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十三經注釋 · 《陰符經》類解
樹下涵虛述
《〈陰符經〉解》序
《陰符》以三才之理,萬化之基,定修煉之術。真似開闢以來應有文字,其所言者皆自然也。或言是周末、戰國時書,不過在盜機生殺間。疑其為怪怪奇奇,而不知其理實平正也。或言是達觀子李筌所作,使筌能言此,吾即推之為廣成。或言廣成是老子氣化前身,不應遽言夫此。殊不知古亦天地,今亦天地。古亦日月,今亦日月也。
但其書得之嵩山虎口岩,自唐始出,黃帝以來,已隔數千餘歲,後人不免生疑。筌遇驪山老母,授以《陰符》玄義。戒筌曰:「陰符三百餘字,百言演道,百言演術。參演其三,混而為一。上有神仙抱一之道,中有富國安民之法,下有強兵戰勝之術。非虛語也。」
夫上、中、下者,非言三篇之名,乃言三等之義耳。此三者參伍混淆於經內,反覆細繹,隱躍篇中,正所謂參演其三,混而為一也。仙家謂強兵戰勝,乃還丹向上之事,何又名為下等老子曰:「佳兵者不祥之氣,不得已而用之者也。」
愚前注《道德經》,謬為聖師許可,近續《陰符》,又喜其文簡,其旨遠,字字切修煉秘語。乃復澄心觀物,更為注以發明之。
卷石山人火西月自序於大江上。
序
人知其神之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我觀涵虛,容貌如愚,人皆以愚虞之,我之不愚虞之也。及涵虛註解《道德》、《清靜》、《定觀》、《五廚》諸經,人又以奇其之,我又以不奇其之也。近者觀天明五賊,察地論安民,民安國富之經,強兵戰勝之術,一發之於《陰符》註解,由是而涵虛之蘊藏,吾亦不能測之也。《自序》謂「開闢以來應有文字」,力辨其為古書,可謂有才、有識也。
夫《陰符》者,出於黃帝之時,殺戮蚩尤之後。黃帝訪廣成,廣成授此經。默相在廷諸人,如風后力牧、岐伯桐君、斗苞大撓,是皆明殺機,悉生死,通甲子者,故廣成環而視之,發為奇險之語,內藏平坦之途,蓋欲黃帝之左右,皆得聞此妙音。度黃帝即所以度諸臣也,廣成子成人真廣也哉!三代以下之儒,或疑為非三代以上之書,不過在字句間皮相耳。今有一神丹於此,入市求售。詭雲殺鼠之藥,又謂可以治病,人必非之笑之,且詬罵之,為其毒藥也,何以又雲能治病然有見識者購而服之,則白日升空也。此即《陰符》之謂夫,此即《陰符》之謂夫。是為序。
蓬萊山紫光洞道友張全一拜撰
輯諸家評語
達觀子曰:「內出天機,外合人事。觀其精妙,《黃庭》八景不足以為玄。察其至要,百家子史不足以為學。任其智巧,孫吳韓子不足以為奇。是以動植之性,成敗之數,死生之理,無非機也。」
張果曰:「觀自然之道,無所觀也。不觀之以目,而觀之以心。以深微而無所見,故能照自然之性。其斯之謂陰。執自然之行,無所執也。不執之以手,而執之以機。機變通而無所系,故能契自然之現。其斯之謂符(此亦一解)。」
呂純陽曰:「宋儒邵子,善讀《陰符》。"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此《陰符》語也,《擊壤篇》襲用其句,默契者微矣。」
閭邱次孟曰:「《陰符經》所謂"自然之道靜,故天地萬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陰陽勝。陰陽相推,變化順矣。』此數語,雖六經之言無以加。」
朱子曰:「"自然之道靜』四句,極說得妙。靜能生動,便是漸漸恁地消去,又漸漸恁地長。天地之道,便是常恁地示人。」又曰:「"天地之道浸』這句極好。陰陽之道,無日不相勝,只管逐些子挨出,這個退一分,那個便進一分。又曰:」若不是極靜,則天地萬物不生。浸字下得妙,浸者,漸也。天地之道,漸漸消長,故剛柔勝。此便是吉凶貞勝之理。《陰符經》此等處特然好。
朱子曰:「《陰符》三返晝夜之說,如修養家子午行持,今日如此明日如此,做得愈熟,愈有效驗。」
《陰符考異》曰:「驪山老母注,往往後人偽托,語意殊淺。間引張果語,則知其出張後也。」
歐陽巽齊曰:「道術裂,能為書者各為書。正言者或駁不純,《陰符》獨用反言而合於正。」
魏鶴山曰:「李嘉猷博通經子百氏,而深於《易》,晚得專氣致柔之說,以《陰符》、《參同》博考精玩,篤信不懈。然則知道者,固合是二書,與《易》同用雲。」
陸潛虛曰:「《陰符》、《道德》,所言皆盜機逆用之事。至於治國用兵與取天下及爰有奇器、是生萬象、八卦甲子、神機鬼藏等語,皆有深旨。世人不知,指《陰符》為兵機,用《老子》以治國,失之遠矣。」
《陰符經》者,修煉之書也。陰符對陽火言,言陰不言陽,陽在其中矣。《易·翼》曰:「一陰一陽之謂道」,以陰為先而陽為後者,蓋天地萬物之理,無靜不生動,剝所以居復之先也。《陰符》一卷,即陰陽交契機關。神之神滅於此,不神之神生於此。是乃殺與發隱顯之處,反與復出入之門,日與月消長之會,大與小往來之路,死與生制伏之根,恩與害相乘之地,水與火進退之鄉也。陰陽相制,則陰陽相勝。陰符操變化之神焉,但掌陰符者,須知身有奇器。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則卦象甲子、天地鬼神無不合道,又何難富國安民、強兵戰勝、抱一全真而已哉鄭氏《藝文略》載《陰符經》傳注凡三十八部五十一卷,迄今數百年,其增注又不知幾何矣。余複合老、《易》、《參同》解之,名曰:《類解》。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
「觀天之道」,開口便說陰符。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執天之行」,接口便補陽火。《易·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夫觀天道者,觀其生成暢遂,至冬令而退藏。坤六道窮之義在其中矣。執天行者,執其潛見,惕躍,至九五而飛龍在天。坤承天行之義乘其後矣。首二句暗將乾坤二卦,包括在前,陰符即易道也。盡矣:嘆觀止已。
天有五賊,見之者昌。五賊在心,施行於天。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
賊即下文克字、盜字之義。五賊:五行也。天有五行,相剋寓相生之妙,相盜藏相宜之機。人能洞見其理,則道氣昌隆。夫五行在人心中,倒行逆施,方能相剋、相生,相盜、相宜。觀此妙義,在天已然。人能體天施行,則宇宙在手,萬化生身矣。既矣。既曰生身,則五賊非賊也。
天性,人也。人心,機也。立天之道,以定人生。
性,即理也。五賊者,天之理,即人之理也。在人則運於心,而使之克中相生,盜中相宜,只用一個機字。《易·翼》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言天而地在,言地而人在,故曰「立天之道,以定人也」。陰陽包五行在內,人豈能外陰陽哉
天發殺機,星辰隱(一作隕)伏。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天人合發,萬化定基。
發者,生機也。殺者,死機也。生死即動靜機括。藏生機於死機之中,靜而後動也。隱伏者,暗地轉移。以靜言,言靜而動在。起陸者,奮地飛出。以動言,言動而靜在。《陰符》句語,每每各吐半邊,使人隅反。「人發殺機,天地反覆。」人與天地為三,其殺機亦自相類,《易》所謂「反覆其道,七日來復」是也。反覆者,轉生殺之柄,握消長之權也。「天人合發,萬化定基。」此機同,此理同也。
昔呂祖化身為陳家傭,陳與一道者講人發殺機,天地反覆,未曉殺機之旨。呂祖從旁接聲曰:「生者不生,死者不死。已生而殺生,未死而學死,則長生矣。」今按呂祖此語,知殺機乃生死關頭。惜陳為道士所迷,甫驚異而旋惑也。
性有朽拙,可以伏藏。九竅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動靜。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知之修煉,謂之聖人。
有氣質之性,有本來之性。氣質之性,似巧實拙。本來之性,似拙實巧。此二者可以伏藏。伏藏則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巧藏拙,拙藏巧矣。夫人之所以不能伏藏者,以其有九竅之邪耳。九竅之邪,又以耳、目、口為三要。此三者,可以動,可以靜。靜則含眼光、凝耳韻、緘舌氣,三要反為三寶。動則色令人盲、音令人聾、味令人爽,三要適成三災。不見夫火乎火生於木而反克木,猶之視生於目,而反傷目。聽生於耳,而反傷耳。味生於口,而反爽口。又如奸生於國,靜則邪伏,動則邪潰也。若知動靜之機,主靜修煉,則可謂之聖人。
天生天殺,道之理也。天地,萬物之盜。萬物,人之盜。人,萬物之盜。三盜既宜,三才既安,故曰:「食其時,百體理;動其機,萬化安。」
生殺者,天之妙理,即至道之妙理也。殺之者,先盜藏其生氣也。天地為萬物之盜。故冬至春回,生氣先藏於歸根之處。萬物為人之盜,故勾萌甲坼,生氣先藏於媾精之中。人為萬物之盜,故取多用宏,生氣先藏於存養之內。殺中有生,培元氣以待時,盜之謂也。夫一動一靜,兩儀之常,而並育並行,三盜相養。既相養,則天地人物互藏其用矣。三才者天、地、人,不言物而物在。有一不安,必有不相宜者。三盜既宜,則三才亦安矣。三才既安,則發育萬物,因時而動也。「故曰」二字,承上文而引古語時,即生機初動之時。食時者,氣機初動,即時吞入我家,則百骸俱理。機乃殺機,大靜之後,初出生機隨其時而服食之,則萬象太平。故曰:「動其機,萬化安」雲。
人知其神之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日月有數,大小有定,聖功生焉,神明出焉。
修煉之功,莫妙於神。人知靈動者之為神,而不知不用靈動者之所以神也。此神從靜極而生,時至神知,善審動機。其動機也,如日月之有數焉。《參同》云:「三日出為爽,震庚受西方。八日兌受丁,上弦平如繩。十五干體就,盛甲滿東方。十六轉受統,巽辛見平明。艮值於丙南,下弦二十三。坤乙三十日,東北喪其明。」此日月消長之數也。夫六門大藥,聖人以日月之盈虛測之。而六候得丹,又當以陰陽之大小准之。《參同》曰:「陰陽交結,小往大來」是也。小往,則前行短,二候求藥也。大來,則後行長,四候合丹也。十二分火候,即在日月有數,大小有定之中。聖人之功於此生,神明之用於此出矣。
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輕命。
盜機者,伐奪之機也。不但五行相剋,三才相襲為盜機。即抱神守氣,取坎填離,亦是盜機。至人默運神機,入水府,造金鄉,踵希夷,絕視聽,此中有莫能見,莫能知者。神之神於此死,不神之神於此生。故君子得此盜機,可以造命而固躬。小人得此盜機,必至損躬而輕命。所謂正人用之而正,邪人用之而邪者也。
瞽者善聽,聾者善視。絕利一源,用師十倍。三返晝夜,用師萬倍。
瞽以耳為目,即聽以察人笑貌,故曰:「瞽者善聽」。聾以目為耳,即是以揣人聲情,故曰:「聾者善視」。然吾身有無目之人,而能曲聽者。又有無耳之人,而能旋視者。善視善聽,在辨水源清濁耳。老子曰:「水善利萬物」,以此知絕美之利,真一之源也。用師十倍者,易卦以地水為師,土克水而不動,則其水愈覺澄清。用師者,用土克水,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十,以成數言。三返者,三數屬木也。夫離宮火精水汞所生,木中藏火同沉坤宮。坤實成坎而生水,水中真氣則為金。木載金還之後,須用屯蒙抽添,故曰:「三返晝夜,用師萬倍」者。萬,以全數言。十月火符,乃能煉寶成丹。七返九還,即三返也。
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目。天之無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風,莫不蠢然。
心因物而動,生於物也。逐物而亡,死於物也。夫九竅之邪,在乎三要。三要之邪,莫要於目焉。欲止其機,必用無恩。天無恩而大恩生,死中有生,動中有靜也。迅雷烈風皆從蠢然之中,自然靈動。使天長用其風雷,則風雷之靈氣,有時而盡,何以於重陰之下,待地雷之復,而起申命之巽風乎
至樂性余,至靜性廉。天之至私,用之至公。
承上無恩之義推之,無恩者,猶之無為,樂之至靜之至也。至樂者,其性閒適而有餘。至靜者,其性清淨而廉潔。故天有時而雷無風,似至私也。能從蠢然中發出號令,又即天之至公也。至私似無恩,至公則大恩生。
禽之制在氣。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恩生於害,害生於恩。沉水入火,自取滅亡(此二句,王鳳洲藏本接在「害生於恩」下,其意聯屬,今照其本。)。
《白虎通》:禽,言為人所禽制也。禽之制在氣,氣以火言,禽以朱雀言。以氣制禽,以火制火也。《參同》云:「朱雀為火精,執平調勝負。」蓋言土填水不起之候,必得朱雀之火執其平衡,調其勝負,猛烹而極煉之,火蒸水沸,其金自隨水而上騰,則朱雀之制,即在乎以火沉水,舉水制火也。其中有生死之機:水沸火升,入於離宮,離火反為坎水所滅,「生者死之根」也。制伏拘鉗,不飛不走,鉛汞俱死,同歸厚土。這回大死今方活,「死者生之根」也。「恩生於害」:以火沉水也。「害生於恩」:引水入火也。沉水入火之妙,自生自死於其間,故曰:「自取滅亡。」
愚人以天地文理聖,我以時物文理哲。人以愚虞(疑也)聖,我以不愚虞聖。人以奇其(同期)聖,我以不奇其聖(此六句,傳者謂武伯讚詞。鳳洲藏本刪去,今仍存之,移於「自取滅亡」之下)。
愚人以通天文、察地理為聖,若只如此,究於身心何益我於天文中考其時行之妙,地理中玩其物生之機,盜天地而奪造化,方不愧為明哲。所謂觀天之道,執天之行,至矣。「人以愚虞聖,我以不愚虞聖。」所謂「知之修煉,謂之聖人」也。人以奇其聖,我以不奇其聖。所謂「人知其神不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又況日月有定,大小有數,三才相盜,皆自然之聖功也,何奇之有此六句,皆似申贊上文言。
自然之道靜,故天地萬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陰陽勝。陰陽相推,而變化順矣。
自然之道,一靜而已。靜中生動,動則天地萬物生。天地之道,一浸而已。浸即自然之象。陰浸浸而下降,陽浸浸而上升。陰陽升降,妙在相勝。不相勝,則不相推。陰陽相推,而變化順其自然已。變化者,進退之象也。朱子曰:「自然四句,極說得好。」又曰:「浸字下得妙。」
是故聖人知自然之道不可違,因而制之。至靜之道,律歷所不能契。爰有奇器,是生萬象、八卦、甲子。神機鬼藏,陰陽相勝之術。昭昭乎,進乎象矣。
因而制之者,因自然之道,制為修煉之法也。夫自然之道,實從至靜中發出,至靜之中,別有歲月乾坤。人間律歷不能契也。靜在何處有奇器焉,玄關一竅是也。萬象生於中,八卦變於中,甲子運於中。神機難測、鬼藏莫曉、陰陽相數之數,無不出乎其間。昭昭乎人所共見之理,非隱怪難知之事也。進乎象矣,象即易象之象。象也者,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