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系大樂透 · 第1章

菲利普·迪克 《太陽系大樂透》
厄運來臨前都是有預兆的。2203年5月初,一群白烏鴉(1)從瑞典上空飛過,引得新聞機器(2)競相報道;飛鳥-弦琴財團是整個星系的基礎工業中心,卻被幾場莫名其妙的大火毀了近半;幾顆圓形的小石頭墜落在火星勞工營的設施附近;近日,在九星聯合會總局所在地巴達維亞(3),一頭雙頭澤西小牛出生了:這明顯預示著某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正在悄悄醞釀。 人人都用自己的邏輯來解釋這些現象。茶餘飯後,人們熱衷於揣測大自然莫測的力量到底意欲何為,並以此為消遣。人人都在猜測、研究、爭論著那個瓶子——那個建立在機率上的社會運作工具。總局的預言家幾周前就被預約滿了。對某些人來說,這不過是預兆;對另一些人來說,這就是切身相關的大事了。 面對公司遭遇的小小不幸,飛鳥-弦琴財團的第一反應是把它轉化成了旗下一半的評級員工(4)的滅頂之災。效忠誓言作廢,大批訓練有素的研究型技術人員被掃地出門。丟了職務的他們漂泊無依,進一步預示著整個星系正在接近那個重要的時刻。大多數被拋棄的技術人員苦苦地掙扎,接著放棄努力,消失在人海中,與未評級的人別無二致。但不是所有人都這樣。 一看到解僱通知,泰德·本特利就將其一把從董事會手裡拽了過來。他沿著走廊走向自己的辦公室,默默地把通知撕成碎片,扔進了垃圾槽里。對於解僱,他反應激烈,態度強硬,當機立斷。但他的反應與周圍人有一個很大的不同:他很慶幸自己的效忠誓言被廢除了。十三年來,他一直努力嘗試用各種法律手段與飛鳥-弦琴財團解除合約。 回到辦公室,他鎖上門,關掉了自己的操作屏——它出產於跨星球可視化工業集團的。他的大腦快速運轉,只花了一個小時就制訂好了自己的行動計劃。這個計劃非常簡單。 中午,「飛鳥-弦琴」的外包工部門退回了他的權力卡。這是由上而下解除合約的必要程序。時隔這麼多年再次看到這張卡,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站在那兒,拿著這卡愣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放進錢包里。這張卡代表著他有六十億分之一的大樂透中獎機會。瓶子隨機一動,就有可能把他送上級別最高的位置,儘管這可能性微乎其微。從政治權利上來說,他已經回到三十三年前,回到了他剛出生時,權力卡的初始編碼狀態。 兩點半,他斬斷了自己和「飛鳥-弦琴」最後一些人的忠誠聯繫;這些人級別也不高,大部分都是他的保護人。當然對另一些人來說,他們則是僕役(5)。到了四點,他收拾好自己隨身的東西,按緊急標準(在快速交接的過程中,遺漏的可能性很高)進行了清理,併購買了公共運輸系統一等票。夜幕還沒降臨,他已經踏上了離開歐洲的路途,直接前往印度尼西亞帝國和它的國會大廈。 在巴達維亞,他在寄宿公寓租了個便宜的房間,打開了自己的行李箱。他的其他財物還扔在法國。如果計劃成功,他稍後就能拿回剩下的東西。如果計劃失敗,那它們就無關緊要了。巧的是,他的房間正對著總局的主樓。人群像焦急的熱帶蒼蠅似的在大樓的各個出入口進進出出。條條大路和架架航天飛機都通向巴達維亞。 他的資金並不充足,不能停留太久,必須馬上行動。他從公共信息圖書館抱回來一堆磁帶和一台只有基本功能的掃描儀。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建立起自己的信息庫,收集了與生物化學各個階段相關的信息。在這個學科里,他獲得了自己的最初評級。他快速掃描、死記硬背,始終牢記一個殘酷的現實:他只有一次向測評主持效忠、發下職位效忠誓言的機會;如果第一次嘗試失敗,他就完了。 第一次嘗試很重要。他已經離開了飛鳥-弦琴財團,再也不會回去了。 在接下來的五天裡,他抽了無數根煙,煩躁地在房間裡不停地走來走去,終於翻出了伊普維克黃頁目錄的黃色部分,尋找當地的床伴服務機構的電話。他最喜歡的機構在附近有個辦公室。他心懷感激地打了個電話,不到一小時,他的大部分心理問題都迎刃而解。在床伴機構送來的苗條金髮女郎和街尾燈紅酒綠的雞尾酒酒吧的環繞下,他又能再苟活二十四小時。不過他也只能再拖上這麼久了。行動的時候要到了——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那天早上他一起床,一陣寒意瞬間席捲了全身。測評主持韋里克的招聘融入了極大極小值算法(6)的基本原則:顯然,職位誓言是隨機分發的。本特利用了整整六天都摸索不出任何固定模式。根本不可能推斷出什麼條件能確保申請成功——如果真的有的話。他汗流浹背,只好迅速地沖個澡,但很快又滿身大汗了。儘管他死記硬背了好幾天,卻依然一無所獲。他只能瞎撞運氣了。他刮乾淨鬍子,穿上正裝,給洛瑞付了工資,然後把她送回了床伴機構。 孤獨和恐懼深深地打擊了他。他退了房,寄存了行李箱。為保險起見,他又給自己買了一個護身符。在公共廁所里,他把護身符扣進了襯衫里,朝苯巴比妥(7)售賣機扔了一角錢。鎮靜劑讓他稍稍地平靜了一點兒。他走出去,攔了一輛機器人出租車。 「總局大樓。」他告訴司機,「開慢點。」 「好的,先生或女士。」麥克米倫機器人回答,「悉聽尊便。」麥克米倫的識別技術還有待完善。 溫暖的春日氣息從車頂拂過,湧進車裡。本特利無心享受美景;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建築物越發清晰的輪廓。在投遞書面文件前的那個晚上,他等待著,瞅準時機,遞交文件。現在,文件應該已經經過總局數不勝數的工作人員,出現在第一檢查員的桌子上了。 「您已到達目的地,先生或女士。」機器人出租車慢下來,好不容易停住了。本特利付了錢,走出了打開的門。 人們行色匆匆。空氣中充滿了興奮不已的嗡嗡聲。過去幾周的緊張情緒不斷地發酵,現在已經到了狂熱的地步。小商販們正在兜售「預測方法」,低價出售破解極大極小值算法的方法,百分之百準確預測轉瓶結果。忙碌的人群直接忽視了小販。如果有人真的掌握貨真價實的預測方法,他一定會好好利用,而不是隨意出售。 本特利在步行主幹道上停下來,點了一支煙。他的手沒抖,至少抖得不算厲害。他把公文包胡亂塞在胳膊下,手插進口袋裡,緩緩地向處理大廳走去。他穿過厚重的安檢拱門,走了進去。到下個月的這個時候,他或許已經宣誓效忠總局了……他滿懷希望地盯著拱門,摸了摸襯衫里的那個護身符。 「泰德,」一個聲音傳來,聲音不大,但很焦急,「等等。」 他停了下來。洛瑞穿過擁擠的人群朝他迅速走來,胸前春光無限。「我有東西給你。」她氣喘吁吁地說,「我就知道在這能找到你。」 「什麼東西?」本特利急切地問道。他知道總局的探心軍團就在附近;他可不太願意讓自己腦子裡的私密想法落入八十名無聊的心靈感應人手中。 「這裡。」洛瑞伸手繞過他的脖子,在後面扣上了什麼東西。路人咧嘴露出同情的笑容,又是一個護身符。 本特利審視著這個護身符。它看起來挺貴的。「你覺得這能助我一臂之力?」他問她。再次遇到洛瑞可不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但願如此。」她輕輕地碰了碰他的手臂,「謝謝你對我這麼好。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你就把我趕走了。」她哀怨地踱著步,「你認為你的把握大嗎?呃,如果你被選中了,你可能會留在巴達維亞。」 本特利惱怒地回答:「你站在這兒的時候,心思被人一覽無遺。韋里克將他們安插得無處不在。」 「我不介意,」洛瑞傷感地說,「一個陪床女沒什麼可隱瞞的。」 本特利並不覺得這句話好笑。「可我不喜歡,我這一生從來沒被人探過心。」他聳聳肩,「但是,如果我要一直留在這裡,就得習慣這碼事。」 他走向中央辦公桌,準備好自己的ID和權力卡。隊伍迅速移動。過了一會兒,麥克米倫機器人官員接過他的卡片,吞進肚子,然後不耐煩地對他說:「好了,泰德·本特利,你現在可以進去了。」 「嗯,」洛瑞婉轉地說,「我猜我還會再見到你的,如果你能留在這裡……」 本特利掏出香菸,轉向內部辦公室的入口。「我會再找你的。」他幾乎沒怎麼看這個女孩便低聲說道。他推開了一排排等候的人,把公文包緊緊地抱在身前,迅速地從門口走了進去。在他身後,門快速關上了。 他走進門:一切開始了。 門邊站著一個小個子中年男人,戴著金屬框眼鏡,留著上了蠟的小鬍子。這人正專心地看著他,「你是本特利,對嗎?」 「沒錯,」本特利回答,「我是來找測評主持韋里克的。」 「找他幹什麼?」 「我正在找一個8-8級的職位。」 一個女孩突然闖入辦公室。她直接忽略了本特利,急匆匆地說:「完了,一切都完了。」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看?現在你滿意了嗎?」 「別怪我,」小個子說,「這是法律。」 「法律!」女孩坐上桌子,聳了聳肩,把在眼前糾結成一團的深紅色頭髮甩到後面。她從桌上抓起一包香菸,點菸的手指因為緊張而顫抖,「我們離開這個鬼地方吧,彼得。這兒剩下的東西,沒什麼重要的了。」 「你知道我得留下來。」小個子說。 「愚蠢!」女孩半側身子,才第一次注意到本特利,她的綠色眼睛裡閃爍著驚喜和興趣,「你是誰啊?」 「要不你下次再來吧。」小個子對本特利說,「這實在不是……」 「我大老遠來這麼一趟不是為了跟你們兜圈子的,」本特利嘶啞地說,「韋里克人呢?」 那女孩好奇地看著他,「你想找里斯?你賣什麼的?」 「我是一個生物化學家,」本特利粗聲粗氣地回答道,「我正在找一個8-8級的職位。」 女孩的紅唇微翹,略帶笑意。「這樣啊?有意思……」她聳了聳裸露在外的肩膀,「讓他宣誓吧,彼得。」 小個子男人猶豫了一下。他勉強地伸出了手。「我是彼得·威克曼。」他對本特利說,「這女孩是埃莉諾·史蒂文斯,她是韋里克的私人秘書。」 這和本特利所期望的不大一樣。他們三人相互打量著,房間裡只有沉默。 「麥克米倫把他送進來的。」過了一會兒,威克曼說道,「確實在公開招聘8-8級的人。可我覺得,韋里克不需要生物化學家。他身邊已經夠多了。」 「你知道什麼?」埃莉諾·史蒂文斯回道,「這不關你的事,你又不是管人事的。」 「我是在憑常識判斷。」威克曼刻意地挪到了女孩和本特利之間。「對不起,」他對本特利說,「你在這兒純粹就是浪費時間,去財團招聘辦公室吧。他們總是買賣生物化學家。」 「我知道,」本特利說,「我從十六歲開始就在為財團工作。」 「那你現在在這兒想得到什麼?」埃莉諾問道。 「飛鳥-弦琴財團把我解僱了。」 「那就去宋氏財團。」 「我不會再為財團工作了!」本特利的嗓門突然拔高,十分刺耳,「我受夠財團了。」 「為什麼?」威克曼問道。 本特利氣憤地哼了一聲,「財團太腐敗了,整個系統都在腐壞。就等著誰出價最高收了整個公司……競標已經開始了。」 威克曼沉思了一會兒,「我看不出來這對你有什麼影響。你要工作,這才是你該考慮的問題。」 「我的時間、技能和忠誠,讓我拿到了錢。」本特利贊同道,「我享有一間乾淨的白色實驗室,我使用的設備價值昂貴,其價格要比我一輩子賺的錢都多。我有社會地位、保險和來自各方面的保護,但是我不知道所做的工作的最終結果是什麼,也不知道它最終用來幹嗎。我想知道它到底用在何處。」 「用在何處?」埃莉諾問。 「毫無用處!對人沒有任何幫助。」 「它應該對誰有幫助?」 本特利絞盡腦汁地回答:「我不知道。它應該在某個地方,對某個人有用。你難道不想你的工作能派上點兒用場嗎?我已經盡力去忍受瀰漫在『飛鳥-弦琴』上空的那種氣味了。財團應該是單獨的、獨立的經濟單位;而實際上,他們只是在裝貨、虛報開支,還有偽造納稅申報表。你知道財團的口號:『沒有最好的服務,只有更好的服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以為財團旨在服務大眾嗎?他們才不是為公共利益而生,他們是大眾的寄生蟲。」 「我從不認為財團是慈善組織。」威克曼乾巴巴地說。 本特利不安地遠離了他們兩人。他們正盯著他看,仿佛他是個藝人。為什麼他會對財團這麼失望?從定級僕役到結清工錢被財團掃地出門,沒有人抱怨過,但他在抱怨。也許這是因為他缺乏現實主義精神,兒童指導所當年沒能把那些過時的浪漫主義精神從他身體裡趕出去。但不管怎麼說,他都已經忍無可忍了。 「你怎麼知道總局就會更好?」威克曼問道,「我猜你對此抱有很多幻想。」 「讓他宣誓就職吧。」埃莉諾漠不關心地說,「他想要的不就是這個嗎?那就給他唄。」 威克曼搖搖頭,「我不會讓他宣誓就職的。」 「那麼,我來。」女孩回答。 「你會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威克曼說。他從書桌抽屜里拿出一瓶二十四盎司裝的蘇格蘭威士忌,倒了一杯,「有人想一起嗎?」 「不,謝謝。」埃莉諾說。 本特利煩躁地轉過身去,「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這就是總局的工作方式嗎?」 威克曼笑了,「懂了嗎?你的幻想破滅了。老實待在你現在的位子上吧,本特利。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埃莉諾從桌子上跳了下來,匆匆地離開了房間。很快,她回來了,帶著通常用來代表測評主持的特殊標誌。「本特利,你過來。我會接受你的誓言。」她在桌子中央放了個小小的里斯·韋里克的塑料半身像,其顏色非常貼近人的膚色。然後她迅速地轉身面向本特利,「來吧。」本特利緩緩地走向書桌,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用繩子掛在脖子上的布包,那是洛瑞給他的。「那是什麼護身符?」她問他。她把本特利帶到她身邊,「跟我說說。」 本特利給她看了包里的一小塊磁化鋼和白色粉末。「處女的乳汁做成的。」他簡短地對白色粉末做出解釋。 「你就只戴這個?」埃莉諾指著自己裸露的雙峰之間掛著的一串護身符,「我想不通只有一個護身符的人是怎麼活過來的。」她綠色的眼睛直眨巴,「也許你生活得異常艱辛。也許這就是你運氣不好的原因。」 「我非常積極樂觀(8),」本特利開始煩躁不安,「而且我還有另外兩個護身符。這個是別人送我的。」 「哦?」她湊過來,專心地檢查起來,「看起來像女人會買的那種符。貴,但是有點兒太花哨了。」 「韋里克沒有任何護身符,是真的嗎?」本特利問她。 「沒錯,」威克曼開口說道,「他不需要那些東西。瓶子把他抽到『一』時,他已經是6-3級了。說起運氣,他還真不缺。他一路平步青雲,就跟你在兒童教育短視頻里看到的一樣——他的每個毛孔都流露著好運!」 「我還看到有人摸他,想蹭點好運氣。」埃莉諾說道,帶點兒含蓄的驕傲,「我不能怪他們。我自己就摸過他,很多次。」 「給你帶來什麼好運了嗎?」威克曼冷冷地問。他指了指女孩泛白的太陽穴。 「可惜我和里斯不是同時同地出生的。」埃莉諾簡短地回答道。 「我不信天命。」威克曼冷靜地說,「我認為運氣可以贏得,也可以丟失。而且好事成雙,禍不單行。」他緩緩地對著本特利繼續說道,「韋里克可能之前運氣一直挺好的,但這不意味著他能一直這麼走運。他們——」他意味不明地朝天花板指了指,「他們喜歡平衡。」他又急匆匆地補充道,「我不是基督教徒,也不信別的什麼宗教,你懂的。我知道一切都出於偶然。」他朝本特利的臉上噴了一口氣,帶著薄荷和洋蔥的混合味道,「但,每個人都會在某天走運。而高高在上的人總會有倒台的一天。」 埃莉諾飛給威克曼一個警告的眼神,「說話小心點兒。」 威克曼的目光沒有從本特利身上移開,他繼續緩緩地說:「記住我說的話。你現在是自由身,好好利用這點。不要發誓效忠韋里克。你會被困在他這裡,和他手下的終身僕役一樣。你不會喜歡的。」 本特利的心涼了。「你的意思是我該直接向韋里克這個人宣誓?而不是效忠於測評主持這個職位?」 「沒錯。」埃莉諾說。 「為什麼?」 「現在事情還不確定,我不能跟你說太多。過會兒,會根據你的級別給你分配任務的。這點我可以保證。」 本特利抓著他的公文包,漫無目的地移開。他的策略、他的計劃都崩盤了。他在這裡遇到的事沒一件符合他的預期。「我就這麼進了?」他略帶氣憤地追問,「我通過了?」 「當然。」威克曼無精打采地說,「韋里克想要把所有8-8級都收歸麾下,可不能少了你。」 本特利茫然無措地從他們倆中間退開。不太對勁啊。「等等。」他說,感到既困惑,又迷惘,「我必須想清楚。給我點兒時間做決定。」 「請便。」埃莉諾冷漠地說。 「謝謝。」本特利不再說話,開始重新審視現在的情況。 埃莉諾在房間裡徘徊,雙手插在口袋裡,「有關於那傢伙的新消息嗎?」她問威克曼,「我在等。」 「我只有最初來自閉路視頻系統的警告,」威克曼說,「他叫里昂·卡特賴特,是某個邪教組織的成員。那是個瘋狂的分裂組織。我真想知道他到底長什麼樣。」 「我不好奇。」埃莉諾在窗口停下來,望著下面的街道和斜坡,情緒低落,「用不了多久,它們就會變得喧囂起來。」她猛地伸出手,用纖細的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天哪,我可能犯了個錯。但一切都結束了,我無能為力。」 「你是犯了個錯。」威克曼表示贊同,「等你再長大一點兒,就會意識到這錯誤有多麼嚴重。」 恐懼的神情划過女孩的臉,「我永遠不會離開韋里克,我必須和他在一起!」 「為什麼?」 「我會很安全,他會照顧我,他總是照顧我。」 「軍團會保護你的。」 「我不想和軍團有任何瓜葛。」她紅紅的嘴唇抿著,緊貼著她雪白的牙齒,「我的家人,我樂於助人的叔叔彼得,和那人的財團一樣,還不都是待價而沽。」「那人」指的是本特利,「他竟然覺得這裡面不會有交易。」 「這不是賣不賣的問題。」威克曼說,「這是原則。軍團的地位高於普通人。」 「軍團就跟這張桌子一樣,不過就是個固定搭配。」埃莉諾用長長的指甲在桌子表面刮蹭,「買家具得買一整套,桌子、燈、伊普維克,還有軍團。」她的眼中閃爍著厭惡,「你信普雷斯頓教,是嗎?」 「是的。」 「難怪你急著見他。雖然有點兒變態,但我想我也會很好奇的。就像我也對殖民行星的奇怪生物好奇一樣。」 桌子邊,本特利從自己的思緒中走了出來。「好吧,」他大聲說,「我準備好了。」 「好。」埃莉諾靈活地跑到桌子後面,一隻手舉起,另一隻手放在胸上,「你知道誓言吧?需要幫忙嗎?」 本特利把誓言背得滾瓜爛熟,但磨人的疑慮讓他行動遲緩。威克曼站在一旁端詳自己的指甲,他看上去不甚滿意,且百無聊賴,散發出些許負面情緒。埃莉諾·史蒂文斯饒有興味地看著本特利,臉上寫滿了種種複雜的情緒,每一秒神色都在變化。本特利越來越確信事情不太對勁,但他還是開始對著塑料半身像背誦起誓言來。 他正背到一半,辦公室的門又滑開了,一群人喧鬧著走進來。其中一個比其他人高出許多。那是個體型壯碩的男人,肩膀僵硬寬闊,有一張飽經風霜的蒼白面孔,一頭茂密的頭髮如鐵絲一般。里斯·韋里克就這麼被一群宣誓效忠他個人的員工圍著走進來。他看到辦公桌旁正在進行的宣誓手續,停了下來。 威克曼抬起頭,迎向韋里克的目光。他微微一笑,什麼也沒說,但他的態度已經很清楚了。埃莉諾·史蒂文斯突然僵硬得如同石頭一樣。她臉頰通紅,身體緊繃,等著本特利磕磕巴巴地把誓言說完。本特利剛一說完,她就緩過神來。她小心翼翼地把塑料半身像帶出了辦公室,然後又回來,伸出手。 「我需要你的權力卡,本特利先生。我們必須保有它。」 愣愣的本特利交出了他的卡。卡又一次被收走了。 「這傢伙是誰?」韋里克朝本特利那邊揮了一下手,沉聲說道。 「他剛剛發誓了,是個8-8。」埃莉諾緊張地從桌子上拿起自己的東西。她的雙乳間,護身符大幅度地搖晃顫抖著,「我去拿我的外套。」 「8-8?生物化學家?」韋里克興致勃勃地打量著本特利,「他怎麼樣?」 「還將就。」威克曼說,「就我探心探到的東西來看,他似乎是頂尖的。」 埃莉諾匆匆地甩上衣櫃門,把大衣披在裸露的肩上,把隨身物品塞進大衣口袋裡,塞得滿滿當當。「他剛從『飛鳥-弦琴』過來。」她氣喘吁吁地加入了簇擁著韋里克的人群,「他還不知道。」 韋里克那凝重的臉上滿是疲憊和憂慮,但是一絲淡淡的喜悅之火點燃了他深邃的眼睛——在高聳的眉骨之下,是冷酷的灰色眼球。「應該是現階段最後的漏網之魚了,其餘的都去了卡特賴特——就是那個普雷斯頓教徒那兒。」他對本特利說,「你叫什麼名字?」 本特利咕噥著說出自己的名字,同時他們握了手。韋里克的大手把他的骨頭都要捏碎了,本特利無奈地問道:「我們要去哪兒?我想——」 「法本財團。」韋里克和他的隊伍走向出口的坡道,只留下威克曼等待新的測評主持。韋里克對埃莉諾·史蒂文斯簡單地解釋說:「我們將從那裡開始。去年我以個人名義關閉了法本財團。但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我依然可以在那裡接受別人的效忠。」 「現在是什麼情況?」本特利突然感到一陣驚恐,急忙追問。外面的門打開了;明亮的陽光照射在他們身上,街頭喧鬧的咆哮聲傳來。第一次,新聞機器的呼聲在他的耳畔響起,震耳欲聾。隊伍沿著坡道向地面走去,走向等候已久的星際運輸船。本特利嘶啞地問:「發生了什麼?」 「來吧。」韋里克哼了一聲,「不久,你就會知道所有事兒了。我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沒時間在這裡解釋。」 本特利慢慢地跟著隊伍,嘴裡嘗到的滿是恐懼的腥咸滋味。他現在知道了。公眾新聞機器的機械音興奮地尖叫著,排山倒海般向他壓過來。 「韋里克下台啦!」他們從人群中經過,旁邊的機器突然叫了起來,「普雷斯頓教徒被瓶子轉到了『一』!巴達維亞時間今天早上九點三十,瓶子動啦!韋里克——完全——倒台了!」 隨機的權力更替已經發生,預言家們期待已久的時刻來了。韋里克從「一」號位被轉出來了。他不再是測評主持。他跌入底層,完全被排除在總局之外。 而本特利向他宣誓了。 後悔已經太遲了。他正在去法本財團的路上。這一系列事件匆匆發生,就像一場令人窒息的冬季風暴,刮過整個太陽系,讓所有人戰戰兢兢。而他們這群人在這一系列事件中被綁在了一起。 (1)在英文中,也指罕見的事物。(本書的腳註如無特殊說明,皆為譯註。) (2)小說設定中,未來的新聞行業通用的挖掘新聞、報道新聞的機器。 (3)巴達維亞即今日的雅加達。又名椰城,是印度尼西亞最大的城市和首都,位於爪哇島的西北海岸,東南亞第一大城市,世界著名的海港。 (4)在小說設定中,這是一個只有獲得了評級,才能獲得一定地位的社會。 (5)小說的設定。 (6)一種找出失敗的最大可能性中的最小值的算法(即最小化對手的最大得益),通常以遞歸形式來實現。它經常運用於遊戲博弈領域,玩家a選擇令自己獲益最大的一步,玩家b則會選擇使a獲益最小的一步,直到遊戲結束。這種算法也被廣泛應用於人工智慧領域。文中的意思是,加入了這種算法的職位誓言分發,難以尋找到贏得博弈的模式。 (7)鎮靜劑。 (8)原文是Ihaveapositivescale,結合作者本人對心理學的興趣,本意應該是在PANSS(陽性與陰性症狀量表)評級中陽性症量很高,作者用在這裡除了意指樂觀抗壓,還帶興奮對抗的暗示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