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短篇小說集 · 陰火
誕生
二十五歲那年春天,他從眾多的申請者中挑選了一位對前途很迷茫的新生,把自己很有來頭的菱形學士帽送給了他,之後便回到了家鄉。掛著鷹羽家紋的輕便馬車,載著年輕的主人,從停車場向三里外的目的地飛奔而去。車輪的嘎吱聲、馬具的搖曳聲、馬夫的斥責聲以及馬蹄的疾馳聲混雜在一起,偶爾還能聽到雲雀的啼鳴聲。
北方地區即使到了春天也還是冰天雪地。道路乾澀發黑,田地里的積雪開始融化。白雪覆蓋的蜿蜒山脈,也枯萎成了醬紫色。堆積著黃色木材的山腳下是低矮的工廠。朝藍色的天空冒著青煙的大煙囪所在地就是他的家。這個剛畢業的學生,深情地凝望著故鄉久違的風景,若無其事地輕輕打了個哈欠。
接下來的一年裡,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散步。他在家裡的每個房間走來走去,嗅著每個房間熟悉的氣味。西式房間散發著藥草的氣味,餐廳里是牛奶味,客廳里有種令人難堪的氣味。他走遍了二層里里外外的房間,連閣樓的客間也去過了。每次拉開一扇隔扇,他那塵封的內心都會隱約跳動。各種氣味總會使他回想起在東京時的一些往事。
他不僅在家裡,還獨自在田野里散步。他不屑於原野上的紅樹葉和水田邊的浮藻花兒,不過卻很喜歡掠耳的春風和秋天裡滿眼躍動的稻田。
以前讀過的小詩集和鮮紅封面上印有黑色鐵錘類的書籍,現在已經很少放在枕邊了。現在他會躺著把檯燈拉過來看自己的手相。掌心有很多細小的紋路,其中有三條長長的粗手紋,彎彎曲曲地橫向排列著。這三條淡紅色的手紋據說預示著他的命運。根據手紋來看,他的感情和智慧很發達,但生命比較短暫,最多二十多歲就會死亡。
第二年,他結了婚。他並沒刻意早結婚,心想只要遇到漂亮的女人就結。他舉行了隆重的婚禮,新娘是鄰鎮釀酒廠老闆的女兒,皮膚有點黑,光滑的臉頰上還長著汗毛。她擅長編織。婚後一個多月,他對新婚妻子疼愛有加。
那年冬天,五十九歲的父親去世了。葬禮那天天氣很好,積雪上反射著金色的光芒。他紮起和服裙絝,穿著草鞋,沿著雪路朝山頂十多里的寺廟走著,身後是載著父親靈柩的馬車,再後面是兩個妹妹,用白紗蒙著臉。送喪的隊伍排得很長。
父親死後,他的境遇發生了很大的改變。父親的職責一下子落到他的身上,他開始生活在父親的影子裡。
他開始蠢蠢欲動,打算對工廠進行一番改革,但需要解決的問題層出不窮,他一下手足無措起來。最後他索性放棄改革,把一切都交給經理去處理。看來到他這一代,家裡發生變化的只能是把西式房間裡祖父的肖像畫換成罌粟花油畫,還有就是給黑色的鐵門上裝上昏黃的法式門燈了。
家裡的一切照舊,但外界發生的變化卻打破了這種寧靜。父親去世後的第二年夏天,鎮上的銀行開始出現問題。萬一銀行出事的話,他的家就會破產。
好不容易想好了對策,可經理在精簡員工時卻激怒了工人。他沒想到,一直擔心的事情這麼快就發生了。不過他一點也不沮喪,怒氣沖沖地命令經理道:「那就滿足他們的要求吧!」他心裡明白只要給他們想要的,事情就能解決。最後在他謹慎地進行了小規模的裁員後了結了此事。
從那時起,他開始喜歡上了寺廟。寺廟在後山,鐵皮材質的屋頂閃閃發光。他和住持慢慢熟稔起來。住持是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右耳撕裂過,留下一道黑色的疤痕,有時看上去面相有些猙獰。即便是酷熱的夏天,他也會沿著長長的石階去寺廟。寺廟廚房前的草地上瘋長著高高的草,四五朵雞冠花開得正艷。住持此時一般都在午休,他會從走廊外面向他打招呼。有時晃動著青色尾巴的壁虎會從走廊下面爬出來。
他會向住持請教一些經文的含義,住持也完全不懂,遲疑一下後會大聲笑幾聲,此時他就報以尷尬的微笑。有時他想聽住持講一些鬼故事,住持就用他乾澀沙啞的嗓音,給他講二十多個。「那這個寺里鬧過鬼吧?」他追問道,住持回答說沒有。
一年後,他的母親也去世了。父親死後,母親對他極其冷淡。由於心情一直悶悶不樂,母親很快就命喪黃泉了。自母親去世後,他開始厭倦寺廟了。母親去世後他才意識到,自己之前常去寺廟,也多少包含著為母親積德的成分吧。
母親走後,他開始感覺到家人之間的疏遠。兩個妹妹中,大的嫁給了鄰鎮一家開大飯店的,小的在東京一個以體操出名的私立女校讀書,只有寒暑假的時候才回來。她戴的是黑色賽璐珞眼鏡。他們兄妹三人都戴眼鏡,他戴的是金屬框的,大妹戴的是細金邊的。
他常去鄰鎮遊玩,因為在家附近不敢盡情喝酒。因在鄰鎮喝酒惹了些醜聞,之後也懶得再去了。
他想要個孩子,有了孩子或許可以緩解他和妻子之間的感情。他受不了妻子身上的那股腥味,那種刺鼻的氣味。
到了三十歲後,他的身體稍稍有點發福。每天早上洗臉時,兩隻手用肥皂泡洗過後,手心像女人般光滑細嫩。只是指甲被香菸熏成了黃色,再怎麼洗也洗不掉。他實在太能抽菸了,每天都要抽七包希望牌香菸。
那年春天,妻子生了個女孩。兩年以前,妻子在東京一家醫院悄悄治療了一個多月。
女兒起名叫百合。她的膚色白皙,一點不像她的父母。短髮稀疏,眉毛幾乎看不出來,手腳修長纖細。出生兩個月後,體重已達到五公斤,身高大概五十八厘米,比一般的小孩發育都好。
出生後的第一百二十天,全家為女兒舉行了盛大的慶生會。
紙鶴
我和你不同,還算比較幸運吧。我娶了一位不是處女的妻子,三年間一直被蒙在鼓裡。我也知道這種話不該跟你說,因為這對現在還陶醉於編織的妻子來說太殘酷,而且還會招致世間很多夫妻的厭惡吧。但我還是要說,我想狠狠地揍一頓道貌岸然的你。
我沒讀過瓦雷里和普魯斯特,對文學基本一無所知。不懂也好,這樣我就可以專注於更現實的東西——人類。所謂人類,不過是市井裡的蒼蠅。因此對我來說,作家才是一切,而作品是沒有價值的。
任何杰作都是作家寫的,超越了作家的作品,只不過是讀者的錯覺罷了。你一定一臉不屑吧,企圖讓讀者相信你的靈感,肯定會認為我的話俗不可耐。好吧,讓我來說得更清楚些。我的作品其實只是為我自己創作的。如果你夠聰明的話,應該對我這種態度嗤之以鼻。如果你沒笑的話,今後就給我乖乖地閉嘴!
我現在就是為了讓你蒙羞才寫這篇小說的。這篇小說的題材可能也會讓我蒙羞,但即便這樣,我也絕不會祈求你的憐憫。我要站在比你高的位置,用人類真實的苦惱來狠狠擊打你的臉龐。
我妻子和我一樣,經常撒謊。今年初秋,我寫完了一篇小說。那是一篇向神炫耀我家庭幸福的短篇小說。我給妻子讀了。她低聲讀完後,說寫得不錯。然後對我做了個低俗的動作。就算我再愚笨,也能從她的舉止背後,看出她想極度掩飾的不尋常氣息。我花了整整三個晚上,思考妻子為什麼會如此不安。我的疑惑,最終落在一件令我苦惱的事實上面。畢竟我也是一個應該坐在第十三個椅子上的多疑者。 [1]
於是我開始質問妻子,這件事也耗費了我三個晚上。她反過來譏笑我,有時還衝我發火。最後我使用了一個奸詐的手段。在那篇小說中,我描寫了一個像我一樣的男人娶到處女時的歡喜。我之所以專門寫這段,就是為了諷刺妻子。我嚇唬妻子說,我成為大作家後,這篇小說定會流傳百年的,那麼你的謊言,肯定會和這篇小說一樣被後人傳誦百年的。於是沒上過學的妻子,果然被我的話嚇到了,考慮了一會兒,喃喃自語道:「只有過那麼一次。」我笑了笑,抱了抱她。為了讓妻子說得更具體些,我安慰她道,這都是年輕時受的傷害,我一點也不會在意的。啊,過了一會兒,妻子改口說是兩次,接著又說是三次。我仍微笑著試探道:「和什麼樣的男人啊?」妻子說的那個男人我不認識。妻子在說那個男人的名字時,我緊緊地用心抱了她。這真是一段孽緣,同時又是一段真摯的愛情。妻子最終大聲哭著說是六次。
第二天早上,妻子一臉輕鬆。在早飯桌前,她調皮地兩手合十向我作揖,我也咬著嘴唇沖她笑了笑。於是她愈發放鬆地瞅著我問道:「你難過嗎?」我回答說有一點。
我想讓你知道的是,再怎麼永恆的身姿,其實都是俗不可耐的。
我還想告訴你,那一天我是怎麼度過的。
那個時候,妻子的容顏、她脫掉的襪子以及一切和她有關的事物,我都不想再見到。這不僅會讓我聯想起妻子不貞的過去,也會讓我念起和妻子在一起的快樂時光。於是那天我立刻決定出門去拜訪一位少年西洋畫家,他還單身。我那天的心情不適合找已婚朋友。
一路上,我儘量不讓自己的大腦空閒下來。為了不讓自己想起昨晚的事情,我一直在思考別的問題。思考人生和藝術之類的問題有點危險,特別是文學,一下就會喚醒那段鮮明的記憶。於是我用力思考起路上的植物來。枸杞是灌木,春末會開白花,不知道屬於哪個科目,剛到秋天就會變成黃色小粒的果實。再考慮下去就危險了,我匆忙把目光又轉移到別的植物上。芒草,屬禾本科。嗯,之前好像學過。這個白色的花穗叫作芒穗,是「秋之七草」之一。秋之七草分別是胡枝子、桔梗、苓草、紅瞿麥以及芒穗,還有兩種是什麼來著?六次!耳邊突然傳來這個聲音。我加快了腳步,幾乎跑了起來,差點摔好幾跤。這些落葉?不,不能再想植物了,要想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更無關緊要的!我一邊踉踉蹌蹌地走著,一邊整理著我的思緒。
我開始在心裡背誦A加B的平方展開公式,接著又開始研究A加B加C的平方展開公式。
聽我這麼說,你肯定一臉不可思議吧。不過我知道,如果你遭受和我一樣的災難,或更棘手的問題時,你平日裡高談闊論的高雅文學理論就會沒什麼用,你就會讓自己去關注數學,甚至甲殼蟲了。
我一邊數著人體內臟器官的名稱,走進了朋友住的公寓。
我敲了下朋友房間的門後,看見走廊東南角掛著一個圓形金魚缸,又數了一遍魚缸里四尾金魚的魚鰭。朋友好像還在睡覺,他睡眼惺忪地睜著一隻眼出來開了門。進了他的房間,我終於鬆了口氣。
最令人害怕的就是孤獨,因此需要藉助聊天來排遣,對方是女性的話會引起不安,所以只能是男性,最好是性格好的男人。我的這個朋友就符合這些條件。
我對他最近的作品喋喋不休地品頭論足。那是一幅二十號的風景畫,在他的作品中屬於大部頭作品。畫上有一棟紅屋頂的洋房,建在一片清澈的沼澤邊。朋友有些不好意思示人,他把畫布翻過來放在牆旁。我毫不猶豫地一下把它翻過來欣賞。我當時是怎麼評價他的畫的呢?如果你是一個優秀的藝術評論家的話,你肯定會覺得我當時的評論還說得過去。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我也像你一樣,發表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看法。我從畫風、色彩、構圖等方面,用我所知的純理論性語言挑了一圈毛病。
朋友全都認可了我的意見。嗯,準確地說,我從一開始就說個不停,根本就沒給他插嘴的機會。
但就是這樣說個不停,我心裡也不踏實。於是我在一個合適的時機停止了我的絮叨,開始向這位年輕的朋友挑戰起了象棋。我倆坐在床上,將棋子擺在畫得歪歪扭扭的厚紙板上,很快就下完了幾盤。友人時常會陷入沉思,被我訓斥後便倉促下子。因為即便是一瞬間,我也不想讓自己有任何思考別的事情的餘地。
如此緊繃的心情畢竟無法持續太久,我開始對將棋都感到了危機感。最後我感覺自己很累,便說「算了,不下了」,將棋盤推到一邊,爬上床躺下了。朋友也和我並排仰躺著抽起了煙。我是個渾渾噩噩的人,休息就是我的大敵。悲傷的感覺已經不止一次掠過我的心頭。我喃喃自語道:「我說,我說。」企圖驅趕這巨大的陰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必須一直行動才行。
你可能會覺得我很好笑。我翻身趴在床上,從枕邊拾起一張擦鼻子的紙,開始折起紙來。
首先,將紙沿對角線折成兩半,然後再對摺,這樣就做成了一個袋子。接著再將兩邊尖角拉出來,做成翅膀,然後把尖角再一折,就成了鳥嘴。然後拽著鳥嘴,從小孔里噗噗地往裡吹氣,最後就成了紙鶴。
水車
到了橋邊,男人想要就此折回,可看著女人靜靜地過了橋,他也跟了過去。
他左思右想,為何要一直追隨女人到這兒來呢?他想來想去,覺得不是因為留戀,可能是因為一離開女人的身體他就失去了熱情的原因吧。當女人靜靜地收拾帶走的東西時,他點燃了一根煙。當他發現自己的手竟然一點也不顫抖時,內心不免有些掃興。就這樣隨緣吧,這麼想著他便和女人一起出了家門。
兩人在土堤的小路上,一前一後慢慢地走著。初夏的黃昏,路旁的白色繁縷花星星點點開放著。
有這樣一群不幸的人,他們遇見極其憎恨的異性時才會去關注這個異性。男人屬於這樣的人,女人也是。女人今天去了男人郊區的家,無緣無故地盡情數落了男人一番。面對女人的不斷侮辱,男人決定讓她見識見識自己的厲害。女人察覺到了男人的想法,馬上做好了防備。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反倒點燃了兩個人的畸形慾火。於是,男子最終選擇了別的方式報復。直到兩人冷靜下來,才徹底發現其實彼此一點也不喜歡對方。
兩人就這樣並排走著,但都繃著不願向對方妥協,互相憎惡之情達到了極點。
土堤的下方,有一條一丈多寬的小河緩緩流淌著。男人在薄暮中看著水面微弱的光,猶豫著該不該回去。女人低著頭徑直走著,男人緊跟在她身後。
這不是留戀,而是為了解決兩人之間的問題。用不好聽的話說,就是為了結束兩人的關係吧。這下男人總算給自己找到了藉口。男人在離女人十步遠的身後走著,邊走邊揮著手杖打路邊的草。他知道,如果自己對她輕聲說句「請原諒我吧」,兩人之間就會風平浪靜幾個月,但他卻沒能說出口。這句話要在剛吵完架之後說才有用,現在已經錯過了時機。在兩人又怒目相對的時候,再說這話豈不是很愚蠢嗎?想到這兒,他又打倒了一株青蘆葦。
火車的轟鳴聲從身後傳來,女人突然回過頭來,男人急忙把臉背了過去。火車穿過了河上的鐵橋,明亮的車廂一節一節從他們的眼前閃過。男人感到背後女人的目光灼熱刺痛。火車已經駛了過去,轟鳴聲向前方的森林深處傳了過去。男人一咬牙,將臉轉了過來。他想如果女人和自己對視的話,自己就冷笑著說「日本的火車也不賴嘛」。
而女人卻已扭頭快步向遠處走去。她嶄新的黃底白色水珠點花紋裙子,透過暮色映入了男人的眼帘。難道女人就這麼回家嗎?不行和她結婚算了?不,其實自己並不想和她結婚,自己只是為了結束兩人的關係才跟她出來的。
男人把手杖緊緊夾在腋下,朝女人小跑了過去。離女人越來越近的時候,男人卻開始退縮了。女人聳著瘦弱的肩膀,全神貫注地走著。男人跑到離女人兩三步的時候,放慢了腳步。他心裡對女人充滿了厭惡,仿佛女人身上散發著讓人無法忍受的臭味一樣。
兩個人默默地走著。路中間突然出現了一簇川柳,女人從川柳左側走了,而男人則選擇了右側。
乾脆從她身邊逃走算了,也不用和她做什么正式了斷!哪怕我在她心中是個無所事事的流氓或普通男人也無所謂,反正男人在女人心裡就是這樣的東西。我看我還是逃走算了。男人默默想道。
穿過川柳叢,兩人誰也沒看誰,又一起走著。要不要說些什麼呢?比如說「咱倆的事我不會說出去」,此時他伸進袖子裡的一隻手碰到了一根煙。還是對她說「女人一生都有為人女、為人妻和為人母的經歷,你一定要嫁個好人」。這麼說,她會怎麼回答呢?她肯定會反問「你是斯特林堡嗎?」。男人劃著了火柴,女人黝黑歪曲的臉龐一下浮現在他眼前。
男人終於停下了腳步,女人也停了下來。兩人背對著臉一直站著。男人瞟了女人一眼,他氣呼呼地發現她並沒有哭。接著他故作輕鬆地環顧了一下四周。他看見左側有一間自己散步時經常見到的水車小屋。水車在昏暗中慢慢地轉著。女人迅速轉過身又走了起來。男人站在原地吸著煙,沒有一點阻止女人的意思。
尼姑
這件事發生在九月二十九日的深夜。我想著再忍一天到十月份再去當鋪的話,就能賺到整一個月的利息,所以連煙都沒抽,睡了整整一天。結果白天睡得太多,晚上竟然睡不著了。晚上十一點左右,房間的拉門嘎吱嘎吱作響,我想可能是風吹的吧,可過了一陣還是響個不停。嗯!難道門外有人嗎?於是我從被窩爬起來,伸出胳膊拉開門一看,門外站著一位小尼姑。
她不胖不瘦,身材也不太高。頭皮發青,長著一張鵝蛋臉。臉頰雖有點黑,卻粉嫩嫩的。眉毛好似地藏王菩薩的新月眉,睫毛細長,眼睛猶如銀鈴般炯炯有神。鼻子小巧而筆直,雙唇微紅偏大,微微張開,隱約能看到潔白整齊的牙齒,下嘴唇好看地微突著。上過漿的黑色袈裟有稜有角,略微顯短了些。三寸見方的雙腳鼓鼓的,就像彈力球一樣;露出來的小腿圓潤粉嫩,隱約能看到淡淡的絨毛,腳踝被小小的白色布襪緊裹著,陷進去了一些。她右手拿著青玉念珠,左手拿著朱紅色封皮的細長形經書。
我以為是我妹妹,便請她進了家。她進來後輕輕拉上了我身後的拉門,伴隨著厚重袈裟的沙沙聲,她走到我枕邊端坐了下來。我縮在被窩裡,仰躺著打量她。突然一陣恐怖襲來,我緊張得一下喘不上氣來,眼前一片漆黑。
「你雖然長得很像我妹妹,但你不是她!」恍惚過後,我才意識到她不是我妹妹,「你是誰?」
尼姑答道:「我進錯門了。這裡的房子都一個樣,我也沒辦法!」
此時我的恐懼稍稍消退一些。我看了看她的手,她的手指甲約有兩寸長,手指關節發黑乾癟。
「你的手怎麼這麼髒?我躺著看你的脖子很乾淨啊。」
她說:「因為我做了不潔之事,所以要用念珠和經捲來遮掩。為了顏色搭配,我行走的時候都會手持念珠和經卷。黑色的袈裟與青色的念珠、紅色的經卷配在一起,能襯托出我的體型來。」說著,她便嘩啦嘩啦地翻起經書來,「你要聽嗎?」
「嗯。」我眨了眨眼睛。
「佛曰:觀夫人間浮相,如夢如幻,世事煙雲終幻滅——念不下去了,有點難為情,還是念別的吧。夫女人者,身上有五障 [2] 和三從 [3] ,因此一切女人不得凌駕於男人之上——這真是一派胡言。」
「你的聲音真好聽!」我閉著眼睛說,「能接著念嗎?我每天都很無聊,就是有陌生人來訪我也不會恐懼和好奇。我最高興的就是什麼也不問,就這樣閉著眼睛和人輕鬆地聊天。你喜歡這樣嗎?」
「我不喜歡這樣,可我也沒別的辦法啊!你喜歡聽童話故事嗎?」
「喜歡。」
她便開始講了起來。
「那就講一個螃蟹的故事吧。月明之夜的螃蟹之所以瘦,是因為看到自己映在沙灘上的影子奇醜無比,害怕得徹夜未眠,連走路都無精打采的。你說它躲到月光照不到的深海里,在搖曳的海帶叢里安穩地睡覺多好啊!或許還可以夢見龍宮的美景呢。可它卻被月光迷得神魂顛倒,使勁想往海邊爬。當它爬到沙灘,看到自己丑陋的影子時,瞬間就又驚又怕。「我是個男人啊,男人啊」,它一邊驚慌地爬著,一邊吐著泡泡嘟囔著。人們都覺得螃蟹殼很容易碎,其實只是外形上好像很容易被弄碎罷了。據說弄碎蟹殼的時候,能聽到咔哧咔哧的聲音。從前,英國有隻很大的螃蟹,它天生長著漂亮的紅蟹殼。可悲的是,這隻螃蟹的殼被弄碎了,不知是被人弄碎的,還是它自己遭受的報應?有一天,它拖著露著白花花肉的蟹殼,搖搖晃晃地進了一家咖啡店。店裡聚集著許多小螃蟹,一邊抽著煙一邊聊著女人。其中有隻出生於法國的小螃蟹,睜著明亮的大眼睛一直盯著那隻大螃蟹。這隻小螃蟹的殼上布滿了東洋式的灰色條紋。大螃蟹迴避著小螃蟹的目光,低聲嘟囔道:「你怎麼可以這樣看一隻受傷的螃蟹呢?」這隻小螃蟹比大螃蟹小很多,外表窮酸落魄,為了能在月光下展示一下自己,從北方的海邊忍辱負重一路前來。它到沙灘一看,嚇了一跳。難道眼前這個難看的癟扁影子,就是自己的影子嗎?自己可是一個年輕小伙子啊,我要我真正的影子!啊!已經被踩碎了。我的蟹殼就這麼難看嗎?就這麼脆弱嗎?小螃蟹一邊嘟囔著,一邊無精打采地走著。難道我沒才能嗎?哎呀,就算有,也是些奇怪的、混飯吃的才能罷了。你為了賣自己的稿子,用盡各種手段討好編輯,有時哭訴哀求,有時甚至恐嚇編輯:怎麼不穿漂亮的和服?不許給我的作品加一句注釋!你要眼巴巴地求我說『求您……』這時,它突然感到蟹殼陣陣劇痛!好像體內的水分幹了。啊,海水的氣息可是我唯一的資本啊,要是海水的氣息消失的話,我也會隨之消失的。到時候還是回海底吧,那裡有令人懷念的海帶叢以及游來游去的魚群。小螃蟹喘著氣,踉踉蹌蹌地走在沙灘上。它在岸邊的雜草堆里休息了一會兒,又到破爛的漁船陰暗處休息了一會兒。這只不知來自哪裡的螃蟹,或許來自遙遠的角鹿的螃蟹,橫著爬走了。不知它會去哪兒呢?……」
她講到這兒便停了下來。
「怎麼了?」我睜開了眼睛。
「沒什麼。」她平靜地答道,「真是太可惜了,這是《古事記》里的……因果報應。對了,廁所在哪裡?」
「出門往走廊的右首一直走,盡頭處的杉木門便是。」
「一到秋天,女人就會怕冷起來。」她說著,像頑皮的孩子一樣縮了縮脖子,兩隻眼睛骨碌骨碌地轉著。看到她這樣,我笑了。
小尼姑出去後,我用被子蒙住頭思忖起來。我想的可不是什麼高尚的事情,我感覺今天可是賺大了。想到這裡我不禁暗自竊笑起來。
她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關好門後站著說:「已經十二點了,我得睡覺了,可以嗎?」
我說:「可以啊。」
從小時候起我就一直認為,再怎麼窮也要擁有幾床舒服的被子,這樣當有不速之客留宿時就不會驚慌失措。於是我起身從我蓋的三床被子裡抽出一床鋪在我旁邊。
「這床被子看起來真奇特,像玻璃彩繪一樣。」
我又從剩下的兩床被子裡拿了一床出來。
「不不不,用不著蓋被子的,我不脫衣服就這樣睡。」
「這樣啊。」說著,我立刻鑽進了被窩裡。
她將經卷和念珠輕輕塞到被子下面,直接就躺在沒鋪床單的被子上了。
「請仔細地看著我,我一會兒就會睡著,然後我就會吱吱吱地磨牙,接著如來佛祖就會降臨。」
「如來佛祖?」
「嗯,佛祖會來夜遊,每晚都會來。反正你也很無聊,就仔細看著吧。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你自己瞧好了。」
她話音剛落,我便聽到一陣均勻的熟睡聲響了起來。接著聽見一陣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敲擊拉門的響聲。我從被子裡鑽出來,伸手拉開門一看,如來佛祖就站在門外。
如來佛祖身騎兩尺多高的白象,白象身上搭了一副發黑生鏽的金屬馬鞍。如來看起來有點瘦,不對,應該是非常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宛如百葉窗一樣。他全身幾乎赤裸,只在腰間纏了一圈褐色的破布。手腳又瘦又細,像螳螂一樣,掛滿了蛛絲和炭灰。皮膚黝黑,紅色的短髮捲曲著。臉也只有拳頭一般大小,鼻子眼睛縮成一團,分不清楚。
「您是如來佛祖嗎?」
「是的,」如來佛祖的聲音低沉沙啞,「我進退兩難,實在沒辦法就出來了。」
「什麼東西好臭!」我抽了抽鼻子,真的好臭。如來一出現,我的房間就開始瀰漫著一種莫名的惡臭。
「看來這隻大象已經死了。雖然我給它塞滿了樟腦,結果還是有味道。」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沉,「現在很難再弄到一頭活著的白象了。」
「用普通的大象不行嗎?」
「嗯,如果以如來的身份來說的話,那是不行的。其實我也不想以這種樣子出現,我是被那些討厭的傢伙硬拉出來的。聽說佛教很盛行啊!」
「啊,如來佛祖,請您快點想想辦法吧,我從剛才起就一直不敢呼吸,快要被臭死了。」
「真可憐!」他說道,接著竟有些結巴地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在這裡現身有些滑稽?是不是覺得如來的現身方式有些寒酸?請老實回答我!」
「不是的,我覺得非常好,很有氣勢。」
「呵呵,是嗎?」如來身子微微前傾,「這樣我就放心了。從剛才起我就很在意這件事,可能我這人也挺好面子吧。好了,這樣我就可以安心地回去了。最後再讓你見識見識如來帥氣的隱身吧!」話音剛落,如來便「啊嘁」一聲打了個噴嚏。「糟了!」就在我嘟囔的時候,如來和白象就像紙片落入水中一樣,霎那間變得透明起來,然後又悄無聲息地煙消雲散了。
我又鑽回被窩,打眼再看小尼姑,她面帶微笑還在沉沉地睡著。那微笑好像是恍惚的笑、侮蔑的笑、無心的笑、做作的笑、諂媚的笑、喜悅的笑,還像流淚的笑。
她不停地笑著。笑著笑著她的身體開始慢慢縮小,伴著流水似的沙沙聲,最後變成了一個二寸來長的人偶。我伸手抓起這個人偶,仔細打量起來。笑容還凝結在她淡黑色的臉頰上,雨滴般的嘴唇依然紅嫩,罌粟顆粒般潔白的牙齒整齊地排列著。兩隻粉嫩的小手有點黑,松葉般纖細的雙腳穿著米粒般大小的白襪。我忍不住朝她墨黑色的袈裟輕輕吹了口氣。
* * *
[1] 《最後的晚餐》中的第十三個椅子,是叛徒猶大的代稱。——譯者注
[2] 五障:梵天、帝釋天、魔王、轉輪聖王和佛身。
[3] 三從:從父、從夫、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