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羅門王的指環 · 第八章 動物的語言
動物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語言」。社會性動物經過長時期的進化,形成了一套用特定動作和聲音表達情感的符號系統。這種符號系統與人類的語言有著本質的區別:人類的語言能力需要後天學習來獲得,而動物在聽到或看到同類的信號時,則是以先天的方式進行回應。通過對動物行為的觀察,每個人都能與其親密「對話」。
學習每種鳥的語言,
學習鳥的名字、鳥的所有密碼,
遇見鳥就和它交談。
——朗費羅(Longfellow)
動物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語言」。在高等脊椎動物和昆蟲中,尤其是其中的社會性物種里,每個個體天生就會用某些特定動作和聲音表達感情。而且當它看到同類做出某個動作,聽到某種聲音時,會用天生的方式來回應這些符號。高度社會化的鳥類,比如寒鴉或灰雁,有一套複雜的符號系統,每隻鳥天生就會發出這些符號,也理解這些符號。憑藉這些行為和反應,鳥類能夠完美地協調社會行為。在人類觀察者看來,這些鳥是在講一門自己的語言。當然,動物這種天生的符號系統與人類的語言有著本質的區別。人類兒童要費力地學習每一個單詞,才能掌握一門語言。此外,這種所謂的動物的「語言」是基因決定的特徵(就好像身體特徵一樣),每種動物的語言都沒有地域的差異。這個事實是顯而易見的,不過,當我聽到俄羅斯北部的寒鴉「講」的「方言」和我阿爾騰貝格家中寒鴉「講」的語言一模一樣時,我還是很驚訝。動物的叫聲與人類的語言之間其實只有表面的相似性。觀察者逐漸認識到,動物在用聲音和動作表達情感時,並非有意識要對另一個同類產生影響。一個例證是,即便是單獨繁殖和養育的灰雁或寒鴉,只要有了某種相應的情緒,他們就會發出相應的信號。在這種情形下顯然這種行為是自動的,甚至可以說是機械性的,這與人類的語言完全不同。
人類行為也有類似的符號,能夠自動傳達某種情緒,這種符號並沒有影響他人的意圖,甚至和人的意圖相反。最常見的例子就是打哈欠。打哈欠是一種很容易被感知的視覺和聽覺刺激,其造成的影響效果人們已經習以為常了。但是,一般而言,要想傳達一種情緒,並不總是需要如此粗魯和直白的符號。相反,特別留心也難以體察到的微小符號刺激,才有特殊的效果。傳送和接收符號刺激的表達情緒的神秘機制相當古老,比人類本身的歷史還要久遠得多。就我們人類而言,顯然這種機制已經隨著語言的發展而退化了。人類已經不再需要細微的舉動來傳達情緒,取而代之可以用言語來表達。但寒鴉和狗必須「用眼神交流」,才能知道它們接下來該做什麼。因此,在社會性高等動物中,「情緒對流」的傳輸和接收機制要比我們人類的相應機制發達得多。所以,動物的所有擬情動作,比如寒鴉的「嘎」聲和「呱」聲,不能與我們所說的語言相提並論,而是類似於人類的打哈欠、皺眉頭、微笑等表情,是天生行為的下意識流露,需要相應的天生機制來理解。各種動物「語言」的詞彙,其實只是一些感嘆詞。
儘管人類也有很多不同層級的下意識模仿技巧,但即便是喬治·羅比(George Robey)[1]、埃米爾·詹寧斯(Emil Jannings)[2]這樣的表演大師,也不能像灰雁那樣,通過模仿傳達如下的感情:表明自己是想走還是想飛,是想回家還是想飛得更遠,而寒鴉卻能輕易地做到。無論是傳輸機制,還是接受機制,動物都比人類更為高效。動物不僅能夠區分大量符號,而且還能對非常細微的信息做出回應。有些細微的符號,人類完全觀察不到,動物卻能夠正確地接收和理解,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一隻寒鴉在地上找食物,如果它飛到附近的蘋果樹上,開始梳理自己的羽毛,那麼其他寒鴉根本就不會往這邊看;但是,如果它展翅,示意往遠處飛,因為它在鳥群中的權威性,它的配偶或者一大群寒鴉就會跟上來,儘管它連「呱」的叫一聲都沒有。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一個人非常熟悉寒鴉的行為舉止,通過仔細觀察某隻寒鴉傳達意圖的細微動作,他或許也能夠預測這隻寒鴉打算飛多遠,儘管不會像另外一隻寒鴉預測得那麼精準。有些情況下,如果你是一個善於觀察的人,你能夠達到甚至超越動物的「理解」能力,預判動物的意圖,但有些情況下,人根本就無法與動物媲美。狗的「接收裝置」遠勝過人類的相應器官。懂狗的人都知道,一條忠誠的狗有神奇的本領,能夠準確判斷出主人離開房間的意圖,能預判主人是去辦它不感興趣的事,還是它期待已久的出門遛彎。有些狗察言觀色的能力甚至更強。前面提到的德國牧羊犬提托,是我現在這條狗的曾曾曾曾曾祖母。提托有「心靈感應」,能準確地發現在什麼時候有哪些人讓我不爽。它肯定會不管不顧地去咬這個人的臀部,但咬得很輕。最容易遭罪的是一些老先生,他們在和我談話時,時不時擺出倚老賣老的姿態,好像在說「你這個小年輕懂什麼」。這個老先生剛教訓了我,就會焦慮地用手去摸屁股,因為提托已經非常盡職地懲罰了他。最讓我搞不明白的是,有時提托躺在桌子下面,也就是說看不到人的面部表情和姿勢,卻仍然能夠做出準確的反應。它怎麼知道我在和誰爭辯?
狗能如此準確地理解主人的情緒,靠的並不是心靈感應。有很多動物能夠覺察極其細微的動作,人眼根本無法分辨。狗總是集中精力,全心全意為主人服務,主人的每一句話都入耳入腦,它自然會把這種本領發揮到極致。馬在這方面也卓有成就。因此,咱們可以在這兒討論一下那些給動物帶來名聲的戲法。有些馬會「思考」,能開平方;還有一條神奇的艾爾谷梗(Airedale Terrier),名叫羅爾夫(Rolf),它是如此的聰明,臨終時還將遺願告訴了自己的女主人。這些會「計算」、「說話」、「思考」的動物通過敲擊或叫聲來「說話」,其表達意義的方式和莫爾斯碼類似。乍一看,它們的表現的確驚人。假設你受邀來親自檢驗動物的表現,也許是馬或獵犬,也許是其他動物。你站在它們前面,你問2的兩倍是多少,獵犬仔細地看著你,叫了四聲。馬的智慧更是讓你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它甚至都不會看你。狗仔細地觀察考官,說明它更加注意考官,而不是問題本身。可是馬不需要用眼睛盯著考官,因為即便它不正對著你,僅憑眼睛的餘光,它也能清楚地看到你最細微的動作。是你本人在不經意間把正確答案泄露給了「會思考」的動物。如果你本人不知道正確答案,可憐的動物會不斷地擊地,或者絕望地叫喚,等待你發出「停止」的信號。一般而言,它們都會得到這個信號,因為沒有幾個人能夠控制下意識的信號,即便你自制力非常強,也很難做到。是人類得出了答案,並把答案傳達給了動物,我同事用實驗證實了這一點。實驗對象是一條很有名的達克斯獵犬,狗的主人是一位獨身女。實驗方法很「奸詐」:不是向「算數」的狗傳達錯誤答案,而是讓狗主人得出錯誤的答案。他做了一套卡片,在卡片的一面用很大的字寫著一個簡單問題。可有一點是獨身女所不知道的,那就是卡片是用幾層透明紙製成的,最後一層上印了另外一個問題,從背面是能看見的,卡片的正面對著狗。毫無疑心的女士看到卡片背面透出的問題,以為就是狗要回答的問題,就不自覺地把這個問題的答案傳達給了狗,殊不知這個答案和卡片正面的問題完全對不上。她看到自己的狗接二連三地答錯問題,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非常詫異。在這次實驗結束前,我的朋友又換了一套戰術,提了一個狗能回答,但女主人無法回答的問題:
他用抹布沾上了發情期母狗的氣味,然後把抹布放在狗面前。狗立即興奮起來,一邊搖尾巴,一邊嗚嗚地叫了起來——它聞出了母狗的味道。如果主人養狗經驗比較豐富一定能看懂狗的行為。但這位年老的女士不行。當朋友問狗聞到的是什麼東西時,狗立刻拋出了女主人給出的答案:「奶酪」!
很多動物都對某些細微的動作特別敏感,能夠體會出動作所傳達的意思,比如上文講到的,狗有能力覺察其主人對別人的態度是友善的還是敵意的,這是件很奇妙的事,難免會讓某些人誤解。有些天真的觀察者會覺得,人類內心的想法狗都能猜出,那麼狗肯定能理解主人所說的每一句話,其實這些觀察者是錯把人類的理解能力賦予了狗。一條聰明的狗的確能理解不少話,但是一定要記住,正是因為動物沒有真正的語言,它們才具備了理解細微動作的敏銳能力。
就像我剛才解釋過的,所有天生的情感表達方式,比如寒鴉的一整套複雜的「符號系統」,和人類的語言還是有很大的差距。而當狗用鼻子拱你,嗚嗚叫著跑到門邊,用爪子撓門把手,或者把爪子放在籠頭下面的洗盆上,用哀求的眼神看著你時,這些行為更接近於人類的語言,而寒鴉或灰雁的「話」則不同,即便這些鳥的聲音聽上去有很多變化,似乎「很好懂」,也很符合當時的情景。狗希望你把門打開,或者打開水龍頭,它這麼做有明確而具體的動機,希望能夠影響你的情緒。如果你不在現場,它絕對不會做這些動作。但是寒鴉或者灰雁「嘎」、「呱」地叫,或者發出警告聲時,它們只是在無意識地表達它們內心的情緒。當它處於某種心情時,它必須發出相應的聲音,不論有沒有人在聽。
上文提到,狗能做出人可以理解的行為,這些行為並不是天生的,而是自己學到的,需要有悟性才能實現。每一條狗都有獨特的方式與主人交流,而且會根據環境調整自己的行為。我曾有隻母狗叫斯塔西(Stasie),是我現在這隻狗的曾祖母。有一天晚上,它吃了東西後肚子不舒服,希望到外面去。但我當時勞累過度,睡得非常死,它在那裡嗚嗚叫,可是我的反應就是把頭深深地埋到枕頭下,靠這些普通辦法,它根本沒辦法弄醒我。絕望之下,它忘記了平時的規矩,做了一件從來不允許做的事:它跳到床上,然後把我從毯子裡扒了出來,頂到了地板上。像這樣表達需求的變通能力,是鳥類的「詞彙」中絕對沒有的,它們永遠不會把你從床上趕下去。
鸚鵡和大型烏鴉具有另外一種語言能力:它們能夠模仿人類「說話」。有時,在鳥的叫聲和某種經歷之間,可能存在思維上的關聯。很多鳴禽也會進行類似的模仿。柳鶯(Willow Warbler)、紅背伯勞(Red Backed Shrike)等很多鳥都擅長模仿。鳥通過模仿發出一些聲音,這些聲音不是天生的,只有鳥唱歌時才會發出這些聲音;這些聲音沒有意義,與這些鳥類天生的「詞彙」沒有任何關係。椋鳥、喜鵲和寒鴉不僅會「模仿」其他鳥的聲音,還能成功地模仿人類說話。不過大型烏鴉和鸚鵡的模仿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鸚鵡學舌體現出一種尋開心、無目的的特點,這和小型鳥類的模仿相似,和更聰明動物的玩耍也有些類似。但是烏鴉或鸚鵡可以在不唱歌的時候說出人類的詞彙,而且毫無疑問,有時這些聲音是與思維有直接聯繫的。
很多灰鸚鵡,還有其他一些鳥,會在適當的時間說「早上好」,而且一天只說一次。我的一個朋友,奧托·科勒(Otto Koehler)教授有一隻很老的灰鸚鵡,而且這隻鸚鵡有拔自己羽毛的惡習,所以它幾乎成了禿子。你叫它的名字「蓋爾」(Geier)時,它會答應,「蓋爾」在德語中是禿鷲的意思。蓋爾其貌不揚,卻以口才聞名。它會講「早上好」和「晚上好」,當客人起身離開時,它會用和藹而低沉的聲音說「Na,auf Wiedersehen(好的,再見)」。但只有客人真的離開時它才會說這句話。就像「會思考」的狗那樣,它能夠覺察到客人身上最細微、無意識的信號。這些信號是什麼樣的,我們永遠都搞不清楚,我們曾經嘗試假裝離開,希望它會說再見,但一次都沒有成功。但客人真正離開時,無論客人離開時多麼低調,鸚鵡都會立即說道:「Na,auf Wiedersehen(好的,再見)」!
馮·盧卡納斯(Von Lukanus)上校是柏林著名的鳥類學家。他也有一隻灰鸚鵡,並以記憶力超群而著稱。馮·盧卡納斯養過很多鳥,其中有一隻馴化的戴勝(Hoopoe),取名叫「赫普夫陳」(Höpfchen)。那隻鸚鵡能力很強,不久就學會了這個名字。不幸的是,戴勝在籠子裡不會活太久,但鸚鵡能活很久。所以,過了一段時間,「赫普夫陳」就與世長辭了,鸚鵡好像也忘了戴勝的名字,至少是再也沒有說過。9年後,馮·盧卡納斯上校又買了一隻戴勝,鸚鵡第一次見到這隻戴勝時,就立即不停地開始說「赫普夫陳,赫普夫陳」……
通常,這些鳥能把學到的東西記得非常牢固,可是它們學習新東西的速度非常慢。教過椋鳥或鸚鵡的人都知道,要想讓它記住一個新單詞,必須非常耐心,要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重複這個單詞。但是,在極個別的情況下,這些鳥也能學會沒聽過幾次的單詞,有時聽一次就學會了。不過,顯而易見的是,只有當鳥處於極度興奮狀態時,才能做到這一點,我自己只經歷過兩次這樣的事。我哥哥有一隻溫順可愛的藍帽亞馬孫鸚鵡,名字叫巴巴加羅,養了很多年。他有很高的語言天賦。巴巴加羅和我們一起住在阿爾騰貝格時,像我們家的其他鳥一樣,可以自由飛翔。一隻會說人話的鸚鵡,從這棵樹上飛到那棵樹上,嘴中喋喋不休,可比蹲在籠子裡學舌的鸚鵡更好玩。巴巴加羅會在村子裡飛來飛去,一邊大叫「博士在哪兒呀」,有時他真的是在尋找主人,讓人忍俊不禁。
巴巴加羅還做過另外一件更有意思的事,從科學的觀點看也很驚人。他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掃煙囪的人。鳥類都害怕高處的東西。原因是它們天生就害怕從高處衝下來的猛禽。所以當它們看到天上有物體,就會覺得是「猛禽」。掃煙囪的人一身黑衣,本來看著就很兇惡,當他站在煙囪上,身影擋住了一片天空,巴巴加羅陷入了恐慌,大叫著飛走,有時飛得很遠,我們都擔心他可能都回不來了。幾個月後,掃煙囪的人又來了。當時巴巴加羅正蹲在風標上,和幾隻寒鴉爭吵,因為寒鴉也想蹲在那裡。突然間,我看到它伸長了脖子,緊張地對著街上張望;然後它起身飛走了,並用沙啞的聲音不斷大叫:「掃煙囪的來了,掃煙囪的來了!」緊接著,黑衣人真的推開門走進了院子!
不幸的是,我沒辦法搞清楚巴巴加羅之前見過掃煙囪的人幾次,也不知道它有多少次聽到廚師喊過掃煙囪的人來了。顯然,巴巴加羅模仿的肯定是這位女士的聲音和腔調。但巴巴加羅頂多聽過三遍,而且要隔好幾個月才能聽到一次。
我還知道另外一隻鳥有這種本領,聽一兩遍就能學會一句人話。這是一隻冠鴉(Hooded Crow)。這隻鳥叫「漢斯」,它的語言天賦能與最聰明的鸚鵡媲美。漢斯的主人是鄰村的一名鐵路職工,平日允許它自由飛翔。它體格健壯,充分證明了它養父的餵養水平。大家都認為烏鴉很好養,其實不然。通常烏鴉都得不到充分的照料,往往長得很矮小,像半殘廢一樣待在籠子裡。有一天,村裡的幾個小男孩帶來了一隻滿身是土的冠鴉,翅膀和尾巴上的羽毛都被剪掉了。我幾乎認不出來,這個可憐的傢伙竟是原本風度翩翩的漢斯。我把這隻鳥買了下來。這是我一貫的做法,村里小孩只要把不幸的動物送到我家,我都會買下來,一方面是因為我覺得這些動物很可憐,另一方面是因為這些動物中可能有我感興趣的。這隻冠鴉肯定是我感興趣的!我給漢斯的主人打了一個電話,對方說漢斯已經走失好幾天了,請求我養著漢斯,直到它更換羽毛。我同意了,隨後我把漢斯放到了野雞籠里,餵它濃縮飼料,這樣它換羽毛時,翅膀和尾巴上就會長出漂亮的羽毛。這段時間它不得不待在籠子裡,不過我發現它有異乎尋常的學舌天賦,讓我有機會聽到很多話。當然,它學會的都是街談巷議,就好像是它蹲在村里街邊的樹上,一直在聽村民的「語言」。
後來,我很高興地看到漢斯又長出了豐滿的羽毛。等到它完全具備飛翔能力時,我就把它放飛了。之後它飛回沃頓(Wordern),回到了主人身邊,不過它時不時還會回來做客。有一陣它好幾周都沒過來,等它再次出現時,我發現它一隻爪子上有個足趾歪了,一定是斷了以後長歪的。而我們是從哪裡得知的漢斯的遭遇呢?信不信,就是漢斯自己告訴我們的!這次漫長的失蹤之後,它回來時新學會了一句話。它帶著下奧地利州方言口音,用街頭頑童的腔調說了一個很短的句子:「它中套了!」顯然,這句話講的是真事。就像巴巴加羅的故事一樣,一句沒聽過幾次的話,深深地印在了漢斯的記憶中,因為這句話是它在極端恐慌時聽到的,就在它剛剛被逮住的時候。可惜漢斯並沒有告訴我們,它是怎麼逃脫的。
在這種情況下,多愁善感的動物愛好者會認為,動物也擁有人類一樣的智慧,並發誓,鳥明白自己在說什麼。這顯然是不正確的。最聰明的「會講話」的鳥能夠在不同的情景下發出不同的叫聲,但即便是它們,也學不會如何運用自己的語言能力,來有意地實現最簡單的目的。在訓練動物方面,科勒教授的成就可謂無人能及,他教的鴿子能數到六。他想教會灰鸚鵡蓋爾一項本領:在餓的時候說「食物」,在渴的時候說「水」。他沒有成功,並且迄今為止還沒有誰能做到。這很說明問題。既然鳥能夠把自己的叫聲與某種情景聯繫起來,我們期望鳥也能夠把叫聲與目的聯繫在一起,但出乎意料的是,鳥做不到這一點。而在其他情況下,動物是為了實現某種目的才會去學一種新行為。有時動物會形成非常有趣的習慣,就為了影響它的主人。有一隻布魯梅瑙長尾鸚鵡就形成了非常奇特的習慣,這隻鸚鵡的主人是卡爾·馮·弗里希(Karl Von Frisch)。只有在他看到鸚鵡排泄之後,這位科學家才允許鸚鵡自由飛翔。這樣在接下來的「放風」時間裡,他家漂亮的家具才不會遭殃。這隻鸚鵡很快就明白了排泄與自由之間的聯繫。因為它非常喜歡離開籠子,所以每當馮·弗里希教授靠近籠子,它就竭盡全力擠出一點點兒排泄物。甚至在它什麼都拉不出來的時候,它也會絕望地一個勁擠,真有可能因為用力過度而傷到自己。你每次見到這個可憐的傢伙,都得讓它出來透透氣!
可是,即便蓋爾比小鸚鵡聰明好多倍,它還是不會在餓的時候說「食物」。鳥類的鳴管和大腦構成了一整套複雜的系統,讓鳥能夠模仿說話,甚至可能與思維聯繫在一起,但是這套系統卻對鳥類的求生沒有什麼作用。我們只能徒勞地問自己:這套系統有什麼用呢?
我只知道有一種鳥學會了用人類的單詞表達它要的具體事物,也就是說,它把叫聲與目的聯繫在一起了。絕非偶然的是,它屬於鳥類中智力發展水平最高的一種(在我看來):渡鴉。渡鴉有一種天生的鳴聲,對應著寒鴉的「呱」聲,含義也相同,即發出叫聲的鳥邀請其他鳥一起飛。渡鴉的鳴聲洪亮卻又尖厲刺耳——「嘎嘎嘎」。假如渡鴉想要站在地上的同類和它一起飛翔,就會採取與寒鴉一樣的動作:它從後面飛過來,掠過另一隻鳥的頭頂,同時擺動自己的尾巴,並發出一陣特別尖厲的「嘎嘎嘎嘎」聲,聽起來就像是槍炮齊射。
我養的渡鴉叫羅亞(Roah),是根據它小時候的叫聲命名的。它長大後仍然把我當作密友,在它百無聊賴的時候,會陪我去散步,甚至和我一起去滑雪,或者去多瑙河上一起坐汽艇。羅亞年紀大了之後,開始怕見陌生人,而且特別討厭它曾經受過驚嚇、遭遇煩心事的地方。一旦我到了這些地方,它就不願意從天上飛下來陪我,而且看到我待在它認為有威脅的地方,它也受不了。於是,就像大寒鴉試圖呼喚自己貪玩的孩子離開地面、一起飛走一樣,羅亞也會從我後面飛過來,在掠過我頭頂時,搖一搖尾巴,又開始向上飛,並且回頭看我是不是和它一起飛起來了。在做了這一系列動作後(強調一下,這些動作都是與生俱來),羅亞並沒有發出上述鳴聲,而是用人類的腔調叫出了它自己的名字。最奇怪的事情是,只有在叫我的時候,羅亞才使用人類的腔調。在呼喚它的同類時,它使用天生的正常鳴聲。你也許會懷疑,我是不是曾經在無意中對它進行過這種訓練,但你顯然錯了,因為這種情況只有在極其偶然的情況下才會出現:比如我走近羅亞時,它正在叫自己的名字,而且當時它還想讓我陪著它。這三個因素都同時發生,而且發生過好幾次時,才能使羅亞形成這種習慣,這顯然是不可能的。這麼說來,羅亞肯定覺得「羅亞」是我的鳴聲!能和動物對話的人,不止所羅門王一人,但據我所知,能在正確的語境下向人說出一個人類單詞的動物,羅亞是唯一一個,儘管這只是一個很普通的鳴聲。
[1] 喬治·羅比(1869~1954),英國雜耍劇院喜劇演員、歌手。因演技精湛,觀眾稱之為「歡樂國首相」。——譯者注
[2] 埃米爾·詹寧斯(1884~1950),德國演員,1927年獲第1屆奧斯卡獎最佳男主角獎,成為首位奧斯卡影帝。——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