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秦 · 第八章 說齊楚

孫毓修 《蘇秦》
蘇秦見韓趙魏三國,既已成功,因東說齊宣王曰: 齊南有泰山(在山東泰安縣北五里),東有琅琊(故城在今山東諸城縣東南一百四十里),西有清河(今直隸清河縣,清河舊經其處),北有勃海(碣石以西至直沽口,禹時為逆河,戰國時謂之勃海),此所謂四塞之國也。齊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粟如邱山,三軍之良,五家之兵,進如鋒矢,戰如雷霆,解如風雨。即有軍役,未嘗倍泰山,絕清河,涉勃海也(絕、涉,皆渡也,言有軍役不用渡河取諸二部,但取諸臨菑而已足)。臨菑(臨淄,齊都城古營邱地城臨淄水故云)之中七萬戶,臣竊度之,不下戶三男子,三七二十一萬,不但發於遠縣,而臨菑之卒,固已二十一萬矣。臨菑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彈琴擊築(築似琴而大頭,圍五弦擊之)鬥雞走狗,六博蹋鞠者(六博、蹋鞠,皆古嬉戲之事)。臨菑之塗,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此以言其人多也),家殷人足,志高氣揚。夫以大王之賢,與齊之強,天下莫能當。今乃西面而事秦,臣竊為大王羞之。 且夫韓魏之所以重畏秦者,為與秦接境壤界也。兵出而相當,不出十日,而戰勝存亡之機決矣。韓魏戰而勝秦,則兵半挫,四境不守;戰而不勝,則國以危亡隨其後。是故韓魏之所以重與秦戰,而徑為之臣也。今秦之攻齊則不然。倍韓魏之地,過衛陽晉之道(陽晉,地名,在衛國之西南),經乎亢父之險(亢父,山名,故縣在任城縣南五十一里),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比行,百人守險,千人不敢過也。秦雖欲深入則狼顧(狼性怯,走常還顧),恐韓魏之議其後也。是故恫疑虛喝,驕矜而不敢進,則秦之不能害齊亦明矣。夫不深料秦之無奈齊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群臣之計過也。今無臣事秦之名,而有強國之實,臣是故願大王少留意計之。 齊王曰:「寡人不敏,僻遠守海,窮道東境之國也,未嘗得聞余教,今足下以趙王詔詔之,敬以國從。」 蘇秦乃西南說楚成王曰: 楚,天下之強國也;王,天下之賢王也。西有黔中、巫郡(注見說燕),東有夏州(今夏日也)、海陽,南有洞庭(今洞庭湖,又名青草湖)、蒼梧(今道州南石蒼梧山),北有陘塞(陘山在楚北境)、郇陽(郇陽即新陽也),地方五千餘里,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資也。夫以楚之強,與王之賢,天下莫能當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則諸陘山在楚國的北境侯莫不西面而朝於章台之下矣。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強則秦弱,秦強則楚弱,其勢不兩立。故為大王計,莫如從親以孤秦,大王不從秦,必起兩軍,一軍出武關,一軍下黔中,則鄢郢動矣。臣聞治之其未亂也,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後憂之則無及已。故願大王早孰計之。 大王誠能聽臣,臣請令山東之國,奉四時之獻,以承大王之明詔,委社稷,奉宗廟,練士厲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誠能用臣之愚計,則韓魏齊燕趙衛之妙音、美人必充後宮,燕代橐駝良馬必實外廐。故從合則楚王,衡成則秦帝。今釋霸王之業,而有事人之名,臣竊為大王不取也。 夫秦,虎狼之國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讐也。衡人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謂養仇而奉讐者也。夫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強,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願其禍。夫外挾強秦之威,以內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無過此者。故從親則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則楚割地以事秦,此兩策者,相去遠矣。二者相去何居焉?敝邑趙王使臣效愚計,奉明約,在大王詔之。 楚王曰:「寡人之國,西與秦接境。秦有舉巴蜀、並漢中之心。秦,虎狼之國,不可親也。而韓、魏迫於秦患,不可與深謀,與深謀恐反人以入於秦,故謀未發而國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當秦,不見勝也,內與群臣謀,不足恃也。寡人臥不安席,食不甘昧,心搖搖然如縣(同懸)旌而無所終薄。今賢君欲一天下,收諸侯,存危國,寡人謹奉社稷以從。」 【批評】 燕為弱國,苟免於難,亦無他求,故蘇秦之辭不多費,而說已行。韓趙魏三國,亦深苦秦人之暴,苟得保境息民,於願亦已足矣。蘇秦於此,亦易成功。齊處東海,春秋以還,世為霸國,其自視又與韓趙魏不同,說之較為費力。蘇秦借韓魏之地勢,以與齊國相比,而鼓動齊王之勇氣,其說楚也亦然。惟楚為山東強國,其自視又不同於齊,蘇秦於縱橫利害之外,又不得不加上許多空話以媚之,正是獅子用全力處也。 為說士者,平日必讀書通古今,貫澈歷史地理之學,旁及風土人情,無所不曉。至一國。則能抉一國之利害,以其所挾持之政見,明目張胆,陳說於侯王之前。蓋非兼才學識三長者不辦,不是空言無補,或巧言亂政者之所得偽為也。讀蘇秦說六國文,常知蘇秦之真本領。 蘇秦看到韓趙魏三國已經遊說成功,就向東去遊說齊宣王說: 齊國南面有泰山(在山東泰安縣北五里),東面有瑯邪山(故城在今山東諸城縣東南一百四十里),西面有清河(今直隸清河縣,清河舊經其處),北面有渤海(碣石以西至直沽口,禹時為逆河,戰國時謂之勃海),這可說是四面都有天險的國家了。齊國的土地縱橫兩千餘里,鎧甲軍隊有幾十萬人,糧食堆積得像山丘一樣高大。三軍精良,聯合起五家的兵卒,進攻如同鋒芒之刀刃、良弓之矢那樣勇猛捷速,打起仗來好像雷霆震怒一樣猛烈,撤退好像風雨一樣快地消散。自有戰役以來,從未徵調過泰山以南的軍隊,也不曾穿過清河,渡過渤海去徵調這二部的士兵(絕、涉,都是渡的意思。是說有軍役不用渡河取諸二部,但取諸臨菑而已足)。光是臨淄就有居民七萬戶,我私下估計,每戶不少於三個男子,三七二十一萬,用不著徵集遠處縣邑的兵源,光是臨淄的士兵本來就夠二十一萬了。臨淄富有而殷實,這裡的居民沒有不吹竽鼓瑟、彈琴擊築、鬥雞走狗、下棋踢球的。臨淄的街道上車子擁擠得車軸互相撞擊,人多得肩膀挨著肩膀。把人們的衣襟連接起來,可以形成圍幔;舉起衣袖,可以成為遮幕;大家揮灑的汗水,就像下雨一樣。家家殷實,戶戶富足,志向高遠,意志飛揚。憑藉著大王的賢明和齊國的強盛,天下沒有哪個國家能夠比得上。如今您卻要向西去奉事秦國,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恥。 況且韓、魏之所以非常畏懼秦國,是因為他們兩國和秦國的邊界相接壤。假如雙方派出軍隊交戰,不出十天,勝敗存亡的局勢就決定了。如果韓、魏戰勝了秦國,那麼自己的兵力要損失一半,四面的國境無法保衛;如果作戰不能取勝,那麼國家接著就陷入危亡的境地。這就是韓、魏把和秦國作戰看得那麼重要,而很輕易地想要向秦國臣服的原因。現在,秦國攻打齊國的情況就不同了。秦國背靠著韓、魏的土地,要經過衛國陽晉的要道,穿過齊國亢父的險塞,戰車不能並駛,戰馬不能並行,只要有一百人守在險要之處,就是有一千人也不敢通過。即使秦國軍隊想要深入,就像狼一樣疑慮重重,時常回顧,生怕韓、魏在後面暗算它。所以它虛張聲勢,恐嚇威脅。它雖然驕橫矜傲卻不敢冒險進攻,那麼秦國不能危害齊國的形勢也就相當明顯啦。不能深刻地估計到秦國根本對齊國無可奈何的實情,卻想要向西而奉事秦國,這是群臣們策略上的錯誤。現在,齊國還沒有向秦國臣服的醜名,卻有強大的國家實力,所以我希望大王您稍微留心考慮一下,以便決定對策。 齊王說:「我不是一個聰明的人,居住在偏僻遙遠、緊靠大海、道路絕盡、地處東境的國家,從未聽到過您高明的教誨。如今您奉趙王的使命來指教我,我將恭敬地率領全國民眾聽從您的安排。」 蘇秦又往西南區,到楚國遊說楚成王說: 楚國,是天下強大的國家;大王,是天下賢明的國王。楚國西邊有黔中、巫郡,東邊有夏州(現在的夏日)、海陽,南邊有洞庭(現在的洞庭湖,又叫青草湖)、蒼梧(現在道州南石蒼梧山),北邊有徑塞(徑山在楚國的北境)、郇陽(就是新陽),土地縱橫五千多里,鎧甲軍隊一百萬,戰車千輛,戰馬萬匹,存糧足夠用十年。這是建立霸業的資本啊。憑藉著楚國的強大和大王您的賢明,天下沒有哪個國家能比得上。如今您卻想向西侍奉秦國,那麼,天下就再沒有哪個諸侯不向西面拜服在秦國的章台宮下了。秦國最大的憂患沒有比得上楚國的,楚國強大,那麼秦國就會弱小;秦國強大,那麼楚國就會弱小。從這種情勢判斷,兩國不能同時並存。所以,我替大王考慮,不如合縱相親,來孤立秦國。如果大王不採納合縱政策,秦國一定會出動兩支軍隊,一支從武關出擊,一支直下黔中,那麼鄢、郢的局勢就動搖了。我聽說在未發生動亂之前,就應該治理它,在禍患沒有降臨之前,就要採取行動。要等到禍患臨頭,再去憂慮它,那就來不及了。所以希望大王能早作仔細的打算。 大王果真能聽從我的建議,我能使崤山以東各國向您奉獻四時的禮物,接受你英明的指教,把國家委託給您,奉獻宗廟請您保護,訓練士兵,磨礪兵器,聽任大王的指揮。大王果真能採納我這不成熟的計策,那麼,韓、魏、齊、燕、趙、衛等國動聽的音樂和美麗的女子,一定會充滿您的後宮。燕國、代地所產的駱駝、良馬一定會充滿您的畜圈。所以,合縱成功了,楚國就能稱王。連衡成功了,秦國就能稱帝。如今您要放棄稱王稱霸的功業,蒙受侍奉別人的醜名,我私下認為大王這種做法不可取。 秦國,是虎狼一樣兇惡的國家,還有吞併天下的野心。秦國也是天下各諸侯的共同仇敵。凡主張連衡的人都想割取各諸侯的土地奉獻給秦國,這就叫做供養仇人和敬奉仇敵啊。做為人家的臣子,卻要割取自己國君的土地,用來和如狼似虎的強秦相交往,侵擾天下,而自己的國家突然遭受秦國的侵害,他們卻不顧及這些災禍。對外依仗著強秦的威勢,用來在內部劫持自己的君主,索取割地,是最大的叛逆,最大的不忠,沒有比這更嚴重的罪過了。所以,合縱相親,各諸侯就會割讓土地奉事楚國,連衡成功,楚國就要割讓土地奉事秦國,這兩種策略相差太遠了。這二者,大王要處於哪一方的立場呢?所以敝國趙王派我來奉獻這不成熟的策略,奉上詳明的公約,全靠大王曉喻眾人了。 楚王說:「我國西邊和秦國接壤,秦國有奪取巴、蜀併吞漢中的野心。秦,是虎狼一樣兇惡的國家,是不可以親近的。韓、魏經常遭受秦國侵害的威脅,不可以和他們作深入地策劃。假如和他們深入地策劃,恐怕有叛逆的人泄露給秦國,以致計劃還沒施行,而國家就面臨危險了。我自己估計,拿楚國對抗秦國,不一定取得勝利;在朝廷內和群臣謀劃,他們又不可信賴。我躺在床上睡不安穩,吃東西也感覺不到香甜,心神恍恍惚惚,好像掛在空中的旗子,始終沒有個著落。現在您打算統一天下,團結諸侯,使處於危境的國家保存下來,我願意恭恭敬敬地把整個國家託付給您,聽從您的安排。」 【評論】 燕國是比較弱的國家,只求免於危難,沒有別的要求,所以蘇秦沒有費多少口舌就遊說成功了。韓趙魏三國,也深受秦國暴虐之苦,只求保國安民,他們的願望就滿足了。蘇秦到這些地方,也比較容易成功。齊國地處東邊海域,自春秋時代以來,世世代代是霸主之國,因此齊國自以為與韓趙魏不一樣,遊說的時候比較費力。蘇秦借著韓魏兩國的地勢,拿來跟齊國相比,來鼓動齊王的勇氣,他遊說楚國也是這樣的情況。只是楚國是崤山以東的強國,看待自己又跟齊國不一樣,蘇秦除了談論時勢利害,還不得不加上許多空話來討好楚王,這正是發揮獅子的全部力量啊。 能夠成為說客的那些人,平時必然讀了很多書,博古通今,熟悉歷史地理方面的學問,了解地域的風土人情,這些方面沒有他們不知道的。到了一個國家,則要切中這個國家的命脈,來推行自己的主張,無所畏懼地在國君面前娓娓而談。這不是身兼才情、學問、見識的人不能辦,不是只講空話或者花言巧語擾亂國政的人所能做得到的。讀了蘇秦遊說六國的文章,才知道蘇秦的本領真實不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