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章句訓義 · 行軍篇第九
(解題)張預曰:「知九地之變,然後可以擇利而行軍,故次九變。」
基博按:《孫子》以為通於九變之利者,乃可以擇利而行軍,故以《行軍》次《九變》。然行軍而不知處軍,則何以自立於不敗而為不可勝;不能相敵,則何以不失敵之敗;故以「處軍相敵」立論。得地利之以「處軍」,審敵情之謂「相敵」,起總冒一句;以下「處軍」凡有四,「相敵」三十有一。惟今古異宜,其所列舉「處軍相敵」之條件,於現今多不適用;而行軍之必以「處軍相敵」為先務之急,其意固不可廢也。
孫子曰:凡處軍相敵:
(訓義)李筌曰:「軍,我;敵,彼也;相其依止,則勝敗之數,彼我之勢,可知也。」王晳曰:「行軍當據地便,察敵情也;處軍凡有四,相敵凡三十有一。」張預曰:「『自絕山依谷』至『伏奸之所處』,則處軍之事也;自『敵近而靜』至『必謹察之』,則相敵之事也。相,猶察也,料也。」
絕山依谷,
(訓義)李筌曰:「絕山,守險也;谷近水草。」杜牧曰:「絕,過也;依,近也;言行軍經過山險,須近谷而有水草之利也。《吳子》曰:『無當天灶大谷之口』;言不可當谷,但近谷而處,可也。」賈林曰:「絕山,跨山;依谷,傍谷也。跨山,無後患;依谷,有水草也。」梅堯臣曰:「前為山所隔,則依谷以為固。」張預曰:「絕,猶越也,凡行軍越過山險。必依附溪谷而居;一則利水草,一則負險固。後漢武都羌為寇,馬援討之,羌在山上,援據便地,奪其水草,不與戰,羌窮困悉降;羌不知依谷之利也。」
基博按:張預謂「羌不知依谷之利」;然亦有我依谷而敵絕山,遂以挫敗者,勝負亦何常之有!甲午之戰,我之以兵援朝鮮也,聶士成駐成歡,扼兩山間之大道,豈非所謂依谷乎?戰方酣,而不虞日人之以炮兵繞登東山,乘高以射我也,勢不支,遂敗,則是我依谷而敵絕山,遂以挫敗也。「絕山」,當以李筌「守險」,賈林「跨山無後患」之說為是。
視生處高,
(訓義)李筌曰:「向陽曰生;在山曰高。」杜牧曰:「言須處高而面南也。」陳皞曰:「若地有東西,其法如何?答曰:然則面東也。」
基博按:現代戰術,以飛機、大炮為利器,而處軍以得掩護為有利;「視生處高」,則予敵人以攻擊之目標,未為有利也!
戰隆無登,
(訓義)杜牧曰:「隆,高也;言敵人在高,我不可自下往高,迎敵人而接戰也。一作『戰降無登』;降,下也。」張預曰:「敵處隆高之地,不可登迎與戰。一作『戰降無登迎』,謂敵下山來戰,引我上山,則不可登迎。」
此處山之軍也。
(訓義)張預曰:「凡高而崇者皆謂之山;處山拒敵,以上三事為法。」
基博按:克老山維茲亦論山地之處軍相敵,與平地全異;其書第五卷《論戰鬥力》,中有「地形」一章;第六卷《論守》,中有「山嶽之守」三章;第七卷《論攻》,中有「山嶽之攻」一章;皆論「處山之軍」,而詳哉言之,有足以補《孫子》所未逮者;其持論以謂:「處山之軍,運動障害,利守不利攻!大抵強者攻而弱者守;守則不足,攻則有餘;如處平原而為守,只以相當強力之若干支隊進攻,即不得不委而去之,眾寡之勢異也;若以處之山,則以寡弱之兵力,保廣大之地域,而為堅強持久之抵抗者,往往有之!然未必其力與兵數之增加成為正比例;此山嶽之在弱者,所以為避難所也!然可以用寡而不可以用眾;可用小部隊以為受動之抵抗,而不能用主力以為主動之反攻!山嶽者,與大河相同,可視之為不易通過之柵牆,以障害敵軍之進攻,而制止之於僅有之通道;然後守者在山嶽之後方,以集中配備之兵力,襲擊敵軍之各個部隊,而斷其交通線,阻其歸路。當攻者之由山中前進也,所尤患者,不能維持其縱隊,若欲強維持之,僅有一條退路,而不無後顧之虞!然在山嶽,亦有在其他地形所無之一特性,即能由一地點,瞰制他地點,是也。倘守者依谷以為阻,而攻者絕山以處高,則守者為所俯瞰,而暴露以受監視矣!則是利於守而不必利於守!山嶽之不利攻,以運動障害;而山嶽之不利守,亦以運動障害!設守山嶽者,以堅固不可攻之排哨,配置於各地,而全軍散布,如鐵釘之屹不動,則因之而反予攻者以大膽迂迴之餘地;蓋以其時攻者已不必懸念自軍之兩翼也!於是守者以制止攻者之迂迴,而陣地之線益伸張;以陣地之線益伸張,而正面薄弱;攻者乃集中兵力以突擊正面,而不向守者之兩翼迂迴;於時,守者若非以迅速之運動力,轉移兵力於正面以為抵抗,則不能以救敗;然運動力之與山嶽不相容,則兵力之轉移不易,而鮮不為攻者所突破!所以運動為攻者之事,則山嶽為守者之利;苟守者而亦有事於運動,則山嶽之為不利亦同!所以山嶽可用小部隊以為受動之抵抗;而不能用主力以為主動之決勝也!夫守者之所以為守而決勝者,非惟正面為受動之抵抗;亦必同時在後方為強有力之能動抵抗;然後方之能動抵抗,為山嶽之所不許!第一,由後方以向前方,無可迅速行軍之道路;而戰術之奇襲,亦以土地不平坦而有妨!第二,以地形之障害,而成視線之障害,山地若由其緣端以望平原,則可俯瞰甚廣大之地域;而山地自身,則常如被蔽於黑暗之帳中,對地勢及敵人運動之展望不自由!第三,亦不無切斷退路之虞!雖在正面對敵之全壓力,由山地之蔭蔽,而頗有可為退路之保護者;又敵欲迂迴之時,亦以運動之障害,而多予以時間之損失;然守者在山中為集中配備之時,則迂迴為攻者之唯一法!何也?蓋攻正面,則必與守者最堅強之主力相衝突也!然迂迴,亦非攻守者之側及背,而以切斷退路為尤有效;蓋足有守兵之山中陣地,則背後之抵抗力更大也!使守兵有退路喪失之虞,則易以迅速收功;而退路喪失,乃山中守兵之所大懼;蓋一喪失而地阻隘,不能以兵力開拓血路而突圍也!然則山地,既以妨害守者之俯瞰敵人;又以運動障害而不能應敵以轉移兵力,不得不為受動之抵抗;抑亦以不得不阻扼所有之道路,而不能無單線式戰爭之傾向;縱攻者無力包圍以切斷守者之退路;抑亦可集中兵力以突擊,而破碎守者之防禦線也!然守山者,不能不傾向單線配備!所謂單線配備者,蓋由互相依賴之一系列哨兵,而以掩護某地帶之謂也。欲直接掩護廣大之地帶,則其防禦線必無限延長以成一系列;而一系列之無後繼以不能持久抵抗,則其為攻者之易集中突破,可知也!特守山者,能以全軍配備于山背廣大高原之時,則可以消滅此等不利之大半而瞰制敵軍;正面既頗堅固,兩翼又難接近,而陣地之內部及背面,可保有運動之自由;此可謂理想之最堅強陣地也;抑亦不過理想而已!大抵山嶽,自中腹傾斜地以至山頂,必有數處以易接近者;而山頂之高原,往往狹小不足以配備大兵!觀奧國帝位繼承戰爭,七年戰爭,革命戰爭,處山之軍,其配備未有包括全山脈體系!當時之軍隊,未有位置於山之背者,常沿斜面或高或低以為位置,而方向亦不一,或彼或此,或直角,或平行,或斜出,或順沿水流,或橫斷水流。至於一七九九年及一八〇〇年之諸役,法軍及奧軍,皆以其主要哨兵配備於溪谷,有遮斷溪谷以與為直谷配備者;亦有順溪谷之勢以為配備者;而山背不配備兵力,不過置少數之孤立哨兵而占領之以為覘望耳!蓋阿爾卑斯山脈之山背,無法以配備兵力,而舍溪谷配備以外無他道!或有疑而言者曰:『山背之高地瞰制溪谷也!』然而不然!蓋山背之小徑僅有,而得攀緣以上者,惟步兵;至於車騎之通路,無不沿溪谷以行也!所可慮者,或敵之步兵,出沒山背以射擊溪谷耳!特以阿爾卑斯山山脈之大,則山背與溪谷之距離過遠,而欲憑山背以為有效之射擊,雖在溪谷,亦不如想像之可虞!然此非謂溪谷之守,可以一無所虞也;乃別有虞,即虞退路之切斷,是也!然攻者之切斷退路,亦劇不易;僅能以步兵由數處無連絡之地點,徐徐而下溪谷耳!凡守者之配備,可於敵之所易接近,而擇全線中央之陣地以置主軍;然後派遣部隊以占領溪谷之出口,而置三人,四人,五六人乃至以上之哨兵,略成一線;此線之延長,以一兩日間行程,即六德里至八德里之距離為普通;然因地制宜,亦有延長至二三十德里者。惟在相隔一二小時間行程距離之大哨間,往往有可通之出口,而於軍隊配備以後,始發見之者;亦有發見可置一二營之哨所,而不得不彌縫其闕,以與大哨連繫作配備者;當是時,支隊之占領兵力,其區分有可小至一步兵連乃至一騎兵連者!但在溪谷之陣地,曾無有能盡杜僻路仄徑以一一阻扼不得入者;而敵蹈瑕抵,漸以優勢之兵力下降而展開之,則守軍勢力衰弱,分布稀薄之哨兵線,無不突破矣!然退卻而不得山地向平原之出口,則各支隊不得不循溪谷以走,而在哨兵較多之支隊,往往不能以自脫;此奧軍之在瑞士作戰,所為不得不以其軍三分之一乃至半被捕虜也!夫山嶽之守,以局部觀,似堅;而以全體衡,則弱!何者?山嶽愈高,愈不易接近,而兵力之分散愈大,且不得不愈大;蓋不能以運動為作戰計劃,而有直接掩護之必要也!大哨,僅第一線有步兵,第二線有數連之騎兵;惟中央所配備之主力,在第二線有二三營耳!然欲增援被攻擊之哨所,而置後方之戰略預備軍,罕有能維持以至最後者!蓋以正面延長之加大,而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若哨所一度為攻者所占有,縱以幾多之援兵,而末如之何矣!」苟非細籀克氏之論,則不知《孫子》「絕山依谷,視生處高,戰隆無登」諸語之作何解!蓋「依谷」而「絕山」以「視生處高」者,以爭地形之瞰制也。「戰隆無登」者,以避地形之瞰制也。至於攻守之宜,利鈍之勢,往復深切,克氏之論盡矣!
絕水,必遠水;
(訓義)曹操曰:「引敵使渡。」張預曰:「凡行軍過水,欲舍止者,必去水稍遠;一則引敵使渡,一則進退無礙。」
客絕水而來,勿迎之於水內,令半濟而擊之,利。
(訓義)梅堯臣曰:「敵之方來,迎於水濱,則不渡。」王晳曰:「內當作汭,迎於水汭,則敵不敢濟,遠則趨利不及,當得其宜也。」何氏曰:「如春秋時,宋公及楚人戰於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濟,司馬曰:『彼眾我寡,及其未既濟也,請擊之!』公曰:『不可!』既濟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陳而後擊之,宋師敗績,公傷股,門官殲焉。宋公違之,故敗也。吳伐楚,楚師敗,及清發,將擊之。夫概王曰:『困獸猶鬥,況人乎!若知不免而致死,必敗我!若先濟者知免,後者慕之,蔑有斗心矣!半濟而後可擊也!』從之,又敗之。魏將郭淮在漢中,蜀主劉備欲渡漢水,來攻,諸將議曰:『眾寡不敵,欲依水為陳以拒之。』淮曰:『此則示弱而不足以挫敵,非算也;不如遠水為陳,引而致之,半濟而後擊,備可破也。』既陳,備疑,不敢渡。」張預曰:「敵若引兵渡水來戰,不可迎之於水邊;俟其半濟,行列未定,首尾不接,擊之必勝。」
欲戰者,無附於水而迎客。
(訓義)李筌曰:「附水迎客,敵必不得渡而與我戰。」張預曰:「我欲必戰,勿近水迎敵,恐其不得渡;我不欲戰,則阻水拒之,使不能濟。晉將陽處父與楚將子上夾泜水而軍,陽子退舍,欲使楚人渡;子上亦退舍,欲令晉使渡;遂皆不戰而歸。」
視生處高,
(訓義)梅堯臣曰:「水上亦據高而向陽。」何氏曰:「視生,向陽遠視也。軍處高遠,見敵勢,則敵人不得潛來,出我不意也。」
無迎水流,
(訓義)杜牧曰:「水流就下,不可於卑下處軍也,恐敵人開堤灌浸我也,上文雲『視生處高』也。諸葛武侯曰:『水上之陳,不逆其流。』此言我軍舟船,亦不可泊於下流,恐敵人得以乘流而薄我也。」賈林曰:「水流之地,可以溉吾軍,可以流毒藥。迎,逆也。」張預曰:「卑地勿居,恐決水灌我;舟戰亦不可處下流,以彼沿我泝,戰不便也;兼慮敵人投毒於上流。楚令尹拒吳,卜戰,不吉。司馬子魚曰:『我得上流,何故不吉!』遂決戰,果勝。是軍須居上流也。」
此處水上之軍也。
(訓義)張預曰:「凡近水為陳皆謂水上之軍;水上拒敵,以上五事為法。」
基博按:水之為流,有與行軍為同向者,有與行軍為直角者。與行軍為直角者,所謂「絕水必遠水」也;「客絕水而來」,則利於主,依水為阻而以禦敵之進攻。德之攻蘇聯也,為由西向東;而蘇聯之河流,則由北向南;德軍每過一河,無不受阻,士兵耗喪,則以河流與為直角也。與行軍為同向者,處上流,勿處下流;所謂「視生處高,無迎水流」也。克老山維茲著書,第六卷《論守》,中有「大小河川之守」兩章;第七卷《論攻》,中有「渡河」一章;皆論處水之軍;其說以謂:「大河為戰略之柵牆,可資以守,與山嶽同。惟山嶽節節可守,一處突破,未必全體崩潰;而大河處處可渡,一處強渡,遂以全河放棄;此則異也。凡處水上之軍,而圖所以為守者,不出三途:第一,扼河為守而以阻敵不得渡者。其河,必為水量豐富之廣河大川;而其兵力,必集中配備以在水之近傍也。何為而在河之近傍也?蓋置兵在河之後方,徒以延長赴敵渡河點之路程耳!且沿河之路,以較路之由後方而向河畔者,必多平直而易通行;所以兵力之運動,與河成直角者難,而與河為平行者易;此兵力配備,所以在河之近傍也。何以不置預備隊於後方,而必集於沿河以為守也?當知守河者,猝不易測攻者之果從何處渡,不得不沿河流以無限延長防禦線而傾向於單線式戰爭;何能再余大兵團以配備河之後方!抑軍之集合,必費不少之時間;而守軍之強有力以阻攻者,無不在集中之配備也!倘配備哨兵線以守河,而置若干哨兵於各處;則攻者以優勢之火力,擊退此哨兵而事強渡,一處得渡,則三軍奪氣矣!惟守河者,無絕對之據點,無不虞攻之迂迴;而攻之迂迴,則攻者之兵力愈大,愈易;不可不察也!凡攻者,無不強渡一處以吸集守軍之抵抗;而別出兵迂迴他處以得渡,此誠數見不鮮之例?然攻者之大忌,在數地分渡;而分渡之數地,又勢懸絕而不呼應;則攻者以兵分力薄而為守者所乘;蓋守者沿河行軍,而兵力易運動以集中;而攻者隔河行軍,則兵力難運動以集中也!惟沿河而以大軍分成數部隊以置守者,則不能無各部隊各個擊破之危險耳!其次,遠河岸以置兵而予敵渡河者,則以小河為限。於時,守者必在遠河相當之距離內,占領陣地;而其距離不得過遠!如攻者分數處渡河,而我軍之距河,必得乘敵軍之渡河而未及集合,可迎擊之!倘攻者渡河只一處;則伺其行軍之為一橋,一路所限制而不得展布;而我得及時以迎擊之於河畔。以此為衡,而距離之如何為相當,可知已!然攻者亦或以數處或一處渡河,故布疑陣以吸集我兵力;而實則別出兵迂迴以擬我後。苟守者反兵以擊迂迴軍,則為當面渡河之敵軍所乘!然則如何而可?曰:當乘迂迴軍未及薄我之時,而以迅速之強力,迎頭痛擊當面之敵軍;如當面渡河之敵軍摧破,而迂迴我後之敵軍,深入而援不接,抑亦何能為役也!惟守者之陣地,不宜分散,宜厚集其力以圖決勝;而尤宜有最高度之猛烈!凡戰爭,不能以猛烈之意志,而為堅確之企圖者,無不歸於失敗也!如在平原,無戰鬥之勇氣,而欲憑廣河深谷,阻敵以自全,亦幾見能幸全乎!蓋以其於自己之陣地,不必有真實之信賴,而將帥以下,皆充滿不安之意念;夫有此不安之意念者,往往震眩於當前之情實,而不知所以為計焉!然則守者,若不知利用守勢之憑藉,迅速之行進,地理之通曉以及運動之自由,而相機應變;雖憑有利之河川而以資敵,未見其為利也!其三,進占河之對岸以為守者,其陣地必非常堅固;否則守者背水而陣,予敵以可乘!若陣地堅固而敵不敢犯,則敵以此不得渡河而為我緊縛!使敵不相攻而徑渡河,則其交通線,必被守軍遮斷;然當知此時守軍之交通線,亦被威脅;於是兩軍一彼一此,往往互為迂迴,而處水上之軍,實則用此法者甚少,不過姑備一說,而為以前兩法之補助耳!凡河,無不為天然之障害,而有利於守。然言守者,不可不辨河流之與國境,將平行而流乎?抑與之為直角乎?使其平行而流,將在守軍之後乎?抑在敵軍之後乎?方敵軍前進,而有大河橫亘在其後;則行軍不能無後顧之虞;蓋以其交通線僅限於數處之渡河點,而有退路被斷之虞也。若河流在守軍之後,相距一日之程,而占有多數安全之渡河點,以在國境,而易掩護以維交通線之安全;彼此相形,利可知矣!倘河流而為直角,亦多有利於守!第一,守者以河為據點,而得利用河流直角注入之溪谷,以占領許多良好之陣地。其次,攻者不得不放置兩岸之一而前進;或以兵分為二以前進。然敵分兵為二之時,其利無不歸於守者之主,以其較有多數安全之渡河點,而兵力之運動為易也!使攻者放置兩岸之一而前進,則守者得以兵瞰制其側面;此所以亦利於守也!惟直角之河流而作為輸送路時,則又利屬於攻;蓋攻者之交通線,必比之守者為長大而困於輸送;今得直角之河流,而泛舟以順流上下,不亦大利乎!」今按《孫子》曰:「欲戰者,無附於水而迎客」;則克氏所論之第一法,扼河為守而阻敵以不得渡,乃《孫子》之所不欲也!《孫子》曰:「絕水必遠水;客絕水而來,勿迎之於水內;令半濟而擊之,利!」則克氏之第二法,所謂「遠河岸以置兵而予敵渡河」也;特克氏以小河為限耳!凡事有宜,不得盡言!
絕斥澤,惟亟去無留。
(訓義)陳皞曰:「斥,鹹鹵之地;水草惡,漸洳,不可處軍。」梅堯臣曰:「斥,遠也;曠盪難守,故不可留。」張預曰:「斥澤,謂瘠鹵漸洳之所也;以其地氣濕潤,水草薄惡,故宜急過。」
若交軍於斥澤之中,必依水草而背眾樹。
(訓義)李筌曰:「急過不得,戰必依山背樹;夫有水樹,其地無陷溺也。」
此處斥澤之軍也。
(訓義)張預曰:「處斥澤之地,以上二事為法。」
基博按:「斥澤」之「斥」,不必作「鹹鹵之地」解;當依梅堯臣訓「遠」。蓋鹹鹵之地,中國惟西北山陝一帶有之;而孫子生長於齊,用事於吳,沼澤固所在多有;何來鹹鹵之地也!所謂「斥澤」者,自系沼澤之廣者耳!克老山維茲著書,第六卷《論守》,中有「沼澤」一章;第七卷《論攻》,中有「沼澤」、「泛濫」、「森林之攻」一章;皆論處斥澤之軍,其說以謂:「沼澤之形成切斷地部,而利於守,頗與河相似,而有不同。蓋守河者,憑河以為守;而守沼澤者,扼堤以為守。一線長堤,四望沼澤,而攻者之渡沼澤,不如渡河之易,則以造堤不如造橋之易!蓋渡河,則先用舟船以渡前衛於對岸,然後從事於造橋;而沼澤,則以一片漸洳,步兵拔涉,常以板渡;顧沼澤之幅員,視河為廣;而以板渡沼澤,比之以舟渡對河者,勞費與時間什伯之也!如沼澤之中,有非橋不渡之河,則先頭部隊之渡對岸更難;蓋單板可以渡個人,而不任運載架橋所須之重材料;此攻者之所以力避沼澤而必出以迂迴也!如攻者徑犯守軍所扼之堤,則以堤道之細而長,而守軍之射擊倍准,火力倍猛!夫冒守軍之火力,而以渡全長四分之一至二分之一德哩之堤道,其死傷之烈,豈渡河以涉一橋者所可比喻乎!是故守者只堅扼所占之堤道,即可以火力控制敵人而不得進矣!惟堤道以外,無絕對不能迂迴之理;如有可以迂迴而通過之一處,斯可以破壞其防禦線矣!然有舉國泛濫以可成一大沼澤,而不予攻之迂迴者,則惟一國家之荷蘭,是也。蓋荷蘭國土,為乾燥之牧場或耕地,而有深廣無定之千溝萬澮,縱橫罫畫,轉相灌注以匯流入航行之大運河。大運河之流行,亦四面八方;而大運河之兩岸,設堤為防,非有橋,不能以渡,蓋全國之地面,不惟低于海面,而亦低於運河之水面,故非夾岸為堤,不足以防水之泛濫也!如決堤放閘,則全國泛濫;而僅有高堤以出水面,通行道;雖泛濫之深,不過三四英尺,而四望汪洋;亦有可以徒涉之處,然有千溝萬澮之深沒水底,苟一涉足其中,無不滅頂有凶!其國每當寇深國危之日,其人即為決閘放水之策,則攻者前進之路無幾,而行軍必循狹堤,堤之兩側,無不有溝,而兵力之運用不自由;守者只集中兵力,扼僅有之高堤以拒敵;敵軍所在之處,無不為泛濫所障害以妨其展開;其利於守,為何如乎!特以泛濫為設險,不能不受冬季之時制,一七九四年及一七九五年,法軍進攻之有成功者以此;然亦以嚴寒之冬季為限耳!」則沼澤之不利於攻可知;而《孫子》言「絕斥澤,惟亟去無留」者,倘為攻之力避沼澤以必出於迂迴者言之;而不必如梅堯臣所云「曠盪難守,故不可留」也!
平陸,處易;
(訓義)張預曰:「平陸廣野,車騎之地,必擇其坦易無坎陷之處以居軍,所以利於馳突也。」
而右背高,前死後生;
(訓義)杜牧曰:「太公曰:『軍必左川澤而右丘。』死者,下也。生者,高也;下不可以御高,故戰便於車馬也。」賈林曰:「岡阜曰生;戰生曰死。岡阜處軍,穩前臨地,用兵便。高后在右,迴轉順也。」梅堯臣曰:「擇其坦易,車騎便利。右背丘陵,勢則有憑。前低後隆,戰者所便。」張預曰:「雖是平陸,須有高阜,必右背之,所以恃為形勢者也。前低後高,所以便乎奔擊也。」
此處平陸之軍也。
(訓義)張預曰:「居平陸之地,以上二事為法。」
凡此四軍之利,
(訓義)李筌曰:「四者,山,水,斥澤,平陸也。」
黃帝之所以勝四帝也。
(訓義)曹操曰:「黃帝始立,四方諸侯,無不稱帝。」李筌曰:「黃帝始受兵法於風後,而滅四方,故曰勝四帝也。」梅堯臣曰:「四帝當為四軍字之誤歟?言黃帝得四者之利,處山則勝山,處水上則勝水上,處斥澤則勝斥澤,處平陸則勝平陸也。」張預曰:「兵家之法,皆始於黃帝,故云然也。」
凡軍,喜高而惡下;
(訓義)張預曰:「居高,則便於覘望,利於馳逐。處下,則難以為固,易以生疾。」
基博按:克老山維茲著書,第五卷《論戰鬥力》,中有「瞰制」一章,申論軍之所以「喜高而惡下」,其說以謂:「兵學瞰制之一語,有獨特之魔力;而土地之影響於兵力,無不以此語之想像;例如瞰制陣地,鎖鑰陣地,及戰略之機動等,亦源於瞰制之想像而生魔力也!凡力之運用,由下向上難;由上向下易;物理如此,兵法亦然!蓋行軍之自下而上,則以高地之難接近,而運動障礙;一也。射擊之自上而下,以視自下而上,射擊之距離相同,而自上而下之命中率大;二也。至於展望,則以俯瞰而所見者遠,歷歷在目;三也。是故置陣山嶽之緣,俯瞰敵軍而泰然自得;以視敵軍之處下者,仰瞻我軍而慡然有失;其士氣之沮喪,較諸地形之劣弱為尤甚!此軍之所以喜高而惡下也。顧究其實,瞰制亦不能不受地形之制限!設我置陣于山岳,而山嶽之下,森林繁茂,岡嶺起伏,則展望即以障礙,而不能俯視一切以盡覽無餘;一也。凡軍之處下者,固以高地之難接近而運動障礙;然亦僅以自下而上之前進時為限;若自上而下之前進,亦未見運動之易!倘兩軍為大溪谷所隔截時,幾見居高而臨下者,遽能接近以相薄耶!若處下者欲致高地軍於平地以為戰時;則接近之難,在高地軍;而運動之易,則為處下者所擅有矣!二也。至射擊之瞰制,獨為居高而臨下者所擅有;然接近之不易,與射擊之瞰制,皆僅資居高而臨下者以利於為守;蓋在陣地靜止者之得資以為用;而在運動者,則不能資以為用;三也。所以瞰制利於守,而可發生之瞰制,僅限于山岳陣地之能堅持;而山嶽陣地之不易堅持,已具論之!然行軍者未占領溪谷相接之山嶽,要不可駐軍溪谷而為敵人所瞰制耳!」則克氏之論瞰制,亦不如想像之有利,故稱之曰「魔力」;要不過魔力之想像而已!顧《孫子》以「視生處高」致儆於處山處水之軍,以「處易而右背高」致儆於處平陸之軍;不過見軍之「喜高而惡下」,而以擅瞰制之利耳!
貴陽而賤陰;
(訓義)王晳曰:「久處陰濕之地,則生憂疾,且弊軍器也。」張預曰:「東南為陽;西北為陰。」
養生而處實;
(訓義)梅堯臣曰:「養生,便水草;處實,利糧道。」王晳曰:「養生,謂水草糧備之屬;處實者,倚固之謂。」張預曰:「養生,謂就善水草放牧也;處實,謂倚隆高之地以居也。」
軍無百疾,是謂必勝!
(訓義)張預曰:「居高面陽,養生處高,可以必勝;地氣干熯,故疾癘不作。」
丘陵堤防,必處其陽而右背之,
(訓義)杜佑曰:「堤者,積土所作,皆當處其陽而右背之,戰之便也。」王晳曰:「處陽則入舒以和,器健以利也。」張預曰:「背高所以為險固也。」
此兵之利,地之助也。
(訓義)張預曰:「用兵之利,得地之助。」
上雨,水沫至;欲涉者,待其定也。
(訓義)曹操曰:「恐半涉而水遽漲也。」杜佑曰:「上雨,水當清;而反濁沫至,此敵人權遏水之占也。」王晳曰:「水漲則沫;涉,步濟也。」張預曰:「沫,謂水土泡漚。」陳啟天曰:「此句亦言處水上軍之法,想系錯簡在此;宜移於上文『令半濟而擊之利』句下。」
凡地,有絕澗、天井、天牢、天羅、天陷、天隙;必亟去之,勿近也!
(訓義)王晳曰:「『絕澗』,當作『絕天澗』,脫天字耳。」張預曰:「溪谷深峻,莫可過者,為絕澗。外高中下,眾水所歸者,為天井。山險環繞,所入者隘,為天牢。林木縱橫,葭葦隱蔽者,為天羅。陂池泥濘,漸車凝騎者,為天陷。道路迫隘,地多坑坎者,為天隙。凡遇此地,宜遠避,不可近之!」
基博按:張預曰:「林木縱橫,葭葦隱蔽者,為天羅。」則「天羅」者,森林之地也。森林,亦利於守而不利於攻;則「亟去之,勿近」者,當為客而不為主!克老山維茲著書,第六卷《論守》,中有「森林之守」一章;第七卷《論攻》,亦有章涉及森林;皆論處森林之軍,其說以謂:「林,有茂密深阻之森林;有面積廣闊之植林;兩者之資以為守不同。蓋植林者,樹木稀,不如森林之茂密;通路多,不如森林之深阻;而守者得之,不可不置之陣地之後!蓋守者眼前之展望,不可不視攻者為廣大!何者?則以守者之兵力,自視攻者為寡弱;而憑阻恃深,不得不視攻者以遲緩展開作戰計劃為有利;若有林在前以布置防禦正面;則瞻望弗及,而以運用兵力,如盲者之與行人相撞矣!倘置於後以布防禦線,則防禦線內之所得為者,不獨以遮蔽敵眼;抑亦可掩護退卻;此之為利,不亦大乎!惟植林多限於平地;而茂密深阻之森林,則有山嶽之特質;倘守者於森林後方,為可多可少之集中以待敵軍,而由森林之隘路,猝出以襲擊之;則攻者之前進受阻可知!倘攻者猛進而守軍後退,則以森林之通路,無不長大而深阻,羊腸縈曲,足以掩護退卻;其為守者之利又可知!惟森林雖以深阻,無不有若干間道以利小支隊之侵入;而小支隊之侵入,亦如滴水之滲浸大堤,而千里之堤,無不潰於蟻穴之微以擴大成泛濫也!抑亦有其例外;如俄國與波蘭之廣大地帶,幾為森林所蔽;而攻者如無足以突破之力,迷路以不知所出,而在森林之黑暗中,敵人變幻出沒,左右前後,不知襲擊之自何來,旁皇無主,危莫大焉!」豈非《孫子》之所謂「天羅」乎!至於「絕澗」、「天牢」、「天隙」,殆不離乎所謂「溪谷」也。「天井」、「天陷」,則不外乎所謂「沼澤」也。特多為之辭以見地形之複雜,而不可以一概論耳!
吾遠之,敵近之。吾迎之,敵背之。
(訓義)李筌曰:「善用兵者,致敵至受害之地也。」杜牧曰:「迎,向也。背,倚也。」梅堯臣曰:「言六害當使我遠而敵附,我向而敵倚,則我利敵凶。」
軍旁,有險,阻,蔣,潢,井生葭葦,山林蘙薈,必謹覆索之;此伏奸之所藏處也。
(訓義)杜佑曰:「此言伏奸之地;當覆索也。險者,一高一下之地。阻者,多水地也。蔣者,水草之藂生也。潢者,池也。井者,下也。葭葦者,眾草所聚也。山林者,眾木所居也。蘙薈者,可以屏蔽之處也。此以上,相地形也;此以下,察敵情也。」張預曰:「險阻,丘阜之地,多生山林;潢井,卑下之處,多產葭葦;可以蒙蔽,必降索之,恐兵伏其中;又慮奸細潛隱,覘我虛實,聽我號令。伏,奸,當為兩事。」陳啟天曰:「井字當為並字,因形近而誤;並生,猶言叢生也。」
右第一節,論處軍。
基博按:《孫子》以兵之利為得地之助;是以處軍,必相地形。而克老山維茲著書,第五卷《論戰鬥力》,中有「地形」一章,亦論相地以處軍,其說以謂:「完全之平原,不過以展開兵數甚少之部隊,而戰鬥於一定之時間耳!若用兵數較多之部隊,而為時間較長之戰鬥,則戰鬥不限於平原;而山地之戰鬥,與平原絕異!夫平原,無障礙,無掩護;然離平原以言地形,則不能無障礙與掩護!而所謂障礙與掩護者:運動之障礙,一也。俯瞰之障礙,二也。炮火槍火之掩護,三也。及進而究其所以成障礙與掩護者:或以土地起伏之勢。或依森林、沼澤及湖沼等之自然狀態。或則依耕耘而生地面之變態。皆不得以平原為衡者也。是故平原以外之地形有三:其一為山地。其二為耕耘不得施,而為森林與沼澤之地。其三則耕耘之地,是也。然地之耕耘,亦隨地隨國而淺深異施,不能一律;獨佛蘭特、好斯敦及其他地方之耕耘,則大有資於障礙與掩護;蓋以其地為無數之壕溝、牆垣、生籬及堤所切斷;而有孤立之村莊與小叢林,星羅棋布以點綴其間也。然則地形之利於戰爭者,惟平坦而耕耘不盛之土地耳!特守者不得不資土地之障礙以為用時,則非所論!森林以障礙俯瞰;山地以障礙運動;而耕耘盛之地,則可以障礙俯瞰,而不如森林之甚;亦以障礙運動,而不如山地之甚!山地固以運動障礙為主;然非不能運動;不過在山地,不過不能隨地以自由前進行動;縱其能之,而不能不須多數之時間無勞力也!至於森林,則不惟俯瞰展望之難;而運動亦難;蓋以展望之難,不知何途之從而進出也!然運動愈障礙,俯瞰愈障礙,地形愈複雜;則總司令官之展望愈小,指揮愈失;而將校之名級愈低,指揮愈有效;士兵之部隊愈小,威力愈發揚;於此時也,惟有人自為戰之膽勇,技能與睿智以決定一切耳;而總司令官之權威無與也!縱以國民戰爭之民眾叛亂,雖各人之技能與睿智無可稱;特以各人意氣之激昂,一往無前,而運動兵力之分散,因地形之複雜;以寡擊眾,而成卓越之戰功者,豈無其人其事乎!特不能離障礙多、掩護多之山地、森林地以從事耳!山地、森林地以及耕耘盛之地,凡運動障礙之地,騎兵之不能用,已無待言!而在森林繁茂之地,則炮兵亦不能用;蓋無有效使用之展望,與可以運搬之道路也!然在山地以及耕耘盛之地,則炮火之掩護物多有,而炮兵之不利不甚大!抑敵人亦以掩護多而襲擊易,往往出步兵以猝襲我炮兵陣地;則以火炮之運搬笨重,而炮兵驚擾,往往委而去之以為敵有!特山地,則以敵人之運動障礙而接近不易,可以增加炮兵之效力焉!然凡困難險阻之地形,他種兵之運動障礙者,惟步兵有決定之卓越耳!」今以克氏之說而證諸《孫子》所論處山、處水、處斥澤以及絕澗、天牢、天陷、天隙,皆運動之障礙也;天井、天羅以及險、阻、蔣、潢,井生葭葦,山林翳薈,皆俯瞰之障礙也;即如《九變篇》所言「圮地無舍」,「絕地無留」,「圍地則謀」,亦皆運動有障礙也。至雲「衢地合交」,則以運動無障礙也。可以處平陸之軍處之!
敵近而靜者,恃其險也。遠而挑戰者,欲人之進也。
(訓義)陳皞曰:「敵人相近而不挑戰,恃其守險也;若遠而挑戰者,欲誘我使進,然後乘利而奮擊也。」
其所居易者,利也。
(訓義)杜牧曰:「言敵不居險阻而居平易,必有以便利於事也。一本云:『士爭其所居者,易利也。』」賈林曰:「敵之所居,地多便利,故挑我使前,就己之便,戰則易獲其利,慎勿從之也。」張預曰:「敵人舍險而居易者,必有利也。或曰:敵欲人之進,故處於平易以示利,而誘我也。」
基博按:賈林注所據本,作「其所居者易利也」,與杜牧、張預不同。
眾樹動者,來也。
(訓義)張預曰:「凡軍必遣善視者登高覘敵,若見林木動搖者,是斬木除道而來也。或曰:不止除道,亦將為兵器;若晉人伐木益兵,是也。」
眾草多障者,疑也。
(訓義)曹操曰:「結草為障,欲使我疑也。」杜牧曰:「言敵人或營壘未成,或拔軍潛去,恐我來追,或為掩襲,故結草使往往相聚,如有人伏藏之狀,使我疑而不敢進也。」張預曰:「或敵欲追我,多為障蔽,設留形而遁,以避其追;或欲襲我,叢聚草木以為人屯,使我備東而擊西;皆所以為疑也。」
鳥起者,伏也。
(訓義)杜佑曰:「下有伏兵,往藏,觸鳥而驚起也。」李筌曰:「藏兵曰伏。」張預曰:「鳥適平飛,至彼忽高起者,下有伏兵也。」
獸駭者,覆也。
(訓義)陳皞曰:「覆者,謂隱於林木之內,潛來掩我,候兩軍戰酣,或出其左右,或出其前後,若驚駭伏獸也。」梅堯臣曰:「獸驚而奔,旁有覆。」張預曰:「凡欲掩覆人者,必由險阻草木中來,故驚起伏獸奔駭也。」
塵高而銳者,車來也。
(訓義)張預曰:「車馬行疾而勢重,又轍跡相次而進,故塵高起而銳直也。凡軍行,須有探候之人在前,若見敵塵,必馳報主將,如潘黨望晉塵,使騁而告,是也。」
卑而廣者,徒來也。
(訓義)王晳曰:「車馬起塵猛,步人則差緩也。」張預曰:「徒步行緩而跡輕,又行列疏遠,故塵低而廣。」
散而條達者,樵採也。
(訓義)李筌曰:「煙塵之候。晉師伐齊,曳柴從之。齊人登山,望而畏其眾,乃夜遁。薪采,即其義也。」杜牧曰:「樵採者各隨所向,故塵埃散衍條達。」王晳曰:「條達,纖微斷續之貌。」
基博按:筌以「樵採」字為「薪采」。
少而往來者,營軍也。
(訓義)杜牧曰:「欲立營壘,以輕兵往來為斥候,故塵少也。」
辭卑而益備者,進也。
(訓義)杜牧曰:「言敵人使來,言辭卑遜,復增壘堅壁,若懼我者,是欲驕我使懈怠必來攻我也。趙奢救閼與,去邯鄲三十里,增壘不進,秦閒來,必善食遣之;閒以報秦將。秦將果大喜曰:『閼與非趙所有矣!』奢既遣秦閒,乃倍道兼行,掩秦不備,擊之,遂大破秦軍也。」
辭詭而強進驅者,退也。
(訓義)杜佑曰:「詭,詐也;驅馳,示無所畏,是知欲退也。」王晳曰:「辭強,示進形,欲我不虞其去也。」張預曰:「使來辭壯,軍又前進,欲脅我而求退也。秦行人夜戒晉師曰:『兩軍之士,皆未也,來日,請相見。』晉臾駢曰:『使者目動而言肆,懼我也。』秦果宵遁。」
輕車先出,居其側者,陳也。
(訓義)杜牧曰:「出輕車,先定戰陣疆界也。」張預曰:「輕車,戰車也;出車其旁,陳兵欲戰也。按魚麗之陣,先偏後伍,言以車居前,以伍次之;然則欲戰者,車先出其側也。」
無約而請和者,謀也。
(訓義)陳皞曰:「言無約而請和,蓋總論兩國之師,或侵或伐,彼我皆未屈弱,而無故請好和者,此必敵人國內有憂危之事,欲為苟且暫安之計;不然,則知我有可圖之勢,欲使不疑,先求和好,然後乘我不備而來取也。石勒之破王浚也,先密為和好,又臣服於浚,知浚不疑,乃請修朝覲之禮;浚許之;及入,因誅浚而滅之。」
奔走而陳兵車者,期也。
(訓義)李筌曰:「戰有期及,將用是以奔走之。」賈林曰:「尋常之期,不合奔走,必有遠兵相應,有晷刻之期,必欲合勢,同來攻我,宜速備之。」
半進半退者,誘也。
(訓義)杜牧曰:「偽為雜亂不整之狀。」梅堯臣曰:「進退不一,欲以誘我。」
倚仗而立者,飢也。
(訓義)杜佑曰:「倚仗矛戟而立者,飢之意。」張預曰:「凡人不食則困,故倚兵器而立。三軍飲食,上下同時;故一人飢,則三軍皆然。」
汲而先飲者,渴也。
(訓義)杜牧曰:「命之汲水,示汲而先飲者渴也;睹一人,三軍可知也。」
見利而不進者,勞也。
(訓義)杜佑曰:「士疲勞也;敵人來,見我利而不能進擊者,疲勞也。」張預曰:「士卒疲勞,不可使戰,故雖見利,將不敢進也。」
鳥集者,虛也。
(訓義)杜佑曰:「敵大作營壘示我眾,而鳥集止其上者,其中虛也。」張預曰:「凡敵潛退,必棄營幕,禽鳥見空,鳴集其上。楚伐鄭,鄭人將奔。諜告曰:『楚幕有烏。』乃止。又晉伐齊。叔向曰:『城上有烏,齊師其遁?』此乃設留形而遁也。」
夜呼者,恐也。
(訓義)杜牧曰:「恐懼不安,故夜呼以自壯也。」張預曰:「三軍以將為主;將無膽勇,不能安眾,故士卒恐懼而夜呼;若晉軍終夜有聲,是也。」
軍擾者,將無不重也。
(訓義)陳皞曰:「將法令不嚴,威容不重,士因以擾亂也。」張預曰:「軍中多驚擾者,將不持重也。張遼屯長社,夜,軍中忽亂,一軍盡擾。遼謂左右勿動,『是必有造變者,欲以動亂人耳!』乃令軍士安坐,遼中陳而立,有頃即定。此則能持重也。」
旌旗動者,亂也。
(訓義)張預曰:「旌旗,所以齊眾也;而動搖無定,是部伍雜亂也。」
吏怒者,倦也。
(訓義)杜牧曰:「眾悉倦弊,故吏不畏而忿怒也。」賈林曰:「人困則多怒。」
粟馬肉食,軍無懸缻,不返其舍者,窮寇也。
(訓義)梅堯臣曰:「給糧以秣乎馬,殺畜以饗乎士,棄缻不復炊,暴露不返舍,是欲決戰而求勝也。」王晳曰:「粟馬肉食,所以為力且久也;軍所缻,不復飲食也;不返舍,無回心也;皆謂以死決戰耳。敵如此者,當堅守以待其弊也。」
諄諄翕翕,徐與人言者,失眾也。
(訓義)李筌曰:「諄諄,翕翕,竊語貌;士卒之心恐上,則私語而言,是失眾也。」賈林曰:「諄諄,竊語貌;翕翕,不安貌;徐與人言,遞相問貌;如此者,必散失部曲也。」張預曰:「諄諄,語也;翕翕,聚也;徐,緩也;言士卒相聚私語,低緩而言,以非其上;是不得眾心也。」
數賞者,窘也。
(訓義)杜牧曰:「勢窮力窘,恐眾為叛,數賞以悅之。」
數罰者,困也。
(訓義)杜牧曰:「人力困弊,不畏刑罰,故數罰以懼之。」
先暴而後畏其眾者,不精之至也。
(訓義)曹操曰:「先輕敵,後聞其眾,則心惡之也。」張預曰:「先輕敵,後畏人。或曰:先刻暴御下,後畏眾叛,是用畏行愛,不精之甚;故上文以數賞數罰而言也。」
來委謝者,欲休息也。
(訓義)賈林曰:「氣委而言謝者,欲求兩解。」梅堯臣曰:「力屈欲休兵,委質以來謝。」
兵怒而相迎,久而不合,又不相去,必謹察之。
(訓義)張預曰:「勇怒而來,既不合戰,又不引退,當密伺之,必有奇伏也。」
兵非益多也,惟無武進,足以併力,料敵取人而已。
(訓義)王晳曰:「不可但恃武也,當以計智料敵而行。」
夫惟無慮而易敵者,必擒於人。
(訓義)王晳曰:「惟不能料敵,但以武進,則必為敵所擒,明患不在於不多也。」
基博按:「足以併力」承「兵非益多」,言兵不以多為益,而以併力為足;「料敵取人」承「惟無武進」,言兵不徒以進為武,而以料敵能取人;卒乃重言以申之曰:「夫惟無慮而易敵者,必擒於人」;所以深致戒於武進也。
右第二節,論相敵。
卒未親附而罰之,則不服;不服,則難用也。
(訓義)杜牧曰:「恩信未洽不可以刑罰齊之。」
卒已親附而罰不行,則不可用也。
(訓義)曹操曰:「恩信已洽,若無刑罰,則驕惰難用也。」
故令之以文,齊之以武,是謂必取。
(訓義)李筌曰:「文,仁恩;武,威罰。」張預曰:「文恩以悅之,武威以肅之,畏愛相兼,故戰必勝,攻必取。或問曰:《書》云:『威克厥愛,允濟;愛克厥威,允罔功』;言先威也;孫武先愛,何也?曰:《書》之所稱,仁人之兵也;王者之於民,恩德素厚,人心已附,及其用之,惟患乎寡威也。武之所陳,戰國之兵也;霸者之於民,法令素酷,人心易離,及其用之,惟患乎少恩也。」
令素行,以教其民,則民服;令不素行,以教其民,則民不服;
(訓義)梅堯臣曰:「素,舊也;威令舊立,教乃聽服。」
令素行者,與眾相得也。
(訓義)梅堯臣曰:「信服已久,何事不從!」王晳曰:「知此者,始可言其併力勝敵矣。」
基博按:此曰「令素行者,與眾相得也」;所以明令行之不徒恃威立,而尤貴親附也;乃與上文「卒未親附而罰之,則不服」句,反正相映,非威令之謂也。
右第三節,論得眾,蓋承上併力而申論之也。欲求併力,必先得眾;卒親附,令素行,而後可以言得眾。處軍相敵,而終之以得眾,此行軍之本也。卒不親附,令不素行,則何以併力而收料敵取人之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