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短篇小說集 · 皮膚和心
有一天,我突然發現自己左胸下面長了豆子般大小的大疙瘩,周圍還密密麻麻長了些紅色的小疙瘩,心裡非常鬱悶。它們一點都不癢,但是我就想洗澡的時候用毛巾拚命搓洗它們,幾乎快要把皮膚搓爛了的節奏。即使這樣,那些疙瘩依然沒有消失。回到家後,我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子仔細看了看胸部,心情更加煩悶了。澡堂到我家走路用不了五分鐘,就這點時間,那些疙瘩從胸部一直擴散到到腹部,現在竟然有兩個巴掌左右那麼大了。那些疙瘩像爛熟的紅草莓一樣,在我看起來猶如地獄繪一般讓人眼前發黑。從那時起,我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我了。我甚至感覺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了。「六神無主」四個字大概最能表達我現在的狀態吧。我一直呆坐著,感覺自己被烏雲籠罩般難以再開心起來。我的靈魂似乎要飄離這個凡塵俗世,從此以後我好像只聽見周圍一些微弱的細語,那些細語仿佛來自地獄,陰暗消沉,讓人心情更加鬱悶。過會兒我再看了看鏡中自己赤裸的身體,竟然發現又接二連三地冒出新的紅色的小疙瘩,這兒一個,那兒一個,像雨滴侵蝕地面一樣,很快我的脖子周圍、胸部、肚子、背上滿是紅色的疙瘩。我捂住了臉,鏡子裡的那個人,那個背部如赤霞映射過一般,白色的皮膚已經全部被紅色疙瘩占據的人,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這兒好像長了些東西。」我讓老公看了我的那些疙瘩。那應該是六月初的事了。他當時穿著短袖短褲,剛下班回來悠閒地坐在那兒抽著煙。我說完後他走過來讓我左轉右轉了一下,按了按那些疙瘩,皺著眉仔細查看著。
「不癢嗎?」他詢問道。「不癢,」我回答說,「不痛不癢,沒什麼感覺。」他有些疑惑,又把我帶到走廊,借著夕陽的餘暉,又細細地查看了一下。他對我的身體健康一直很關心,平時雖然不善言辭,但我心裡明白他的真心。此時此刻,當我站在走廊光亮的地方被他來回查看我赤裸著的身體,我竟然有些放心起來。我像做禱告般內心平靜,閉上雙眼,內心希望永遠這樣下去。
「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如果是蕁麻疹的話會癢的,有沒有可能是麻疹呢?」
我苦笑著穿上衣服說:「或許是米糠過敏吧,我每次去洗澡總會用米糠擦拭胸部和脖子。」
就這樣,我們暫時就認定病因是米糠過敏了。隨後,他去藥店買到了一支膏體黏糊糊的藥膏,認真地幫我抹藥,還按摩了紅色疙瘩的周圍,希望能早點見藥效。塗完藥後,我感覺那個地方的溫度降下來了,心情也變得輕鬆起來。
「不會傳染給你吧?」
「沒事,別瞎擔心。」
雖然他嘴上那麼一說,但我知道他很心疼我。從他幫我抹藥時難受的表情,我能感覺到他在心裡祈禱著我能快點好起來。
一直以來,他都非常細心地呵護我。對我外表不完美的地方,他連開玩笑都很少提及。單純而美好的他,還會經常對我表白。
「我覺得你很美,我喜歡這樣的你。」
每當他這樣說,總會讓我不知所措。我們倆是在今年三月份才結婚的。說起結婚,至今我都覺得難以啟齒。我眼看二十八了,長相一般,嫁不出去。二十四五歲時有過兩三次相親的經歷,但很快也都不了了之。家裡只有母親、妹妹和我三人,經濟條件也不太好,從不奢望能夠跟一位國家棟樑、社會精英結為夫婦。對我而言,組建一個幸福家庭簡直就像白日做夢。到了二十五歲,我決定這一輩子哪怕不結婚,也要贍養母親、養育妹妹,擔負起家庭責任,這就是我唯一的人生目標。我的妹妹比我小七歲,今年二十一了,是一個容貌俏麗,懂事明理的好孩子。我希望能有一位良人愛她疼她一生,那個時候我就能追求我自己的生活了。在此之前,家裡的大小事我都要負責照料,我要守護這個家。做了這個決定後,我的內心不再煩惱,所有的痛苦、寂寞都煙消雲散了。另外,我在負責家務之餘,還學習了裁縫的手藝,鄰居家有要給小孩做衣服的活兒我也試著開始接一些。大概在這個時候,我遇到了我現在的老公。介紹他給我的是我已故父親的朋友,這位叔叔跟我父親生前關係就像親兄弟,因此我也不好馬上拒絕。從叔叔那裡得知,被介紹的人是小學畢業,無父無母也沒有其他兄弟,叔叔看他可憐,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帶回家撫養。當然,不是親生的也就沒有所謂的家產繼承了。如今他也三十五歲了,從事圖案設計工作,據說手藝還不錯,生意好的時候一個月能賺兩百多日元,生意一般的時候也可能很少,因此估計平均月收入也就七八十日元吧。另外,他有過一次婚史,和前妻在一起生活了六年,不知為何前年突然離婚了。那之後,由於年紀大、學歷低、沒錢等原因,他對二婚也就不抱什麼期望了,想著打一輩子光棍好了。但是,那位叔叔不同意,認為這樣會惹閒言碎語,催著他趕快再婚,這樣叔叔才能安心。聽到這裡,我和母親不禁面面相覷,有點不安。這確實算不上一門好的親事,即便我是一個嫁不出去的醜女,但也沒做什麼丟人現眼的事,沒必要非得嫁給這樣一個男人吧。一開始,我非常生氣,後來又覺得很難過。除了拒絕,別無他法。可是由於叔叔是父親的恩人、好兄弟,又不能立馬回絕。但是轉念一想,這個男的也真是命運坎坷啊,說不定還真是一個善良的人呢。再看看我自己,也只是高中畢業而已,無才無能又不富,大齡剩女還丑得要命。父親還過世了,家裡也沒什麼背景和靠山。這樣想想,我和他還算是般配吧。反正我也不會有別的更好的選擇了,要是再辜負叔叔的一片好意,以後兩家的關係肯定也會變得很尷尬。於是,我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來,有點臉紅地點了點頭。母親很擔心地問我,你真的願意嗎?我沒再多說一句,直接答應了叔叔,說自己願意這門親事。
婚後,我很幸福。不,嗯,確實應該說是很幸福的。丈夫待我如視珍寶,或許這種極致的幸福,在今後會有別的什麼懲罰吧。讓我唯一有些苦惱的是,丈夫遇事有些軟弱,加之有被女人拋棄的經歷,更顯得有些唯唯諾諾的;待人接物總顯得不自信,長得有些瘦小,沒有福相。他在工作上倒是很認真、上進,對於他的設計圖,我一直覺得有些似曾相識。後來才得知,這竟是一段奇妙的緣分。當我問及他設計圖背後的故事時,我的內心開始小鹿亂撞,也就是從那時開始,我好像喜歡上了他。原來,銀座那家知名化妝品店的薔薇藤蔓商標,就是他設計的。不僅如此,那家店內銷售的所有香水、香皂、蜜粉等商標的創意,以及宣傳廣告等,都是他的設計。大概從十年前起,他就成了那家化妝品店的專屬設計師。與眾不同的薔薇藤蔓商標、宣傳海報、平面廣告等,都出自他手。到現在,那個獨特的薔薇藤蔓圖案,就連外國人都知曉,哪怕不知道店鋪的名字,只要看到那相互纏繞的、典雅的薔薇藤蔓圖,都會過目難忘。我也是自女校時期就知道那個薔薇藤蔓圖,女校畢業後,也一直使用那家店的化妝品,可以說是鐵粉了。但,我從未想過那個商標設計師是誰,真是一個糊塗蟲。可是,大概很多人都和我一樣吧,只看見了美麗的宣傳圖片,卻從未想過這些圖案的設計者。設計師就是這樣一種在幕後默默工作的人群。直到嫁給他以後,我才知道這個事實,內心十分激動,幸福感油然而生。
「我在女校時,就非常喜歡這個圖案了,原來是你設計的呀。真開心,我覺得自己好幸福。原來我們的緣分,從十年前就開始了。嫁給你,是十年前就已經註定的呀!」我激動地說道。聽到這樣的話語,他的臉又紅了起來。
「別開玩笑了,我那也只是手藝活罷了。」他有些難為情地眨著眼睛,無力地苦笑著,一副無奈的表情。
他這個人總是不自信,我什麼都沒說,可他卻似乎很在乎自己沒學歷、二婚、經濟條件差等。可是,如果要這樣想,那我一個大齡剩女又該怎麼辦呢?夫妻兩人都不自信,垂頭喪氣,臉上便會長出更多的皺紋。有時候,他也想讓我對他撒撒嬌。可是,我一個二十八歲的黃臉婆,本來對自己容貌就不自信,再看見他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就泄氣了,哪裡還有心情對他甜甜地撒嬌呢。明明我心裡是喜歡他的,表現出來的卻是滿不在乎。這樣一來,他更加情緒低落了,我雖然明白他的心思,可是兩個人難以溝通,夫妻關係也愈發相敬如賓。他似乎也知道我對容貌不自信,偶爾也會突如其來地、笨拙地讚美我的妝容,或者衣服款式。我知道他的體貼,可越是這樣,我心裡愈加難受,難受得想哭。他是一個好人,關於前妻的事,隻字不提。正因為如此,我幾乎都忘記了他有過婚史的事了。說起這個家,是我們結婚後新租的房子,他之前住在赤坂的單身公寓裡。大概是不想留下過去不好的回憶,以及照顧我的情緒,他把前一段婚姻中的家具等都處理掉了,只帶著工作相關的工具搬進了這個新家。隨後,我也從母親那裡稍微取了一點錢,兩人再慢慢地添置了些家具;被褥和柜子,則是我從娘家帶來的,他前妻的痕跡一點也沒有留下。至今我都難以相信,他曾經和除我之外的女人,一起生活過六年。說真的,如果他沒有那麼自卑、敏感,而是對我粗線條一點,偶爾發發火,或許我還能對他撒撒嬌。這樣的話,我們家一定是充滿歡樂和笑聲洋溢的。但,我們兩人都對自己的缺點耿耿於懷,使得夫妻關係更加不自然——我就不用說了,但是想不通,他為什麼要自卑呢?他雖然只是小學畢業,可是文化素養完全不次於大學生水平。說到唱片收集,他的品位不俗;此外,他也常在工作之餘,閱讀一些我都沒聽說過的國外作家的作品;還創作出那個世界知名的薔薇藤蔓商標。他經常自嘲賺不到錢,可是旺季時段,也有一兩百日元的大金額收益;即使我們沒有太多錢,他也會想著帶我去體驗伊豆的溫泉;但即使現在,他還是一直自責,家中的被褥、柜子等家具是我從娘家帶來的。他如此在意,反而讓我更加內疚,仿佛做了什麼錯事一樣。明明都是一些便宜的小物件罷了。越這樣想,越發想哭,覺得因為同情或憐憫結婚就是錯誤的,還不如自己一個人生活來得輕鬆;甚至,我還有過一些壞念頭,如果能找一個更加有信心、強大的男人就好了。我是一個壞女人。結婚後,從青春期以來對婚姻的美好憧憬,就在這樣的灰色氣氛中消磨掉了。心中的悔恨,就如同咬到舌尖般,痛苦噴涌而出,現在該如何彌補呢?兩個人靜靜地端起碗筷吃飯時,淚水奪眶而出。都怪自己貪心,都是黃臉婆了,還妄想在婚姻中享受到青春時代所期待的戀愛,這就是一個笑話。我能夠擁有現在這樣的一段婚姻,已經夠幸福的了,一定要這樣去想。可能就是因為我不懂得知足,太過任性,才會長出這樣噁心的紅疙瘩。或許是因為塗了藥,疙瘩沒有再繼續擴散,說不定明天就能好起來呢?我在心中默默祈禱著,早早地休息了。
邊睡邊想,我越發覺得後怕。得什麼病都可以,唯獨這皮膚病,我是萬萬不能忍受的;再苦再窮我都不怕,就是不願意染上這皮膚病;哪怕斷條胳膊、少條腿,也比染上這皮膚病好多了。在女校上生理課時,老師講授到皮膚病的病原體,我就渾身發癢;看到課本上印刷著病蟲和細菌的頁面,我就想把那頁書給撕掉。然而,老師卻似乎毫無感覺,不,即使老師,也無法這麼淡定。他肯定是由於工作原因,不得不故作鎮定,一定是這樣的。這樣一想,就越發覺得老師虛偽,內心更覺得不舒服。生理課結束後,我和朋友開始討論哪一種現象最不能忍受——疼痛、撓痒痒、瘙癢,將三個現象依次排序。對此,我果斷認為,瘙癢是最難受的。不是嗎?疼痛和撓痒痒,都有人的感知承受範圍。比如,被打了,被割傷或者撓痒痒,當這種痛苦達到人的承受極限時,人就會暈厥。暈厥後失去意識,就感受不到外界的痛苦,如登極樂世界般,得到解脫。這樣一來,即使死去,又有什麼大不了呢?但是,瘙癢卻不同。它如同潮水般,一波還未平息一波又來侵襲,如此反覆延綿;它不會讓你一次性達到可承受的極限,因此也不會暈厥過去,更不會死去;它讓你在看不到終點的痛苦之旅中,持續煎熬、掙扎。不管怎麼說,瘙癢,真的是最難以接受的了。如果在舊時代的審訊廳被嚴刑逼供,鞭打、針扎、撓痒痒等,都不會讓我供認。在受刑期間,我可能會暈過去,反覆受刑兩三次大概就死去了。但我一定會堅守那份傲骨,絕不認罪。然而,如果拿出一籃子跳蚤、虱子、疥癬蟲,恐嚇說會倒在我的背上。我可能就會汗毛直立、渾身顫抖,雙手合掌求饒,完全顧不得什麼骨氣和臉面了。即使想想那個場景,都覺得渾身難受。在課間休息時,我和朋友聊了我的感受,大家不約而同表示有同感。有一次,在老師帶領下,全班同學去上野科學博物館。一到三樓標本室,我被嚇得一聲慘叫,大哭不止——像螃蟹那麼大的寄生蟲標本,被固定在展台上,看著噁心極了,我真想用棍子把它們全部打個粉碎。
之後連續幾天,我吃不好睡不好,總覺得身上到處發癢。連帶著也開始討厭菊花,總覺得那一片片小花瓣,像某些東西;看到樹幹上麻麻賴賴的凸起,也會全身發癢;對於那些淡定地吃著魚子的人,真的完全無法理解。牡蠣殼、南瓜皮、石子路、被蟲咬過的樹葉、雞冠、芝麻、帶花紋的布、章魚腳、茶渣、蝦、蜂窩、草莓、螞蟻、蓮菜、蒼蠅、鱗片等,我全都討厭;就連標註的假名也是,小假名看起來就像虱子。茱萸籽、桑果也是如此。就連看到被放大的月球照片,都忍不住想吐。有時,觸摸帶有刺繡的花紋,我也渾身難受。正因為如此,我對皮膚護理格外注意,基本沒有出現過任何皮膚問題。結婚後,我更是堅持每天都泡澡,用米糠擦拭身體。肯定是清潔過度了,才會皮膚過敏,長出這些紅疙瘩,我懊惱極了。我做了什麼壞事嗎?老天爺!世界上有那麼多病,為什麼偏偏讓我得上我最討厭的皮膚病。就像子彈正中靶心,把我推向最厭惡的深淵。我百思不得其解。
次日,天剛亮,我便起床,偷偷地照鏡子。天哪!鏡子裡是一個怪物,那不是我。那副身體就像被壓爛的西紅柿一樣,脖子、胸部、肚子上到處都布滿了奇醜無比的、豆粒大小的紅色疙瘩。簡直就像全身長滿了犄角,猶如雨後的蘑菇頭,密密麻麻地破土而出。而且,還在向兩腿蔓延。妖怪、魔鬼,我已經完全不像一個人了。讓我死吧。不能哭,變成這樣一副鬼樣子,再抽抽噎噎地哭,就更加醜陋了。身體就像慢慢熟透、爛掉的柿子一樣,真是諷刺呢。我竟然落到這樣一種悽慘、不知所措的境地。我不能哭,得掩飾一下,丈夫他還不知道呢。原本就不漂亮,現在身體還變成這副鬼樣子,我不想讓他看見如此醜陋的我。面對像廢物、垃圾一般的我,他還能怎樣安慰我呢?我也不願意被安慰。如果,面對這樣的身體他還能體貼、照顧,我反而會瞧不起他。不行,我想就這樣分手吧。不要再關心我,不要再看我,不要再出現在我眼前。唉,要是有更大的房子就好了,我想待在一個離他遠遠的房間裡。如果沒有結婚,該多好。如果沒有活到二十八歲,在十九歲得肺炎那年就死掉了,該多好。如果那個時候死掉了,現在就不會這麼痛苦,這麼醜陋,這麼煩惱了。我緊閉雙眼,一動不動地跪坐在榻榻米上,直喘粗氣。我感覺我的心已經被魔鬼占據了,世界一片寂靜,我已經不再是以前的我了。我緩緩地,像動物一樣爬起來,穿上和服。我深感和服的功效,無論怎樣醜陋的軀體,它都能將其完美地包裹、掩飾。我打起精神,走向晾衣服的陽台,看著刺眼的太陽,長嘆一聲。耳邊傳來了廣播體操的音樂,我一個人開始做起了體操,小聲地數著一、二的口號,試著裝作很有精神的樣子。可是,我突然悲傷起來,如果不繼續做操就會忍不住哭出來。或許是因為動作幅度太大,脖子和腋下的淋巴開始隱隱作痛,按了一下,發現都是硬邦邦的。我一下子慌了神,癱坐到地上。我長得不漂亮,一直以來都活得小心翼翼,為什麼老天爺還要欺負我呢?瞬間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這時,老公的聲音突然出現。
「原來你在這兒啊,好像有點不開心?」他溫柔的語氣關切地問我,「怎麼了?今天好一些了嗎?」
我本想回答說好一些了,然而我卻推開他搭在我肩膀的手,站起來冷淡地說了句:「我進去了。」我怎麼說了這句話!我好像有點恍惚了,自己在說什麼,甚至在做什麼、在想什麼,我根本沒意識。現在的我誰也不相信,包括我自己。
「讓我看看好嗎?」他完全不解的語氣,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不要。」我轉身面對著他,抬起雙手指著自己的胳肢窩說,「連這種地方都莫名其妙冒出了這些硬疙瘩。」我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我知道我一個已經二十八歲的黃臉婆這樣矯情很丟臉,但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根本停不下來,哭到甚至口水都流了出來。
「好了,別哭了!我帶你去看醫生!」我從來都不知道他能如此果斷。
那天他請了假,翻閱了所有報紙上能治療皮膚病的相關宣傳廣告後,帶我去一家皮膚科數一數二的知名醫院,提前掛了位皮膚科醫生的專家號。我一邊換衣服準備出門一邊問道:
「要脫光給醫生看嗎?」
「當然啊。」他非常認真地回答,「你不要把醫生當成男人就好了。」
我的臉有些發紅了,心裡一絲暖意。
外面陽光燦爛,可我覺得自己就像一條醜陋的毛毛蟲。如果這個皮膚病治不好,我的世界就永遠是一片黑暗。
「我不想坐電車。」結婚以來,我第一次提出這麼任性而奢侈的要求。疙瘩已經擴散到手背,我曾在電車上見過手部患這種病的女人,從此再也不敢抓車上的吊環,擔心會被傳染。現在我也成了這種樣子。「感同身受」這個詞的含義,終於算是痛徹心扉了。
「我懂。」他爽快地答應我,一起搭了出租車去醫院。從築地經過日本橋,再到高島屋對面的醫院,距離不遠,我卻像自己在喪車裡一樣心情沉重,感覺好像很遠。此時的我,似乎只有一雙眼睛還活著,只是一路上靜靜地看著城市的初夏。眼睛來來往往的行人里,他們肯定沒有一個像我這樣渾身長滿紅疙瘩的。
終於到了醫院,他陪我去了候診室。這裡的世界和外面完全不同,讓我不禁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築地小劇場看過的一部叫作《底層》的話劇場景。窗外明明是一片深綠色,生機盎然,而這裡卻滿是昏沉沉而濕冷的空氣,還有刺鼻又酸臭的味道。我想就算是失明的人也不想待在這種地方。這裡雖然沒有盲人,但總覺得怪怪的,怎麼會有那麼多老奶奶、老爺爺。我在靠近入口處的一張長椅上坐下,像快要死了一樣低垂著頭、閉上雙眼。突然,我感覺或許我是這麼多病人中,唯一一個嚴重的皮膚病患者。我猛地睜開眼抬起頭,仔細觀察了周圍所有人,果然,沒有一個病人像我這樣長了如此多的疙瘩。從醫院的宣傳板上得知,這個醫院以專治皮膚病和另一種難以啟齒的疾病為特色。也就是說,坐在遠處那個像電視明星一樣的男的,皮膚沒有長奇怪的疙瘩,他應該不是來看皮膚科的,而是來看另一個科室的了。這樣一想,我大概知道待在這間候診室里,垂頭喪氣地坐著等死的病人們都得的什麼病了。
「你要不要出去透透氣?這裡好像有點悶的。」
「待會兒再說,好像就快輪到咱們了。」他有些無聊地站在我身邊。
「唉,輪到我估計要到中午了,這裡不乾淨,你先出去轉轉吧。」我的語氣有些生硬,連我自己都有些訝異。但他順從地點了點頭。
「你不一起去嗎?」
「不用了,沒事的。」我微笑著說,「留在這裡,我比較輕鬆點。」
然後,我把他從候診室推了出去,我稍微鎮靜了一點,重新坐到長椅上,閉上了發酸的雙眼。旁人看來,我肯定就是個裝模作樣,陷入沉思的女人。確實,我是這樣的,這是我最放鬆的方式。「裝死」,多麼可笑的一個詞,但我卻開始擔心起來。任何人都有秘密,仿佛有誰在我耳邊低語,我不由得緊張起來。說不定這皮膚病……我突然感覺毛骨悚然。老公他那麼溫柔,雖然沒什麼自信但是對我言聽計從,難道是因為……雖然那一刻,我覺得很可笑,但我不是他第一任妻子,事實上我也能感受到。我坐立難安,被騙了。「騙婚」,我突然想到這樣一個詞,真想跑出去痛打他一頓。我真是個蠢貨。明明一開始就知道他有過婚史,現在才突然意識到,他不是第一次的這件事,讓我如此難以接受,我好後悔。他之前的女人在我心中也越來越膈應,我第一次對他之前的女人有了種無比憎恨、厭惡之感。我以前真的是從來沒想過這些,而現在,我為自己的遲鈍、大大咧咧而後悔、懊惱。這就是所謂的嫉妒吧。如果真是這樣,嫉妒就是無可救藥的肉體的瘋狂,毫無美感,醜陋至極。世間大概還有很多我未觸及的人間煉獄吧。我開始對生活不再抱有希望,匆匆拿出膝上布袋子裡的小說,隨便翻起來,想著是不是可以緩解一下。《包法利夫人》 [1] 的主人公愛瑪,她悲慘的命運故事總能治癒我。在我看來,愛瑪的沉淪就是最符合女性、最自然的方式。就如同水往低處流,美麗的軀體會隨著時間流逝而衰老一樣。女人,總是內心藏有不能言說的秘密,這就是我們的天性。人的一生,會經歷很多坎坷和誘惑,這一點毋庸置疑。對於女人來說,活在當下不就是我們的宗旨嗎?和男人完全不同的是,我們不會去考慮百年之後的身後事,我們對事情有更深入的思考。我們只期待當下的每一刻都活得美麗、盡興,沉迷於生活中每一個細微的感觸。女人總是喜歡那些漂亮的茶碗、美麗的衣服,而這也恰好是生活真正的意義所在。我們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是活在當下。這正是對我們生活宗旨的完美體現。除此之外,還需要什麼呢?深不可測的現實生活,壓抑了女人的任性和不羈。如果沒有這些束縛,讓我們自由、恣情地生活,那我們的內心和身體,不知該有多麼輕鬆啊!可是,對於女人內心的這個惡魔,所有人都選擇忽視、不去觸碰,這才導致了那麼多悲劇的產生。或許,也只有深不可測的現實生活,才能夠拯救我們。老實說,在結婚的第二天,女人就可以在心裡鎮定地想其他男人了。人心叵測啊!突然,我心中一顫,想起「男女七歲有別」這句古語。不由得驚嘆這就是日本社會倫理的寫照啊。原來,古人早已知曉。從古時起,這些誘惑和困境就一直存在啊。這樣一想,心情反而輕鬆起來。即使皮膚過敏,長了這些紅疙瘩,我也還是風韻猶存的少婦啊。我苦笑著,低頭繼續閱讀小說。現在羅多爾夫正慢慢地靠近愛瑪的身體,喃喃地說著情話。讀到這裡,我突發奇想,不由得笑出聲——如果這個時候,愛瑪皮膚過敏長出一身疙瘩,會發生什麼呢?呀,這可就嚴重了,我認真地思考著。愛瑪肯定會拒絕羅多爾夫的誘惑,然後,愛瑪的一生也就會完全不同了。沒錯,她一定會拒絕的。因為,面對這樣的身體,她別無選擇。這並非開玩笑,有時候女人的一生,真的和她此刻的髮型、衣服款式、瞌睡程度,甚至一些身體細微的差異,息息相關。只因自己太瞌睡,就把背在背上的、不停哭鬧的孩子掐死,這樣的事件不也發生過嗎?更別說染上這種皮膚病,又會讓女人的命運發生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呢?毋庸置疑,這樣的現實會把所謂的浪漫、所謂的感情無情地埋葬掉的。假設在婚禮的前一天晚上,新娘的身上突然長出這種疙瘩,並逐漸擴散到胸部、胳膊、雙腿的話,會怎樣呢?我想,這是極有可能的。皮膚過敏這種病,真的不是平時預防就可以完全控制的。它就像老天爺的惡作劇。比如,精心打扮的年輕婦人在橫濱碼頭翹首等著迎接自己五年未見的老公,突然發現自己的臉上長滿紫紅色疙瘩,她肯定要瞬間崩潰了。這也是極有可能會發生的。男人對皮膚過敏毫不在意,可是,女人將護膚作為第一要務。否認這一點的女人,肯定是在撒謊。我不太了解福樓拜,大概是一個嚴謹細膩的寫實主義者吧。書中描寫羅多爾夫想去親吻愛瑪的肩膀時(不要,衣服會皺的。)——愛瑪表示拒絕的回答,是多麼觀察入微的描寫啊。可是,即使這樣細膩的他也沒有描寫出女人得了皮膚病的痛苦。這是因為作為男性很難理解這種痛苦嗎?還是說,福樓拜早已看透其背後的污穢,認為其毫無浪漫可言,因此裝糊塗、敬而遠之呢?如果真是裝糊塗,那也太狡猾了,太狡猾了。不管是在結婚前夜,還是在與闊別五年、日思夜想的愛人重逢之際,要是皮膚過敏長滿疙瘩,是我的話,我寧願去死,離家出走、墮落或自殺。因為女人就是靠著這瞬間的歡愉之美而活著的,管他明天會怎樣呢。這時,門開了,丈夫探出他那如栗鼠般的小腦袋,用眼神詢問我,「還沒到嗎?」我對他招招手。
「老公!」我聽見自己那粗大的嗓門,不由得縮了縮肩膀壓低嗓門,「問你個問題,你說,是不是恣情地活在當下的女人最有魅力啊?」
「什麼意思?」他莫名其妙地看著我,我倒是笑了起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但是,沒事了。我只是覺得在這裡坐了一會兒,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我這個人太不堅定,很容易被外在環境影響。我變得有些粗俗,想要墮落,就像……」說著,我戛然而止。「妓女」這個詞,被我吞進肚子裡。這個詞,是女人絕不能說出口的,但又會為它煩惱。當尊嚴完全被踐踏時,一定會想到這個詞。我身體過敏長了疙瘩,就連內心也變壞了,我有點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一直以來,我都自嘲是大齡黃臉婆,長得丑,假裝很沒自信。可我卻細心呵護自己的皮膚,那是我唯一引以為傲的地方。事到如今我才知道,讓我自負的謙遜、謹慎、順從等品性,原來都是假裝出來的。而我只不過是像瞎了一樣,在感受快樂和憂愁的可憐女人。要知道,不管知覺和觸覺多麼靈敏,那都是動物的屬性,和智慧毫無關係。我清楚,自己就是一個愚蠢的傻瓜。
我錯了,一直以來我自喻細心、高尚、聰明,還沾沾自喜。事實上,我只是一個愚蠢的笨女人罷了。
「我想了好多啊,就像個傻子,都快瘋了。」
「我懂,懂的。」他似乎真的明白我在說什麼一樣,溫柔地提醒我,「到咱們的號了。」
被護士帶進了診療室,我有些為難地解開腰帶,露出肌膚,瞥見自己的乳房,就像一顆石榴一樣。比起面前的大夫,身後觀看的護士更讓我難為情。那名大夫,則早已習以為常。我沒看清大夫的臉,他好像對病人也真的沒有男女之分的感覺,認真檢查我身上長疙瘩的地方。
「是中毒了,大概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吧。」大夫就那麼冷淡地一說。
「能治好嗎?」丈夫詢問道。
「能治好。」
我恍恍惚惚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她總是一個人哭,我都不知該怎麼辦了。」
「很快就能恢復的,打完針就能好。」
醫生站了起來。
「不是很複雜的病吧?」丈夫追問。
「嗯,不是。」
打完針後,我們離開了醫院。
「啊,手上的疙瘩,已經消退了。」
我用手遮著太陽,看著遠處。
「高興嗎?」
被他這樣一問,我又有點難為情了。
* * *
[1] 《包法利夫人》,法國批判現實主義小說家福樓拜的作品。講述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愛瑪,嫁給了醫生查理·包法利,不滿足於鄉下丈夫的平庸遲鈍,她先後成為地主羅多爾夫與書記員萊昂的情人,最終揮霍掉家產,落得自殺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