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秦 · 第一章 總論
周之季也,封建諸國,俱已略盡,惟餘七國,所謂稱雄者也。地博而勢強,兵多而氣驕,皆有因利乘便、宰割天下之心,而皆無政策,無定見。得於東者旋失於西,成於此者又毀於彼,此天下之所以紛紛不定也。
夫稱強於七國之中者,則六國畏之。來享來王,至榮也。作威作福,至樂也。珠玉美女之玩,高堂廣榭之適,又時君之所至願也。於是七雄之君,各思徼幸於萬一,而達其目的矣。自以智短才淺,急於求賢。草澤下士,一言投契,萬乘之王不惜紆尊降貴,郊迎庭見,屈膝再拜。黃金白璧,美人車馬,恣其所欲。雖周公之吐握(周公禮士甚,至有求見者立,即見之。方食嘗,立吐其哺;方櫛嘗,立握其發),文王之養老(伯夷、太公以文王善養老而歸之),不能過也。
語曰:「得士者昌,失士者亡。」七國之君,既求士矣,且重用之矣,此於理宜昌。然而詭得詭失,苟且圖存,甚則破國亡家,並不能保其社稷。所謂富國強兵者,卒未見其明效,是又何也?吾蓋反覆思之,而知其故矣。
戰國之君,非真有禮賢之精意,而能虛己以從也。故孟子不用於齊梁,荀卿以蘭陵令終,而屈原至於自沉。使果好賢,何至於此哉?彼之所好,在於闢土地,朝秦楚,蒞中國,撫四夷,求逞其大欲。揣摹之士,知其然也,乃托富國強兵之策,以投其所好。於主德之得失,絕不敢措一辭。復夤緣左右,巧為蒙蔽,苟求利祿。彼多欲自侈之主,墮其術中,尚不覺悟,以為吾誠得士矣,富強之效不難致矣。此孟子所謂緣木求魚者也。
吾讀史,知一種時勢,自有一種人才,應時勢之要求,蘊釀而出,以應其變。戰國之時,於地理則易統一而為割據,於用人則易世家而為布衣,於學說則尚功利而輕道義。其合於長治久安之道與否姑置勿論,而既成此特殊之時局,則必有特殊之治法以維持之。運會所趨,遂生出一種之人才,而影響於時局。
時則至尊者莫如君主,至貴者莫如武人。顧武人君主雖尊貴,猶如無汽之機械耳。而為之汽力者,則惟當時之所謂策士。朝秦暮楚之流,紛紛者何限?雖孟子之所羞稱,然皆造時勢之英雄,未可等閒視之者也。
戰國之世,大勢在秦。六國之君相,倉皇應付,無不失敗,久之而合縱(古作從)連橫(古作衡)之新名詞出焉。所謂合縱,言六國聯盟以拒秦;所謂連橫,言秦聯五國以擊一。縱之利在六國,橫之利在秦。一利一害,針鋒相對,彼此對待之政策,至是始明,而造成之者蘇秦也。
【批評】
太史公曰「蘇秦被反間以死,天下共笑之,諱學其術」,又曰「張儀之行為,甚於蘇秦,此兩人真傾危之士」。由此觀之,蘇秦之為人,其可知矣。然其人於歷史上,關係非小,《少年叢書》中,豈可少此人物?
太史公以蘇秦之政策偏於傾危而深惡之,然擾攘之中,事勢萬變,蹈常襲故,亦非救時之才。譬如行舟於險灘之中,非巧為迎距,則必有沉溺之患矣。
大約古人每有短處,後人學古,但學其長,勿學其短,則遂無不可學之人。
譯文
周朝晚期,原來朝廷分封的各個小國都已經被吞併殆盡,只剩下七個國家,就是所說的戰國七雄。這幾個國家幅員遼闊,勢力強勁,軍事實力強大而氣勢傲慢,都意圖趁有利的時機和便利的機會征服天下,卻沒有具體的政令和確定的方針。所以在一段時期內,各個國家攻下東邊,接著在西邊失守,在一方面有所成就,很快就在另一方面失敗,這就是天下紛亂不定的原因啊。
一個國家在七國中稱霸,其餘六個國家就會畏懼它。讓其他國家來進貢、朝拜,是極大的榮耀。站在其他國家頭上獨攬威權擅行賞罰,是極大的樂事。能夠賞玩珠寶玉石以及美女,能夠舒舒服服地住在高大豪華的宮室里,是當時各國國君最大的願望。於是這七個國家的君主,都抱著萬分之一的僥倖心理,想要達到自己的目的。他們自認為才智不足,所以求賢若渴。平民百姓,一句話跟君主的見解相合,就能讓兵車萬乘的大國君主不惜放下尊貴的身份,在郊外迎接,在朝廷上召見,以隆重的禮節對待他。黃金白玉,美人車馬,想要多少給多少。即使是周公吐哺握髮(周公非常尊敬有才能的人,以至於有求見的人在等待,立刻就去相見。如果他正在吃東西,就立刻吐出嘴裡的食物;如果他正在洗頭髮,就立刻用手握住,停止洗頭髮),文王贍養老人(伯夷、姜太公因為文王尊敬老人贍養老人而去投奔他),也不能超過他們了。
俗話說:「得到人才的國家就會興盛,失去人才的國家就會滅亡。」七個國家的君主,求到人才後,就重用他們,按理說國家應該會漸漸興盛起來。然而得失出於偶然,有的國家僅僅能夠維持,有的就國破家亡,不能保存他們的國家。所聲稱的使國家富強軍事實力提高,最後並未見到明顯的效果,這又是什麼原因呢?我反覆思考這個問題,明白了其中的緣故。
戰國時代的君主,並不是真正地明白禮賢下士的含義,虛心聽從賢士的意見。所以孟子在齊梁之間遊說卻不能被任用,荀子以蘭陵令的身份去世,屈原甚至於在汨羅江投水身亡。假使這些國君真的尊敬賢者,哪裡就到了這種地步呢?他們所看重的,在於開闢土地,使秦、楚這樣的大國來朝拜,在中原稱霸,安撫周邊的少數民族,以求顯示自己的權力。善於揣摩意圖的人,知道國君心裡的想法,就假借有富國強兵的方法,來迎合國君的喜好。對於國君品德上的對錯,這些人卻一點也不敢多說。攀附權貴,左右巴結,用巧妙的手段蒙蔽國君,只追求一時的利益。那些野心勃勃的國君,陷入他們的手段里,尚且不覺悟,一心認為自己確實得到了賢士,富國強兵指日可待了。這就是孟子所說的「緣木求魚」了。
我閱讀歷史,知道在一種時勢之下,自然就會產生一類人,順應時勢的要求,積蓄力量待時而出,順應時代的變化。戰國的時候,從地理環境上來看,國家統一變為諸侯割據;從任用人才上來看,從世家子弟變為平民百姓;從提倡的學說上來看,各個國家都崇尚功利而輕視道德仁義。這種情況跟長治久安之道契合與否姑且放在一邊不討論,這種特殊的時勢形成以後,那麼必定有特殊的方法來維持這種狀況。這種形式下,一種人才應運而生,對時局產生一定的影響。
那個時代地位最高的沒有比得上君主的了,最尊貴的沒有比得上將帥的了。可是他們雖然看起來尊貴,卻只不過跟沒有動力的機器一樣罷了。可以為他們提供動力的,就只有當時所說的策士了。反覆無常的那些人,都紛紛出來發揮自己的能力。雖然孟子不好意思稱讚這些人,但是他們都是影響時勢的英雄人物,不能把他們看成一般人。
戰國時代,主導能力掌握在秦國手中。其餘六國的君主和宰相們被動地應對,卻沒有不失敗的,過了很久才有「合縱」(古代寫作「從」)、「連橫」(古代寫作「衡」)這樣的新名詞出來。所謂的合縱,就是六國結成聯盟來對抗秦國;所謂連橫,就是秦國聯合五個國家來攻打一個國家。合縱對六國有利,連橫對秦國有利。合縱連橫與七國厲害相關,針鋒相對,秦與六國之間對峙的策略,到這個時候才漸漸明朗,而造就這種情形的就是蘇秦。
【評論】
太史公說「蘇秦死在反間計之下,天下人都笑話他,不願再學習他的東西」,又說「張儀的行為,比蘇秦還過分,這兩個人真的是非常狡詐的人」。從這方面來看,蘇秦的為人,就能夠被人們知道了。但這個人的歷史地位不低,《少年叢書》中怎麼能少了這樣的人物呢?
太史公認為蘇秦的主張偏於陰險狡詐而非常厭惡他,但是世間之事瞬息萬變,一味地拘泥於以往,不算是匡救時弊的人才。比如說在水流湍急的地方行船,不能巧妙地計算各方面因素,那麼就必然有沉舟的危險。
大概古時的人或多或少地都會有一些短處,後來的人學習古人的時候,只學習他們的長處,不學習他們的短處,這樣就沒有不值得學習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