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 · 第十一章 家學及蘇門諸子
自宋以來,人傳元祐之學,家有眉山之書,可謂盛矣。一門家學,則有老蘇、少公。諸子群從,聲應氣求,不乏門人,今並列之,以見其淵源。
文忠之學得諸父洵。洵年二十七始發憤為學,嘉祐時攜長公、少公同至京師,歐陽公得其所著書二十篇,大愛其文辭,一時學者,競效蘇氏為文章,有文集二十卷,諡法三卷。
轍字子由,文忠之弟,年十九同歲登進士,又同策制舉。神宗立,上書言事,召對延和殿。時荊公執政,呂惠卿附之,與論多相牾,與文忠同貶。晚年致仕,築室於許,號潁濱遺老,卒諡「文定」。性沉靜簡潔,為文汪洋澹泊,似其為人,名節與文忠相上下。所著《詩傳》、《春秋傳》、《古史》、《老子解》、《龍川略志、別志》、《欒城文集》並行於世。
文忠三子:邁、迨、過。邁,字伯達,知仁化縣,文章政事,綽有父風,以政最,遷雄州防禦推官,終駕部員外郎。迨,官承務郎,與弟過俱善為文。過,字叔黨,年十九,以詩賦解兩浙路,任右承務郎。文忠累遷貶謫,獨過侍以往來,飲食服用,凡生理晝夜寒暑之所須者,一身自為,而不知其難。自號斜川居士,有《斜川集》,文定每稱其孝以訓宗族。
元老,字在廷,文忠從孫,幼力學,善屬文,黃山谷奇之。舉進士,累官大常少卿。時禁元祐學術,文忠方在黨禁,元老亦罷,嘆曰:「昔顏子附驥尾而名顯,元老以家世坐,豈不榮哉!」
文定三子:遲、適、遜。遲字伯克,建炎二年,以右朝請大夫直秘閣,知婺州,奏改稅額,父老為立生祠,因家焉。
黃庭堅字魯直,義寧人,號山谷道人。幼警悟,讀書五行俱下,文忠見其詩於孫莘老家,絕嘆,以為世久無此作矣,因以詩往來。庭堅於詩尤奇,效其體者謂之江西派。紹聖初,責置戎州,徽宗即位,召還。嘗因嘲謔,侮趙正夫。及正夫為相,誣以罪,遂除名,編管宜州以卒。
張耒字文潛,淮陰人,幼穎異,十三能為文,文忠稱其文汪洋沖澹,有一倡三嘆之聲。由進士歷官太學錄,紹聖初,以直龍圖閣知潤州,坐黨籍貶斥。論文以理為主,嘗著論云:「自六經以下,至於諸子百氏、騷人辨士論述,大抵皆將以為寓理之具也。故學文之端,急於明理,如知文而不務理,求文之工,世未嘗有也。」著《柯山集》。
晁補之,字無咎,鉅野人,說之從兄也。聰明強記,自幼即善屬文。嘗游錢塘,述其山川風物之麗,著《七述》以謁文忠,文忠為之擱筆,又稱其文博辨雋偉,絕人遠甚,由是知名。舉進士,官至編修實錄檢討官。補之文章溫潤典縟,其凌麗奇卓,出於天得,尤精《楚詞》,有《雞肋集》。
秦觀字少游,一字太虛,高郵人,少豪傑慷慨,溢於文辭。見文忠於徐,為賦黃樓,謂有屈宋才。登第後,文忠以賢良方正薦於朝,累除國史院編修,後坐黨籍斥逐。觀文長於議論,文麗而思深,有《淮海集》。
李廌字方叔,其先自鄆徙華,六歲而孤,能自奮立。謁文忠於黃,贄文求知。文忠謂其筆墨瀾翻,有飛沙走石之勢,張耒、秦觀之流也。文忠薨,廌作文祭之曰:「皇天后土,鑒一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萬古英靈之氣。」詞語奇壯,讀者為悚。
王鞏字定國,莘縣人,文正公旦之孫,工部尚書素之子也。長於詩,從文忠游,文忠守徐州,鞏往訪之。與客游泗水,登魋山,吹笛飲酒,乘月而歸。文忠待之於黃樓上,語之曰:「李太白死,世無此樂三百年矣!」。
李格非,字文叔,濟南人,登進士第,戾執政意,故仕不顯。格非工於辭章,嘗言:「文不可以苟作,誠不著焉,則不能工。」(格非妻王氏,宣徽使拱辰孫女,女清照,自號易安居士,皆能文)
陳師道字履常,一字無已,彭城人。少而好學,年十六,以文謁曾鞏,一見奇之,許其以文著。元祐初,蘇軾薦其文行,起為徐州教授。後又用梁燾薦,為太學博士。言者謂其在官嘗越境出南京見軾,改教授潁州。又論其進非科第,罷歸,調彭城令,不赴。官潁時,蘇軾知州事,待之絕席,欲參諸門弟子間,而師道賦詩「向來一瓣香,敬為曾南豐」之語,其自守如此。為文精深雅奧,喜作詩,自雲學黃庭堅,至其高處,或謂過之。
【批評】
蘇門四君子,山谷年最長。先是,秦少游、晁無咎、張文潛皆以文學游蘇氏之門,山谷與同時入館,世因號四學士也。黃梨洲《宋元學案》,全謝山為補《蘇氏蜀學略》,則四子外又有李方叔、王定國、李文叔三人。
《蘇門六君子文粹》者,明季新安胡潛所刻,謂是宋陳亮所編,則黃魯直、張文潛、晁無咎、秦少游、李方叔外,又以陳後山(名師道,字無已,彭城人)入之。晁無咎詩云:「黃子似淵明,城市亦復真。陳君有道舉,化行鄉非淳。張侯公瑾流,英思春泉新。高才更難及,淮海一髯秦。」則無已固在內,惟無方叔耳。
《柯山集》有《贈李德載》詩云:「長公波濤萬頃海,少公峭拔千尋麓。黃郎蕭蕭日下鶴,陳子峭峭霜中竹。秦文倩麗紓桃李,晁論崢嶸走珠玉。」乃知人才各有所長,雖蘇門不能兼全也。
自從宋代以來,人人傳承元祐的學術,家家藏有三蘇的書籍,可以說很興盛了。蘇門的家學,就有蘇洵、蘇轍。幾個兒孫和各位侍從弟子,志同道合的門人也不少,如今一併列出,可以看出蘇學的淵源。
蘇軾的學問源自父親蘇洵。蘇洵二十七歲的時候才開始發憤讀書,嘉祐年間帶著蘇軾、蘇轍一同趕赴京城,歐陽修讀了蘇洵所寫的二十篇文章,非常喜愛,當時的學子競相仿效蘇洵寫文章的方法,蘇洵有《文集》二十卷,《諡法》三卷。
蘇轍字子由,蘇軾的弟弟,十九歲時跟蘇軾同年考中進士,又同年應策制舉。神宗皇帝即位,蘇轍上書討論政事,被召入延和殿當面對答。當時王安石主政,呂惠卿依附王安石,蘇轍與呂惠卿政論大多不合,因而跟蘇軾一起被貶謫。晚年退休,在潁昌建造房屋,號稱潁濱遺老,死後諡號為「文定」。為人沉靜樸素,文風汪洋恣肆、淡泊雅潔,像其為人,名聲操守跟蘇軾不相上下。傳世的著作有《詩傳》、《春秋傳》、《古史》、《老子解》、《龍川略志、別志》、《欒城文集》。
蘇軾有三個兒子:蘇邁、蘇迨、蘇過。蘇邁,字伯達,曾任仁化縣知縣,文章和政事頗有父親的遺風,以政績最優,升任雄州防禦推官,最後的官職是駕部員外郎。蘇迨任職承務郎,跟弟弟蘇過都擅長做文章。蘇過,字叔黨,十九歲憑著詩賦才華被兩浙路推薦入京,擔任右承務郎。蘇軾多次遭貶,唯獨蘇過侍奉父親往來奔波,飲食吃穿用度,凡是白天夜晚、一年四季生計所需的東西都是他一人負責,卻不覺得困難。自己起別號「斜川居士」,有《斜川集》傳世,蘇轍常常稱道他的孝順來訓誡族人。
蘇元老,字在廷,蘇軾的從孫,小時刻苦學習,擅長作文章,黃庭堅對他很賞識。後來考取進士,多次積累政績升任大常少卿。當時封殺元祐學術,蘇軾正在黨禁中,蘇元老也被罷官,感嘆道:「古時候顏回跟隨孔子而名聲煊赫,我因為家世牽連而被罷免,難道不是榮幸之事麼?」
蘇轍有三個兒子:蘇遲、蘇適、蘇遜。蘇遲字伯克,建炎二年,以右朝請大夫身份進入尚書省,後來做婺州知州,上奏改革稅收額度,當地父老為他建立了生祠,後來他也在婺州定居。
黃庭堅字魯直,義寧人,別號山谷道人。小時機警聰慧,讀書能五行文字一併看,蘇軾在孫莘老家裡看見他的詩,極其嘆賞,認為世間很久沒有這樣的好作品了,因此兩人以詩交往唱和。黃庭堅的詩尤為稱奇,效仿他詩體的人被稱作江西詩派。紹聖初年,被貶謫到戎州,徽宗皇帝即位,召回朝廷。他曾經因為嘲諷戲謔,侮辱趙正夫。等到趙正夫做了宰相,就找罪名誣陷黃庭堅,於是被除去官籍,流放到宜州,被編入當地戶籍,受當地官員管束,最後死在宜州。
張耒字文潛,淮陰人,小時候非常聰穎,十三歲就會寫文章,蘇軾稱讚他的文章義理深廣、氣勢雄健而又語言質樸、不假雕飾,有一唱三嘆的韻致。考取進士後,他擔任過太學錄,紹聖初年,以龍圖閣直學士的身份出任潤州知州,因為黨籍案被貶謫。他論文章以義理為主,曾經寫文章說道:「從六經以後,包括諸子百家、詩人、辯論家的著述,大多是用來當做寄託義理的工具。所以學文學的要點在於迅速明了義理,如果只知道文辭而不追求義理,想讓文字工穩,世間不曾有過這樣的情況。」著作有《柯山集》。
晁補之字無咎,巨野人,是晁說之的堂兄。聰明伶俐,博聞強識,從小就擅長做文章。他曾經遊覽過杭州,記述杭州山水風俗的美好,撰《七述》,用以拜見蘇軾,蘇軾為之擱筆,並稱讚他的文章博大雄辯、俊麗奇偉,遠遠超過一般人,因為蘇軾的褒獎,晁補之被人廣泛熟知。考中進士後,任編修實錄檢討官。晁補之的文章溫潤典雅,他那高妙奇麗的才華出於天生,特別擅長楚辭體,有《雞肋集》傳世。
秦觀字少游,又字太虛,高郵人,少年時慷慨豪放,在詩文里有所表現。他在徐州拜見蘇軾,為蘇軾做《黃樓賦》,蘇軾稱讚他有屈原、宋玉的才華。進士及第後,蘇軾以賢良方正舉薦他於朝廷,多次升官,曾任國史院編修,後來因為黨籍案被貶謫。秦觀的文章長於議論,文辭清理而思致深邃,有《淮海集》。
李廌字方叔,其先人從鄆州遷徙至華州,六歲就死了父親,卻能自立奮發,刻苦學習。他在黃州拜謁蘇軾,獻上文章請求賞評。蘇軾認為他文章筆墨酣暢,如同大江的波浪翻湧,具有飛沙走石的氣勢,是張耒、秦觀一類的才子。蘇軾死後,李廌寫文章祭奠,其中說道:「蒼天大地鑑證著他那一生忠義的精神;名山大川收回了他那萬古英靈的元氣。」遣詞造句奇特雄壯,讀者為之驚嘆。
王鞏字定國,莘縣人,是文正公王旦的孫子,工部尚書王素的兒子。擅長寫詩,與蘇軾交遊,蘇軾任徐州知州,王鞏前往拜訪。跟同伴遊覽泗水,登上魋山,吹著笛子喝著酒,在月光下歸來。蘇軾在黃樓上等候他,對他說:「李白死後,已經三百年沒有人擁有這種快樂了。」
李格非字文叔,濟南人,登進士及第,因為跟執政者意見不合,所以官職不夠顯要。李格非擅長詩文,曾說:「文章不能隨便做,沒有誠意在文字里,就不會工穩。」(他的妻子王氏,是宣徽使王拱辰的孫女,女兒李清照,自號易安居士,母女倆都擅長做文章。)
陳師道,字履常,又字無己,彭城人。少年好學,十六歲拿著自己的文章去拜謁曾鞏,曾鞏一見就很欣賞他,期許他會以文章著名。元祐初年,蘇軾薦舉他的文學品行,被起用為徐州教授。後來梁燾又推薦他,被任命為太學博士。言官說他曾經在做官期間離開任所,越境到南京拜訪蘇軾,因此被降職為潁州教授。言官又說他的進身不是通過科舉,於是被罷官,調任彭城縣令,陳師道不赴任。陳師道在潁州當官時,蘇軾做潁州知州,對待他用的是「絕席」的禮節(獨坐一席,以示比客人尊貴),想讓他做自己的弟子,而陳師道卻寫詩說「向來一瓣香,敬為曾南豐」,表示只認曾鞏為師傅,他就是如此的堅守尊師重道的禮節。陳師道的文章精粹深邃、雅正奇奧,喜愛寫詩,自己說是學黃庭堅,至於高妙的地方,有人說比黃庭堅還好。
【評論】
蘇門四君子,以黃庭堅年紀最大。在此之前,秦觀、晁補之、張耒都以文學才華出入蘇軾門下,黃庭堅與蘇軾同時進入館閣,世人因此稱他們四人為「四學士」。黃宗羲的《宋元學案》,全祖望為之補充了《蘇氏蜀學略》,其中說蘇門學士,除了以上四人以外還有李格非、王鞏、李廌三人。
《蘇門六君子文粹》,明代末年新安人胡潛所刊刻,說是南宋陳亮所編纂,那麼除了黃庭堅、張文潛、晁無咎、秦少游、李方叔,還將陳後山(名師道,字無已,彭城人)算進蘇門弟子。晁無咎的詩說:「黃子似淵明,城市亦復真。陳君有道舉,化行鄉非淳。張侯公瑾流,英思春泉新。高才更難及,淮海一髯秦。」如此看來陳師道本來就在裡面,只是沒有李格非罷了。
張耒的《柯山集》裡面有《贈李德載》一詩,其中說:「長公波濤萬頃海,少公峭拔千尋麓。黃郎蕭蕭日下鶴,陳子峭峭霜中竹。秦文倩麗紓桃李,晁論崢嶸走珠玉。」因此我們知道人的才華各有所側重點,即使是蘇門的師徒也不能各種風格兼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