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史 · 第二十三章 天國覆亡(1862—1866年)
曾國藩早在1862年春季就謀定的總體戰略計劃,即先步步為營地奪取太平天國戰略基地,最後克復天京,無論是其概念設計還是操作實施,在戰爭史上都鮮有能與之比肩者。從中國古典軍事學的基本原則來看,曾國藩所依靠的是一套經過長期歷史驗證的準則,即凡是裂土封王的叛亂,必會緊守其「根」,因此要先剪其「枝葉」,再剿其「老巢」,這樣才能最終將之肅清。如果面對流竄的盜匪,就必須採取守勢,或通過在重點區域將其驅逐,或通過不斷地截擊和包圍,最終將其困死。
1862年3月下旬,當曾國荃動身圍攻天京時,曾國藩在剿平太平天國戰爭中的戰略部署大致如下:
南路
左宗棠:由皖南進軍浙江。
東路
李鴻章:由蘇東入上海。
黃翼升:湘軍水師指揮官,順長江而下,協助李鴻章。
中路
曾國荃:準備從皖北直接進攻天京。
楊載福及彭玉麟:湘軍水師指揮官,將周轉、通訊及支援部隊沿長江而下,送抵天京。
曾貞幹:領一軍部署於皖南(占領蕪湖後,率軍加入曾國荃部,一同進攻天京)。
鮑超:率其霆軍,進軍皖南之青陽、寧國。
後翼
張運蘭、唐義訓和朱品隆:各帶數營湘軍,戒備皖南後方。
到了7月,天京陷落,入贛征糧的任務已不復存在,這幾支太平軍的基本部署安排仍然大體不變。曾國藩迅速調兵遣將,準備壓制並最終消滅這些大批的太平軍殘部,委任楊岳斌(已被任命為陝甘總督,尚未履職)負責江西與皖南的全部軍務。楊岳斌調鮑超的部隊,於7月27日開始向撫州陳炳文的部隊發動猛攻。太平軍不敵鮑超,在撫州附近節節敗退,到了8月13日,陳炳文及其大部分部隊(超過六萬人並配備七千支步槍)向鮑超投降,其餘的部隊在汪海洋的帶領下逃跑。與此同時,席寶田的贛軍配合左宗棠軍中的劉典一部,集中進攻李世賢的部隊,李被迫於8月14日由宜黃跑到南豐,然後在9月又從南豐撤入廣東。到此為止,只有汪海洋帶領一眾殘部留在江西境內。
福建戰事
轉入福建作戰的四股太平軍中的第一股,便是李世賢和陸順德帶入該省的部隊。他們在江西戰敗之後,於1864年9月17日進入粵北地區,經嘉應、平遠及鎮平,最終到達大埔。10月9日,陸順德跨過省界占永定,又於15日占領龍巖。李世賢率領第二股太平軍於10月14日大勝清軍,攻克漳州。李世賢由此志氣稍漲,便致信英國、法國及美國領事,表達了對太平天國革命終將勝利的信心,並請求他們的援助。但是他的信並未得到回覆。
進入福建的第三股太平軍是原天地會的丁太陽部。9月,他於李世賢敗退廣東之前,在江西與其分軍。在那之後,丁率部從雩都至瑞金,並在那裡與林正揚合軍。10月11日,丁、林聯軍擊敗了曾國藩舊湘軍的老將、江西按察使張運蘭,占領武平,張被俘獲,三日後被處決。此後,方耀率粵軍把丁、林從武平趕出,迫使他們越過省界,撤至永定。第四股,也是最後一股入閩作戰的太平軍,是汪海洋、譚體元及其他將軍在江西各處收編的太平軍殘部,他們並未投降清軍,而是繼續作戰,在寧都敗於鮑超之後,曾短暫地占領瑞金,最終於10月15日由汀州進入福建。
關於在福建的太平軍兵力,目前並無確切的數據,但是估計至少有三十萬人,甚至更多。其中包括李世賢本部十萬人,汪海洋等人的部隊約九萬人,以及陸順德、丁太陽和林正揚部各數萬人。即便如此,清軍還是很快就占據了上風,而太平軍缺乏統一的指揮,諸路部隊各自為戰,隨著處境越發困難,有時甚至互相開戰,因而戰鬥效能大受損失。
左宗棠入閩作戰
由於太平軍的殘部被各路圍堵逼入福建,因此剿滅他們的任務自然落在了閩浙總督左宗棠的肩上。1864年11月26日,他親率本部大軍從杭州出發,經浦城開赴福建。他的策略是將其部隊分為三路:西路為劉典的新軍八千人,外加將由江西入汀州的王德榜部兩千五百人;中路為黃少春部四千人,由浦城向南入閩;東路為高連升率其部由寧波經海路至福州,再從那裡轉道興全。為左宗棠的部隊提供增援的是西路康國器的粵軍(康是廣東人,當時在福建任道台),他的任務是在龍巖切斷太平軍互相交通的中樞。而其他粵軍也不時加入戰鬥,提供援助。
雙方於11月30日正式接戰,陸順德的太平軍部隊在龍巖被康國器擊敗,而同日,李世賢在漳州大勝福建提督林文察,林陣亡,雙方因此不分勝負。數日之後,李世賢再次成功地擊退了高連升發起的第二輪進攻。12月中旬,太平軍又獲得了另外一場勝利,丁太陽和汪海洋接連數次擊敗劉典的新軍,並一直追殺敗退的清軍至連城。左宗棠對接連失利感到不滿,便於12月25日將大本營從浦城向前移動至延平(今南平),並在那裡得到了浙江巡撫蔣益澧為他準備好的三千人的援軍。
從1865年2月開始,戰場的形勢開始轉而對太平軍不利。2月19日,康國器終於收復了龍巖府,陸順德及守軍逃往漳州,從而切斷了李世賢與汪海洋之間的聯繫。從此以後,西路的清軍便迫使陷入孤立的丁太陽與汪海洋的部隊經汀州、連城及龍巖,一路且戰且退。李世賢方面,除了在2月25日與閩軍交戰得勝,也不得不在高連升接二連三的勝利面前採取守勢。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一時期,李世賢還招募了十六名外國人為其提供服務,其中包括一個愛爾蘭人,在漳州的兵工廠中為他製造火槍。(同樣,黃呈忠在占領漳浦時,也有外國人積極地為他提供彈藥。)1865年1月29日,原常勝軍指揮官白齊文從日本來投靠李世賢,他此後一直留在漳州,直到5月13日被湘軍中的英國官員逮捕。(至於白齊文此後在被押解返滬途中於浙西蘭溪墜河溺亡一事,至今尚無令人滿意的解釋。)
福建的戰事使得左宗棠感覺人手不足,而為了加快推進福建的戰事,清廷於4月命李鴻章派郭松林所領的七營湘軍及楊鼎勛的六營淮軍前往助陣。這些部隊共有八千人,全部裝備了步槍,經海路入閩,隨時準備攻取漳州。另外,福州稅務司法國人美里登(Baron de Meritens)也攜重炮前來襄助。如此配置的部隊輕而易舉地就在4月11日擊潰了李世賢在漳州的外層防禦,殺死了三千名太平軍士兵。5月15日,他們發動了第二輪進攻,迫使李世賢帶著他未被屠戮的部隊向西南逃亡。第二天,陸順德和林正揚也把南靖讓給劉典,去與李世賢再次會合。
在收復漳州的同時,劉典與康國器於5月6日展開的聯合行動也頗見成效,成功逼迫汪海洋跨過廣東省界,逃至大埔。但是,5月15日,汪又在方耀粵軍的追擊下重新進入福建,開始圍攻永定。5月19日,汪海洋和他的部將們率七萬人大舉進攻康國器的部隊,但是被擊退。兩天之後,康發動了猛烈的反擊,殺死太平軍超過六千人,解除了永定之圍,使汪海洋率軍向西北逃走。另一股由林正揚指揮的太平軍於數日後抵達,襄助汪海洋,但也被擊退。康國器此役以八千人的部隊擊潰十倍於己的太平軍,因此深得左宗棠的讚許,左舉薦康國器為福建布政使。汪海洋的部隊於6月14日逃至廣東省界,然後繼續向鎮平逃竄。林正揚則與陸順德合軍。
左宗棠此時又把大本營移至漳州,著力清繳福建境內殘餘的幾股太平軍。5月21日,郭松林收復漳浦,太平軍守將劉肇均因不願投降而自殺(黃呈忠可能也是如此,在漳浦城破之後,再也沒有關於他的記錄)。同一天,李世賢的敗軍及忠王之弟李明成的部隊遭到了高連升和黃少群的攻擊,逃亡到了永定。陸順德及其殘部的境遇更糟,他們先被左宗棠的部隊趕到廣東大埔,然後又逃到永定,與李世賢合軍。雙方最後的決戰於5月26日展開,劉典和康國器的部隊在永定的塔下村包圍了李世賢全軍,一場惡戰之後,太平軍有一萬人或陣斃或溺亡,其餘的士兵當場投降清軍。李世賢拋棄家眷資財,僅以身免。陸順德和林正揚也率殘部僥倖逃脫,於6月2日占領鎮平。
汪海洋在廣東
6月15日,汪海洋占領了四天前被陸順德和林正揚轉奔平遠前棄守的粵北鎮平,隨他而來的還有一些願意一直奮戰到最後一刻的將領。他手下其他的將領見到局勢急轉直下,一個個地都投降了清軍,尚未投降的也有很多只是在等待機會而已。讓這些堅守的將領感到喜出望外的是,有十八個營的鮑超軍中的原太平軍士兵來鎮平投靠他們。這些部隊因反對鎮壓陝甘回民起義的命令而叛走,並在歐陽輝的帶領下長途跋涉,經湖南來到廣東,來投靠正在苦戰的太平軍餘部。清廷對如此大規模的叛逃感到震驚,立刻降旨命令正在四川家中養病的鮑超即刻南下。
而卓興所領的粵軍整個6月都保持著對汪海洋、陸順德和林正揚的軍事壓力,誘使越來越多的太平軍將領放棄抵抗而投降。但是汪仍然固守鎮平。8月19日,李世賢帶著一眾永定之戰中倖存的太平軍艱苦跋涉,來到了汪的大本營。汪海洋熱情地招待了李世賢,但是數日之後,就開始對李世賢的存在感到不悅,害怕級別和聲望都比他高的李世賢會奪取自己的指揮權。為了根除這種可能性,8月23日,汪派刺客將李世賢及其所有隨行人員全部暗殺。8月29日,林正揚和陸順德占領長樂,但是到9月20日,林正揚便獻城向清軍投降,同時還抓捕了陸順德及許多他手下的將官。
此時,鮑超已經趕到廣東,並與康國器一起展開對汪海洋的作戰。9月3日,康大勝汪海洋,殺死數千太平軍士兵,汪海洋也在戰鬥中左臂負傷。而左宗棠的本部部隊也在高連升和黃少春的指揮下迅速不斷地展開攻勢,使越來越多的太平軍投降。最後,9月28日,汪海洋被迫下令向西北方向的平遠撤退。
最後一戰
到了1865年10月,戰火已經蔓延至沿江西省界一帶。10月3日,汪海洋在興寧突襲高連升和康國器的部隊。此役中,高損失了數千人馬及大量彈藥。而康國器的部隊早已因瘟疫減員至半數,而此次又損失數百人,被迫暫時從與太平軍的作戰中撤出,招募新員。汪海洋則帶著他獲勝的部隊跨過省界,進入江西,但是又於11月底折回廣東,占領和平。此後,1865年12月8日,汪攻占嘉應,而嘉應也成了最後一個被太平軍占領的城市。
大量清軍隨即出現在附近地區,各做部署,準備進行長期的圍攻。首先到達的是鮑超的部隊,他在左宗棠的指揮下在城北部署。1866年1月15日,左宗棠將大本營移至大埔,為這場戰鬥的最後一個階段做準備,他的策略是按照康國器的建議,將城市徹底包圍,瓮中捉鱉。這個策略要求鮑超由城北,康國器和高連升由城南,劉典由城東,左宗棠親率黃少春及王德榜部由城西南,配合助陣的粵軍由城西及城南,同時發起衝鋒。正當1月底整個戰略部署剛剛完成的時候,汪海洋於1月28日向城東發起突襲,小勝劉典和王德榜的部隊。受到這場戰鬥挫敗的刺激,高連升、黃少春、康國器及其他的將領一怒之下發動了攻擊,從各個方向全面打擊汪海洋的太平軍。
汪海洋的末日不久就降臨了。他的習慣是在身著特製的五彩制服的一萬精英部隊的護衛之下,親自沖入戰場,在最近的優勢位置設立指揮點。這一戰中,汪海洋也像平常一樣,在許多大旗之間指揮戰鬥。新近叛逃至清軍的丁太陽立即向王德榜指認了他之前的上級指揮官,王立即命令向汪海洋所在的位置射擊。汪海洋隨即中槍倒地。2月1日,皖北全椒出身的汪海洋傷重不治,時年三十五歲(一說三十六歲),他勇猛無畏的戰鬥為傾頹覆亡之中的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增添了壯麗的光輝。汪海洋歷盡磨難的部隊,被太平天國最後一位英勇不屈的偕王譚體元接管。
1866年2月4日,對嘉應的總攻開始。隨著清軍從七個方向同時撲來,譚體元意識到如果不想坐等被殲滅,只能趕緊逃跑。他迅速反應,趁著清軍未及完全將城市封鎖,於2月5日命令一部忠誠的太平軍士兵牽制鮑超軍,自己率領嘉應城內剩下的部隊由西南城門溜出城區,直奔黃沙嶂,準備由此最終逃往湖南豐順。太平軍的撤退並未引起清軍的注意,在為其他部隊的撤退提供掩護長達一天一夜之後,受命牽制鮑超軍的部隊也撤退逃往黃沙嶂。2月7日早晨,清軍收復了一座空城,鮑超和其他的將領這才開始全力追擊逃亡的太平軍。
黃沙嶂是一條崎嶇狹窄、穿過陡峭群山的通道,而此時,這裡很快就擠滿了太平軍,他們艱難地向前,試圖逃避後面數以萬計的追兵。太平軍逃入山林後,清軍也四散搜尋,絕大部分太平軍士兵被當場殺死(僅2月8日及9日兩天,就有約一萬太平軍被殺),還有很多人被俘,其中就包括帶人從鮑超軍叛逃的起事者。也有大量的太平軍向清軍投降,約有四萬人向王德榜投降,另有一萬人向康國器投降。但是譚體元並未怯懦,也沒有放棄,他將追來的清兵一個個地殺死,直到體力不支,滑落山崖,不省人事。譚體元後來被黃少春找到,恢復了意識,但是因重傷無法動彈,終於被俘。他隨後被清軍處決,也成為為太平天國犧牲的最後一位王。太平天國被鎮壓之日,幾乎正是他們以熱誠的革命激情在金田發動起義的整整十五年之後(1851年1月至1866年2月,道光三十年臘月至同治四年臘月)。
天國的遺產
太平天國這場滿懷革命熱情的大起義,在其施政的歲月里播下了新一輪反清運動的種子。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就在清朝政權將這場大起義鎮壓下去的同一年,後來的革命領袖孫中山於1866年12月誕生。太平天國為推翻清朝統治而進行的英勇無畏又艱苦卓絕的鬥爭,喚醒了國人的反清意識,使他們不再沉淪於老輩安分守己的成規,毅然扛起那些陣亡的英雄們的大旗。愛國者不斷地湧現出來,呼籲國人重新奪回自己的國家。正如歷史所記載的那樣,他們不懈的奮鬥終於迎來了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義的決定性勝利。我們擴展性地掌握了太平天國革命運動的志向和成就,從而能更深刻地理解它與辛亥革命之間的革命性關係,並因此明白了二者之間的直接歷史淵源。也許這種延續性最好的體現,就是1912年1月1日結束了長達兩百七十六年之久的清朝統治的清帝遜位一事。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孫中山接受了溥儀(宣統帝)的遜位,而孫中山幼時最喜歡自稱「洪秀全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