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陽筆記 · 台陽筆記

翟笠山 《台陽筆記》
●全台論 山川之形勢,人事之規畫,有極安而極危、似密而實疏者,台灣是已。 夫台灣一郡、四縣,負山面水,外有口岸之險,內有甲兵之設,說者謂「盤石之安,金湯之固,不是過也」。余曰:「不然」。 夫水以載舟,水到之處,即舟到之處。水有淺深,舟有大小,不能限也。或曰:「水之下有暗礁焉(石藏水底,鋒利無比,名曰暗礁),有鐵板沙焉(沙色如墨,性堅如鐵,名曰鐵板沙),無論艨艟快艇,觸之即碎而無復存者」。然此說也,可以嚇商賈之所未經,而不能難土人之所習慣。沿海居民,捕魚為業,當風浪怒涌之時,而談笑自若。何者?習熟之使然也。若淺若深,了如指掌;而何有於沙石?故洋匪之出入,必藉土人以引之。蔡逆之來,木城之失,其明徵歟(過巡道置木城三座於鹿耳門,蔡牽入而焚之)! 又或曰:「有口岸在,設重兵以守之,嚴其防而御之,則有備無患」。余曰:「誠是也。然其患即伏於此,而莫之覺也矣」。 夫以彈丸之區,而兵有一萬四千有奇,設總兵一、副將三,其下參游都閫以及守備千把等員,因其地之遠近險易,而定其兵數之多寡,綿亘千里,棋布星羅,至周且備。而不知兵聚則厚,分則單。郡垣為全台重地,設兵三千。澎湖咽喉,設兵二千。安平、八里坌、鹿仔港皆口岸要隘,或一千、或八百、五百不等。其餘分駐於沿山近海之小口,由南鳳山、琅■〈王喬〉,以至淡北之雞籠,塘鋪、卡房,不可勝計;多三十名,少則二十名。然一遇有警,眾寡不敵。或賊已抵岸,羽檄旁午,而調兵覓夫,動經累日。鑼鍋、帳房、火藥、鉛彈之類,約束裝載,在在需時。慾火急星馳,作救援之兵,豈可得乎? 且承平日久,士卒多有懈心。恃兵弁之分駐,聲勢之連絡,動則曰:「有某在,有某在」,略不經意焉。致病之由,實鍾於此。 故曰,勢不可恃也,謀不可恃也。蓋有治人無治法,居安而思危焉,其庶幾歟! 熟習情形,直是聚米為山,宛然在目。而結穴歸於治人、治法,居安思危,胸中自有經綸在。(孟津閻柱峰) 患伏於莫覺,故兵可恃而不可恃。立論得思患豫防之旨,不獨台灣宜爾。(松軒霍樹清)浩氣磅礴,層波疊浪,覺昌黎風味去今不遠。(桐喈) 言皆切要。(兄濤) 規畫已具。(許春池) ●粵莊義民記 嗚呼!宇宙太和之氣,不擇地而鍾,雖荒服之國、蠻夷之邦,亦必有以醞釀於平昔,陶淑其性情,家人父子固結於心,刀鑊不能屈、詐謀不得間,時易勢殊而不少為之移易者。吾於台之粵民深有感焉。 台地素無土著,皆漳、泉、廣三郡之人徙居焉。地分南北,廣人實居其南,別以主客之名,而莊以立(漳泉人呼粵莊曰客莊)。此疆彼界,判然畛域。故往往有漳人作亂而泉人攻之者,泉人謀逆而漳人揭之者。若漳、泉合謀不軌,則粵民必倡義以誅之,未有不成功者。 自台入版圖以來,鄭芝龍、朱一貴、黃教、林爽文、廖掛、陳錫宗等陷城戕官,封偽爵,據土地,無不縱橫全台,勢如破竹;而皆不能犯尺寸之土於粵莊之民。 夫粵人其果有城郭之固、山川之險,所得恃以不恐歟?牆不過編竹,門不過積柴,然而久安無恙也。余重其義而問之故。曰:「我莊有成約焉,事無巨細,人無遠近,必須痛癢相關,軌以正而無至於邪;有則自懲之,不敢勞吏問也」。余聞之曰:「嘻!此所以歷久而不敝者歟」? 然自鳳邑之南,沿傀儡山迤邐以至於海數十里,井灶億萬,生齒日繁,豈無一二跳梁,作奸犯科,不遵約束,以蹈夫乖僻自用之習,而干於罪戾?舉凡此莊之民,莫不熙熙暭暭,忘利重義,安居樂業,協力同心。非有以和其衷而養其天年,能如是乎?孟子曰:「地利不如人和」。左氏傳曰:「師克在和」。和之為用大矣哉! 且其地一歲三收,香稻貢瓜之類,入其賦而歲進焉。何莫非人傑地靈、和氣致祥之所致歟?今而後知海之外,猶有古風存者。 別有天地,其海外一桃源乎?(兄濤) 吏不勞而自治,其有一二隱君子如王彥方輩耶?抑僻遠未涉澆薄之習耶?予以義而進之,有民風之責者須知此意。(松軒) ●嘉義縣火山記 天下有理之所無、事之所有,乍睹乍聞,無不駭耳驚目,思欲一究其奇異,而莫可窮詰者,如火山是已。 山在縣治之東南二十里。予初攝武蠻篆,即欲一登其巔;因案牘繁劇,未暇遊覽。癸亥秋,予復蒞羅山任。佑之慶觀察過邑,亟欲一觀。謂予曰:「笠山可作東道主乎,盍同往」?因命人除荊去穢,肩輿而行。 至則鳥道羊腸,盤迴而上,數息肩方履絕頂。詢之僧人,始知火在山後。茂樹惡木,亂草雜沓,怪石嶔崎,高原突怒。假僧杖,整草履,攀藤附葛,而繞其後,火■〈焰,臼代舊〉逼人。遠望火自穴出,洞澈如爐。穴上有樹,根踞其石,葉青青著火氣,烝烝然似墮不墮。下有清流,蟹橫行其中郭索然。土人云:「火逢陰雨盛倍於常,投以紙與毛立燼。穴旁草木蔥龍,色無少變」。 吁!此山無奇,而火之出於山則奇矣。火出於山,與水同出於一穴,且為草與木之並生而無少損,則更奇矣。吾故曰:理之所無、事之所有也。 奇境成奇文。(兄濤) 火井火洞,同一奇觀。(許春池) 蜀有火井,何疑粵有火山;然非嗜奇者不能探入奚囊。睹此,覺茂先志臨卬猶似臆見。(松軒) ●生番歸化記 台屬彰邑有歸化生番三十六社,隆冬則出,春夏則藏,畏時氣染痘症也。番界設社丁首一名,漢人給戳而充其役。廣其居以為番息(番界築舍數楹,生番出山,即居其地)。來則三五成群,漆發文身(遍身以針刺孔,或牡丹花,或錢式,實以藍靛,以飾其觀),腰弓矢,懷短刃,挾所獲易布絲鹽鐵,名曰「換番」;習以為常,民番兩便,社丁亦與有利。 余蒞彰之次年冬,社丁引謁,見官則伏以為禮,賜以牛酒,以口受壇而飲,以手代箸而食。席地坐,醉則起歌,■〈口尹〉唔之聲莫辨。善射,箭以細竹為之,粘雞羽作翎,發必中的。以之代兵,則知進無退,勇敢之氣,千折不回。靖林逆之亂,此番之力居多焉。 詢之通事,雲番性畏熱,生子三日,浴於河,操作如平日,無少倦。男女相遇,不通媒妁,隨口作曲,互唱入彀,女則以手牽男而去,主於女家。番之結婚名曰牽手,實因此故。番生男不賀,生女則賀。與之嬉戲,揮以鞭挺,無怒;按以手則怒不可解,深恐以手點穴而死。其愚如是! 又有玻璃番,聞其人甚秀美,然其地遠而莫致,彼亦不出。外此則傀儡、雞爪,各種不一。率皆穴地而居,射鹿為活,衣不蔽體,略具人形,深處窮島,絕跡人寰;所謂化外之民,禽聚而獸行者也。 一結化外,著筆悠然不盡,江上峰青。(兄濤) 寫猂痴之狀,宛然在目,可作生番歸化圖看。(松軒) ●聚芳園記 南投衙署,屢遭兵燹。予蒞任後,捐廉修葺。署之西有隙地,為植木種花之所,久經荒蕪。因環舊址築短垣,廓其地建北舍三楹。牆外有小崗,松陰里許,蒼翠之氣,接連窗牖,因題曰「對松居」。自北而西為聽月廊。引泉其後,透竹林之南灌菊圃。圃東為矮屋,對觀射亭,植丹桂十株,名之曰「小軒十桂」。 當春日融和,黃蜂滿院,欹枕聽畫眉聲,雌雄相應。時而隔簾香透,花影參差,蓋酴醿將卸也。台地和暖,花無冬夏,樹不凋,砌草不黃,故能終歲菁蔥,生意滿眼。蘭蕙、素馨之類,隨地布置,欄檻芬芳,溢於亭榭。 友人見而謂之曰:「四時之花,君能兼之;四季之樂,君能享之;此地不可以不名也。謂之「聚芳園」可乎?然君究何修而得此樂也?夫人惟不滯於境之內者,斯可超於象之外。嘗見夫權門貴客,日坐錦堂,玩好滿前,氍毺鋪地,以視君之茅舍柴扉,紙窗竹屋,不啻霄壤也;猶自營營於紛華靡麗之場,而戚戚於蘭麝帷帳之內,寤寐不釋,飲食不寧。究不知何時而樂也」! 余聆其言而志之,並記其園之顛末,且鐫八景詩於廓之右偏。後之來者,隨時修補而保護之,亦將樂吾之樂而樂其樂也夫! 繪景處大似柳州小品,後又似廬陵矣。(兄倚雲) 美景日在目前,憂者自憂,樂者自樂,不關物也。其膠西之超然台耶?黃州之快哉亭耶?(松軒) ●聚芳園八景 東山曉翠 群峰插半天,日高不知午。撲面翠欲流,缺處白雲補。 蜂衙春暖 落花飛春雪,游峰瀁晴晝。人倦倚闌干,酴醿開深透。 榕夏午風 樹老參天碧,陰濃竟日宜。冰心常在抱,應語夏蟲知。 琅玕煙雨 茅屋繞竹林,人在林深處。綠天絕纖塵,風雨時來去。 迴廊聽月 好月照曲廊,月色涼如水。淨洗繁華心,默悟盈虧理。 秋圃賞菊 種菊秋畦滿,名花任品題。雨來勤愛護,深恐葉沾泥。 西園晚射 冠裳列夕陽,芳草鳴響鏑。雍容揖讓風,卻不在中的。 北苑書聲 兒子讀書聲,此事良可喜。未識老壯時,能作駒千里? 如小蘇題龍眠小景。(許春池) ●濁水記 事有相反而理有難通者,習者未察,智者惑焉。竹城(古彰邑名)之南有水,其源出自內山,有黑沙流出,土人以之灌田,雖分派支流,亦皆混暗如煙,名曰濁水。後因地震山崩,沖分為二。其一由嘉屬之斗六莊,其一則自彰邑安里社由北而南,復趨而西,下流十里,合注于海,總名之曰虎尾溪,浩浩蕩蕩,波濤怒涌,黑勢汪洋,行人裹足。溪之名或以其險而名之歟? 夫水莫不惡濁而喜清,故黃河之水清而聖人出。此則不然,一清而人心沸,再清而兵革擾。林逆之變,溪水澄澈三月有餘。是何說也?且凡水之漲發,夏秋為盛。此水則陰雨連綿,無大泛溢;一至風起,乃沿江拍岸而下,勢如山傾。近水居民,猝不及防,房舍田廬,多被淹沒。說者謂山深樹老,根露其下,落葉團積,日久水壅,一經風起,枝搖樹動,葉隨風開,水隨葉下,故有久晴不雨而水災猝報者。然此亦不過土人臆度,究不足為定論。 總之,台灣地土浮鬆,人心善動。動,水性也。往往一夫呼而百夫諾,持干搖戈,動如蜂蟻。在倡之者亦不知其所以然,而事非意計,情理難通,有如此水。是蓋天地之沴氣所結歟?姑記之,以待守土問俗之官相與參考焉。 理似相反而仍相通。天地之生物不測,而理未可執一而論也。(兄濤) 末一段尤有關於吏治。(許春池) 物之異常為害者,大抵沴氣所鍾。其不可解者,歸之大造,而因端求理,即事垂戒,古人立論之旨恆如斯。(松軒) ●倭硫磺花記 物有可遇而不可求者,亦有遇之而忽焉失之於交臂,比比然矣。雖寶藏靈異,亦不過韜晦於岩穴,而自美其美,終不逢人世之鑑賞,為之歌詠筆載,以永其傳。吾甚惜其遇而不遇也。 世之所謂倭硫磺,出自廣南,因其物不易得,而人亦罕見之。至於花,則並未耳其名。 余調任台陽,見其山為火■〈熖,臼代舊〉者(火■〈熖,臼代舊〉山在彰屬貓霧束地界),以為磺在其下。土人曰:「非也。台灣之磺在淡水之金包里,然其地已封禁多年矣」。餘年來握篆分符,多在郡治之南,以其地相隔愈遠,亦遂略而置之。然有人自淡北來,必考問之。其聞見記載,率皆各異其說。余亦終惑焉。 丁已春,移任新莊,有事於雞籠山,履跳石登舟,過八尺門,觀五色鯉魚(魚在八尺門下,水清見底,有藍色者更佳)。復舍舟登獅球嶺,望海中小嶼,遠近浮沉,睥睨萬狀,心曠神怡,流連不忍去。 適有樵人自嶺雲中冉冉而下。至近,詢之,始知自金包里來者。樵人方以山谷之險峻,與夫磺穴之出處,為余歷述其顛末。余亦恍然遇之。遂命人隨樵夫尋舊跡。濕草履,持長竿,竿末縛以鐵鏟,躡足注目而飛取之。蓋遲則熱氣逼人,無少喘息處。據云穴出半山,臚列七孔,有白液吐焉。取而視之,色潔如雪,少則變為松綠。樵人曰:「此硫磺花也,百餘年所不經見者,今一旦為君得之矣」! 余聞其言而不禁為之太息曰:「一物之出於山也,且有遇不遇之感,而況於人乎!抱負非常,置身窮谷間,所遇不偶,而淪落以終身,可勝道哉!可勝慨哉」!樵人不應,遵路而去。余亦返舟,而月出東山矣。 有心人俯仰上下,別有襟懷,令人低徊不盡。(兄倚雲) 硫磺花幾似石髓,所遇不偶,寄慨無窮。樵人之來也飄然,其去瞥然。(柱峰) ●漳泉義民論 漳泉之民,人皆以為義。以其常招致鄉勇,濟困扶危也。吁!兩郡之民,特因人成事耳,烏得謂之義?凡天下事,為其所當為,而不必有所為而為。夫有所為而為者,私也;無所為而為其所當為者,公也。且事當防患於未萌之先,而不必弭亂於既成之後。夫弭禍於既成,而因事以為功,且必有所為而後動焉,又安得謂之義也哉? 無所為而為之謂義,殆作者全幅家數。不義漳泉,將激之以進粵莊也,其旨深矣!(松軒) ●番錢說 番錢者,洋人以市貨也。其國無銅鑄,自七錢至一分,皆銀為之。洋艘之來,錢滿其載,盈千累萬。來則澳廈充塞,沿及江南。有人頭、雙柱、劍馬之別,而銀色亦各有差。由是番錢遍布,白鏹幾為滯物而不能流通矣。 夫洋人之所謂錢者,豈果取之不盡、用之無竭、而其富倍加於中國哉?考其術,蓋自有說。錢以鉛為母,以草為藥。是二者皆取之於中國。復以人目瞳水點之,以發其光。故天竺教中人死,必蒙其首,不令人見,取其水而去,蓋為此也。揣其意以為鉛與草,皆中國所不甚愛惜者,彼取之以為錢,即以其自造無窮之錢,易吾不能流通之銀,事誠甚得。而況日往月來,川流不息,則彼處之鉛盡變為銀,而吾處之銀盡變為鉛矣。嗚呼!其用心也良苦,而其為智亦太狡矣! 夫天下之挾其技以愚人者,只可欺之於一時,而不能欺之於永久。非其術之不工,以其真之不能常假耳。故鍾離教純陽試以點金之術,純陽恐誤五百年後之人而不學,遂登仙籙。其事之有與否,姑置勿論,而其立言之正,則千古不磨也。若洋人者,小試其才,而陰險其心,偽巧詭詐,弄法於光天化日之下;一旦術破計窮,其將擯之於不毛而大戮其身歟!吾甚嗟夫洋人之智以愚人者,或且適以自愚也已。 情事洞然,而取之無盡、用之不竭,亦其勢然也,豈人力之所能為?(兄倚雲) ●玉山記 閩之鷺門,東渡重洋,為台灣一郡四縣。自南至北,綿亘千餘里。有大山障其後,環抱諸峰,樹木陰翳,若斷若連,名曰玉山。中有惡溪,葉落水上,多年堆積五、六尺許,縻爛不可近。漁人樵夫,觸之即死。鄭成功時,費金萬餘,始得拱璧;其取之難如此! 每當天氣晴明,日光照耀雲端,素練橫懸空碧;然不宜全見,見則不祥。余蒞台十三年,屢試屢驗。噫!天地物產之奇,造物之不輕以予人也如是夫。 設使此山逼近人居,無重洋以間之,無惡溪以阻之,任人博採,琢工鏤匠,豈不甚便。然而不數年間,將見摧陷殘缺,日削月消,而欲長蓄異產,永垂奇蹟,豈可得乎?且是亦安足為美乎?天地生物之意,必不如是。 麓下藏有生番,出沒無時,遇人輒害,取頭顱而去;故人之趨避,惟恐不速。或謂此山之靈,呵護甚秘,亦理或有然者耶? 每於翻空處見理致,髯蘇筆妙。(兄濤) ●蛤仔爛記 蛤仔爛,即台灣東山之後,大玉山之前面也。傳其地廣可萬餘頃,地平而土肥,草三尺許,焚其草以糞其田,利得數倍。地勢面東臨海,分南北口,為海舟出入,有護岸十餘里,內可容大艦數百,無暗礁之險、進口之虞,是誠海外奧區,別有天地者也。然其地盡生番,番皆嗜殺,以故人皆罕到。亂流雜沓,海氣浸霪。蛤仔爛之名,或由是歟? 陸路有二:其一由淡北之大雞籠沿海繞北而南,計程六日;其一由新莊之擺接保越大玉山南斜趨而北,計一晝夜,可登高而望見之。然皆險阻崎嶇,甚於蜀道之難行也。 丁巳秋杪,有琉球國貢使船犯風至其處,見玉山岧嶢,迤邐環抱,光彩射目,百里不斷;作歌曰:「晶瑩萬丈兮,玉山之陽。草木暢茂兮,地美而臧。惜無城郭兮,壯麗其光。山兮山兮,懷真抱璞而在水之中央」。余即其歌詞之美,可想見其地之美矣。 夫有地若此,果能利其生番,治其田畝,廣人煙,立學校,數十年必有大可觀者。 無地不可大作用,待其人而後行。歌亦頗佳,何地無才。(兄濤) 必不可到之境,突於歌詞中想像得之。海市蜃樓,似幻似真,此境非此文不顯。(松軒) ●鴉片煙論 鴉片之為阿芙蓉,載之本草,余前已記之詳矣。今則不曰阿芙蓉,而曰鴉片者,何哉?以其成膏深黑色似鴉,而其性本土,故鴉也而以片名之歟?非然也。洋人之居心叵測也。 凡入疆貿易,所為奇技淫巧,以炫中華人耳目,率皆精微奧妙。相傳其祖造器,其孫踵之,其巧不至數世不肯易其業。其意謂玩好之物,必如是乃足以惑人,否則無能取利焉。至於鴉片,不過口腹之間瑣屑之物,又烏庸施其技巧而藏其機械哉?嘻!其用心也不露,而其為害也愈不測矣。 夫口之於味,有同嗜也,有則好之,無則已耳。而鴉片之於人也不然。始而遊戲出之,繼則性命以之矣。閩粵兩郡,幾無虛口。在好之者以身試法,在售之者以土易金無論已。久之,須臾不離,肥鮮無以代其甘,珍錯不能充其腹,神為之喪,體為之憊,氣為之沮,魂為之失,雖富倍陶猗,貴加卿相,智越孫吳,勇過賁育,盡歸無何有之鄉。所謂芒刃伏於飲食、鴆毒耽於匕箸,華陀束手,扁鵲無功。其害之隱而深也有如是! 然則鴉片者,啞騙也。洋人協其音以愚我,嗜之者遂甘受其愚而不悔,以至敗德亡身而後已。悲夫!婆心苦口。(兄倚雲) 聞鴉片煙久服則肺中生蟲。中其毒者,不服即死。久服亦死。甘之如飴,抑獨何哉?文真摛發無遺。(柱峰) ●弭盜論 凡為政之道,寬猛相濟,而後可為也。若弭盜,則有猛而無寬。故太叔之治鄭也,不聽子產之言,而■〈艹佳〉苻之盜以起;誠以其頑梗難化,非猛無以清其源,亦古人辟以止辟之義也。 然亦有猛而不能為力者。其盜有二。一曰艇匪,患生不測者也。以其駕駛便捷,故曰艇。來自安南,即唐之交趾國。自阮、黎亂法,遞相侵奪,其國狎水戰船,無備糧,出而為盜,動以千計,兇悍無倫。粵洋滋擾,職是之故。一曰土匪,養廱成患者也。則有朱墳、蔡牽之流,聚而為盜,占地索賦,兩不相能。自廈之鷺門,至廣之南澳,朱墳居焉。蔡牽則占興化之湄州、福寧之三沙,並全台各口,朝南暮北,詭從無定,其為害尤劇。近海居民,利其所有,將日用尋常之物,攜以予賊。賊故重其值,而賄致之。以故所到之處,供給邀惠之徒,爭先恐後焉。 有時大兵雲集,檄師會剿,則有向之所為爭先恐後者,漏泄機密,以遠其揚。即或偶爾相遭,亦萬難於萬頃怒浪之中,而與窮凶極惡之死命敵對也。 每當四、五月間,南風盛發,糖船北上,則有紅篷遍海角(賊船多以紅篷為號)、炮聲振川岳(賊船之炮,大者重三千斤,小者五、六百斤),風送水涌,瞥然而至者,乃洋盜勒贖之期也。大船七千,中船五千,小則三千;七日之內,滿其欲而去。否則,縱火燒船以為樂。 故凡盜至之日,無知貿易之小民,有喜色焉,喜其有利於己也;裕國通商之大賈,有懼色焉,懼其有害於己也;帶重兵、鎮山海之督帥,有慚色焉,慚其不能為力也。嗚呼!一盜也,以水為鄉,以船為家,以商賈為魚肉,而以滄海為桑田矣。雖猛亦何所用之? 洞悉洋匪之行徑,而養廱一言,尤中時弊;可想見胸中無數甲兵。(松軒) ●珊瑚樹記 余嘗讀山海之記載,而謂物產之瑰奇,多出於汪洋浩瀚之間。既又以為古人視聽,何能一一搜討,毫釐必辨,無或纖芥之訛?大抵比事屬詞,旁引曲喻,烏有子虛。後之覽者,披閱簡編,見夫荒怪離奇,神搖目炫,池南硯北,不過藉筆墨之靈、作詭異之觀也。若謂傳皆目睹,余終疑焉。 辛丑年三月,余筮仕閩南,私心竊喜曰:斯可以窮耳目之觀矣。蓋其地濱海,無難遠越岑■〈山上敖下〉、遍探穴罅,得向之所謂物產瑰奇者,而一遍搜夫怪特焉。不意至閩十餘年,毫無所見,山城之外,第見銀花雪浪,天水相連,一望無際而已。因謂世之所傳奇產異跡,率多附會而不實。 癸丑春,奉檄調台。其地孤懸海外,遠隔重洋,天地水府,無美不備。此一役也,庶幾慰滿生平,飽覽品物。乃駕艨艟,出鷺門,由金門,經料羅,歷黑水(黑水洋在海中,水勢趨東南,無底,流甚急),一息千里,疾如驚鳧。既而風大作,舟子舵師戰慄失色。余亦帖伏艙底,風水相激,聲在半天。斯時也,須臾生死,命寄魚龍矣。抵台又十餘年,遍歷南北,行署官衙,多臨水次,然而日對澎濞,略無奇異。 癸亥秋,丁父憂,由海路歸,至澎湖守風兩閱月。每當浪定水平,五色燦爛,詢之漁人;曰:「此海中石也。君得無覓大觀乎?距此三十里,西嶼有珊瑚二株,廣可四圍,長數丈許,水百尺深,赤色,下有魚龍守護,鐵網不可取也」。遂命舟人催棹鼓楫而往,至則急流無停泊處;舟人曰:「客識之乎?水色之深紅而不變者,珊瑚之光芒也;海口之燦爛而有章者,寶氣之分鐘也」。 今而知荒怪之說,非盡附會;耳目所到,不止傳聞。向之疑,未免少見而多怪焉。嶼旁有小樹,深紫色,葉細小如檜柏,以石為根。喜而攜歸,蓋珊瑚之變而未成者。離海水則枯枝漸零落,今無復存矣。因為之記。 記載行以議論,便覺凌空。(兄濤) 中多名言,楚楚可誦。(小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