臉頰的肌肉已經開始鬆弛,完美、筆直而挺拔的鼻子兩側出現了陰鬱的皺紋。她等著他繼續。「我給國際婦女和平與自由聯盟畫海報。」他說。多蒂大笑。「那不算從事福利工作。」她反駁道。「也可以這麼說吧,」他說,小心地低頭望向她,「我還在文森特俱樂部和青少年聯盟里與未婚媽媽們合作。」他一一列舉,「我叫布朗,來自馬布爾黑德,是納撒尼爾·霍桑的旁系後代。我的父親經營著一家雜貨店。我沒上過大學,跟你不在一個層次,小姐。」多蒂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同情地看著他。她現在認為他非常迷人。「我曾經是個僑民,」他繼續說道,「美元大貶值之後,我在佩里街、那位新郎家的隔壁租了一個帶家具的房間,為女士們繪製和平海報,同時也接一點能賺錢的工作。你們姑娘所謂的『洗手間』在走廊盡頭,壁櫥里還有個電烤爐。所以如果我身上有火腿雞蛋三明治的味道,還請你多多原諒。」多蒂那海狸棕色的眼睛眨了眨,帶著點責備。從他戲劇性的講話方式上,她可以看出他既高傲又刻薄,但從他養眼的模樣和雖然有點舊但質量上乘的粗花呢西服來看,她知道他是個紳士。「哈拉爾德搬到更高檔的地方去了,」布朗先生說,「他住進了時尚的東區的一套公寓裡,據說在一家熱情好客的小商店和廉價洗衣房的樓上。用現代人的說法,我們倆的相遇就像兩台交錯而過的電梯,一台往上,一台往下。昨天,」他皺起眉頭繼續說,「我剛和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在福利廣場離了婚。她叫貝蒂,來自新澤西的莫里斯敦。」他微微向前俯身,「我們倆昨晚是在我的房間裡度過的,為了慶祝。你們當中有人叫貝蒂嗎?」多蒂想了想。「有叫莉比的。」她說。「別叫莉比、貝絲或者貝茜什麼的,」他警告道,「我不喜歡你們女孩子現在起的名字。不過那個黑美人呢?她叫什麼?」
這時,門開了,埃莉諾·伊斯特萊克在侍者的引導下走了進來,她那雙戴著黑色小山羊皮手套的手正把兩個棕色的紙袋交給身邊的侍者,她看上去十分鎮靜。「她叫埃莉諾,」多蒂低聲道,「我們叫她萊基,因為她姓伊斯特萊克,而且來自芝加哥郊外的森林湖。」「謝謝你。」布朗先生說,但他並沒有離開多蒂身邊,而是繼續低聲與她交談,不時從嘴角擠出幾句對這場酒席的冷嘲熱諷。哈拉爾德握了握萊基的手,又退後一步欣賞她的帕圖款禮服。他敏捷而輕快的動作與他嚴肅修長的腦袋和臉龐搭配起來非常古怪,幾乎就像是他的腦袋——那台會思考的機器,並不屬於他,而是在一場化裝舞會上被強行安在他身上的。他是個非常以自我為中心的年輕人,姑娘們從他的來信中就能看出來,他一跟人談起自己的事業,就像他現在對萊基做的那樣,有一種超然的、不帶個人感情的熱切,仿佛他在談論裁軍或者財政赤字。然而他對女人很有吸引力,這一點姑娘們也從他的來信中看了出來。她們都承認他性感,就像某些普通的男老師或者神職人員那樣。此外,他身上有一種東西,一種動態的活力,這種活力讓多蒂很想知道——哪怕現在她和同伴們一起看著他的時刻也是如此——凱是怎麼讓他同意結婚的。凱或許已經懷孕的想法不止一次偷偷地出現在她的思緒中,雖然凱自稱知道所有的防範措施,而且還在哈拉爾德的壁櫥里放了一個灌洗器。
「你和凱認識很長時間了嗎?」多蒂好奇地問,儘管她想起了他提過的那個衛生間,在哈拉爾德住過的房子裡的走廊上。「夠長的了。」布朗先生回答。這番話直接得近乎殘酷,讓多蒂不禁一驚,仿佛是在她自己的婚宴上聽到了別人對她的評價。「我不喜歡腿粗的女孩。」他說,臉上帶著讓人寬心的微笑——多蒂的雙腿和她穿著漂亮鞋子的纖瘦雙腳是她最大的優點。多蒂很不仗義地和他一起看了看凱的那雙確實相當粗壯的腿。「這說明她祖先是農民,」他揮著一根手指說道,「身體重心太低——代表著頑固和愚鈍。」他仔細端詳著凱在薄禮服的勾勒之下映襯出來的身材,和往常一樣,她沒穿束腰帶。「有一點胖。」「什麼?」多蒂低語道。「臀部過度發育了。我去給你拿點喝的。」多蒂又驚又怕,她還從來沒參與過如此粗俗的討論。「你和你的那些上流社會的朋友,」他繼續說,「身體發育得更好。飽滿、低垂的乳房」——他繞著房間看了一圈——「很適合搭配珍珠項鍊、仿羔皮呢毛衣和抽紗帶褶的雙縐女式襯衫。細腰。錐形腿。作為一個老派的男人,我更喜歡男性化的身材,比如戴著游泳帽在跳水板上蓄勢待發的女孩。我懷念馬布爾黑德的夏日。貝蒂就是個游泳健將。瘦女人更性感,這是有科學事實的——其神經末梢更接近皮膚表面。」他的灰色眼睛眯成一條縫,眼皮耷拉下來,仿佛馬上就要進入夢鄉。「但那個胖姑娘我喜歡,」他突然提到了波姬·普羅瑟羅,「她看起來就讓人為之一熱。閃著珠光的皮膚,像牡蠣一樣豐滿。可口,可口,可口;有錢,有錢,有錢。我的性問題是經濟層面上的。我討厭下層女人,但我自己就是一副流浪的模樣。毫無可能的結合啊。」
讓多蒂欣慰的是,侍者們端著早餐——班尼迪克蛋——走了進來,凱招呼大家到餐桌就座。她讓伴郎——一個沉默寡言、在《華爾街日報》(廣告部)工作的男人——坐在自己的右邊,讓海倫娜·戴維森坐在哈拉爾德的右邊,但之後大家就亂坐一氣了。多蒂最後被困在了長桌的另一頭,兩邊分別坐著她討厭的莉比和一位電台播音員的太太——一位在魯塞克斯高檔百貨店裡工作的理髮師(當然,她本來應該坐到哈拉爾德的左邊的)。有這麼多姑娘,座位確實很難排。但是,一位更老練的女主人還是可以安排一下的,避免讓幾個沉悶的人坐到一起。但是那位電台播音員的太太似乎對自己的同伴非常滿意。她身材瘦長,性格活潑,穿著羽毛外套,戴著各種閃亮的飾品,打扮得就像電影裡的蕩婦。她是愛達荷大學28屆的畢業生,她說自己很喜歡女人們的聚會。她說她跟哈拉爾德從小就認識了,她還認識他的父母,雖然很久沒見過面了。哈拉爾德的父親安德斯是她和哈拉爾德當年在博伊西就讀的那所高中的校長。「凱多可愛啊,是不是?」她立刻問多蒂。「她非常善良。」多蒂親切地說。她的鄰桌就是過去常說的那種「活力四射(peppy)」的人。總體而言,多蒂同意英語老師的意見,她說最好還是不要使用俚語,因為你很快就會發現它已經過時了。「她的父母怎麼沒秀一下呢?」那個女人壓低聲音,繼續說道。「秀一下?」多蒂重複著,陷入迷茫——秀家裡的小貓小狗嗎?「我是說出現在婚禮上。」「哦。」多蒂咳嗽了一下。「我相信他們給凱和哈拉爾德寄過支票了,」她喃喃地說,「這樣就不用大老遠地跑來了,你知道的。」女人點點頭。「戴夫也是這麼說的——就是我丈夫。他覺得他們一定寄了支票過來。」「支票有用得多,」多蒂說,「你不這麼認為嗎?」「哦,當然,」女人說,「我自己是那種老派的人,心腸很軟。我是戴著面紗結婚的……你知道,我跟哈拉爾德說過,我很願意在我家裡為他們舉辦婚禮。我們可以找來一位牧師,戴夫還能拍些照片,讓他們給老家的親人寄回去。但是我提出來那會兒,凱似乎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在一個上揚的音調處止住話頭,用探詢的目光望向多蒂,後者感到自己陷入了困局之中。凱的計劃,她小心翼翼、像在開玩笑似的說,「像米堤亞人和波斯人的律法一樣」,沒人能改變她。「是誰說過來著,」她補充道,眼睛裡閃著光,「說他妻子像鐵一般固執?我父親每次要向我母親屈服的時候,總是會引用那句話。」「真可愛。」她的鄰桌說道。「哈拉爾德是個一流的男人,」她繼續說,但換了一種更加體貼和嚴肅的語氣,「也是那種脆弱的男人,雖然你可能不這麼認為。」她盯著多蒂,然後喝下一杯賓治酒,身上的羽毛猛地顫動起來。
桌子對面的遠端,在凱的左邊,紅褐色頭髮的霍桑後裔正在跟普瑞斯·哈茲霍恩聊天。他捕捉到了多蒂煩惱的目光,朝她眨了眨眼。多蒂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勇敢地也對他眨了眨眼。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是那種讓男人使眼色的人。她是她們中間年齡最大的,如今已經快二十三歲了,小時候因為身體不好沒能及時上學,她知道自己有點像個老處女。她們取笑她的禮節、呆板的習慣、她的圍巾和藥品,還有她在校園裡為了禦寒而穿在身上的那件長長的貂皮大衣,不過她很有幽默感,總是靜靜地跟大家一起笑。她的追求者對她一直很尊重。她是那種女友的兄弟願意帶出去約會的類型,她身邊也經常圍著一大群在哈佛研究生院學習考古學、音樂學或建築學的面色蒼白的年輕人。她給她們讀了一些他們的來信——信里描述了音樂會或者在西南部考古的情況,而且,玩「真心話」的時候,她承認有兩個人已經向她求了婚。大家都告訴她,她有一雙美麗的眼睛、一口潔白閃亮的牙齒和一頭雖然稀疏但仍然漂亮的頭髮。她的鼻子相當長,是典型的新英格蘭人。她的眉毛是黑色的,略有些粗。她就像是家庭禮堂里高懸著的女性祖先的畫像。她愛玩,但適度,而且,她甚至覺得自己相當性感。她喜歡跳舞和和聲演唱,總是自顧自地唱起一些流行歌曲的片段。然而,從來沒有人想要對她放肆。有些姑娘對此表示難以置信,但事實就是如此。而且奇怪之處在於,她對此並不會感到震驚。姑娘們覺得這個事實很有趣,但她最喜歡的作家包括D.H.勞倫斯:他對於動物和生命的自然屬性有著如此真實的感受。
她和母親聊過這件事,兩個人都認同,如果你愛上了一個不錯的年輕人,並且訂了婚,你們或許應該發生一次關係,以確保能夠幸福地結合。她的媽媽是個很有青春氣息也很時髦的人,知道自己的朋友圈子裡就有一些讓人非常難過的例子,男女雙方在那方面怎麼也合不來,根本就不該結婚。多蒂不支持離婚,所以她認為把婚姻的那個方面安排妥當是非常重要的。姑娘們在吸菸室里經常拿來開玩笑的「破處」讓她很害怕。凱和哈拉爾德就搞得很狼狽。母親說,如果你願意,可以通過手術移除處女膜,據說外國的皇室就是這麼做的。但或許一個溫柔的情人能夠讓這個過程沒有痛苦。所以,最好還是嫁給一個經驗豐富的年長男人。
伴郎正在祝酒。多蒂抬起頭,發現迪克·布朗(那就是他的名字)那雙明亮的灰色眼睛又在盯著她。他鄭重地舉起杯子跟她乾杯,她也跟他乾杯作為回敬。「這樣才好玩是不是?」莉比·麥考斯蘭喊起來,揚起修長的脖子,晃著腦袋,用她那種筋疲力盡的聲音大笑著。「好太多了。」周圍的聲音附和著。「不需要排隊,沒有繁文縟節,也沒有老年人。」「這正是我自己也想要的,」莉比宣稱,「一場年輕人的婚禮!」這時,一份火焰冰激凌蛋糕被端了上來,蛋白糖微微冒著煙,讓她發出了幸福的尖叫。「火焰冰激凌蛋糕!」她喊叫著,然後向後癱倒在椅子上。「姑娘們!」她指著那個被輕輕放在凱面前、頂部的蛋白糖霜已經微微烤焦的巨型冰激凌蛋糕莊嚴地說,「看看它。童年夢想成真了!它是整個有福的美國每個孩子的聚會之選,就像一個穿著漆皮鞋、蟬翼紗和伊頓領襯衫的害羞的小男孩邀請你一起跳舞。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這麼興奮過。我從十二歲之後就再沒見過它了。它是惠特尼山,它是富士山。」姑娘們忍俊不禁地笑了笑。莉比「詩興大發」。不過實際上,在她開始對此高談闊論之前,她們都感受到了她的喜悅,看著熱乎乎的蛋白酥皮在凱的刀下塌軟時,人們發出了一聲飽含期待的嘆息。兩名侍者靠在牆邊,悶悶不樂地看著。這份甜品做得並不是很好。蛋白酥皮上的褐色不太均勻,一些地方還是白的,另一些地方已經燒焦,因此它的味道也不太令人滿意。在厚厚的冰激凌下面,海綿蛋糕濕乎乎的,不太新鮮。不過,出於對凱的尊重,大家又把盤子遞迴來要了第二塊。火焰冰激凌蛋糕正是姑娘們希望她們處在凱的位置上時能夠想到的那類事情——對一場婚禮來說極其缺乏新意,但你細想起來又恰到好處。她們對於烹飪都有著極大的興趣,對於母親找的承辦酒席的人做出的老一套的烤肉和排骨早已經失去了耐心。她們想要嘗試新的組合和外國的菜譜,蓬鬆的煎蛋卷和舒芙蕾甜品,還有口味獨特的肉凍,只提供一道熱菜,放在耐熱的玻璃皿里,沒有湯,但有一道新鮮的蔬菜沙拉。
「這是酒店慣用的伎倆。」電台播音員的太太隔著桌子對即將在九月份結婚的普瑞斯·哈茲霍恩解釋道,「他們把冰激凌凍得比石頭還硬,然後倏的一下直接放進烤箱。這樣他們就不會冒任何風險,不過我偷偷跟你說,媽媽可不這樣做。」普瑞斯擔憂地點點頭。她是個嚴肅的灰頭髮小姑娘,看上去像是一隻地鼠,她覺得自己有責任了解所有與消費者問題相關的小道消息。她的專業是經濟學,並且很快就要到國家復興管理局的消費者部門工作。「在我們國家一些高檔酒店的廚房裡,」她因為略微緊張而有些結巴地說道,「工作條件其實是非常不合格的,你知道。」她已經開始感覺到自己不勝酒力。賓治酒確實很狡猾,哪怕身為天然產品的蘋果酒是你如今能夠喝到的最純正的東西之一。恍惚中,她看到電台播音員站了起來。「為33屆乾杯。」他敬酒道。其他人都為瓦薩的姑娘們乾杯。「乾杯!」那個人的太太喊道。那位沉默寡言的伴郎忍不住笑了一聲。微醺的普瑞斯看得出來,她和她的朋友們雖然並沒有做錯什麼,但是無意間挑起了經濟上的敵意。她很清楚,一般說來,瓦薩的姑娘們是不被這個世界所喜歡的。她們已經成為一種優越感的象徵。如果她希望斯隆和醫院的同事們保持良好的關係,那她婚後就要減少跟這些同學見面的次數了。她難過地看著她最好的朋友波姬·普羅瑟羅在桌子對面四仰八叉地坐著,把菸灰撣在她面前那盤融化了的冰激凌和濕乎乎的蛋糕上。她在餐桌上的禮儀太糟糕了,或許只有特別有錢的人才能對此滿不在乎。她那件漂亮的朗萬禮服的前胸上濺了一道長長的奶漬。普瑞斯在精神上用了一點清潔劑,她整潔的小靈魂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她不知道如果沒有貼身女僕的照顧,波姬的生活該怎麼過下去。從在查賓市那時起,她就一直跟在波姬身後,在吸菸室提醒她用菸灰缸,幫她去拿送洗的衣服,然後幫她寄回家,偷偷溜進公共浴室,洗掉浴缸里一圈圈殘餘的污漬,免得其他人又要抱怨。可憐的波姬,她結婚後註定會按照傳統的方式,在一群僕人和女管家的陪伴下生活。她不能體會到在只有一個女傭幫忙洗碗和乾重活的情況下,母親說的那種從零開始自力更生的樂趣和驚惶。
巨大的財富是一個可怕的障礙,它將你與生活隔絕開來。無論你對大蕭條做何評價,對有產階級來說,它都是好事一樁。它喚醒了他們中的很多人,讓他們意識到了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普瑞斯所了解的家庭都因為不得不減少開銷而變得更加快樂和明智起來。比如波莉·安德魯斯家:安德魯斯先生一直在里格斯精神病治療中心看病,大蕭條到來後,他所有的投資都付諸東流。然而,他沒有陷入更深的抑鬱之中並因此被送到州立醫院(想想就很悲慘!)。相反,他回到家後也沒閒著,而是成了一名家庭廚師。他們之前在法國的城堡居住期間,他就已經學會了高級烹飪。他負責烹飪與營銷的每一個環節,提供了最美味的飯菜。洗碗和清潔工作由安德魯斯夫人完成,每個人都自己鋪床,孩子們在家的時候也會幫忙清洗。他們住在斯托克布里奇附近那座想方設法才保留下來的小農場上,是最快樂的一家人。去年感恩節期間萊基曾去過那裡,並且度過了一段至今都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她說,她只希望她的父親能像安德魯斯先生那樣把錢都賠光。她說得還相當認真。當然,不同之處在於安德魯斯家族一直都很有修養,他們有內在的力量可以依靠。
普瑞斯本人是個徹頭徹尾的自由主義者,自由主義流淌在她的血液中。她的母親是瓦薩學院的一位董事,她的祖父曾經是主張改革的紐約市長。去年,當她不得不在一場上流社會的盛大婚禮上擔任伴娘,並因此出現在鋪著地毯、搭起遮陽棚的聖詹姆斯教堂前時,那些圍在教堂門口、被警察擋開的失業者讓她久久無法忘懷。這並不是說普瑞斯認為自己必須單槍匹馬地改變世界,雖然她那個在耶魯大學讀書的哥哥總是這樣嘲弄她,她也並不責怪自己出身的階級想要守住特權——那是構成他們的一部分。她完全不想成為社會主義者或者叛逆者,儘管就連斯隆都喜歡開她的玩笑,讓她試試。她覺得,成為一個社會主義者是一種奢侈,因為世界瞬息萬變,此時此地已經有那麼多事情需要完成。你不能坐等新千年的到來,正如你無法讓時光倒轉。她們曾經玩過一個遊戲,叫作「如果你可以選擇,你想生活在哪一個歷史時期?」。普瑞斯是唯一一個願意留在當下的人,凱選擇了二〇〇〇年(當然是公元後),萊基想去十五世紀——這也在不經意間表明,她們是一個多麼各異的群體。不過說真的,普瑞斯想不出還有一個比此刻的美國更加令人激動的時代,同時,她也為迪克·布朗這樣的人感到萬分遺憾——他就坐在她右邊,表情苦澀且不安,雙手蒼白而顫抖。和他聊了一會兒(或許已經讓他乏味得要命了!)之後,她能夠看出來,他就是她們在洛克伍德小姐的課程中學到過的典型的早期海外僑民和波希米亞的叛逆者,現在回來想要重新尋找自己的根。
四周急促嘈雜的話音逐漸平息,已經被酒精弄蒙的姑娘們用詢問的目光望著彼此。現在該幹什麼了?在一場普通的婚禮上,凱和哈拉爾德會溜出去換好旅行的服裝,然後凱會把婚禮捧花拋向人群。但是她們想起來,這對新人不會去度蜜月。凱和哈拉爾德顯然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只能回到他們今天早晨才離開的那套轉租公寓。而且按照她們對凱的了解,她很可能連床都沒有鋪好。在小禮拜堂里湧起的那種滑稽且不安的情緒又一次籠罩了她們。她們看了看手錶,才下午一點十五分。距離哈拉爾德去上班的時間還有多少個小時?毫無疑問,婚禮之後直接回家的夫婦大有人在,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情況似乎是不該發生的。「我要不要請大家去朱莉婭姑媽家喝咖啡?」波莉·安德魯斯隔著桌子悄悄地問多蒂。「算下來有不少人呢,」多蒂嘟囔道,「我不知道蘿絲會怎麼說。」羅斯是朱莉婭姑媽的女僕,相當有個性。「管蘿絲怎麼說呢!」波莉說。兩個姑娘的目光在餐桌間上下遊走,點著人數,然後她們兩人四目相對,嚴肅而震驚。一共有十三個人——除了她們八個還有五個外人。太像凱的作風了!又或者只是巧合?是不是有人在最後一刻沒法到場?這期間,電台播音員的太太一直和丈夫交換眼色,然後她轉身對著多蒂低聲說道:「你們這些姑娘里有人願意到我家喝點咖啡嗎?我跟凱和哈拉爾德打聲招呼。」多蒂猶豫了。或許這才是真正合適的做法,但是她不想替凱做決定,凱或許更想去朱莉婭姑媽那兒。她感到一切都太複雜了,一環套一環,這種感覺讓她鬱悶。
波姬·普羅瑟羅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像是一隻愛發牢騷的鷯哥。「你們兩個該走了。」她突然掐滅手裡的香菸抱怨著,夾鼻眼鏡後面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被新郎和新娘意外傷害到的神色。相信波姬吧,姑娘們嘆了口氣想著。「我們應該去哪兒呢,波姬?」凱微笑著回答。「是啊,波姬,我們應該去哪兒?」新郎也附和。波姬想了想。「去科尼島。」她說。她的語氣裡帶著無可辯駁、不言而喻的威嚴,仿佛是一個老人或者小孩的腔調,一時間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這個主意太厲害了!」凱喊道,「坐地鐵去?」「布賴頓快車線[5],經過弗拉特布希大道,」哈拉爾德徐徐道來,「在富爾頓街換乘。」「波姬,你是個天才。」大家都無比欣慰。哈拉爾德付了賬單,然後開始討論各種過山車,比較起旋風過山車和霹靂過山車的優缺點。女士們紛紛掏出散粉補妝,各式皮草大衣擠作一團,深藍色英國皮革面的行事曆被翻開查看。人們四處走動著,房間裡滿是歡聲笑語。「波姬是怎麼想出來的?」「完美的婚禮,完美的結局。」「恰到好處。」賓客們紛紛戴上手套,各種聲音不停響起。
一群人來到了大街上,之前把照相機放置在存放處的電台播音員在六月明媚的陽光下給大家在人行道上拍了照。然後他們一起沿著第八街前往阿斯特廣場的地鐵站,一直走到站內的旋轉柵門那兒,引來行人紛紛側目。一群人圍過來看他們,莉比·麥考斯蘭像籃球中鋒那樣伸直了她修長的雙腿尖叫道:「凱要把捧花拋出來了!」「我的姑娘來自瓦薩,沒有人能夠超越她。」電台播音員突然說道。哈拉爾德掏出兩枚五分鎳幣,一對新人穿過了旋轉柵門。所有人都認為,凱從未像今天這樣漂亮。她轉過身,把捧花高高地拋向空中,讓花束從柵門上方飛回到那些正在等候的姑娘中間。莉比跳起來接住了花,雖然凱瞄準的是她身後普瑞斯的方向。就在那時,萊基給了所有人一個驚喜,她存放在酒店的牛皮紙包裹里竟然裝著大米。「原來你中途下車就是為了這個!」多蒂驚訝地感嘆道。參加酒席的人紛紛抓起大米,朝新娘和新郎拋去。地鐵終於進站的時候,站台上已經撒滿了白色的米粒。「這也太老套了!太不像你了,伊斯特萊克!」列車門即將關閉的時候,凱轉身大喊。而隨即四散的大家也都覺得,這確實一點都不像萊基的風格。不過,不管老套與否,它只是個小插曲,有了它,這場難忘的慶典才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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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凱瑟琳的暱稱。——編者注(若無特別說明,本書腳註均為譯者注)
[2]即一八九七年至一九〇一年,美國第二十五任總統威廉·麥金萊執政期間。
[3]埃莉諾·伊斯特萊克的暱稱。——編者注
[4]用水、果汁、香料及葡萄酒或其他酒勾兌成的冷飲或熱飲。
[5]現為紐約地鐵Q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