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新研究 · 用間第十三

李浴日《孫子新研究》

孫子的戰爭基本觀念：第一步為運用外交手段，不戰而達成我之意志；第二步為不得已而戰，戰則必速，然均須先明了敵情。故在這最後一篇大書用間論，分間諜為鄉、內、反、死、生五種，而以反間具有重大價值，並主張選擇第一流智者（專家）充當間諜。吉田松陰說：「孫子開卷言計，終篇言間，非間何以為計，非計何以為間，間計二事，可以終始十三篇矣。」孫子曰：凡興師十萬，出征千里，百姓之費，公家之奉，日費千金，內外騷動，怠於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萬家。大凡動兵十萬作千里的遠征，關於士兵的費用，軍官的俸給，以及其他耗費，每日約需千金之多，而且弄得內外騷然，人民奔走於道路作軍需品的運輸，以致不能耕農營商者，計七十萬家。即動員十萬人（壯丁）則八十萬家一齊開始活動，除出征的十萬士兵外，其餘七十萬家或從事運輸，或其他後方勤務，以致不得耕農營商。【百姓之費，公家之奉】亦有解為：向人民徵收稅捐及其他用品，以奉養朝廷與官兵及供給其他活動。【七十萬家】是依照井田制度算出的數字。張預說：「井田之法：八家為鄰，一家從軍，七家奉之。興兵十萬，則輟耕作者七十萬家也。或問曰：重地則掠，疲於道路而轉輸，何也？曰：非止運糧，亦供器用也。且兵貴掠敵者，謂深踐敵境，則當備其乏，故須掠以繼食，非專館穀於敵也；亦有磧鹵之地，無糧可因，得不餉乎？」在兩次世界大戰中，像英美各國前方一個戰鬥員，約需後方十二個勞工的勤務。現代的總動員本節是說古代的動員狀態，即關於兵役、工役、徵稅等，自然這是屬於局部的動員，而在現代戰爭上局部的動員已不足以適應戰爭的要求，必須實施整體動員——國家總動員：（一）國民動員，（二）交通動員，（三）產業動員，（四）財政動員，（五）文化動員。而這種種動員能否適應戰爭的要求，全視平時有否充分準備，否則，必致手忙腳亂，顧此失彼。觀於過去我國抗戰，可想而知。相守數年，以爭一日之勝，而愛爵祿百金，不知敵之情者，不仁之至也，非人之將也，非主之佐也，非勝之主也。如果耗費了巨金與敵方對抗達數年之久，以爭取最後一日的勝利，卻慳吝爵祿百金作用間之費，以致不明敵情，弄至戰敗，這種主將，真是沒有一點仁愛之心，沒有將兵的資格，沒有輔佐元首的才能，更不能成為戰勝的主宰者。【相守數年】是指庸將而言，並非主張久戰。【不仁】不是普遍的博愛之仁，是一方的，自我的仁。這種仁，對敵雖是不仁，但不知敵情，則不能速勝，戰爭愈延長，則國民的困苦愈增加，戰勝既得不到大利，戰敗其禍更不堪設想。俗語謂「占小便宜吃大虧」，便是若此。自「非人之將」，至「非勝之主」，是孫子用疊句法以加強其主張。不知敵之情，而將兵出戰，那簡直是用國家來賭博。孫子在這最末一篇，針對偵知敵情的重要性，又說：「而愛爵祿百金，不知敵之情者，不仁之至也……」真是簡單明了的斷言。日本古代的用間由來放間諜，以偵探敵國的企圖，機密的作戰計劃及兵力、兵器等，以之為根據而講求對策，或制先而沖其虛。這種戰爭主動者，常成為勝利者。在日本戰國時代，如織田信長、豐臣秀吉、武田信玄、上杉謙信等的稱霸，莫不得力於此，其中幹得最起勁，技術最優秀的，算是毛利元就。毛利元就的霸業，固是憑他的英明果斷，與將士之強勇等，亦由於周密的間諜網，與深奧的反間苦肉計的並用，充分偵知了敵情。拔都的用間成吉思汗之孫拔都，為令俄國臣服而遠征，駐兵於伏爾加河畔一年有餘，徐徐地養兵肥馬，已如前述。但在這悠然之間，他放了無數間諜活動於四方，不僅探知當時俄國國內嫉視反目著的諸侯們的情形，即「敵之情」，而且偵知那些諸侯們的嫉視反目，到了冬季必達於最頂端。因此，便選定於凜冽的寒冬進兵，勢如疾風，席捲那龐大無邊的土地。現代的間諜網在歐洲自一八七〇年普法戰爭後，各國更注意諜報的工作，例如有名的德雷福斯（法國軍隊中的猶太籍軍官）事件，便在一八九四年發生於法蘭西。又，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在俄國曾發生了這樣驚動天下的案件，即在任的陸軍部長蘇霍姆利諾夫竟為德國所收買，負著間諜的任務。在現代，世界各國對於諜報更來得大規模，巧妙而科學化。諜報機關以大公使館為中心，駐外武官、領事為其最有力的角色，因他們具有身體、財產、文書的不可侵犯權，而取得文件的送達及其他的自由；又當為支系的在外官吏、旅客、文士、宗教家、商人、美女等，則用以探索各種虛實。總之，他們各為偵知戰爭上所需要的資料，如假想敵國的兵數、兵器、編制、裝備、要塞、地理、生產、交通、科學、教育、思想等，而努力著。至在戰時，難民的言語，俘虜的陳述，飛機及雷達的偵察，也被認為是間諜的別動機能和有力的手段。間諜與國際法在近代國際法上，關於間諜，有些學者主張：間諜受愛國心所驅使而展開行動，不應受處罰。但這是行不通的。不過依《陸戰法規和慣例公約》的規定，凡被捕的嫌疑間諜，須經軍法會議，詳加審訊，方得處分。實際上，間諜在行動中被捕時，往往被處以死刑。一經逃歸本國，此後被捕於敵國，可受普通俘虜的待遇，不咎既往的行為。故明君賢將，所以動而勝人，成功出於眾者，先知也。所以英明的元首，賢明的主將，動必勝敵，成就超出眾人的功業，其原因，完全在於交戰之前，先知敵情。原子間諜「先知」是制勝的要素，所以在平時就要致力於此。例如今日美蘇未戰，而「原子間諜案」已於一九四六年初發生於加拿大及美國。據報紙的報道，蘇聯為探取英、美、加所共同發明製造的原子彈的秘密，以為仿造，便秘派許多間諜到加、美活動，並收買「內間」供給此項情報，但未完全得到原子彈的秘密，便被破案了。所捕獲的間諜，有許多官吏和科學家，如英國派往加拿大研究原子能之科學家梅南博士亦被捕，供認其曾經泄漏原子彈的秘密。自從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更證明了新兵器對戰爭有著決定性作用。所以新兵器的秘密及其他科學的發明，今後必成為間諜們工作的主要對象，自不待說。先知者，不可取於鬼神，不可象於事，不可驗於度，必取於人，知敵之情者也。先知之事，絕對不可從祈禱與卜筮求之；也不可將眼前的現象，嵌於過去的事情，以類推臆斷；也不可仰觀日月星辰的天體運行的度數，以胡推瞎測。（因為都是渺茫不可靠的。）而要求其合理的、科學的，必須憑著間諜所提供的真實資料，才能明了敵情。孫子是一個新式的兵學家中國古代在軍事上，依據祈禱與卜筮而擇定戰爭之日，或判斷勝敗之數——這種行為相當流行。但孫子卻毅然排除之，而說：「不可取於鬼神，不可象於事，不可驗於度。」指出二千年前一切流弊，斷然建立所謂「由人」的科學理論，且孫子在《九地》篇已告誡客兵說「禁祥去疑」，在此又力說不可以迷信鬼神，實為一個新式的兵學家。大凡古今的名將，莫不用間。其在日本，如號稱為「忠誠一貫」的楠木正成，因為精於用間以探知敵情，不知利了大小多少次的合戰。其他古之名將，姑按不提。在這裡且以拿破崙、毛奇及希特勒而說。拿破崙的用間拿破崙自奉是很儉約的，但為擴張自己的權勢，與認為對於國家有利的事情，都毫不吝惜地使用金錢。關於間諜的使用，因為他有獨創的技能，因此節省了許多金錢。他的諜報機關中，有稱「別動隊」者，為有名的卡特琳皇后所主持，該機關選擇一隊嬌艷的宮中女官組成，於必要時，由卡皇后配給某一貴族、某種身份的要員。她們均是經過一切精密訓練的間諜能手，可以從其婚嫁或愛人、良人方面，竊取各種文件，旁聽談話，且於握手、接吻、抱擁和閨房之間，探知關於政治上的機密與各種計劃。但拿破崙為這「別動隊」究竟使用了多少金錢呢？曾留有「從一八一二年三月十三日至一八一三年一月二十二日的十一個月間，支出533萬1500法郎」的記錄。又，他也很重視「間諜警察」，不惜金錢的支出，以供他們偵查各國的情勢。於是，他在任何時候，皆明敵情，所以一再鞭策駿馬，指揮作戰，恰如藏於雲霧的妖魔，忽然出現，變幻無常，靡有端倪，常制機先而打垮群敵。不過亦不可忽視他是善用劍戟的勇將，同時又是智力的優秀者。毛奇的用間近代第一流的名將毛奇，亦精於用間。當一八七〇年普法戰爭時，普魯士先於國境戰獲大勝，便如疾風般侵入法蘭西，包圍巴贊將軍的大軍於梅斯，但為其最缺憾的，是這時不明麥克馬洪將軍所統率的法國野戰軍的行蹤。原來麥克馬洪將軍的行動是這樣的：他於最初國境戰潰敗後，即退卻集結於沙隆，與拿破崙三世迂迴至很遠的西方比利時國境，意圖衝擊正在攻圍梅斯的德軍側背。對於這一敵情的不明，老實說，是毛奇最大的弱點，即當為德軍耳目的優秀騎兵團也摸不著頭腦。不料，派在巴黎的間諜，早已探知這迂迴的行動了，接報的毛奇，立刻分兵捕捉麥克馬洪軍，將之包圍於色當，弄得拿破崙三世只得降服於德國軍門。希特勒的用間希特勒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亦以使用間諜為戰爭的主要手段。他的「第五縱隊」真是無孔不入，例如進攻比利時之初，他的「第五縱隊」隊員便穿著比利時軍官制服混入比利時境內，散布謠言說：「敵人快來到，看見不得了。」因此比利時人民相率逃避，途為之塞；在極緊張時，曾使英法機甲兵團，不能利用公路增援，甚至耽誤了兩天以上的時間。進攻法國時，「第五縱隊」則在法國假造信件寄給在前線的法國士兵，告訴他們，他們的愛妻已跟英國的軍官逃跑了等家庭惡劣消息，以挫折法國士兵的銳氣。法國要員到前線時，他們的姓名及行程日期常被德國的電台廣播出來。當某隊法軍開抵前線的陣地五分鐘後，德方陣地的播音機開始報告法軍的番號，將官的姓名，和從某個地方調來等消息，使法軍驚惶失措，不能繼續作戰。然這都是以「第五縱隊」的情報為根據的。亦可見「第五縱隊」確做到了「知敵之情」。可是間諜之為物如水，「水可以載舟，亦可以覆舟」。利用間諜可以制勝，亦可以致敗，正如德軍進攻莫斯科、列寧格勒所遭遇意外的堅強抵抗，即為「第五縱隊」情報不實的結果。故用間有五：有鄉間，有內間，有反間，有死間，有生間。間諜的使用方法，分別為鄉間、內間、反間、死間、生間的五種。【用間】間為俔（睍）、伺意，即窺伺敵之秘密的特務人員。用間為使用間諜或特務人員意。近代間諜的分類孫子分間諜為上述五種。至近代通常分為「戰略的外交密探」與「戰術的陸軍或海軍密探」兩種。所謂戰略的外交間諜，在平時，探知關於假想敵的軍事上、政治上的狀態，或煽動其國民反對政府的政策，並在可能範圍內，煽動其國民暴動，以促成內部的崩壞等工作。其次，所謂戰術的間諜，則更進一步從事危險的工作，在平時，先偵知假想敵的軍備、兵器的改良、兵士的教育及地形等；至戰時，則對敵的特別重要橋樑、炮位等，施行破壞作業，或從事有利於我軍戰術的一切準備。近代戰爭的本質與形貌，已發生了顯著變化，在所謂舉國而物質戰、生產戰、科學戰、外交戰、思想戰的今日，對於假想敵的整個國力及一切機構的總和，均被算作戰力。因此間諜的工作範圍與分類，亦愈複雜多樣，自不待說。 ——大場彌平《孫子兵法》間諜何其多也戰爭是需要大量間諜的，在普法戰爭時，普魯士王國曾用過30000名。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各交戰國所用的間諜，英法等協約國約有20000人，德奧等同盟國約有25000人，合計45000人。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各國所使用的間諜，據專家的估計，要比第一次世界大戰多八倍。同盟國有無數間諜，德國亦有無數「第五縱隊」，連法國總理雷諾的情婦波爾特伯爵夫人也是「第五縱隊」的首領。日本過去對我國進行侵略的戰爭，亦使用無數間諜，除日本人外，尚有韓人、漢奸、白俄及其他外國人。間諜機關以黑龍會為最有勢力，會員有數千人，散布全球，即煊赫一時的女間諜川島芳子亦為其會員之一，其在中國製造了無數罪惡，號稱「東方的瑪塔·哈麗」，現在隨此次日本的失敗而作階下囚了。五間俱起，莫知其道，是謂神紀，人君之寶也。這五種間諜，各因其性質，或同時使用之，或輪流使用之，以探知敵情，使敵人莫由洞識我的法術（道），好比神仙玩法一樣。像這種善於使用五間的主將，而間諜們又這樣精於執行偵探任務，真可謂元首或政府的瑰寶！【神紀】紀字有法、理、治等意義，故神紀可解釋為神法、神理、神治等意。但我在這裡則主張解為神法，如神仙玩法。老子說：「能知古始，是謂道紀。」吳子說：「善行間諜，輕兵往來，分散其眾，使其君臣相怨，上下相咎，是謂事機。」「五間俱起」是為搜集充分的軍事情報以供指揮官之用的，但在現代戰爭上為搜集情報，則不限於使用五間，還有其他機構與工具。茲將美國戰術書上所列舉的（即消息來源的分類）摘錄如下，以供借鑑： 1.平時的軍政情報； 2.俘獲的文件及裝備； 3.各情報機構的報告； 4.空中偵察或空中照相； 5.地面搜索的報告； 6.對敵作戰某單位的報告； 7.對居民及交換俘虜或逃兵的詢問； 8.對地圖的研究； 9.敵方或中立國報紙或無線電台的報告； 10.雷達的報告； 11.無線電的截取； 12.空襲警報網的報告。鄉間者，因其鄉人而用之。所謂鄉間，除直接利用敵方鄉人為間諜外，亦含有憑鄉人的言行等為判斷的資料之意。《作戰綱要》說：「諜報勤務，通常由特別組織之機關安排，然軍隊直接搜索敵情時，常宜留意間接探求諜報資料，及遇有機會，即向居民等搜集諸情報為要。」又說：「聽察居民言語，檢查報紙、信件、電報之原稿及現字紙，並取郵局、通信所、官衙、公署之書類，判斷其他諸種徵候等，可以探知其重要之事件。」這也是含有鄉間的意義的。鄉間是利用敵國土著以探敵情的，但不一定限於敵國人民。在通信機關發達的現代，從敵國發來的公私信件、電報、電話、敵國所刊行的報紙雜誌等物都可作為鄉間，而搜集利用之。郵件間諜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美國檢察官馬蒂·奈特撰文述及關於郵件檢查的經過說：「我們從許多商業信件中，東摭取一些，西摭取一些，得知日本商輪行走的路線，因此美國海軍便得以等候在某地擊沉了七艘日本商船。」又說：「從一對信中，得知有人從美國偷運橡皮、錫片、雲母及鋅等到阿根廷去，便追蹤到海中捕獲了回來。」又說：「從檢查信件中，我們發現有三條向阿拉斯加新基地進發的間諜路線：一個日本女子計劃著假扮印第安人去刺探消息，一個間諜計劃在森林中設無線電台，另一個寫信去求秘密墨水。」注意密碼所謂郵件間諜，非始於今日，實以法國路易十八世時的「黑暗官房」為其代表。該官房是執行這種任務的：即關於大臣與外交使節的電報，書信的來往，帶有嫌疑人物的書信的——開拆、謄寫以及封緘；至其開拆、封緘的技術，極為巧妙，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其次，因為今日科學的萬能，數理的精密，對於密碼的解釋也很進步，所以在通信上使用任何密碼都有被解釋的可能。例如無線電報所使用的密碼，當發報時，所輻射的電波就瀰漫於天空之中，可以供人自由收錄。故一方發出的電報如關於軍隊的調動進退等，若為對方收錄譯出，以確定對策，常可勝操左券。所以這種譯電技術人員，其功真不亞於高等間諜。注意報紙據感觸力敏銳的專家說：縱是劣等的報紙、雜誌的片鱗，都足以變為敵人的鄉間。一八七〇年普法戰爭中，德軍正用著鵜眼、鷹眼以探查麥克馬洪將軍的行動，這時他的行動，乃為本國（法國）一無名小型報紙所披露，輾轉入德軍間諜之手，使德軍得以決定一瀉千里的戰勢。常人認為不關輕重的消息，而在報紙上或口頭上發表出來，有時卻給予軍事上重大的影響，這是不可不注意的。又，在過去抗戰中，日人所收買我國的漢奸，正是這裡所說的「鄉間」，及下面所說的「內間」，這些人毫無心肝，出賣祖國，真是罪該萬死！內間者，因其官人而用之。收買敵國的官吏將士及其他有力者，如學者、記者、宗教家、實業家等，使其內報秘密，或因其言行而研判敵情，叫作內間。俘虜亦可當作內間所謂內間，如前所述俄國的陸軍部長蘇霍姆利諾夫，算是最著名者。又如日本人的利用漢奸為內間，亦為舉世周知的事。大場彌平曾解釋俘虜為內間的一種，他說巧為訊問俘虜，得益很大，例如「第一次世界大戰初的一九一四年八月十四日至二十四日的比法大會戰，法軍擄獲德軍第十八軍的騎兵一名，因而知道該軍於開戰當初在何處怎樣作戰，現在向某方面活動的詳細情形，利於作戰不少。同年九月二十一日在康布雷附近的會戰，法軍又俘獲德軍第二十一軍的騎兵一名，因而知道該軍以前在羅茲方面，今則調到這方面——軍之企圖的一端。」反間者，因其敵間而用之。所謂反間，是收買敵的間諜，變為我的間諜，逆用以偵探敵情，或報告虛偽的事實於敵。亦有解為：捕得敵間而壓迫之，使其不得不以實情告之；或詐為不知，示以虛偽的事情，而故縱之，使其返報誤敵。反間一例反間效果的偉大，古今共認（孫子於後面力說反間的重要性與應厚賞）。可是反間之例，古來不可多得。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有一很精彩的例子。即：富有愛國心的俄國某中尉，被德國所俘獲，他決意與其漫然坐待歸國之日，不如為故國謀利益而暴露德國諜報部的內情。原來德國情報部有輕信事物的毛病，竟認該中尉為奇貨，在取得返俄活動的同意後，便授予詳細的指令，令其經丹麥、瑞典而返俄，在指令中，曾有與俄國米蘇逸特夫上校及陸軍部長蘇霍姆利諾夫協力之旨。哦！陸軍部長尚被敵收買充當間諜，真使該中尉驚愕失色了，只得垂頭喪氣回到俄國去。他回國後的工作，乃以此為基準：（一）與小間諜聯絡，漸次尋出蛛絲馬跡，而刺殺大間諜；（二）利用這些間諜，送達虛偽的情報於敵。於是，遂明白米蘇逸特夫與蘇霍姆利諾夫等的行為。結果，前者被政府處以死刑，後者下獄，因年老氣衰，突死獄中。於此可見當反間者功績的偉大，然非富於愛國心者亦所難能。死間者，為誑事於外，令吾間知之而傳於敵間也。死間是對生間而言，誑事是虛偽的事。我佯為虛偽的事於外，使我間知道後，即遣其潛入敵地工作，而我又使敵知其為我國間諜，於是我間被捕，不堪拷問，便以初時所知的告敵，殊不知，這完全是虛偽的事實（即彼亦受其欺）。這時，敵人如依其供狀，確立計劃，致墮我術中，怒而殺之，叫作死間。又，使我間為敵的嚮導，將敵引入迷途，敵怒而殺之，亦稱死間。又，在戰鬥上，遣使佯為講和，使敵驕矜疏忽，乃乘隙攻之，使必被殺，亦可稱死間。總之，所謂死間，凡奉使命赴敵方工作而不期生還者，均屬之。生間者，反報也。反同返。生間是普通的間者，潛入敵國中，取得情報，歸來報告。雖謂生間，當然亦置死生於度外，除具所謂大膽、機敏、沉著、剛毅的優良性格外，且要通曉敵國的語言、風土人情，固要有軍事上的專門知識，且要富有科學知識，尤其人喜裝愚直的樣子為最適合，至於富有魅力的女性，利用之更妙。生間活動的場所：有在戰場上，有在敵國里，有在中立國內。其在中立國的，如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英、美、蘇、法、德、意諸國各為偵查敵國的真相，便派遣許多間諜到瑞士、西班牙、葡萄牙等中立國活動，即其一例。著名的女間諜馬克為德國一戰時期發行的貨幣單位，下同。其在敵國的，如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德國的女間諜瑪塔·哈麗算是一個最著名者。一天她在冬園舞場表演其拿手的印度舞時，為德國秘密情報局所發現，欣喜異常，在取得同意後，便派往巴黎工作去。她領了300萬馬克，經由比利時、荷蘭、英吉利，以巴黎的紐約別墅被處分為口實，而進入巴黎。她在巴黎舞場中，打扮妖艷，大顯身手，巧為籠絡達官要員，所得的情報成為德國潛水艇等活動的根據。可是，一九一七年十月，她在法國被捕，處以死刑了。又如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蘇聯的女間諜契訶娃，亦曾表演了驚人的一幕。她本生於高加索，丈夫叫米沙。契訶娃於一九二一年溜入德國，成為著名的電影明星，不久成為希特勒最親密的女友。大戰時她充任蘇聯方面的間諜，刺探德國的虛實，德國一班大亨要請求希特勒什麼事時，多半托她關說，而她遂將這些情報記在金盒裝的小簿子裡，差她的汽車夫秘密送往莫斯科。蘇軍圍攻柏林時，契訶娃藏在某處防空壕內，柏林城陷，她為紅軍某上校救出，護送回莫斯科去。要有新工具至於在戰場上的，像古代國內戰，因戰場的狹小，生間歸來報告還容易。但以戰線往往廣袤數百里以上的現代戰場，歸來報告實難，且還有要迂迴經過中立國，方能歸來者，故有許多重要報告，於到達時，因形勢已變，對作戰失了價值，便成為過去的材料了，倘若他們帶有無線電報機、電話或信鴿，那也是可以補救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各國間諜多備有這種工具，至於用飛機降落間諜於敵後搜集情報，再約定時間、地點用飛機接回，亦為常有的事。故三軍之事，莫親於間，賞莫厚於間，事莫密於間。在三軍中的事，其親愛，其賞賜，其機密是以間諜為第一的。重賞之下金圓即金圓券，自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九日由國民政府開始發行。這節有一項要特別注意的，就是「賞莫厚於間」，即是說為主將者必須自由使用間諜費。楚漢之爭，漢王為離間項羽與范增，以黃金數萬斤交陳平縱為反間，不問出入。所謂不問出入，是說不要收支的決算報告——機密費。在現代機密費這一項，雖在預算審議上，但不要說明內容；雖到審計機關里，也不受審查。因國情不同而有使用百萬至數千萬金圓的機密費的情況，例如一九四〇年日本使用於美國的間諜費竟達1200萬金圓。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末期，德國曾捕得兩名水兵（德國人），這兩名水兵為英國所收買，充當間諜，訊問結果判明他們與英國定了這樣的合同：暗殺德皇，賞100萬馬克；炸沉德國的潛水艇一艘，賞50萬馬克……於此更見用間是「賞莫厚」的了。非聖賢不能用間，非仁義不能使間，非微妙不能得間之實。用間是多麼困難的事情！如非聖賢的主將，決不會適切地選用間諜，這是由於知人之難。如非仁義的主將，則間諜亦不甘為其所使役，這是由於主將必須施以恩惠，感以義氣，間諜方肯獻身賣力。如非具有精微神妙之慧眼的主將，更不能鑑別間諜所報告的真偽消息（在近代，各國設有情報機構，由專家司其事），這是由於間諜中亦有人變為敵的反間，或不能搜集到實情，不得已而捏造虛偽的報告，甚至有時亦中了敵的宣傳，誤以為正確，而拿來做報告。難得真實報告【非微妙不能得間之實】不僅對於間諜，即對於下級將官的報告，如果缺乏微妙之明，亦不會得其真實。魯登道夫在他的《總體戰》一書中，曾有這樣沉痛的論述：「主帥為盡其職責計，有應特別注意之事，即令其下級指揮官將袒裸的事實中的真相報告中樞是也。這種條件，言之甚易，行之實難，非下級將官之忠誠坦白，不易求其絕無隱匿而盡情暴露也。有時於戰勝印象之下，多以誇大之詞形容其成功；反之，於戰敗印象之下，對於險象形容，又過於悲觀。此等情形，在各種報告文中，隨處可見，其尤惡劣者，竟作諱敗之詞，以自掩飾。惟為主帥者，對於自己軍隊，胸中雪亮，然後能發為至當之命令。關於自己軍隊之報告，誠能正確，已足為主帥自下判決案之基礎。至於關於敵人之報告，其不可恃者，常居多數。」由此，足見主帥是要多麼的具有微妙之明！微哉微哉，無所不用間也！微妙呀！微妙呀！真沒有任何事情比得上用間一樣的微妙了。間事未發而先聞者，間與所告者皆死。間事（諜報）是機密中的機密。故間諜從敵國取回的情報，於未實行前，其內容已泄漏於外，則間諜和傳告於人者，均處死刑。亦有解為：間諜受主將之命，赴敵國調查某種事情，於未起程前，其內容先為敵人所聞知，間諜與由間諜口中所聞知而告於人者，皆處死刑。總之，不論哪種解釋，其本意都是警戒間諜要守秘密。因為不守秘密，泄漏於外，致為敵所聞知，於是敵知所準備，或改變原狀，而使我墮入術中。本節與「莫親於間，賞莫厚於間，事莫密於間」相應。因為親、厚、密，故須以刑佐之，本節是說刑。泄露機密，是間諜最忌的事。在這裡讓我提供一些隱藏報告文書的方法：隱藏情報法子間諜究竟怎樣才能隱藏其報告文書呢？隱藏於香菸中，鞋底皮中，衣服夾縫中，棍棒中，帽子裡，水果內，這是較舊的法子。較新的法子：有裝入縮寫的文書於銅紐扣中；有在寫生冊的昆蟲等的寫生上，暗示著要塞與敵的配備；也有在報紙的廣告文中隱刊者諜報，因為報紙有通過中立國的交通自由；也有將全部諜報用密碼譯成後，再用照相機縮小攝成一點，置於一無關重要的書報上的「〇」字當中。隱藏的法子，還有種種：有藏於鑲牙中，有藏於婦人頭髮中，有細書情報文字於郵票的背面貼於封面上，也有在郵票的背面，纖細地繪了某要塞圖。再有藏於舌底的，以化學液體，塗寫於身體上等。總之，科學愈發達，則隱藏諜報的技術愈精密。凡軍之所欲擊，城之所欲攻，人之所欲殺，必先知其守將、左右、謁者、門者、舍人之姓名，令吾間必索知之。敵情的主要是人，故我欲攻擊的敵軍，欲攻略的敵城，以及欲誅殺的敵國主要人物，首在洞識其守將以至顧問、參謀、副官、秘書、衛兵、門房、勤務兵、園丁、廚子、馬夫、車夫的姓名（或性格、關係等），這，務使我間盡知了它，歸來報告，以便設法（或賄賂、或結交、或用美人計）接近他們，而探知敵情。【守將】為守城之將，亦有解為典守其事之將。【左右】為將帥及敵國主要人物的輔佐者，即幕僚等；今之所謂顧問、參謀、副官、秘書等。【謁者】為招待賓客者，亦等今之副官、秘書等。《漢書·百官表》說：「謁者掌書。」【門者】為門房、衛兵等。【舍人】為勤務兵、園丁、廚子、馬夫、車夫之類。軍與將帥的關係，已不待言。將有猛將、智將、仁將、驕將、愚將、怯將種種，因性格之不同，而各有特殊的常用戰法，有頑強的，有脆弱的……故凡攻城野戰，而第一最要緊的事，乃為「知敵之將」。要知敵將日本豐臣秀吉在鳥取西方馬山之陣，故意不攻陷於死地的吉川元春，而自退卻，是知道吉川元春為勇將，與之交戰，徒耗兵力。又，他亦不強襲高松城，因為他知道守將清水宗治的堅決，為一剛毅不撓的將帥，特徐徐地施用水攻的方法。必索敵人之間來間我者，因而利之，導而舍之，故反間可得而用也。本篇所述，關於間諜的使用，最有力的是反間，如能巧為使用，自可導致他間使用的便利。最好探知潛來我國內偵查的敵間，對於這敵間，乃因其所好而利誘之，又殷勤地招待其住宿於華麗的旅館，試圖收買為我國的反間。因是而知之，故鄉間、內間可得而使也。因是而知之，故死間為誑事，可使告敵。因是而知之，故生間可使如期。憑著反間的利用，因而明了敵情，於是敵地的鄉民，敵方的官吏，就容易使用了。又，借著反間，而死間也可使其傳我詭詐的動作於敵，墮敵於我術中。推而至於生間，也可使其如期報告我所需要的消息。五間之事，主必知之，知之必在於反間，故反間不可不厚也。上述五種間諜的使用法，是為主將者所必須知道的，但最重要的還在於反間的使用，所以對於反間必須特別重視，使其為我獻身。昔殷之興也，伊摯在夏；周之興也，呂牙在殷。以前商湯所以能夠滅夏而統一天下，是賴他的軍師伊尹在夏做過官；周武王所以能夠滅商而奪得政權，亦賴他的參謀總長姜太公在商做過官。因為他們在那裡做過官，所以對於夏殷的虛實十分明了。【伊摯】伊尹為商代賢相，名摯，湯王尊其為阿衡，惟先仕夏，所以孟子便有「五就湯，五就桀者，伊尹也」的記述。【呂牙】本姓姜，其先封呂，因從封姓，名尚，字子牙，文王呼為太公望，武王尊為師尚父。惟先仕殷，見《汲冢周書》《竹書紀年》等古書。間諜之祖伊、呂原為儒家所尊崇的二聖，孫子在這裡異想天開地把他們列入間諜群，當作高等間諜，實足以加強本篇的意義，打破一般人對於間諜的輕視觀念，但卻招致儒家的憤慨，說是污辱了他們。其實間諜亦有革命的與反革命的之分，當了革命的間諜，好像他們輔佐湯武伐暴救民，那有何不可呢？不過伊、呂於仕夏、仕殷時，是否負著湯武（及文王）的使命，因無史實可考，尚難斷定；但他們基於仕夏、仕殷之時而明了敵情，為湯武確立作戰計劃，乃為事實。所以便有人懷疑：由於他們在夏、殷做過官，且間諜必須選擇「上智」者充當，故孫子把他們冠以間諜之名，而雄其說。故惟明君賢將，能以上智為間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軍之所恃而動也。所以英明的元首，賢良的主將，能夠選拔智能超群之士為間諜，則必可以成就偉大的戰功。這是用兵的要訣，大軍依此諜報以確立計劃而行動之所在。這節是照應前述的「非聖賢不能用間，非仁義不能使間」兩句。從開卷至此，滿紙雄氣洋溢，於最後更作鐵的斷定，悠然收束十三篇之筆，筆陣嚴整，儼如一座萬里長城。中華民族的傳家寶春秋酷似希臘羅馬的英雄時代，反射著充滿殺氣的環境，而創造了人類知識之一大飛躍的紀錄，就是孫子。文與思蘊蓄著任何事物都不能拘束的「天馬行空」的奇氣，唯有在《孫子兵法》中可以感受到。與衰世的文學不同，這是英雄性的獨特產物，是中華民族的傳家寶。我們不要辜負它，我們要闡揚它，活用它，使它供給我們光與熱。孫子的兵學好像一個大海。人們到海濱遊玩，有的拾去一片貝殼，有的撿去一塊彩石，有的折去一株海草或海樹，有的捉去幾條魚或幾隻蟹，卻未見過有人能夠把整個大海搬回來。學習孫子的兵學也是一樣，聰明如日本人、日耳曼人也只學得一部分而已。所以建立兵學難，而學兵學，用兵學亦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