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花 · 第二十六章 再去找太平花的種子

張恨水 《太平花》
李守白一路默默地走著,只聽余乃勝滔滔地說著孟家父女的情形。聽到這裡,不由得一頓腳道:「糟了,完了!」 余乃勝笑道:「李先生,你也知道這消息包不住了。我們這些人就是心直口快,心裡擱不住事。」 李守白道:「你說,以後怎麼樣呢?」 余乃勝道:「當然大家親戚見面,高興得了不得。常營長知道老鄧是我姐夫,把我也叫到一處談話。」 李守白道:「你姐夫說我一些什麼呢?」 余乃勝道:「他當然為著親戚,告訴孟家父女,你和韓家小姐住在一處,小兩口兒怪好的。他見你們一間屋子裡剛剛穿衣起床,一個洗臉,一個梳頭,簡直離不開。孟家姑娘聽說,氣得真哭了。這樣,大家都勸她,一句話說的婚姻,吹了就吹了吧。過了兩天,常營長就說,他得了消息,快停戰了,安樂窩住著沒意思,他不久也要調防,就和大家商量著,把老鄧夫妻、孟家父女都送到常各莊去住。那裡是常營長家鄉。常營長在家鄉雖沒有多少產業,那裡是他一族人。憑他這個營長字號,要吃要住全有。昨天我們一大早由安樂窩起程,經過茅店,到常各莊去了。沒想到回來,就遇到了你。你來遲一步也好,要不,大家見了面,怪不合適的。」 李守白想了一想道:「那不見得貞妹就是嫁了常德標哇。」 余乃勝笑道:「他把人都送到老家窩子裡去了,就不嫁他,也跑得了哇?」 李守白道:「他們為什麼肯去呢?」 余乃勝道:「她又憑什麼不肯去呢。原來說是等你,你娶了親了,人家還等什麼?」 李守白聽了這個報告,身子軟了半截,走不動了,要求著余乃勝,就在路邊大樹蔭下坐著休息。余乃勝坐在草地上,取了根草在手上,搭訕著噘著,笑道:「你若見了常營長,可別說我告訴了許多話。」 李守白笑道:「我根本不把這事放在心上。」 余乃勝道:「老鄧還說呢,你在鐵山,根本不願承認有這頭親事,那也是真的。」 李守白搖搖頭道:「一切是我的錯,該!我應當有這個結果。余大哥,你先走一步吧,我不願到安樂窩去了。」 余乃勝道:「你向哪裡去呢?上省,安樂窩是一條大路啊。」 李守白道:「前面好像是個市集,我想先在那裡休息半天,明天再走。」 余乃勝道:「常營長那個脾氣,我不敢惹他。我今天得趕回去消差。」 李守白道:「好吧,我們明天在安樂窩見面。」到了這時,他說話是特別無精打采。起身又勉強走了兩里路,是個小市集,雖然荒落得像茅店一樣,還有幾戶人家,未曾逃走。 李守白找了一家小客店住下了,和余乃勝告別。他又再三叮囑見了常德標,不可提這些話。余乃勝慨然答應了。所投宿的這家小客店,還有點吃的。李守白又先交給店老闆一塊錢,請他預備晚餐。居然用蕎麥粉烙出幾張餅來,又炒了幾個少油的雞蛋,另外還有一大碗大麥糊。 李守白餓了一天,也就吃得很舒服,坐在店堂里向外的一張桌邊,和閒坐的店老闆談天。 店老闆道:「好了,苦過去了,戰事快停了。」 李守白道:「你怎麼會知道的呢?」 他道:「昨天有一位客人經過,帶了幾份省里的報紙來,報上登著戰事快結束了。」 李守白道:「是嗎?報上怎樣說法?」 店老闆道:「那幾份報,客人送給我們了。這裡前後幾里路,都有人跑來看報,鬧了一天,剛剛人才走清,報我還留著呢。」 李守白大喜,趕快要報看。店老闆在錢柜子里拿出幾份報,當海內孤本書似的,雙手捧著交給李守白。他一看時,果然是前五天的報。天天都有戰事將停止的消息。有一份頭一條新聞大字標題說:「內戰即可結束。」另有小題說:「外交嚴重不容再事鬩牆。」那新聞說: 據確息,定國軍共和軍兩方,為防地糾紛,盤馬彎弓,準備軍事,已有三月。因戰區交通,有國際條約關係,日本方面,一再聲言,須出兵保僑。且濱海各區,今年又遭荒旱,大軍所過之處,十室九空。經國內名流,奔走雙方,竭力調停,為息事寧人起見,表示願將所占之十餘縣防地,一律讓出。定國軍已於前三日,停止前進,靜候接防。至於所引起之日本交涉,只須國內無戰事,自可由外交途徑解決。 此外還有幾段消息,都和這大同小異。省城報紙,受軍事機關直接統治,新聞當然不會十分明朗,但就這簡單的新聞的產生地看來,絕不是謠言。當時把幾份報看了,心裡安定了許多。就決定了經過安樂窩先回省城,然後搭火車回京。當天把一切的事情丟開,安心睡了。 次日睡得日高三丈,又吃了一頓早餐,從從容容地上道,向安樂窩來。大半上午,離著目的地已很近了,站在高坡上一看,深秋的天氣,應該是鄉村收種的時候,可是一片荒野,全是些荒蕪的短草。就是樹木,為了阻礙射擊線,被人砍光了。四周的村莊房屋光禿禿地在遠處也平攤在荒地上,不見一縷村煙。安樂窩變了淒涼鄉了。 他孤獨地長嘆了一聲,牽著馬向前走,將近村口,還不見兵士,靜悄悄的,倒讓人有些奇怪。正躊躇著,一個老人,手拿棍子,肩上扛了個空口袋走近前來,因向他點了個頭道:「老人家,這村莊上還有老百姓嗎?」 他向李守白周身看看,因道:「你先生是過路的客人啊,村子上還算逃出命來了。大兵今天都走了。」 李守白道:「我知道,你們這兒駐紮了一營人啦。」 老人道:「是的,今天一大早開走的。不開走也沒有意思,這什麼都沒有了。我還不是出去找糧食度命嗎?」 李守白聽說常德標一營也走了,心裡倒掃除了一件不痛快的事。向老人道謝著,牽馬走進村子來。一路上樹砍了不少,人家的牆屋,也有幾處倒塌的。除了幾處地下,挖著大小工事,就是馬糞,別的是看不見什麼。一直到了韓樂余家,大門是虛掩著的。走進屋子,院子裡石縫裡,長出兩尺長的草,破牆倒壁,各屋子門全都洞開。不但是細軟,連桌椅也只孤零殘破的幾張,隨處亂丟。三間廂房,卻是床鋪、桌椅擺得整齊。臨窗桌上有一盞油燈,還有一把茶壺。雖是地面上也有散碎東西,屋子裡並沒有霉味,自是有人住著,不久才走。那住著的人,當然是孟家父女了。 寂寞的村子,殘敗的人家,自己腳步移動,都覺得有沉重的聲音發出來,心裡這份酸楚滋味,竟讓人神經感觸到一番恐怖。李守白髮了一陣呆,且把馬背上的行李取下,放在廂房裡的空床鋪上,馬就讓他拴在院子裡一棵小樹下。扶起堂屋地上一把木椅,吹去上面的灰,靜坐了一會兒。心裡想著:人一個不見,殘敗的屋子,看了只讓人增加一種難受。可是心裡頭對於這裡一塊石頭,都有點留戀。坐在這裡,儘管無味,好像立刻走開,有些過於忍心似的。於是下了決心,在這殘敗的屋子裡,再住他一宿。走到廚房裡去,鍋灶都在,柴水也都是現成的,於是燒了一鍋開水,將廂房裡那留下的茶壺盛了。把被褥展開在床鋪上,靜靜地躺了一會兒。這個村莊,真是死過去了,什麼聲音都沒有。環境越是靜止,他的心卻更是思潮起伏,一點也不能安定。於是起來在屋子裡徘徊一陣,又到了大門口站著閒望一陣。晚餐是在各屋子裡搜羅得了半瓦缽麵粉,又得了一些鹽粒,就煮了半鍋麥糊吃了。忍耐地睡了一晚。 到了第二日早晨,實在是不能忍了,將緊要的東西收拾了在一隻小皮包里,隨身帶著。把韓家大門關了,自己用桌子搭了腳,在短牆上翻跳出去,然後順了村子裡的路,隨處觀察一番。在一棵歪斜的樹下,站了一下,正悼傷這棵樹,也是個劫餘之物,卻有一陣歌聲,送入耳來: 太平花,太平花,年年開在山底下,去年花兒真正好,今年花兒有點差。春光惱壞了窮人家。去年花下嬌兒女,今年花下沒了爹和媽。我眼裡看著花,心裡怨著它。多少村子變成了渣,多少田地沒人做莊稼。亂世人不如牛和馬,太平花你開來做什麼? 他一想,這不是太平花歌嗎?調子一樣,詞可變了。這麼一想,四處張望,卻是兩個半大孩子,穿了破舊衣服,赤了雙腳,在地里找野菜,一面工作,一面唱。他心想,這歌詞充滿了怨恨,不是初聽時那溫柔滋味了。這就想到普渡寺里,那一叢太平花,不知道做了什麼樣子,決計去看看。於是順了向廟裡去的路,繼續向前走。走不多路,便有一道屈曲向前的大戰壕,這壕不過五六尺深,卻有八尺來闊,壕底上有好幾道車轍,似乎這裡面,曾走過車子。順了這壕向前走,約有一里之遙,突入一道橫壕,順了莊外的高坡,蜿蜒而去。壕的前方,用鵝卵石砌著短垣,約高出土面一尺,向外露著窟窿。壕里剛夠一人深,二人並肩可走。在壕的上面,用粗樹鋪了直壕,攔著橫樑,再蓋上大小石板,石板上還鋪了一二尺深的浮土。這個時候,浮土裡長出來的青草已是很深。出了這壕,約有一二百米達,又是一道壕溝。這壕挖得更深,上寬下窄。在壕底土裡面,都插著又尖又密的木釘,釘子有一尺來長。這溝裡面卻臥倒了兩具枯骨,穿在那木釘子上。過了這道壕,便是一道電網,由缺口的地方穿出去,又現一道小溝。小溝外面,便是鹿角。所謂鹿角,乃是將大樹枝砍來,將樹尖朝外,倒放在地上,列成一排,和戰壕成平行線。 他經過了許多層防禦物,由暗中驚訝著道:「這地方戒備如此森嚴,真還有安樂窩嗎?」如此想著,依然順了戰壕走去,聽得流水潺潺的聲音,隨著原野的清風,有一聲沒一聲,斷斷續續地送進到耳朵里來。走近前來,這乃是一道河溝,這大戰壕恰好把這道河圍到了裡面去,溝上架了一塊平平的石板橋,低頭看到河溝里的流水和石頭撞擊作響。李守白猛想起來,去年初到安樂窩來的時候,不是在這裡首先聽到太平花的歌詞嗎?為時幾何,山水如舊,村莊上是破壞得不堪了,太平花的人是不見了,太平花的歌也變成了悽慘的怨聲,卻不知道普渡寺的太平花,榮枯如何?恐怕也不會是以前那種樣子了。這戰壕正是繞了山坡,直到山腳下去,由此上山,原來人行的大路,都長了蓬亂的草,草長著繁密的地方,幾乎找不出道路來。 到了普渡寺前,那一叢竹子,卻有一大半被人燒煳,廟的大門坍了半邊。守著大門的那一尊彌勒佛,只剩了下半截兩條腿。佛座前卻蓬蓬鬆鬆地擁了一大堆土。進得前殿,一方的屋子都倒塌了。院子裡的大樟樹也只剩了幾枝凋零的老杆。再進後殿,連牆基都看不到。圍著一個大天井,堆了三處瓦礫。天井中間那個青石砌的花台,已經坍下來了,和著殘磚亂石,變成一攤土,離地面還高出一二尺來。土上焦黃的舊蓬蒿,和嫩綠的青草,幾乎把原來花台的形跡,都給埋沒盡了。 李守白站在瓦礫叢中,自己呆想了一下,原來栽太平花的地方,不是在這裡吧,莫不是還在最後一個殿里。正待再向後走,一陣風來,將那一攤土上亂草,吹著分散開來,現出幾片長葉在草裡頭閃動。走向前,分開草來一看,裡面一根柔枝橫臥在地上,綠的葉子依然相對地列在枝上。仔細看時,正是上次賞鑒的太平花呀。 這花台上原有五株花。若是不看花只看枝葉,像一大叢小葉竹子,長遍下這個天井。於今卻只剩了一小枝,埋沒在這深草堆里,越淒涼。這稀世名花,此地所認為是一件寶的,不過是這一點點了。然而由理想來揣測,這五株太平花,所剩下來的絕不止這一點點,還當尋尋看。於是用手分開了深草,低頭再看一遍,這倒尋著了太平花了,有一叢完全死了,剩了些枯條,上面纏繞著麻線般粗的野藤。有一叢毀除了一半,一半倒臥地上。還有些枝葉,其餘的幾叢在土面上,略微露出些短樁子,明年春來,恐怕不會再開花了。 自己站起來,對了這個天井,不免怔怔地望著,對天井太平花的花台,悵望了許久。又對配殿正殿看看,只西南角上,還禿立著兩堵敗牆,在兩牆交界的釘上,還架了幾根椽子,一角屋頂,然而陪襯著滿地瓦礫,更顯得荒涼了。 這也不知是有人故意的,或者是有別的原因,在西南牆角下,倒將四五尊泥塑的羅漢,叢聚在一處。李守白對佛像點點頭道:「佛菩薩,整個的廟都毀滅了,這一角之地,就能躲避風雨嗎?」他看了一遍,更是悽愴叢生。皮包里現成的筆墨,就拿出來在殿壁上寫了四句詩道: 劫火無情甚,煙消十萬家。 佛光變荊棘,埋葬太平花。 年月日,李守白再游普渡寺,感而賦此。 筆還不曾停,卻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回頭看時,是一位穿青呢學生服的青年。正驚訝著,他笑道:「李先生,你雅興不淺呀!」 李守白就近一看,想起來了,是北京學生聯合會裡的代表——高進展。在北京是彼此常接觸的,於是握著手笑道:「幸會幸會,不想在這裡遇見。」 高進展道:「我知道你到過這裡。」說著,看了牆上的題詩道:「你感慨良深啦。那位太平花小姐呢?」 李守白道:「你也曉得她。」 高進展道:「我也是此處人家,去普渡寺不到十里。你們有點羅曼斯,我也聽說了。」 李守白道:「那就難怪了。可是烽煙遍地,你怎麼會回來的呢?」 他道:「特為此回來看看,過兩天,我也就走了。」 李守白道:「回北京嗎?好極了,我們可以同路。」 他道:「我先回北京,回京之後,還有一程很遠的路。」 李守白笑道:「難得相遇,請到山下去暢談一番,好不好?」 高進展道:「這裡人跑光了,我也苦悶得很,暢談是最歡迎的了。」 李守白大喜,將他引到韓家,自越牆進去,開了大門,迎他到屋子裡共坐。高進展一看這屋子情形,因道:「你住在這裡,未免太寂寞了,搬到我家去住吧。」 李守白道:「暫時不必了,我還在這裡借住一天。」 高進展道:「這主人無恙嗎?」 李守白道:「他們很好!太平花女郎也嫁了個軍官了。」 高進展笑道:「怪不得你說埋葬太平花了。可是現在這個多事之秋,我們有為的青年,根本不必把這事掛在心裡。」 李守白道:「誰又掛在心裡呢?我是到這裡搜羅新聞。」 高進展道:「我要問你了,你搜羅哪一項新聞呢?」 李守白道:「我取材有點和人不同。他們這內戰的誰勝誰敗,只有那些靠內戰升官發財的人關心。我是想把老百姓因為內戰而家破人亡、流離痛苦的事都寫一點,這不見得就能讓軍閥停止了內戰。可是讓國人多知道一點內戰的罪惡,慢慢引起國人的注意,那是有意思的。只可惜一個人力量薄弱,不會發生好大的影響。」 高進展將桌子一拍道:「對極了!這種內戰,等於吸嗎啡一樣,晝夜戕傷自己的身體,有一天真引起了外禍,我們真會亡國滅種的。」 李守白道:「我昨天在路上看到最近的報,共和軍、定國軍兩方面為了怕引起嚴重的外交,已經妥洽議和了,你知道這消息嗎?」 高進展道:「我知道這消息。但我不相信,北洋軍閥會有這個覺悟。他們暫時言和,也許為了別的原因。這十幾年來,日本就用著一貫的手段,讓中國軍閥互相廝殺,削弱中國的命脈,斷傷中國的元氣。等到我們殺得精疲力竭了,他可以順手牽羊,把中國囊括了去。現在日本製造的這個局面,還沒有成熟,我想他也不會大幹。」 李守白想了想,點頭道:「你這個觀察是正確的。你覺得這個厄運,我們中國人可以避免嗎?」 高進展道:「可以避免。四十以上的老朽分子,多半是無用了,他們沒有知識理解這個危機,也就不會去想辦法來挽救。這個擔子,我們青年應當擔當起來。」 李守白道:「你覺得要怎樣才能免除這亡國滅種的危機呢?」 高進展站起來,頭一昂道:「簡單,推翻軍閥,掃除北京這軍閥支持的腐敗政府。」 李守白道:「那是革命了。」 高進展道:「你覺得除此以外,還有辦法嗎?」 李守白也站起來,拍了他的肩膀道:「你是個有血氣的青年。我不如你。」 高進展道:「李兄,別說這樣的話,熱血是人人都有的哇。實不相瞞,我也因為家鄉受著內戰的禍害,給了我很大一個刺激。我回來看看家人之後,我要做一個遙遠的旅行,希望學點什麼知識回來,再做一點事業。我自己知道,我的熱情夠了,學識還差得遠呢。」 李守白道:「你打算出洋留學?」高進展微笑著點了點頭。 李守白在這地方,本來極為苦悶,有一個這樣的熱情青年談話,很是高興。當時就留住他,共去搜羅些糧食,共同在廚房裡做了一頓中飯吃。高進展直談到日落西山,方才告辭。到了次日早上,他提了一筐饅頭、鹹菜、茶葉等等,又來和李守白做竟日之談。最後他也就告訴李守白,他要經過西伯利亞到歐洲去。他說,革命種子,要自己的。但培養它開花結果,要去學點別人經驗。譬如興辦實業,原料可以在自己家裡找。怎麼適合社會的需要,也當在家裡考察。可是科學精神、科學方法,我們家裡根本沒有,必得到外面的輸入。 李守白因為他說的頭頭是道,大為興奮,鼓了掌道:「高兄,我讓你說服了。我還有點積蓄,我陪你坐一趟西伯利亞火車。」 高進展道:「你真去,你不想念太平花了嗎?」 李守白道:「想的,不過我希望將來遍地開著太平花的時候,我隨處可找,不必把它當了稀世奇珍去找。」 高進展笑道:「你的確有這個意思,不迷戀這個殘敗的安樂窩?」 李守白道:「我迷戀安樂窩,不過是個大的,不自私的,容得下四萬萬多人的。」 高進展哈哈大笑,和他緊緊地握著手,便約了今日回去收拾行李,明日和他一路起程北上。到了次日,他自己用根扁擔挑了兩件簡單的行李來,和李守白同行。李守白見他這樣實幹,越發欽佩。將行李共分成大小四件。兩件大的,捆來在馬背上。兩件小行李,做了兩個小包袱,各背著一個,趕著這匹馬,走出安樂窩。 天氣很好,太陽高高地升著,蔚藍的晴空,沒有遮掩,地面上也沒有灰塵被風颳起,走在馬後,向前途一看,一條大路,直達水平線上的天腳。 秋日的天氣,不寒不熱,人走著正是適意。村外野田裡找野菜的孩子,將青葉子陸續地送進帶來的籃子裡,口裡唱著歌:亂世人不如牛和馬,太平花開來做什麼?這兩位少年互相看了一眼。 李守白道:「歌謠是最能反映人民心理的。」 高進展道:「解放他們不做牛馬,另覓太平花的種子,這責任在我們青年啊!」 他們點點頭,繼續地向前走。天邊上飛出幾朵白雲,有點兒像開時的太平花,象徵著他們一定可以尋得偉大的太平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