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詩詞選 · 前言
一
蘇軾字子瞻,一字和仲,號東坡居士。宋景祐三年十二月(按公元已是1037年初)生於眉州(今四川眉山),建中靖國元年(1101)七月死於常州(今江蘇省常州市),年六十六。他生活在宋朝比較「承平」的一段時代里。在他生前五十八年,北宋王朝統一了中國,結束了長期的戰爭和割據。在他死後二十六年,汴京被金兵攻破,北宋王朝垮台。其間真宗朝,有王小波、李順領導的四川農民起義、徽宗朝,有方臘為首的浙江農民起義,宋江為首的山東農民起義;前者距他生前二十五年,後者距他死後二十年,兩頭他都沒有碰上。
北宋時期,昔稱「隆宋」,蓋與「盛唐」相對而言。實則不「隆」於政治,而是「隆」於文學。首先讓我們看到的,是「隆」於工業。讀者們也許到大的或者小的博物館參觀過,曾經目觸到那些館裡陳列的「宋瓷」:豆青色刻著寶相花圖案的汝窯小碟,白地黑花筆勢恢奇的磁州窯大酒罈,像青玉一樣的哥窯花觚,像象牙一樣的建窯酒盅,像牛乳凍成的定窯碗,像一湖澄碧水使你不敢用指頭去攪動的廣窯盤……如今世界上任何一個博物館,倘是沒有中國瓷器——尤其是宋瓷,它將不成其為博物館。它同「宋版」書一樣受到後人的珍視。而在當時,卻已對世界文化做出了巨大的貢獻。瓷業、印刷業在北宋時代的成就是如此的輝煌!其他如礦冶、絲織、造紙、制船……也都各有其發展。這是由於農業發展帶動的。原來在北宋王朝統一了中國,結束了五代割據的同時,也吸收了後周、南唐、吳越等的經驗,鼓勵墾荒,擴大耕地,發明並推廣使用新農具「踏犁」以代替耕牛,改良了茶樹的栽培,不斷地出現新品種……這樣,不僅刺激了工業,也帶來了交通、貿易的繁榮,城市的繁華。與時代同呼吸的文學,就有了巨大的變化:以歐陽修為中心的文學革新運動,不可能不是應運而生的。蘇軾,是這一運動中的主要人物。
儘管「承平」,儘管史稱「隆宋」,這一時期的階級矛盾卻是暗暗在滋長著,民族矛盾更是明明的揭開了:遼、西夏都先後「南下而牧馬」,他們侵略的刀尖總是指向汴梁。真宗(趙恆)景德元年(1004),遼國的鐵蹄一直衝到黃河北岸。澶州(今河南濮陽)一戰,擋是擋住了,而和議下來,要每年送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給遼。仁宗(趙禎)慶曆四年(1044)和西夏訂的和約,又是每年送銀七萬二千兩、絹十五萬三千匹、茶葉三萬斤給西夏。不消說,這些負擔,也是壓在了人民身上。因而也就加深了階級矛盾。王安石的變法,其目的無非是緩和當時的階級矛盾,充實國力,對付外患。然而,統治階級的內部,矛盾也多,不能合作;新法雖然行了將近十年,但沒有新的幹部,更沒有群眾基礎,舊黨的勢力雖一時被抑,畢竟是抑而復起;進步的新法,終於因王安石罷相後而變質,到了神宗(趙頊)一死,哲宗(趙煦)嗣位,就把它隨著「大行皇帝」一併埋葬了。蘇軾,是反對派的追隨者。
一場文學革新運動有了很大的成就;一場政治革新運動卻不可挽回地失敗了;北宋歷史留下它一首壯歌和一齣悲劇,來說明它的發展不平衡。再把歷史人物端詳一下,可否這樣地認識:這麼一群人,譬如歐陽修、王安石、蘇軾……他們在文學革新上的要求是一致的,組成了聯軍,匯成了巨流,取得了勝利;但當他們中間有人——譬如王安石,要一古腦兒把其他的上層建築掀瓦開窗以至於換梁棟時,其他的人就不乾和反對幹了。再可否這樣地認識:在不乾和反對乾的中間有人——譬如蘇軾,他曾經向新法揮過拳,但卻受到百倍的還擊,那還擊很少來自王安石,而大都是來自假變法以竊取高官厚祿的人們,使他迭遭貶逐,使他長期飄泊,並欲置他於死地,因而倒使他有機會接近了人民,體會了人民生活,也替人民做了一些好事。當竊取了高官厚祿的人們代替了王安石,他這時對王安石反而覺得「從公已悔十年遲」了。他雖名列「元祐黨籍」,但也受到舊黨人的抑忌,他在新、舊黨爭中原來是「一肚皮不合時宜」的。這「一肚皮不合時宜」,就反映在他的作品上,就有一部分是人民肚皮里的話,就有一些人民的感情、人民的語言。於是,把文學革新只局限於正統詩文上的帶到當時人民所喜愛的「詞」上來,雖然未必是自覺的,但卻獲得了成就,做出了貢獻。因此,在文學史上的蘇軾變詞,和在政治史上的王安石變法,各不同地給予當時和後世以巨大的影響。
二
他這些有巨大影響的作品——詞,今存者或名《東坡樂府》,有元延祐刻本、清王鵬運四印齋校刻本、朱孝臧《彊村叢書》校增本;或名《東坡詞》,有明吳訥《四朝名賢詞》(即《唐宋名賢百家詞》)本、毛晉汲古閣《六十名家詞》本……
儘管蘇軾的集子在北宋末期曾被趙氏王朝禁行過,儘管那些《東坡樂府》、《東坡詞》或孤秘遲出,或印行不多,但人民口耳相傳、筆墨記錄,九百年來,習焉不墜。就在當時,巡夜的兵士一夜之間傳遍「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善歌的說要關西大漢綽鐵板才配唱「大江東去……」;稍後,偉大的小說《水滸》里寫復仇的英雄醉中聽到了「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這些隨手可拾的例子,約略可以證明:凡好作品,靠人民傳。而人民所傳者,亦即人民的選本,是歷史的彩筆圈點過了的。歷史的彩筆,塗抹掉了多少作品啊——包括蘇軾某些作品在內!
蘇軾在文學史上最大的貢獻,是以各種文學形式作創作實踐來支持和發展十一世紀的北宋文學革新運動。這個運動以詩的革新開始,以散文革新為中心,石介是理論上的發難者;梅堯臣是詩方面的旗手;歐陽修是運動的中心人物,並且是散文方面的主將;王禹偁、尹洙、穆修、蘇舜欽、王安石、蘇洵、蘇軾、蘇轍……或前或後地積極投入了這一運動的洪流;他們擊退並盪除了由五代沿襲入宋的「西崑體」——那是唯美主義、形式主義的文學流派,這一流派占據了宋初文壇有半個世紀之久,其中代表作家楊億、劉筠、晏殊、錢惟演……他們或為達官,或為近臣,或為權相,或者是拿著「丹書鐵券」的舊貴族,他們在政治上高居統治階級的上層,在文學上則匯為一股逆流。這一次文學革新運動,隱約中也看出是新興中小地主的文學聯軍向大地主、舊貴族的營壁進攻,取得了勝利。如果說梅堯臣、歐陽修在詩、文方面是既破又立的楷模,那就可以說:蘇軾,是這一運動的後期從建立到提高來完成革新運動奠定「北宋文學」的巨匠。他擴大了詩的疆土,豐富了詩的內容,多樣化地提供了詩的創作方法;在散文的創作上,糾正了這一運動中某些「厚古」和一味「尊韓」的偏向。「載道」也不純是載儒家之道,而滲合道家之道和佛家之道了。特別高峰突起的是他把這一文學革新運動的風濤,大力地推進到詞的海空,不僅為運動前期諸巨將所未料及,就連運動的主帥歐陽修也被甩在後邊了。
歐陽修有《六一詞》,在「宋詞」中也算得一大家。但歐詞比起歐詩歐文來,太不相稱,亦不相類。文學革新運動,他卻沒有革到他自己的詞上,相反地,他的《六一詞》基本上和晏殊的《珠玉詞》是一路,不妨看作是比詩里的西崑體略高一籌的「詞中西崑」,正是承繼五代靡習的末流——趨步「花間」,已臨絕路。晏殊的兒子晏幾道小變其父之道,即揚棄其父詞中虛偽的感情、華貴的詞風,而以「清歌莫斷腸」來寫「無限傷春事」的真實哀愁,但失之頹廢;「斷腸」、「傷春」是沒落貴族、落難公子的酒哀花愁,真實倒是真實的,但人民和他沒有共同的感受。柳永想大變一下,他走入下層,筆觸到市民,尤其是反映了妓女生活,從「慘綠愁紅」、「紅衰翠減」里來勾描「更那堪冷落清秋節」,雖然一時確如葉夢得《石林避暑錄話》所說的:「凡有井水處即能歌柳詞」,其最大成就不過使用了「俚語」,使聽者容易接受;發展了「慢詞」,方便賣唱和比較擴展了詞的題材,使讀者稍為拓開一點眼界;但其基調是很不健康的,李清照說他「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本質上是小有產者沒落、飄零、不獲用於當時,欲為「弄臣」而不可得的酸楚凝咽,對於廣大的人民也沒有多大教育意義。
蘇軾來了,他的詞,胡寅有幾句話說得好:「一洗綺羅香澤之態,擺脫綢繆宛轉之度,使人登高望遠,舉首高歌……」,或創為清語,發出「人間有味是清歡」的調子——
山下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淨無泥。蕭蕭暮雨子規啼。 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雞!
——《浣溪沙》
或扇其雄風,「忽變軒昂勇士,一鼓作氣,千里不留行」的調子——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間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念奴嬌》
他的詞,格高,境大,色彩鮮新,而筆觸又明快、又飛揚、又沉著。可以借用他文中的「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和「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臨萬頃之茫然」來形容它;也可以借用他詩中的「蹄間三丈是徐行」和「天外黑風吹海立,浙東飛雨過江來」來形容它。
劉辰翁作《辛稼軒詞序》是那樣追溯推重蘇詞的:他說「詞至東坡,傾盪磊落,如詩,如文,如天地奇觀。」這種「如詩如文」的詞是蘇軾以前詞中所沒有的,所以劉辰翁視作「天地奇觀」。把詞「詩化」、「散文化」的大膽嘗試,正是蘇軾詞的一大特色,亦即蘇軾在詞的領域中所拓開的一條廣闊的創作道路,雖然也有流弊,如後面第五章末所舉示的濫用詞體,近於惡札,也使後來的畫虎類犬者把詞當作押韻的散文用。但在當時,他這一開拓,實是北宋文學改革運動中的最後貢獻。
原來「詞」這種文學形式,興於唐而盛於五代,到了宋時,它和「平話」共成為那一個時代中「韻文」和「散文」的雙璧:歌唱文學和說講文學的兩座高峰。詞,在唐代,叫做「曲子詞」,「曲子」是歌譜,「詞」是歌詞,所以後人作詞叫「填」,是按著曲子某調某譜、一字一音的「填」以文字的。但當它逐漸成長、發展,就逐漸由量的增加到質的變化,如同卵白和卵黃已逐漸孵育成了鳥仔,它就破殼而出。詞逐漸脫離曲子而獨立,到了蘇軾,便成了那一時代的「第一燕」!不僅是羽勁啄銳,而且是飛得高、唱得響,使詞分詩文之庭,成為宋文學之驕子。可以說詞至蘇軾,而體始尊,並樹立了健康的創作風格,作為良好的創作典範。
三
對於蘇軾的詞,由來褒貶不一,議論各殊。王鵬運在詞的創作上是倡「重·拙·大」說的,他特別推崇蘇、辛,他把蘇軾同時代的各家詞,作了全面的比較,得出這樣的結論:
北宋人詞……惟蘇文忠之清雄,敻乎軼塵超跡,令人無從趨步。蓋霄壤相隔,寧止才華而已?其性情,其學問,其襟抱,舉非恆流所能夢見!
——《半塘老人遺稿》
王鵬運是那樣地估高,但距王鵬運一個世紀以前的紀昀卻是這樣的估低:
詞自晚唐、五代以來,以清切婉麗為宗。至柳永而一變,如詩家之有白居易。至蘇軾而又一變,如詩家之有韓愈,遂開南宋辛棄疾等一派。尋源溯流,不能不謂之別格;然謂之不工則不可。故至今日,尚與「花間」一派並行,而不能偏廢。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這話我不知道是出自《四庫全書》總纂官紀昀還是出於他的助手之筆,總之是經過這位負一時盛名而又總纂《四庫全書》的大批評家最後寫定的,但實在未為知言。而且這種從形式出發、裝公平模樣、以調和了事的話,二百年來,不知貽誤了多少讀者、論客、選家和文學史家!我以為這話的誤處,一誤於論詞「以清切婉麗為宗」——首先肯定了「花間」一派,而以蘇辛一派為「別格」,雖說「不能偏廢」,實則有所偏存!原來他們「尋源溯流」,卻沒有找到真源;只見「並行」,更分不清文學發展中的主潮與逆流了。這是一大誤!次誤於說柳永到蘇軾,那樣「一變」「又一變」,前者「如詩家之有白居易」,後者「如詩家之有韓愈」,籠統地觀變,不恰當地比人;沒有區別這兩變的變法不同。柳永的變,是從唐、五代以來的「小令」發展為「慢詞」,其內容卻仍是「花間」的繼續,無非是「淺斟低唱」的剪紅刻翠,或以「曉風殘月」寫羈旅行役。到了蘇軾一變,才使詞得到解放,「挾海上風濤之氣」(黃庭堅語)而來,「於是『花間』為皂隸,而耆卿(柳永)為輿台矣!」(胡寅《酒邊詞序》)柳永的詞,有幾句道及國計民生?實不能與白居易的詩相比。而蘇軾在詞的貢獻上卻遠超過韓愈在詩方面的成就。
讀者對於紀昀的話,倒不妨「尋源溯流」,去找找它的娘家。原來在蘇軾當時,就有這樣的評論了,「蘇門六君子」之一的陳師道說過:「子瞻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後山詩話》)「蘇門四學士」之一的晁無咎又說:「居士詞,人謂多不諧音律,然橫放傑出,自是曲子中縛不住者。」(見《復齋漫錄》引)這兩家共同看到蘇軾在詞的創作上的一個問題,也共同地認識到這是他作品的一個缺點,但說法卻各有抑揚——陳說:好,但有缺點。晁說:雖是缺點,但正好。以後諸家,凡議論蘇詞這一問題、這一「缺點」時,似乎都不出陳、晁兩家窠臼。
類於陳說的,如——
彭乘《墨客揮犀》:「子瞻之詞雖工,而不入腔,正以不能唱曲耳。」
李清照論詞:「至晏元獻、歐陽永叔、蘇子瞻,學際天人,作為小歌詞,直如酌蠡水於大海。然皆句讀不葺之詩爾!」
(見《苕溪漁隱叢話》引)
類於晁說的,如——
陸游《渭南文集》:「世言東坡不能歌,故所作樂府辭多不協。晁以道謂:紹聖初,與東坡別於汴上,東坡酒酣自歌《古陽關》。則公非不能歌,但豪放不喜裁剪以就聲律耳。試取東坡諸詞歌之,曲終覺天風海雨逼人!」
王灼《碧雞漫志》:「東坡先生非心醉於音律者,偶爾作歌,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弄筆者始知自振。」
這些意見,看來只是說及蘇詞協不協律、入不入腔的得失處,亦即歌詞合不合歌譜(實際上是新詞合不合舊譜)的問題。到了紀昀,就用「不能不謂之別格」來抹殺蘇詞的整體以至於整個詞派。甚矣,一代皇朝官書之不可信也如此!我們對於御用文人的話,和後來某些資產階級文學史家再拾牙慧的話,必須多具戒心,萬不可跟著他們以偏概全,或以耳代目。
詞以「清切婉麗為宗」,是紀昀輩的階級偏見,是反動統治者最上層自古傳下來的戒條秘訣:詩要「哀而不傷,怨而不亂」,要「溫柔敦厚」,超過這個界限,就是「變風」。蘇軾以至於辛棄疾的詞,不合於「清切婉麗」,當然算是「別格」。鼻孔是一樣出氣的,不過舌頭翻著不同的字眼罷了。
所謂「謂之不工則不可」,意含勉強承認。是把元好問「不得不然之為工」打了個對摺。元好問有一篇《新軒樂府引》,論及蘇詞:
唐歌詞多宮體,又皆極力為之。自東坡一出,情性之外,不知有文字,真有「一洗萬古凡馬空」氣象!雖時作宮體,亦豈可以宮體概之?人有言樂府本不難作,從東坡放筆後便難作,此殆以工拙論,非知坡者。所以然者,詩三百所載小夫賤婦幽憂無聊賴之語,特猝為外物感觸,滿心而發、肆口而成者爾,其初果欲被管弦、諧金石、經聖人手以與六經並傳乎?……自今觀之,東坡聖處,非有意於文字之為工,不得不然之為工也。
這位「亡金」遺民比「盛清」詞臣不止高出一籌,卻更道著了一些要害。
至於協律不協律,這是文學與音樂之間的問題。三十三年前,葉聖陶先生選有《蘇辛詞》,那書的《緒言》中談到這些問題,他說得好:
其實詞就是詩,猶之在先的樂府也就是詩一樣,只多了一重音樂的關係。樂府的聲律失傳了,但還有人用樂府體作詩,而一般人也承認。那末詞為什麼不能脫離音樂的關係,由人用詞體去作詩呢?用詞體作詩,似乎是從自由趨向拘束,其實不然。詞調各不相同,各調的結構上顯有不同的情味;作者欲有所抒寫,其時他有極端的自由,去選擇一個最適宜安排這些材料的調子。選的得當,調子與材料融和,會得到平常詩體不能有的結果。這一點好處,已經抵得過脫離音樂的關係了。
葉先生是反對「別格」之說的,認為那是「拘泥褊狹的評衡家」的作繭自縛。而這一段話更說得暢透,到今天還是正確的。
四
下面,再從蘇詞內容的好處來看,也「已經抵得過脫離音樂的關係」。
偉大的李白善寫蜀山。蘇軾的筆,更像是蘸飽了蜀水來寫蜀水下游的長江水。它真是「猶自帶岷峨雪浪,錦江春色」,不管「波聲拍枕長淮曉」,還是「夜半潮來,月下孤舟起」,總把他所愛的江水錶現得有色有聲,清雄逼人:一忽兒是「一江明月碧琉璃」,「春雨過一江春綠」;一忽兒是「萬里煙浪雲帆」,「小舟橫截大江,臥看翠壁紅樓起」;剛剛閃過「明月空江,香霧著雲鬟」,又湧現了「旌旗滿江湖,詔發樓船萬舳艫」。寫水連山、水中山:「水涵空,山照市」;「清溪無底,上有千仞嵯峨」;「北固山前三面水,碧瓊梳擁青螺髻」,「一千頃,都鏡淨,倒碧峰」……這些境界,不僅「花間」所未有,亦為同時詞人晏幾道、柳永的詞中所未有。這些水光山色,是絕不同於晏幾道、柳永的小山小井水或愁山悵水的。凡是健康的眼睛,就會愛此而不愛彼。
在偉大祖國美好的河山裡面的主人——人民,蘇軾勾勒出的是精神旺盛的人物活動,你看他寫豐年中的老人和孩子們的歡愉——
老幼扶攜收麥社,烏鳶翔舞賽神村。道逢醉叟臥黃昏。
——《浣溪沙》
黃童白首聚睢盱。
——《浣溪沙》
闌街拍手笑兒童。
——《浣溪沙》
寫勞動婦女們——
旋抹紅妝看使君。三三五五棘籬門。相排踏破茜羅裙。
——《浣溪沙》
誰家煮繭一村香?隔籬嬌語絡絲娘。
——《浣溪沙》
雨細風微,兩足如霜挽紵衣。
——《減字木蘭花》
寫勞動之餘的漁人和賣酒人——
魚蟹一時分付。酒無多少醉為期,彼此不論錢數。
——《漁父》
寫民間水上運動的選手們——
碧山影里小紅旗,儂是江南踏浪兒。
——《瑞鷓鴣》
寫乘風破浪的老船夫——
忽然浪起掀舞,一葉白頭翁。
——《水調歌頭》
寫從軍的壯士——
帕首腰刀是丈夫。
——《南鄉子》
這樣廣泛地把筆伸到廣大的農村,寫得如火如荼,虎虎有生氣,充滿了樂觀精神,是從來文人詞里所不曾出現過的。不過也有缺憾,那是描寫民間疾苦這一方面的在比例上顯然是太少了些,這大概是由於他所處的那一時代,階級矛盾還沒有變得十分尖銳;而他的階級地位也局限了他的視線,束縛了他的筆觸。
五
我們讀蘇軾的詞也須有一點戒心。
前面說過,他的詞,格高境大。自然作者本人的心胸、手眼也不會低小。因此作者常把古人前輩看得低小:
堪笑蘭台公子,未解莊生天籟,剛道有雌雄。
——《水調歌頭》
詩老不知梅格在,吟詠,更看綠葉與青枝!
——《定風波》
前者藐視古人,笑宋玉不懂莊子所說的「天籟」,硬說風有「雌」「雄」來貶低「庶民」,取悅楚王。蘇軾認為:有「一點浩然氣」,就能當「千里快哉風」!這是他看到乘風破浪的老漁翁而發,更是自己在超然台上拓開萬里心胸而發。後者駁倒前輩,說石曼卿不知「梅格」——哪能從「綠葉青枝」去看梅花!蘇軾自己寫出了這樣的紅梅:「好睡慵開莫厭遲。自憐冰臉不時宜。偶作小桃紅杏色,閒雅,尚餘孤瘦雪霜姿。」這樣,梅格突出了,作者的手眼尤其是心胸又豈石曼卿所能「望其項背」!這種詞格、詞境,確是前無古人,他敢說敢想,笑得健康,駁得對。但——
不獨笑書生爭底事,曹公黃祖俱飄忽。
——《滿江紅》
靈均去後楚山空,澧陽蘭芷無顏色。
——《歸朝歡》
前者把書生——不管是禰衡本人和後人,都抹倒;後者視屈原以後若無人;這不當只看作他的筆觸恣肆,要看到他的人生態度有虛無的色彩。所以,在他的詞里,由「算當年,虛老嚴陵。君臣一夢,今古空名」到「君不見蘭亭修禊事:當時座上皆豪逸。到如今修竹滿山陰,空陳跡」,都愛用一筆勾銷的態度。便覺得「古今如夢」、「人生一夢」、「萬世到頭都是夢」、「世事一場大夢」……而採取「袖手何妨閒處看」,以免「多情卻被無情惱」。
這種消極的人生態度,看來像「達觀」,實際上是虛空,無是非。陶淵明有這一面,李白更多這一面。蘇軾儘管低視古人,小視前輩,但他卻和許多詩人一樣,也承繼了這一面。這在蘇軾和蘇軾以前連同蘇軾以後的一些人,儘管他們有時是用消極作武器來抨擊他們的社會,發泄他們的怨尤,但後之讀者,有時卻難免被帶進虛無飄渺之境去,因為他們的藝術感染力太強。所以我說,須有一點戒心。
蘇軾詞中好發議論——議論人生,夏承燾先生在二十五年前序《東坡樂府箋》中曾指出宋人詞中或論禪、或論道、或論文、或論政,「溯其源實出於坡之《如夢令》、《無愁可解》」。夏先生見的是。這確是蘇詞特徵之一,前人所未有的。蘇軾開了這扇門,是詞學上一大功勞。不過開門人在這些詞里或議論不高,或語言乏味。
水垢何曾相受?細看兩俱無有。寄語揩背人:盡日勞君揮肘。輕手輕手,居士本來無垢。
自淨方能淨彼。我自汗流呀氣。寄語澡浴人:且共肉身遊戲。但洗但洗,俯首人間一切(切,叶韻讀qì)。
——《如夢令》
光景百年,看便一世。生來不識愁味。問愁何處來?更解個甚底!萬世從來風過耳,何用不著心裡。你喚做展卻眉尖,便是達者也則恐未。 此理本不通言,何曾道歡游勝如名利。道即渾是錯,不道如何即是?這裡元無我與你,甚喚做物情之外?若須待解了方開解時,問無酒怎生醉!
——《無愁可解》
右《如夢令》還不失為略可一讀的小詞,《無愁可解》則近於惡札。這種談哲理的詞,遠不如他另一些含哲理的小詩:
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於君指上聽。
——《琴詩》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題西林壁》
廣義地說,任何一篇作品都是作者的「議論」。議論不好,聽者藐藐。議論好,不管經過多少時間也使人忘不了。試看《無愁可解》和《題西林壁》就是最好的對照。
六
讀蘇軾詞,又還要具有一點耐心和細心。
和蘇軾同時代的詞人,如前面曾提到的晏幾道、柳永,他們的詞,多不用典,白描,這個優點在蘇軾詞里也可以看到:如——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江城子》
林斷山明竹隱牆。亂蟬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鳥時時見,照水紅渠細細香。 村舍外,古城傍。杖藜徐步轉斜陽。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
——《鷓鴣天》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蝶戀花》
這些詞讀起來很順溜,用不著什麼耐心的。但蘇軾是一個「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人,書本知識既廣博,生活知識又豐富,因此他的詞里好用經、用子、用史事,還用佛家術語、譯名、農諺、口語、土話……或雜糅難分,或熔化無跡。讀時不見得都像上面幾首那樣順溜。有時頗費力,有時要反覆思索,有時碰到一串典故攔住去路,有時跳出一個詞兒使你摸不到它的來蹤去跡……一句一注或一句數注,一詞彼一解此又一解,看起來,真煩。從前的人說:杜詩、韓文,無一字無來歷。這話也許是誇大嚇後人,也許是把杜詩韓文中來自杜韓本人的編派給古人。這是好心,想把杜韓地位抬高,把杜詩韓文附麗經史。但杜韓在文學史上自有其很高或較高的席位,杜詩韓文並不靠字字有來歷才站得住的。蘇詞亦如是。杜詩、韓文、蘇詞都愛用典,不算優點。但蘇詞古典新用,死典活用;不但用古典,還用今典;不但用雅典,還用俗典,乃至於用自己的典——這卻是優點。
《南鄉子》:「破帽多情卻戀頭。」看來不算用典,實則反用孟嘉落帽故事,正說重陽。
《水調歌頭》:「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看來無典,實則用唐人小說里的事。
《虞美人》:「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用家鄉語。
《臨江仙》:「問囚長損氣,見鶴忽驚心。」用自己的事。
《浣溪沙》:「甚時名作錦熏籠?」用當時的新名。
《浣溪沙》:「門前流水尚能西。」看來像有典,實則無典,而確是他見到「溪水西流」。
《浣溪沙》:「隔籬嬌語絡絲娘。」看來像是指蟲聲,實乃指繰絲婦女談笑。
《水調歌頭》:「一葉白頭翁。」看來像寫鳥,實乃寫操舟老漢。
好在讀者總是比編者還多耐心和更細心的,這裡不需要編者向讀者多饒舌。
七
最後,說幾句編選分內的話:
本書是用清王鵬運《四印齋所刻詞》為底本。以清朱孝臧《彊村叢書》本為選、補、編年的主要依靠。近代匯刻詞集,輯逸拾墜,發秘揚幽,始於王氏。朱氏繼之,後來居上,更張大蔚成巨觀。他們兩位又共約校詞,把正統派文人視為「詩餘」、難登「正集」的詞當作經、史來校,其嚴肅態度和熱情是可敬的。加以他們有畢生創作實踐的功夫,校古人的作品,就更能知其得失。而他們兩人又同是推崇蘇詞、學習過蘇詞的,他們的蘇詞本子、編年及有關材料,除觀點外,大都可信。不過也還有可惜之處,我想起兩句昔人評詩的話——原是當時對王士禛、朱彝尊的,難得巧合,可以借用:「王愛好,朱貪多。」王鵬運愛善本,照元延祐本重刻,但元本未為盡善盡美,重刻亦步亦趨,自然受到了局限。朱孝臧本集各本之長,所收蘇詞亦多於各本,但有些不是蘇作,當棄不棄,也收入了。後來有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東坡樂府箋》,那是據朱本斷句、加校、增箋、附考的,用力頗勤,材料亦豐,有可采處,亦多有可議處。汲古閣毛本,自明末迄今,流傳較普遍,字大悅目,卻未愜心,是好看不大頂用的東西,但也有二三可取之處。
本書所選蘇詞七十二首,約當蘇軾全部詞作四分之一。次第以創作年代為先後。編目以詞調(牌名)為正,詞題(或序)為副,這是循例如此。蘇軾以前,詞人填詞,絕少標明題意的,更沒有序以闡明詞旨。蘇軾既以作文、作詩之道來作詞,於是有題有序。沒有題沒有序的詞,在他的作品中倒反而是少數。而序之或長或短,都極精妙,序本身就是藝術品。後來的人模仿,除辛棄疾少數幾個能得其神且自有新裁外,大都累贅臃腫;姜夔刻意為工,其結果弄得序即詞的譯文,詞即序的韻語。蘇軾的詞題或序,有時難分。詞的標點斷句,基本上按照詞譜。但蘇詞原是「曲子中縛不住者」,有時為了顧及文情語氣,自不能「剪裁以就聲律」,所以也未全依。
本書有缺點、錯誤,待批評、指教。
陳邇冬
1959年4月於北京李廣橋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