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花 · 第二十一章 小鳥失群
自這時起,小梅也像喝醉了酒一樣,常是一呆坐就是一兩小時。自第二日起,李守白不見來,那個來得很勤的黃種強團長也不見來。小梅心裡雖惦記著李守白酒醉以後是個什麼情形,可是為了他是不願做媒而喝醉的?這裡面是包含著極尷尬的意味,卻是不便開口發問。
到了第三天,韓樂余等二禿、小梅都在面前的時候,開了個臨時家庭會議,因道:「有兩三天不知道時局消息了。若是這樣老困守下去,我們現在只剩有小半口袋麵粉,兩三升小米,還能維持幾天?我想去和黃團長打聽消息,又覺得不便。」
小梅立刻鼓著腮幫子道:「當然不能去。」
韓樂余道:「我想去看看李先生吧,可是……」他沉吟著手摸了兩下嘴上的鬍子。因為在圍城裡許久不理髮,鬍子不待蓄養,自然地長了。
小梅道:「我想沒有什麼關係吧?我們是很熟的人。」韓樂余覺得她倒是胸無城府。便依了她,拿了根木棍子當手杖,走向李守白住的大住宅里來。一進門就看到那對看房子的老夫婦,在釘鎖各間房門。問一聲:「李先生在家嗎?」
老頭子道:「才不巧呢,他病了。」老先生也沒有理會什麼是不巧,徑直向里去。果然在李守白臥室外,就聽到裡面一種呻吟之聲,叫了聲李先生。走進屋去,見他將被褥卷了一個高枕頭,人半坐著躺在床上,兩手按在胸口。看到老先生進來了,立刻抱了拳頭道:「抱歉抱歉,還要老先生百忙中來看我。」
韓樂余見他面色焦黃,頭髮蓬亂著,真是一身病容,便道:「我不忙呀,我不知道你病了,我若知道早就來看你了。」
李守白道:「沒什麼大病,胃痛罷了。可是耽誤了一個絕大的機會。」老先生隨便在床面前一張椅子上坐下,因道:「什麼機會?」
李守白道:「老先生還不知道嗎?今天正午十二時,西門開城兩小時,放老百姓出城。城外的軍隊也已經同意了,可以放老百姓過去。城裡糧食越來越少了,有了這機會,你該走哇!」
韓樂余道:「真有這事?」
李守白道:「千真萬確。」說著,在身上掏出表來看了一看道:「已經十點鐘了。你應當趕快回去收拾行李。」
韓樂余聽說,也就站起身來望了他臉上那黃蠟似的顏色,因道:「你自己怎麼辦呢?」
李守白道:「我不要緊,軍隊里有熟人隨時可走。萬一走不了就吃點野菜,也可以度命。老先生請便吧。」說著,又拱了兩拱手。
韓樂余走了一步,又迴轉身來問道:「你那位同業呢?」
李守白道:「我也勸他走。以便到外面通點消息到北京去。」
韓樂余道:「我看這守家的兩個老人也要走吧?」
李守白道:「當然要走。」
韓樂余道:「你一個病人躺在這空屋子裡,那是太不便當了。」
李守白道:「不要緊,現在胸口只偶然一陣一陣地疼,也許明天就好了。時不可失,老先生快請吧。」說著,他也就伸腳下了床,探著床下的鞋子趿上了,連連趿拱手。韓樂余只得和他握了一握手,說聲「再會」。李守白也低聲說了「再會」兩個字。
韓樂余也是不敢耽誤,轉身向外走。走到房門外面聽到裡面人叫道:「見了韓二哥、大姑娘,說我致意,再見了。」韓樂余答應著,便匆匆地向家裡跑。偏是跑到家裡,小梅又不在家,出去找野菜去了。韓樂余把看到李守白的話告訴二禿,叫他趕快找小梅回來。自己便一面收拾包裹。
二禿跑出去找了幾條巷子,見小梅紅著臉向家裡跑,手上提的籃子亂搖,因道:「你知道開城的事嗎?我看見大兵在貼布告。」
二禿道:「特意來找你回去呢,快走吧。老先生由李先生那裡回來,看不見你,急得不得了,他在家裡收拾行李。說是十二點鐘開城,一點鐘就關,遲了就來不及了。你看,你看,你找了幾條巷子,也只找到這一點野菜。再過兩天,野菜都會讓城裡人找光,我們的糧食也完了,我們要活餓死。」小梅一面跑著,一面問道:「他們說的那個李先生呢?」
二禿道:「他心口痛,痛得爬不起床,他不走。」
小梅道:「你認得他家,帶我去看看。」說時扯了二禿就走。
二禿道:「十點多鐘了,你若去看李先生的病,回頭怎麼來得及?我們全關在城裡就全是餓死。我死了不打緊,你忍心老先生餓死嗎?」小梅心裡一動,站著凝神了一下,轉身就向家裡跑。跑了幾十步路,突然站住了腳,便道:「不行不行!我們出不去城是餓死,李先生關在城裡,難道就會活著?人家很關心我們的,現在我們丟了人家不顧,良心上說不過去。你只管和老先生去逃命。」
二無道:「你不走嗎?你一個大姑娘家,一個人關在城裡靠著誰?你若不走,老先生又怎樣肯走?我的天,你千萬不可耽擱,再耽擱一會子就不行了。」小梅先是向南跑兩步,要去看李守白的傷,這時依然向北跑著回去找她的老父。
這時,這條街上的人家,也紛紛地有人出來。遠遠看到韓樂余焦急萬狀的,只是在門外踱來踱去。他忽然看到女兒回來了,連忙迎上前來道:「嘿!你們把我急死了。你們走後,就有兩個兵士,一家家地報告,說是西城開城兩個鐘頭,可以放老百姓出去逃生,讓我們趕快走。我要去找你們,又怕你們回來了,我要不去找你們,又怕失掉這個好機會。只急得我心裡亂跳,要用的東西我都收拾好了,就是兩個小包袱衣服。一點不用耽擱,我們就走。」他說著話,走進屋去,已經提著兩個小包袱走了出來,一面走,一面嚷道:「走吧,不要再耽誤,出不了城,我是餓怕了。」
小梅跟在他後面,七顛八倒地就走上大街來時,看看出城的老百姓,都喊著道:「快走吧,要趕不上了。」韓樂余看到人家跑,他也跑。小梅一看這情形,料著父親是餓得不敢再在鐵山住了,探看李守白的話就越是不敢對他說。不一時,大家搶到了城門口,只見那要出城去的百姓,挨肩疊背早是把城門塞得一點縫都沒有。回頭看看要出城的人,後面還是源源而來。
韓樂余向二禿道:「你在前面擠,我拉著大姑娘,緊跟在你後面走。看這個樣子,要想斯斯文文地出去,一定辦不到。」
二禿一挺胸道:「好!都交給我啦。」說著,就向人群中擠了過去。韓樂余將一個包袱交給小梅,騰出一隻手來拉著她,叮囑道:「你緊緊地拉著我,不要擠脫了伴。」小梅答應著,也就緊緊地握了父親的手,起先還是一步一步向前擠進。到了後來,後面的人向前一擁,身體和腳步都不能自主,隨波逐流地像在風浪漂蕩一般,只好由著眾人的來勢推進。看看要到城門洞邊來,只見那兩扇城門,在人堆裡面慢慢移動,有些合攏的情形。百姓們看見就狂喊起來,不要關城。然而百姓們雖是喊著,那扇門也依舊只管要向前關攏。出城的百姓,到此生死關頭,更是不肯放鬆。也不知道哪裡來一下槍聲,啪地一響,再把人群擁出了一片狂浪。隨著呵呵的一片人聲,人像瘋了一樣,跌跌撞撞都拚命地向前擠了去。
當二禿擠到城門邊的時候,後面的行人向側面一推,韓樂余的身子一歪就拉扯小梅不住。小梅身材既小,力量更是不大,不知不覺地就讓人把她和父親隔了開來了。第一個衝鋒式的人浪,剛是停止,第二個人浪又來,只見人頭在半空中滾滾。眼看著二禿和韓樂余已擠出了城門,小梅大聲喊著:「爹呀!爹呀!」然而這個時候哭喊聲、怒罵聲一齊並作,她雖大聲叫著,哪裡有人聽到?又眼見那兩扇城門慢慢合縫,到後來就完全關閉了。老百姓們也就不擁擠了,紛紛地向後退著。小梅忽然父女分離了,這一下子也許就算是隔了一個世界永遠不見面,心裡一陣淒楚,不由得哇的一聲便哭了起來。大兵看到就走過來,用手揮著道:「哭什麼?今天不能出城,明天開了城再出去也不遲,何至於在大街上哭?沒有出城的人多著啦,哭什麼?回去吧。」
小梅一看,許多人都向她望著,倒有些不好意思,莫明其妙地只得低了頭徑自回家去。可是當她想到回家時,心裡忽然猛醒過來,我這是向哪裡走?哪裡是我的家?難道我還是到以前住的地方去住著?一個姑娘,在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獨住著一所房屋,那多麼危險?若是不到那裡去住,這城裡又沒有什麼親戚朋友,卻叫自己到哪裡去投宿?一路行來,只管低了頭,思忖著自己的去路。順腳所之已經走到一條無人的冷巷,抬頭向前一看,一條極長的巷子竟不見一個人影,趕快抽著身子,就向來的路走回去。走到大街上四周一望,竟分不出東西南北來。自己正這樣的想著,自然是在大街上有些徘徊不定,正在她這樣茫茫不知所之的時候,身後忽然有人低聲叫道:「姑娘,你有什麼心事嗎?」
小梅聽了這話,回頭一看卻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子,便放心了一點,問他道:「老先生,你怎麼知道我有心事?」
那老人道:「不是我知道,剛才我看你很隨便地走進對面的巷子裡去,頭也不抬起來,隨後你又匆匆忙忙地走回來,好像是走錯了路。但是你到了大街上又四處張望,不知到哪裡去好。而且你臉上又很有淚容,眉毛皺到一處伸展不開,在許多事情上看來,我想你是有心事的。要不然城裡這樣荒亂,也不會讓你一個姑娘隨便亂走。」
小梅看那老人家穿了件極博大的棗紅色舊綢夾袍子,手拖了拐杖不扶,倒是一個慈善而又康健的老人家。正在無可奈何的時候,向人家說明原因,也許得到一些幫助。於是就把今天父女失散的事情,都告訴了他。
他道:「你既是一個人關在城裡,一個人怎樣在那屋子裡住得。你在城裡,就沒有一個親戚朋友嗎?」
小梅道:「有一個姓李的,是我父親的朋友,他現在生了病,正睡在一所空屋裡,那裡原是個陳公館。我現在想去看看他,再做道理。」
這個老人倒是一番熱心,笑道:「陳公館,曉得曉得。這是這城裡一家大紳士家裡。」他就人情做到底,把小梅引到李守白的寓所來。他首先推門進去,提了嗓子喊道:「這裡有位李先生嗎?有人找你啦!」連叫了幾聲,沒有人答應,向外退了兩步道:「莫不是錯了吧?」正如此想著,卻聽到有一種呻吟之聲,由屋角邊傳了出來。掉頭看時,卻見一個人兩手扶了牆,慢慢走出來。他面色黃瘦,蓬亂著滿頭的短髮。小梅首先叫了句李先生。
李守白哼著道:「我的姑娘,你到現時還沒有走嗎?」
小梅把經過的事告訴了他,並說多虧了這位老先生的力量。李守白道:「啊!這位老先生,我會過兩回的,不就是這城裡的大善士洪大齊先生嗎?多謝多謝。」一說起來,洪大齊也就恍然笑道:「這我就放心了。不瞞你說,我若看著不是好人,這姑娘我是要帶回家去的。現在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今天這樣開城一放,把城裡的人大概放出去了一半,城裡的糧食,就好分散了。有了這個姑娘,正好看護你,姑娘也免得一個人住著害怕,這倒是一件兩好的事情了。」說畢,打了一個哈哈,徑自走了。小梅走向前,望了李守白的臉,叫了一聲李先生,卻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李守白道:「姑娘,你也不必著急,你住在我這裡,有我保護你,是不會有什麼意外的。」
小梅哭著道:「我爹……我爹出城去了,找不著我,他會急死的。」說畢,頓了腳哭著不歇。
李守白道:「事到如此,那有什麼法子?若是老先生沒有去遠,明天開城的時候,也許他會進城來。」
小梅道:「出城去了,還許進來嗎?恐怕不行吧?」
李守白默然著,半晌點了點頭,「大概是不行」。小梅剛剛停止了哭,聽說這話,又哭了起來。李守白明知道她心裡是十分難受,徒勸是無益,只好扶了牆,慢慢蹲下去,坐在地上。然後慢慢挨著到台階邊下,一隻腳由台階上垂了下來。他移動身體的時候,皺了眉毛,牙齒還緊緊地咬了嘴唇。小梅突然住了哭,走向前來彎了腰,問道:「李先生,你的病好些嗎?」
李守白強著笑道:「我心口不大痛了,昨晚上摔了跤,摔在陰溝里,腿上摔破了一條口子,就是行動不方便。」
小梅道:「你是睡在哪裡呢?」
李守白道:「我就睡在這上面屋子裡,這裡床帳被褥一切都是主人翁丟下的,倒也舒服。」說著,又笑了一笑。他只笑到半中間的時候,忽然身子微微一振,又咬了他的牙。
小梅看到他這樣子,就走下台階站在他對面,呆呆地看了他的臉。可是她自己臉上的兩行淚珠,還在腮上掛著呢。李守白道:「姑娘,你還著急嗎?」
說著,在衣服袋裡掏出一方手絹,交給了她。她蹲著下去,一手用手絹擦眼淚,一手卻鉗了李守白的褲腳道:「你的傷怎麼樣?我能看一看嗎?」
李守白連忙將身子一偏,皺眉道:「綁紮好了,你看不到傷口。不用這條腿出力,將來自然好了。」
小梅靜靜地站著,許久才低聲問道:「你肚子餓不餓?」
李守白道:「哦,該打,我忘了問你。屋子裡有炒熟的小米粉,大姑娘,你可以去吃。」
小梅搖搖頭道:「我不餓,我扶你進房去躺著吧。」
李守白強笑道:「你來了,我有了伴了,我就不痛了。」
小梅道:「你那個朋友也太忍心,把你拋下,他們去逃命。」
李守白道:「那不能怪人,朋友不能為了救朋友去死。這個日子誰不想逃命,況且他們已經把我交給軍醫了。軍醫院裡因為我不是什麼重病,所以讓我回來了,要不然醫院裡怎樣沒有地方,也會想法子安頓我。」
小梅道:「我看你坐著很吃力,你還是進去躺著吧。」她說著,就用很大的力氣扶了李守白一隻手臂,把他挽了起來,慢慢地將他扶到房裡。果然是很精緻的屋子,只是灰土積得很厚,滿桌子都堆了些不相干的東西。小梅先扶了他在椅子上坐下,將帳鉤上掛的撣帚,撣去了床上的灰。將三個枕頭拼成一疊,堆得高高的,然後扶著李守白上床讓他躺下。枕頭撐了他的背,讓他半坐著,然後先把桌上東西歸理清楚。打開窗子,放了光亮與空氣進來。接著,掃地擦抹桌椅,鬧了一小時多。跟著就把書架頂上的花瓶拿下一隻,在外面去揩抹乾淨再送進來。當她送進來的時候,瓶子上卻插了一大束桂花,那香氣隨著瓶子進來,直撲到病人的榻上去。
李守白不覺嘆了口氣道:「我是春天出來的,不覺到了秋天。我所到的這幾縣地方,真有不少人家國破家亡。可是這草木並不知道什麼國難不國難,依然在炮火下開著。姑娘,你休息休息吧。」
小梅坐在床面前一張方凳上皺了眉道:「我一休息,就會想起我爹來。」說著話,又給他牽牽被,問道:「你喝些茶嗎?我給你燒水去。」李守白一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和她表示殷勤的意思。轉念一想,和人家不過是個朋友罷了,怎好和人家表示太殷勤呢,便猛然地將手縮了回去。小梅看到也只當不知道,還繼續著問道:「你喝一點水嗎?我看你們這廚房裡什麼都是全備的。」
李守白道:「這裡本是總部撥了兩個勤務兵,來幫著做事。昨日因為我們要走,勤務兵調著守城去了,所以剩下吃喝的東西倒是不少。原來是五個人用的,現在留著我一個人用,還有不夠的嗎?」
小梅笑道:「你暫且寂寞一點,我給你燒水去了。」說畢,她就走了。李守白那腿上的傷,雖然不十分重,但是昨日所傷,今日醫治未久,就這樣勞動著不免費了一點勁。而胃痛也因此復發起來,就不住地哼著。不久的時候,小梅就捧了一壺茶放在桌上,走到床面前,手扶了他的手臂問道:「怎麼樣?胃痛得厲害嗎?」李守白忍住哼,笑著搖頭道:「不,不,我一個人在床上躺著很無聊,哼出來就舒服一點。你是在外面聽得的哼聲嗎?」
小梅道:「對了,你若是一個人坐著寂寞,我就在屋子裡坐著陪你吧。」李守白那裡想了一想,便笑道:「那可多謝你了。」小梅於是斟了一杯茶遞到他手上,就坐在方凳子上。等李守白喝完了,再把茶杯接了過來,問道:「你還喝一杯嗎?」
李守白道:「我怎麼好就是這樣勞煩你。」
小梅道:「我是最會伺候病人的,你就讓我伺候吧。假如是我病了,有人這樣伺候,我也是不推辭的。因為病人自己動不得,總要人家幫著的。」她說著話,又倒了一杯茶過來。李守白謝不勝謝,也只好由她。而且想著,她惦記父親,心裡一定難受,等她做些事,把這心分了,因之也就找些話去安慰她。她心裡也是如此想著,人家心裡正在難過的時候,不要帶著愁容讓人家多添一番不安。因之兩個人相互抱了安慰著人的心思,強為歡笑地坐著,直坐到下午,小梅才去給他做晚飯吃。所謂晚飯也不過是一個名,只是用開水將那小米粉一衝,加上一點鹽在裡面罷了。做好了,她拿了兩碗來,一個在床上,一個在床下捧了對吃。
李守白嘆了一口氣道:「這許多事情中,大姑娘這個人更是讓我忘不了。」
小梅聽了這話,把臉紅著,只管用筷子挑粉膠子吃。李守白見她難為情,就不再說什麼。吃完了一碗,小梅接過他的碗來,問:「再要吃嗎?」
李守白道:「你若是吃,我就陪你吃一碗;你不吃,我也就不吃了。」
小梅道:「我飽了。你是個病人,應該多吃一點。」
李守白笑道:「笑話了,有一個病人比好人還能多吃些嗎?」小梅笑著將碗收去,找了一支燭,點好了放在桌上。自己卻在外面一間屋子裡搬了幾個方凳拼攏在一處,在別間屋子裡搬了被褥來,在那上面躺著。
李守白在屋子裡聽著,便道:「大姑娘,你怎麼在外面這堂屋裡睡,太不舒服了。那邊廂房裡,床帳都有,不會到那裡去睡嗎?」
小梅道:「那邊路隔得太遠了,晚上你若是要什麼,我睡得沉,你叫我不醒。」
李守白道:「你請便吧,我晚上不要什麼。」
小梅道:「我一個人在那裡睡,有些害怕。」她一提到害怕,李守白就不能勉強她了。可是這種辦法,不是給李守白一種安慰,卻是給李守白一種痛苦。因為他的胃病,到了晚上卻是痛得很厲害。小梅在隔壁屋子裡,可不敢哼出來,免得她又著急。
小梅從來不像今天如此受累,她在幾張方凳子上躺下,卻睡得很是甜蜜。李守白一晚醒了好幾次,每次都聽到她呼呼的鼻息聲,就不去驚動她。快到天亮的時候,卻聽到她在睡夢中叫了兩聲爹,不知道她是說夢話,也不知道她睡迷糊了,忘在何所。便喊道:「大姑娘,大姑娘,醒了嗎?」
小梅一個翻身坐了起來,口裡連連答應道:「哦哦!李先生要什麼,我來了。」說時,揉著眼睛,走進房來。這時,窗戶紙已經有了白色,李守白看她那樣睡態矇矓的樣子,自己還沒有十分醒過來,倒要伺候別人,覺得是既可敬,又可憐。便笑道:「我不要什麼,我聽到大姑娘叫爹,怕你做夢嚇著了,所以我和你打招呼壯你的膽子。」
小梅笑道:「我沒有做夢,我不害怕。」李守白聽了她的話,情不自禁地就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