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新研究 · 九地第十一
本篇可看作《九變》《行軍》《地形》諸篇的補遺。其中反覆論述九種地勢的活用法,用兵貴因士卒自然之情,「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便是本篇理論的重心。
孫子曰:用兵之法,有散地、有輕地、有爭地、有交地、有衢地、有重地、有圮地、有圍地、有死地。
在用兵之法上,關於地勢可分為九種,即散、輕、爭、交、衢、重、圮、圍、死的九地。
前篇是說地形的常態,舉出六種地形;本篇是述地勢的變化,揭出九種地勢。前後篇有密切關聯。又,本篇所述的九地,除列入《九變》篇中的圮地、衢地、圍地、死地外,另加五地。然所謂九地或地勢也者,僅為本篇的外貌,非其核心,而全篇所論要以精神為主,即如何把握士兵的心理而利用之,讀者往下研究,便可瞭然。
北村佳逸說:「九地是論各種地勢,即研究人地合一。其實離開土地便沒有戰爭。軍艦要有根據地,空軍要有飛行基地,不論空軍或海軍均可以說是地上戰的延長。」
以下是關於九地的說明。
諸侯自戰其地,為散地;
本國為敵侵入而與敵戰於境內,叫作散地,即兵心離散,不能專一作戰之地。
民族戰則不然
【散地】指在本國領土內作戰而言,其所受失之大,像地方被蹂躪,人民被殘殺與財產被焚掠,這是人人皆知的。至說兵心離散一層,也許在春秋之世的同胞之戰,充滿著這種現象。但是在現代民族戰爭中,以民族思想的普遍與澎湃,這種現象已不似以前的嚴重,倘若再加以政府的巧妙宣傳,則士兵必可同仇敵愾,為圖自己的生存,為謀民族的解放,而更加團結起來,燃燒著必死的鬥志,而抗戰到底。
入人之地而不深者,為輕地;
進入敵國尚淺之地,叫作輕地,即士卒的覺悟心尚輕,由於望鄉思家之念切,與憂慮前途之心深,動輒出於逃遁之地。
我得則利,彼得亦利者,為爭地;
某種重要地盤或地點,為我軍先占據之,則可導致戰局於我有利,同樣,敵先取之亦利,這種地方叫作爭地。
今日之爭地
【爭地】是敵我相爭的重要地點,如古代的散關、潼關等。至在現代戰上,如軍需工業城市、金融中心地等,亦可稱為爭地。
爭地是具有戰略價值的要地,如我國東北,過去成為日蘇的爭地,今日又成為美蘇的爭地,倘若美蘇他日交戰,自然以誰先占領此地為對誰有利,這是我國當局應知要處置和應對的。
我可以往,彼可以來者,為交地;
敵我可以自由往來的平原,叫作交地,即在交通上有互相便利的地形。
【交地】為彼我往來之處,如國境是,但須有交通自由的條件。如德法國境是交通自由的,所以自拿破崙戰役,一八七〇年普法戰爭,以至第一次世界大戰及第二次世界大戰,每一次都在這國境間,上演了驚人的戰鬥。
諸侯之地三屬,先至而得天下之眾者,為衢地;
諸侯之地——中立國。三屬——接壤兩三個國家,即介於我、敵及他國之間的中立鄰國。這種鄰國,誰能先與之交好,結成同盟,並取得其民眾同情援助,便可導致戰局於誰有利,這種地方叫作衢地。
【衢地】如我國戰國時代,介於齊、楚、晉三國之間的鄭國。又如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比利時,及巴爾幹半島的塞爾維亞、保加利亞、羅馬尼亞等。
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為重地;
深入敵地,背後阻隔著重重城邑的這種難返之地,叫作重地。
在戰史上,如白起攻楚,樂毅伐齊,均為重地作戰。又如過去的日軍進犯我國,曾深入風陵渡、宜昌、獨山等地,亦屬重地作戰。
山林、險阻、沮澤,凡難行之道者,為圮地;
山林、險阻、沮澤以及一切難以行軍之地,叫作圮地。
【圮地】圮同毀,足以毀滅軍隊之地。
《九變》篇所說「圮地無舍」與這項意思不同,已詳於前。又,《行軍》篇所說絕澗、天井、天牢、天羅、天陷、天隙等地,均可稱為圮地。
所由入者隘,所從歸者迂,彼寡可以擊吾之眾者,為圍地;
進入的路徑狹隘,退卻時,必須取迂遠之路,恰如大袋形的地勢,故敵利用其天險,可以寡兵而擊破優勢的我軍,這種地勢,叫作圍地。
圍地與蹇卦
【圍地】是山川圍繞,進退困難之地。此地雖似《地形》篇所說的隘形,其實不然,因為隘形可用作我軍的要害,然而此地則難用為我軍的要害。
圍地可當《易經》蹇卦的煩惱的地形。這卦,上為坎險,下為艮山,蹇是難意,墮入危險之地,則不能出(且前為險隘,有進不得之象)。故陷於這種危險之地時,若無大人(英雄)的英斷,則將不能自救。
疾戰則存,不疾戰則亡者,為死地。
決意迅速突破敵線,則全軍可生存,倘若躊躇逡巡,失去時機,則難免滅亡,例如受敵包圍日緊,各方通路已被截斷,或遇敵而無要害可守,或臨敵而食盡等諸情形,均可謂陷於死地。
死地與否卦
【死地】如否卦,天氣升而不降,地精降而不升,陰陽閉塞而不通。《易經》說:「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又說:「內陰而外陽,內柔而外剛,內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又說:「君子以儉德辟難。」——雖是乏助的窮境,但捨身奮鬥,卻可以打開難關,死中求活。
吳子說:「凡兵戰之場,立屍之地,必死則生,幸生則死。其善將者,如坐漏船之中,伏燒屋之下,使智者不及謀,勇者不及怒,受敵可也。故曰:用兵之害,猶豫最大;三軍之災,生於狐疑。」
以下述關於九地作戰指導的方略。
是故散地則無戰,
散地以本國為戰場,對我不利,已如上述,所以務要避免,而以敵國或第三國為戰場。但萬一被敵侵入,則以固守城塞,採取所謂「清野」之計,使敵人無所掠,又擾亂其後方的聯絡線等,使陷於孤立為宜。例如拿破崙深入俄國,因俄軍堅壁清野之計,而遭敗衄。
輕地則無止,
在輕地時,即在敵國邊境時,宜長驅深入,不可停留,使士卒鬥志專一,力量固結。此為主張在敵境內去找戰場。至於亞歷山大王與波斯名將麥慕安,亦認為在國外交戰比在本國為優。即在今日,依然為顛撲不破的真理。
爭地則無攻,
為敵我互相爭奪的要害之地,倘若先為敵占據,我則不可向之力攻,因為所受的損失必大。此時,宜用機動部隊使敵出戰於爭地以外之地,或攻擊其他重要之點,使之赴援,方可乘爭地之虛而奪之。例如第一次世界大戰初期,占領了比利時的德軍,頓時羽翼大張,在其所占領地,立刻築成襲擊英國倫敦的空軍機場根據地,對協約軍的作戰給予無比的不利與威脅,弄得協約軍對此方面的攻擊,在地勢戰勢上均告不利,又因德軍守備極固,所以在全戰役期間,終於不攻此方面。
交地則無絕,
在彼此交通自由的陣地,對於敵人不可分兵截斷其進路,因為這樣是不會有效果的,言外之意是,以集中兵力向之猛攻為宜。
衢地則合交,
對於衢地——中立國,須與之親交,或締結同盟,或使其守中立,萬不可為敵人先行拉去。
【衢地】在現代國際法上,所謂守中立與不守中立,屬於國家的自由意志。一九〇七年海牙和平會議,雖規定了中立國的權利與義務,但一般所說的嚴正中立或好意中立,不是國際法的用語,所謂永久中立國如瑞士、比利時,雖有列強締約的規定,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比利時的中立被打破了。兩方交戰,中立國的向背,常足以支配大局,如第一次世界大戰義大利、美國在戰爭進行中,因加入協約軍,遂使同盟軍敗衄。
重地則掠,
重地是進入敵地已深,這時運輸困難,或糧道已斷,則宜掠奪其糧食,以為己軍給養。
封建時代戰爭形態
【掠】孫子在《軍爭》篇說「侵掠如火」,又說「掠鄉分眾」;在本篇又說「重地則掠」,再說「掠於饒野」。全書四提「掠」字,此為封建時代戰爭的形態,又為今日帝國主義戰爭的寫實。但以現代社會的進化,文化的發達,此後應為正義和平而戰,再不應有掠奪的行為。所以我們對於孫子這種思想固須消毒,尤希望各國軍政當局有深切的覺悟。
圮地則行,
遇著進退艱難的圮地,要迅速通過,不可停留。
【圮地】為山林、險阻、沮澤等地,在用兵上,易受敵不意的襲擊,縱擁有大兵,也沒法使用,必為敵的寡兵所阻擋,故非急行通過不可。前人有言:「森林吞兵。」即戒在森林內作戰,這種戰理,至今雖大體可用,但在防空上,若為秘匿晝間軍的運動,則宜利用森林,這時不是「圮地則行」,而有解釋為「圮地利用」的必要了。
圍地則謀,
陷入圍地時,難以力勝,必須發奇謀以打破僵局。
謀以時、地與敵情而定,大凡在圍地時,或構築偽裝工事,以轉移敵人視線,而乘機脫圍;或遣使卑辭請降,而乘其不備脫圍,均可謂為一種計謀。在歷史上,圍地的用謀,如:「漢高祖伐匈奴,被圍於白登七日,陳平乃畫美人,使人以上閼氏曰:『單于圍漢急,漢將以美人獻單于。』閼氏恐單于之受美人也,說單于解圍而去。」又如:「田單圍於即墨,使女子乘城約降,又收民金千鎰,令富家遣燕將書曰:『城即降,願無虜妻妾。』燕人益懈,乃出兵擊,大破之。」(均見《史記》)
死地則戰。
陷於死地時,務要併力疾戰,以圖死裡求生。
【死地則戰】亦有故意置軍於死地而後求勝意,如韓信的背水陣。
所謂古之善用兵者,能使敵人前後不相及,眾寡不相恃,貴賤不相救,上下不相收,卒離而不集,兵合而不齊。
古來良將進攻敵軍時,是能夠這樣發揮其本領的:
(一)使敵部隊前後分離,不能互相聯絡。以威脅側背為其手段。
(二)使敵大部隊與小部隊或主力與某部分不能互相協力。
(三)使敵將士間完全失了互信心、共信心,各不願相救助。放流言,使間諜為其手段。
(四)使敵上下指揮權混亂。這便要講求令上下反目的手段了。
(五)使被擊破的敵兵,不能再集結。亦有解為:使敵的士心離散,不願集結應戰。
(六)使已被擊敗而應歸復原隊的敵兵,不願一致歸復,急相逃脫。亦有解為:使敵兵於合戰時,不願協同一致動作。
如上所述,自然必須遇著虛的敵人,原來「勝不可為」的,但遇著虛的敵人卻可為之。至於天才的將帥,亦可捕捉敵人自然發生的細微之虛陳,而用人為之力以擴大之。
思想戰
本節亦可解為現代所謂的思想戰,即運用宣傳,使敵人「前後不相及,眾寡不相恃,貴賤不相救,上下不相收,卒離而不集,兵合而不齊」。思想戰的手段是宣傳,宣傳的形態,從性質上分為攻擊的宣傳,防禦的宣傳;從對象上分為:
(一)對敵的宣傳——使敵國軍隊的志氣沮喪,陷於混亂,或擾亂敵軍的指揮而誤其作戰,再進而摧毀其國民的戰意,崩壞其戰勝的信念;或導之(國民)暴動革命,而破壞其社會秩序與組織。
(二)對中立國的宣傳——使之對敵產生惡感,對我抱有好感,並使其參加我方作戰,或至少亦使其站於利我的好意中立地位。
(三)對我國民眾的宣傳——使民眾對敵國產生義憤,並加強其戰爭意志,戰勝信念,而實現舉國一致的戰爭。
兩次大戰中的宣傳戰
這樣實施下去,尤其等第一項獲得成功,可以做到「不戰而屈人之兵」。例如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德國自己宣傳工作做得不好,同時又飽受協約國宣傳戰的猛烈進攻,曾引起這位發動戰爭的魔王威廉二世慨嘆道:「朕沒有一種倫敦的《泰晤士報》!」在軍隊方面,像基爾運河的兵變及其他各部隊的譁變與反戰,莫不受協約國宣傳的影響。當時協約國用飛機散發於德軍的傳單,最多的時候,每天達百萬份,弄得興登堡將軍徒喚奈何,說:「敵軍的炮彈不足畏,而敵機散發的紙彈則最可怕。」結果,德國戰敗了。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各國對於宣傳戰更為注意,像英國宣傳部的工作人員,就有999名。
合於利而動,不合於利而止。
要而言之,所謂良將者,為達到上述的目的,不管任何手段,如果認為有利的,就不顧一切而用之,否則不用。就是說,用與不用,全以利益為前提。但亦有解為:戰機成熟則戰(即合於利),否則不戰。或認為在戰略戰術上有利則戰,否則,止而不戰。
敢問:「敵眾以整,將來,待之若何?」曰:「先奪其所愛,則聽矣。」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
試設一問題:現有優勢之敵,打著整然的陣容而來攻擊我,則我將怎樣應對呢?孫子自答道:「宜暫避其鋒,先奪取其最愛惜、最重要之所,如戰略戰術上的要點,或敵後方聯絡線及其他不能放棄之地等,那就可以使他聽從我了。」在用兵的真諦上,必須以迅速為第一,通過出乎敵的意表之途,而攻擊其疏忽於警戒之點。
武裝和平時代
現今是一個武裝和平的時代!以上解說,大家讀罷,必感到非常常守著國境線不可,因為有著「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的危險,弄得寢食不安,年年過著緊張的生活。但為免除這種緊張,而預防戰爭的慘禍,及為緩和平時軍備競爭所招來的痛苦,因此軍備縮小的運動開始了。這運動一直到具有實際的力量,始於一九一九年《凡爾賽條約》,一面強迫限制了戰敗國的軍備,另一面亦取得了對戰勝國軍備縮小的諒解。更因此實際問題,在華盛頓會議上成立了英、美、日、法、意間的《限制海軍軍備條約》,同時,各國亦自動限制陸軍兵力。但是一九二七年,英、美、日三國於日內瓦會議上討論補助艦的限制問題,終於決裂了。一九三五年、一九三六年所開的國際會議,雖高唱軍縮,反增加了猜忌與嫉視。表面是和平的逆夢,裡面是戰爭的正夢。畢竟日、德、意撕毀一切國際條約,而發動第二次世界大戰了。在春秋之世,有五霸的威力和平主義,其中如齊桓公於葵丘所召集的國際和平會議算是最有效的,在議席上很起勁地贊同和平的諸侯,于歸國後,便努力於軍備的擴充了。在戰國時代,則有墨子一派的倫理和平論。在現代,國際法雖儼然存在,但對於國家來說,卻沒有更高級的強制執行權力的機關。因此,對於違法行為的制裁力也就薄弱了。原來國際法分有平時法與戰時法,後者更有戰爭法與中立法之分,戰爭法是關於戰爭及其附帶行為的法律,但因在法典上沒有體系,構成的材料,僅是習慣、道德、條約、學說等雜說,所以不論從理論上說,或從實際上說,都是不完整的東西,那當然不能發揮其制裁的效力。而發揮制裁的效力,或防止「攻其所不戒」,則須建立有強大的「國際武力」。國際聯盟是過去了,我們且瞧著今後聯合國安全理事會的努力吧!
凡為客之道,深入則專,主人不克;掠於饒野,三軍足食;謹養而勿勞,並氣積力;運兵計謀,為不可測。投之無所往,死且不北,死焉不得?士人盡力。
統率軍隊作戰於敵國領土的所謂客兵,其侵入敵地愈深(重地)則士兵的鬥志亦愈專而堅;反之,迎我於國內的敵軍(主人),則士心渙散,取勝殊難。深入的客兵,因為從本國補給糧秣的困難,所以進入敵的饒野——資源豐富的都市鄉村,則須著手徵發以給養三軍。好好地休養著,竭力避免無謂的疲勞,並統一上下的意志及蓄積戰鬥力,一到運用兵力,使出其妙計奇謀,乘敵不備而攻之。這樣,縱投士卒於無所往之地——死地,雖死也不願退卻或私逃,即士卒只恨不得其所而死,人人各效全力而作戰(這兩句是用以加強上面二句的意思)。
客兵主義
孫子於本篇所主張的「客兵主義」,向為日本軍閥所拜倒。故過去進犯我國,深入而不忌;發動太平洋戰爭,遠征而不憚。其間雖曾收「專」及「掠於饒野」的效果,但以碰著強敵美國,終於一敗再敗,以至投降了。
西諺說:「勇氣從好的糧食而生。」魯登道夫說:「堅強精神,造成勝利。此堅強精神,寓於堅強之身體。」每論及兵食,士兵康健,都足見真理不分東西。
美軍的糧食
說到兵食,近讀馬歇爾將軍《致美國陸軍部二年報告書》,我感覺到我國軍隊的糧食更應亟加改善,該書說:「此次美國陸軍戰地食糧之改善,已幾可謂革命。現所規定戰鬥部隊所食用的『C』『K』兩種食糧,其變化範圍之大,當為數年前士兵所夢想不到。其中『C』種食糧,即曾引起許多有趣之批評者,此乃由十種不同之肉類雜拌品而成,即:肉與豆;肉與煮蔬菜;肉與通心粉;火腿、蛋與山薯;肉與蛋皮;肉與米飯;紅香腸與豆;豬排與豆;火腿與扁豆;雞與蔬菜。這種食品使即使處在炮火劇烈下的士兵亦得食之。若烹調時間較充裕,則部隊可得一種『十合一』食品,包含蔬菜與水果罐頭,點心罐頭,巧克力糖及其他糖果,烤牛肉,烤豬肉,及類似的肉類拌雜品,甚至有漢堡雞罐頭。若戰地部隊不接火,則供以『B』種食品,視當地情形而有很多品類可選擇。只是在供給『B』種食品的地區,食品冷藏與保存往往不便利,所以仍不得不用蔬菜、肉類、水果罐頭和抽去水分的山薯、雞蛋等。與美國一般家庭所吃的鮮蛋、鮮肉、鮮菜相比,這種食物的滋味自然不好,然比之往日軍隊所發之食糧,則已有極大的進步。至在後方區域,食物運輸較速,冷藏較便,則部隊可得『A』種食物供給。此即與大多數人日常生活無異。」
兵士甚陷則不懼,無所往則固,入深則拘,不得已則斗。
原來士兵的性情是這樣的:陷於重圍時,由於死裡求生之念切,則恐怖之心自滅;覺得已不能逃走時,則鬥志自堅固;入敵地已深,則舉目皆敵,精神上自受拘束,而眾志趨於一致;又,到了不得已時,即陷於死地時,則自盡全力而戰鬥。
是故,其兵不修而戒,不求而得,不約而親,不令而信,禁祥去疑,至死無所之。
客兵的本質,如上已述。所以深入敵地時,不待加以修明(指紀律)而自知警戒;不求服從,而自然服從;不待約束,而自相親和;不待禁令,而各自忠實於所掌的職務。但最忌的是妖祥之言的發生,與敵人流言的散布(尤以長期戰爭,為易起之事),所以為將者必須嚴加禁止之,掃除之,以免擾亂軍心。這樣,則士卒就可專心致力於戰鬥,至死不變。
【禁祥去疑】祥是妖祥之言,即吉凶禍福的預言等。疑指敵人的流言,或反宣傳、足使軍心發生疑惑者。
《作戰綱要》說:「當審察情報時,不可有『先入為主』之成見,或陷於無的確憑據之想像」。同書又說:「敵人用各種宣傳方法,以圖眩惑我軍隊,特宜注意,嚴密防範取締,並切實曉諭部下為要。」這也是就「禁祥去疑」而言的。
魯登道夫的《總體戰》上說:「兩性之神經病的懦弱者,與夫皈依神秘主義星相卜筮之流,在民族生存之戰爭中,為極大之危險。誠以國家處於危急之際,所要求於人民者至多,非患精神病者與迷信者所能支持。以上一點,乃負全體性政治之責任者應第一明了之事,即令戰爭危險不致發生,此點亦為對於不死之民族的責任上,不可不實行者也。」接著說:「德國之所需者,乃為精神上,體力上健全之民族,此種民族在窮年累月中,有極充分的力量以抵抗敵人,毀其意志,使其屈服於我。」
吾士無餘財,非惡貨也;無餘命,非惡壽也。
我軍士卒不蓄(或不要)財貨,並不是沒有物質欲望,討厭財貨;又不惜(或不要)生命,也並不是沒有生存的欲望和討厭長壽。其實,均由於效死之心堅決,其他不暇計較了。
沒有物質的慾念則剛,有則依戀於生存之欲強,雖剛亦變為怯,剛是建立在無欲之上的。《論語》:「子曰:『吾未見剛者。』或對曰:『申棖。』子曰:『棖也欲,焉得剛?』」唐詩:「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令發之日,士卒坐者涕沾襟,偃臥者涕交頤。
所以當長官悲壯作戰命令一發,弄得坐著的士卒,涕淚沾襟;伏臥著的士卒,兩眼之淚交流於兩頰。
【坐者、偃臥者】為抱病或負傷的士卒。士卒之所以哭泣,悲哀憤慨,是由於恨不得早參加殺敵,以決一死。
孫子主張投軍於死地,以加強其犧牲精神。魯登道夫曾主張士兵閱讀壯烈的文學作品,以振其勇氣,他說:「欲求民族精神之堅固維持,不應採用機械方法(指勉強壓迫之言),應順人情而振起之。如歌德之《浮士德》,非兵士行囊中應帶之書。而席勒所著之《威廉·退爾》等諸劇中之『自由熱望』,可以喚起各人之英雄氣概。昔時斯巴達之作戰,有提爾泰奧斯讀詩歌以振奮士兵之氣,惜大戰中之德國,無此等詩人焉。」這是值得注意的。
投之無所往者,諸、劌之勇也。
像這樣專心一志的士卒,倘若投之於無所往的死地,必皆變為專諸與曹劌一樣的勇者。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荊軻
朔雪飄飄開雁門,平沙歷亂卷蓬根。功名恥計擒生數,直斬樓蘭報國恩。——張仲素
【諸、劌之勇】專諸、曹劌俱為春秋時代有名的勇士。專諸,吳人,為吳公子光(即吳王闔閭)欲殺吳王僚,與謀臣伍子胥商議,由伍子胥所薦的負責人。一日,公子光在本邸招待吳王僚,在燒魚中藏著匕首,使專諸獻而刺之。結果,僚被刺死,專諸當場亦被吳王的左右殺了。孫子對於吳王闔閭而以專諸之勇喻之,確是深入肺腑之言。曹劌,魯人,見於《左傳》。《史記》載稱「曹沫」,彼以勇力見用於魯莊公,將兵與齊三戰三敗,割地於齊。但魯莊公與齊桓公會於柯,締結和約時,曹劌在席上用匕首威脅齊桓公,盡復失地。
成吉思汗的成功
十三世紀初葉,崛起於興安嶺的成吉思汗,統率草原民族,東從太平洋,西至俄羅斯,南至印度,征服了渺茫如海的大陸,不待說是得力於客兵。
那確是基於「無所往,不能逃」——遠在幾萬里的異域所驅使客兵的強點,原來彼所統率的純粹蒙古民族的兵很少,其他大部分是韃靼以及數百被征服民族所徵集的雜牌混合軍隊,由於指揮得法,與置於客兵的情況之下,恰如經過多年訓練的勁旅一樣,一同決死奮鬥。又有成吉思汗的統御法,不是孫子的「不修而戒,不求而得」,而是嚴刑峻法,毫不寬待。臨戰時,把其他種族軍隊置於最前線,後方配以親近的韃靼,更在最後方配以基本的蒙古軍,實施著二重三重的督戰監視,若有退卻者,不問是非,即斬之。
拔都征俄
成吉思汗之孫拔都遠征俄羅斯,一二三六年春二月出發於蒙古的根據地,到五六月就已達今日的南俄,他命令軍隊休息於伏加爾河畔,牧馬於肥饒的沃野,以肥壯之;掠於近鄰之地,以充足糧食。這樣休養兵力,約一年有餘,充分蓄積了軍隊的彈性後,翌年即一二三七年冬月便蹶然而起展開攻勢。
拿破崙困於莫斯科的嚴冬酷寒而敗衄,拔都則選擇嚴冬進攻而成功,這固是憑他特有的戰略,最重要的還是窺伺秋收冬藏的農時,掠而養軍,這是客兵的「三軍足食」的妙法。
基於這樣的掠於饒野,與以疾風般的襲擊,所以蒙軍在翌年正月便占領莫斯科了。
——大場彌平《孫子兵法》
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擊其首則尾至,擊其尾則首至,擊其中則首尾俱至。
良將用兵,簡直可以比喻為率然。率然是什麼呢?會稽常山的一種蛇。這種蛇,擊它的頭,則用其尾反噬而來;擊它的尾,則用其頭反噬而來;擊它的中央,則其尾首俱反噬而來。即是說:如果敵擊我的右翼,則左翼包抄而至;擊我左翼,則右翼包抄而至;擊我中央,則兩翼俱包圍而至,首尾為一,上下一心。此與前說「前後不相及,眾寡不相恃」不同。
敢問:「兵可使如率然乎?」曰:「可。」夫吳人與越人相惡也,當其同舟而濟,遇風,其相救也如左右手。
於此再設一問:究竟軍隊的運用,可以使其同那率然蛇一樣嗎?——當然可以(即良將投兵於死地,導於前後左右不得不相救的情勢)。今舉一事以喻之:原來吳人與越人不是相仇視著嗎?當同舟共渡時,突遇狂風暴雨,舟船被打得動盪欲覆,這時大家必忘了平生的仇恨,協同動作,以相救援,好像我們左右手的動作一樣。
【吳、越】吳在今之江蘇,越在今之浙江。這兩個國家在春秋時代,好像近代的德法兩國,互相仇視,攻戰無已。
【吳越同舟】這個慣用語,即出於此。孫子說:船將覆了,吳人越人便協力相救。這真是看穿人情的機微,投士卒於死地,則他們自相救助,不求協同聯繫,而自然協同聯繫的非常手段。亘古今東西的戰史,被目為敗戰亂戰者,皆由缺此。
從腓特烈大帝七年戰爭,拿破崙戰爭等實例看,由於聯合軍散漫遲緩的協同作戰,所以便為他們(腓特烈與拿破崙)所乘,取得兵力的優勢,逐個擊破敵軍。
第一次世界大戰俄軍之敗
第一次世界大戰初,俄軍為策應英法協約軍,便以怒濤般的大軍侵入東普魯士,使在西部戰線追擊協約軍的德軍,不得已地分割一部分兵力急往防禦俄軍的猛襲,這本是俄軍一個很好的機會,可笑的是,反造成俄軍於坦能堡悲慘的敗北。當時薩姆索諾夫將軍所帶的第二集團軍陷於興登堡將軍的戰略,正處在被包圍殲滅的緊急關頭時,平素與薩姆索諾夫交怨的倫寧坎普將軍,擁有數軍團的大兵卻不馳援,而遠遠地隔岸觀火。倘若那時薩姆索諾夫與倫寧坎普具有「吳越同舟,濟而遇風」時的精神,則宛如常山之蛇,德軍若擊左的薩姆索諾夫,則右的倫寧坎普至;若擊右的倫寧坎普,則左的薩姆索諾夫至;若擊其中央,則薩、倫的首尾俱至。若有這樣的協同動作,則兵力懸殊的俄軍(優勢),將一踢興登堡,而奔瀉千里,殺到柏林,亦未可知。
是故方馬埋輪,未足恃也;齊勇若一,政之道也;剛柔皆得,地之理也。故善用兵者,攜手若使一人,不得已也。
投士卒於死地,則自然勠力奮鬥,已如上述。所以縱設有險阻以阻礙敵馬敵車也是不足恃的。而齊一全軍的勇者怯者,使其一致奮戰,總算是把握著統帥軍隊的要道。又,對於剛柔的地勢,利用得其宜,才算是明了地輿的自然之理。故良將用兵,縱統率百萬之眾,宛如執著一人之手而推拉之一樣的自由,這是由於把握著「政之道」與「地之理」,而投他們於不得不鬥的死地。
溝澮,泛指田間水道;借指荒野。
【方馬埋輪】過去各家註解均謂方為縛意,即說:縱是縛著戰馬並埋了戰車之輪,也不足以一士心而作一致的行動。其實這都是錯誤的。據編者的研究,古時中國民族,當進入農業經濟時代,就遇著遊牧民族的壓迫,乃應用治水術,編成方陣形的農田 (井田)——開設許多阡陌,許多溝澮
,以阻止敵騎兵(方其足)及戰車(埋其輪)的突擊,使不能馳驅自若,如入無人之境。總之,是在使軍事與農事合一,寓設險守國之意。
【齊勇若一】為《軍爭》篇的「勇者不得獨進,怯者不得獨退」意。【剛柔皆得】據《周易》說:「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故剛可解為山坡丘陵之地,柔可解為海川沮洳之地,剛柔亦即地之「遠近、險易、廣狹、死生」。
將軍之事,靜以幽,正以治。
將軍應修養之事:第一要沉著深邃,第二要嚴正而不亂。即前者是深謀遠慮,且為人不可測的條件;後者是立身嚴正,且處事有條有理的條件。
靜的哲學
孫子以靜與正為將軍之事,老子以靜與正為政治家之務,孔孟則以其為修身之基。老子說:「躁勝寒,靜勝熱,清靜為天下正。」又說:「以正治國,以奇用兵……我好靜,而民自正。」又說:「重為輕根,靜為躁君。」《大學》說:「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又說:「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
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無知;
大將軍統率軍隊,必須能夠蒙蔽士卒的聽覺視覺,使他們無從知道用兵上的秘密,以免自生疑懼或泄漏於人。
這一節是中國哲學的蘊奧,孫子用於兵法上,而老子、孔子則用於政治上。老子說:「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孔子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易其事,革其謀,使人無識;易其居,迂其途,使人不得慮。
同時,對於敵人,則須隨時變更我已干過的事情,及我已用過的計謀,即同事不再為,同謀不再用,使其對我無從認識判斷。又隨時變更我的居處(駐地),或去險就易,或捨安就危,迂迴了我前進之途徑,或舍近就遠,或舍易就難,完全出乎敵的意表,使其無從策謀制我。(此可作為現代游擊戰術原則。)
帥與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帥與之深入諸侯之地,而發其機,焚舟破釜,若驅群羊,驅而往,驅而來,莫知所之。
大將統率士兵開赴所預期的戰地,突然下令,使之作戰,宛如令人登了高台,在下陰去其梯子,示以必死。又,統率士兵深入敵國諸侯的領土,突然下令,使與敵戰,恰如拉開強弩的發條機,示以一往不回。總之,好像牧者驅策羊群一樣,往來隨其驅策,而它不知其動向,即軍之進退,僅依大將的命令,而士卒唯有服從。
【帥】是動詞,統率意。
機械動作
孫子所要求士兵的是「若驅群羊」,魯登道夫所要求的是「類於機械動作」,其詞雖異,而意則同。魯登道夫在其所著《總體戰》中說:「余以為各兵士訓練之目的,即為精神上之堅決,雖彼等明知危險,而仍不惜犧牲其性命。此類情形,為現代戰爭必然之要求,幾使各兵士之生活類於機械動作,有非如此不可之勢,而後能冒萬險以達其毀滅敵人之目的。要知一個戰士在多數大眾之中,其行動隨大眾而轉移,彼心中以為大眾之目光集注於彼之一身,故彼自視如無物,事事聽命於同伍之人可矣。蓋同伍之人予彼以精神上之安頓,彼既為隊伍中之一人,故以隊伍之心理為心理矣。」
聚三軍之眾,投之於險,此謂將軍之事也。九地之變,屈伸之利,人情之理,不可不察。
總之,統率大軍而投於危險之地,使士兵不得不協同奮鬥以取勝,這是將軍本來的責任。不過對於前面所述的——依地勢而發生各種各樣的變化,如屈而退守,與伸而進攻的利與不利,發揮自然的人情的機微等,必要詳加審察,而妥為調和利用。
凡為客之道,深則專,淺則散。去國越境而師者,絕地也;四達者,衢地也;入深者,重地也;入淺者,輕地也;背固前隘者,圍地也;無所往者,死地也。
這是孫子再就客兵的攻勢作戰而說,意義與前相同,唯文章稍異。
【師】是用兵,作戰意。【固】是險固之地,其他已無再加解釋必要。
是故散地,吾將一其志;輕地,吾將使之屬;爭地,吾將趨其後;交地,吾將謹其守;衢地,吾將固其結;重地,吾將繼其食;圮地,吾將進其途;圍地,吾將塞其闕;死地,吾將示之以不活。
本節亦與前大同小異,略加解釋如下:
「一其志」——專一士兵的意志。「使之屬」——使部隊間前後連屬以固其心。「趨其後」——爭地如先為敵占領,不可從正面攻擊,必須誘出敵人,一俟分兵離開,即急趨而奪取之。此項解釋,眾說紛紛,亦有採取陳皥所注的「若地利在前,先分精銳以據之;彼若恃眾來爭,我以大眾趨其後,無不克者。」「謹其守」——處處配備軍隊,以嚴密守備之。「固其結」——結交諸侯,務使其固。「繼其食」——掠敵,因糧於敵。「進其途」——迅速前進,勿停。「塞其闕」——敵人圍我,如留一面退路以誘我,而我則要自行阻止,以一士心,並使其無從突入。「示之以不活」——激勵士兵非死不可。
故兵之情:圍則御,不得已則斗,過則從。
士兵的真情是:被圍時,則盡力抵抗;不得已時,則奮鬥到底;危機迫切時,則依長官的命令而動作。這也和前文意義相同。
是故不知諸侯之謀者,不能預交;不知山林、險阻、沮澤之形者,不能行軍;不用鄉導者,不能得地利。
此為重複之文,見《軍爭》篇。
四五者不知一,非霸王之兵也。
四加五為九,即指九地。這九地之變,多不必說,只少知其一,都不能成為霸王的軍隊。
【霸王】這個名詞是多麼充溢著英雄的氣氛!《史記·項羽本紀》載:「項王自立為西楚霸王。」霸與王不同,孟子說:「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本節所謂霸王,純為霸意,在春秋,如齊桓、晉文、宋襄、楚莊、秦穆;在現代,則為帝國主義國家。
夫霸王之兵,伐大國,則其眾不得聚;威加於敵,則其交不得合。
說到霸王的強大軍隊,當發動征伐大國的戰爭時,所向披靡,使敵慌張混亂而不能集中應戰(如第二次世界大戰德軍攻法及攻蘇的情況)。又以強大的威勢加於敵國,使彼同盟陷於徘徊觀望,不敢持續其友好關係。例如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義大利,本與德奧同盟,但懾於英法協約軍的威勢,不敢遽出援助德奧同盟軍,觀望徘徊一年有餘,結果反參加協約國作戰,這是一個例證。
是故不爭天下之交,不養天下之權,信己之私,威加於敵,故其城可拔,其國可隳。
霸王之國,平時決不競爭結交天下諸侯(同盟國),因為這適足養成被結交者的權勢,成為將來之患。到了戰時,唯有信賴自己的實力,並以龐大的威勢加於敵國,這樣,自可拔敵城,滅敵國了。
證以孟子的話
【不爭天下之交】因為到戰時,平時在外交上所締結的盟約,往往靠不住,正如上述的義大利,又如第二次世界大戰德國破壞德蘇協約。孫子之發是言,大概是由於目擊春秋之世,策士跳梁,合縱連橫之說盛行,雖是大國亦乏自主獨立的觀念。這,我且在《孟子》一書中找出一些證明:
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宣王曰:「諸侯將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對曰:「臣聞七十里為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間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孟子對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無已,則有一焉:鑿斯池也,築斯城也,與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則是可為也。」
美國的自強
本節倡導求己主義,自立自強主義。其實一個國家不求己,不自立,不自強,唯依賴於大國庇護,必致陷於若存亡的狀態中,此就諸弱國而言。至於大國之所以制霸,當然由於其奮發自強,常擁有強大的力量。美國總統杜魯門於一九四五年美國海軍節發表演說道:「美國即在復員之後,亦將為世界最大海軍國。美海軍在對日戰爭勝利日,有軍艦1200艘,另有小艇50000艘,飛機40000架。此一龐大攻擊力量之平時成分,將成為美國外交政策之骨幹,以維護世界和平,保證美國之自由。」又《紐約時報》亦同時發表言論說:「今日我們必須牢記所受之教訓,我們應知如欲使我們聲威聞之全世,而此世上仍有強大之武力時,則我們即必須維持強大之軍力,即於海上保持強大力量。」自然美國不只要擁有強大的海上軍事力量,且要擁有強大的陸上與空中軍力。於此,我們想起孫子的話是多麼有價值,又合乎現實。
施無法之賞,懸無政之令,犯三軍之眾,若使一人。
主將在作戰時,對於部下有功者,必須頒給超乎常法的優厚賞賜,以鼓勵之;同時,亦須揭示超乎普通政令的嚴峻禁令,以約束之。於是人人奮勇,不敢犯法,而形成指揮三軍之眾,好比驅使一人一樣容易順暢。
拿破崙施無法之賞
拿破崙,他在法蘭西革命混混沌沌、恐怖騷動的時代,如巨星之出現,使全國國民為之奮起,青年血氣之士為之踴躍集合於軍旗之下,而且為拿破崙驅使於戰場,各自奮鬥到底,其原因,就是拿破崙施行孫子所謂「無法之賞」,即今日在卒伍間執干而戰的士兵,若樹立勇戰偉功,明日就可一躍而升為一軍之將,統領幾萬大兵,浴於謁見皇帝的光榮,或升為元帥而領廣大的土地,——這樣的綱領。
拿破崙善戰善勝,蕩平群敵,一時巍然君臨全歐,固由彼不世出的天才,但憑於「施無法之賞」,而麻醉人類的本能,滿足三軍之眾的功名心,——這種的策略,是不可忽視的。然而他們的富貴,曾幾何時,跟著拿破崙的沒落,也煙消雲散了。
成吉思汗懸無政之令
作戰時候,驅使大軍,好比手足一樣,第一要有嚴峻的軍紀。這,正如克勞塞維茨說:「血氣若無規則,到底是不能限制的。」中國、日本、歐洲在古代,不論任何軍隊,於戰時都「懸無政之令」,以制裁官兵的放恣,而維持軍紀。
蒙古成吉思汗揭旗於大興安嶺山頭,所統率的是蕃族中竊盜、強奪、姦淫、暴虐、莫可勸導的放縱無賴之徒,於是乃確立軍紀,以統率之,「懸無政之令」以保持其秩序。例如盜馬或駱駝者處死刑;當小盜不能賠盜品三倍以上的價值者笞刑七十乃至一百;強姦者處死刑,就地捕獲姦夫時,有殺死之權;嚴禁大聲謾罵,以調和其虎狼般的習性;受賄賂者處死刑;隱匿他國的奴隸,給予衣服飲食者處死刑;不奉君命者雖帶十萬兵的大將,亦處以刑罰或死刑;不經許可而擅往援他者處死刑。這樣「懸無政之令」,比當時歐亞大陸任何國家的軍隊,其軍紀都來得嚴峻,而得以如使一人般地指揮大軍。
——大場彌平《孫子兵法》
犯之以事,勿告以言;犯之以利,勿告以害。
對於部下士兵,僅可命令其所做的事情,不可告知以我的用意,以免傳聞於外,而敗事機。又,僅可使其知道有利方面,不可使其知道有害方面。因為人情,見利則勇進,見害則畏避。一切事情,利害是不相離的,若有一面之利,必有他面之害,沒有僅有利的事,也沒有僅有害的事。
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夫眾陷於害,然後能為勝敗。
士兵的心理是這樣的:把他們投於滅亡之地時,則他們必出於苦鬥,常可保存;又,把他們陷於必死之地時,則他們必出於苦戰,常可得生。總之,陷士兵於生命危險之地時,他們定可奮鬥到底,博得偉大的勝利。
韓信精通孫子
我國歷代將領,莫不研究《孫子兵法》。漢之韓信,便是其一。公元前二〇四年,他在井陘口布背水陣,大破趙軍,斬陳余,虜趙王歇,事後部下問以取勝之理,他答道:「兵法不是說過嗎?『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於此,足見韓信精通《孫子兵法》,善用《孫子兵法》,而這兩句話也便成為古今的名言了。
故為兵之事,在於順詳敵之意,並敵一向,千里殺將,此謂巧能成事者也。
用兵之事,貴在佯偽地順從著敵的意向,即敵欲進則誘之進,欲退則縱之退,不逆其意,隨其所為。一至尋出其弱點,即集中力量攻擊之,窮追之,皇然殺敵將於千里之外,這真可謂巧於作戰取勝了。
【順詳敵之意】順同循,詳同佯。《史記·殷本紀》中有「箕子懼,乃詳狂為奴」之句。【並敵一向】解為:使敵視線集中於某一方向,而忽略了我的動作。【千里殺將】勝算已在握,故長驅作戰,捕捉敵人而包圍殲滅之。在今日,又可解為:以空軍遠襲敵軍的司令部,而炸斃其首領。
攻勢主義,殲滅主義
「並敵一向,千里殺將」,這是多麼痛快淋漓,寸鐵殺人的警句!但在這數語中,實含著遠大巧妙的作戰原理,如攻勢又攻勢,打擊再打擊的克勞塞維茨的殲滅主義。
自說「少則能守之,不若則能避之」的必須等待集中相當的兵力,擁有壓倒的優勢,然後動軍的兵數戰略,與警戒無謀而取攻勢的「武進」戰略而來的孫子,至此果然面目一新,說穿了古今名將拿手的積極戰法,其胸中真是奔騰豪放!
原來古昔的戰爭,僅以位置戰為主,而軍隊的運動多是在一個乃至數個的城塞的周圍,作無意義的迴轉,證以歐洲的古戰史,便可瞭然。但是,迦太基偉人哈米爾卡打破了這極遲鈍的戰略,發明進兵戰略。哈米爾卡之子漢尼拔,繼承這個戰略,遠征羅馬,蹂躪了十餘年的敵地。
這「並敵一向,千里殺將」的戰略革命,至愷撒而達於絕頂。殊不知在東方的兩千多年前,已為孫子所說破。於此,足見東方戰略的偉大!
可是,自愷撒歿後,戰略重返於舊態,暫呈沉滯之態。但北歐名將古斯塔夫的崛起,又復活了這「千里殺將」的戰法;更至腓特烈大帝而被巧妙地活用著;尤以拿破崙之手,而使孫子所謂「並敵一向,千里殺將」的戰略,燦然放光。孫子真是明智偉大!近來這「千里殺將」的殲敵的戰略精神,在拿破崙戰爭後,得於克勞塞維茨、若米尼(著有《戰爭藝術概論》《拿破崙的政治與軍事生涯》等書)、馮·維利森(著有《大戰爭論》)三大兵學家的學說,使其具體化、理論化,成為千古不磨的原則。
普魯士的名將毛奇於一八六六年普奧戰爭、一八七〇年普法戰爭,在宣戰布告後,不出數周間,好像疾風卷沙般擊潰了敵人野戰軍的大半,實不外克勞塞維茨的殲滅戰略,即孫子「千里殺將」精神的實現。
——大場彌平《孫子兵法》
是故政舉之日,夷關折符,無通其使,厲於廊廟之上,以誅其事,
戰時政治施行之日,就封鎖四方的關口,並折毀通行券,禁止敵國使者的往來,而絕對地斷絕交通。至出兵之後,則在朝廷內,嚴加督促百官修明政治,而從內部協助軍事。
【政舉之日】是戰時政治施行之日,軍隊發動之日,現今所謂宣戰布告之日。【夷關折符】夷是塞或封鎖意,符是通行券或出入證,折是毀意,即將留存於關口的通行劵宣告無效。總之,其作用在杜絕敵間的潛入。【厲於廊廟之上,以誅其事】厲同勵,為勉勵、督促意。廊廟為朝廷意,等於現今所謂中央政府。【誅】治或修明意。
魯登道夫將軍說:「一國處於戰時,不僅有全體性政治,同時亦有全體性作戰方略,於是產生種種法令,如報紙之嚴格檢查,如軍事秘密之嚴刑,如對於中立國邊境交通之禁止,如集會之禁止,如不平分子領袖之逮捕,如鐵路電報局之監視。」這是孫子所謂「夷關折符,無通其使」的發展,均於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被各交戰國一一實現了。
敵人開闔,必亟入之,
敵人有虛隙,則不失其機,而迅速乘之。
【開闔】是開閉,闔是開的慣例接尾詞。開是間隙,即可乘的弱點。
魯登道夫將軍說:「一九一四年世界大戰中,德國最高統帥部既用全力於西線,因而使東普魯士一省之東南,淪於無法保護。當時俄人不克於動員下令之初即攻入者,非由於德之防禦周密,乃敵人疏忽有以致之。英國海軍在當時亦未令其艦隊攻入北海,以封鎖北海中德國海口,此亦由於英人疏忽,非德人保護港口之功也。」這是指摘英軍、俄軍不知「敵人開闔,必亟入之」。
先其所愛,微與之期,踐墨隨敵,以決戰事。
故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取敵所愛之所(如港灣、要害、城市等),或衝擊其戰線最苦痛之點,而我則時常微微地、偷偷地(不為敵知地)預期著、準備著與敵決戰。倘若敵果來奪還(指上說城市等),或救援(指上述最苦痛點),而我則依著預定的作戰計劃及應著敵情以決戰取勝。
【墨】是墨繩,又為墨守之墨,法度意,在此為預定的作戰計劃意。
本節主要是說,於宣戰布告之初疾風般作戰,侵入敵國而求戰場於國外,並衝擊其最苦痛之點,而推進殲滅敵軍的方略。
德軍的踐墨隨敵
孫子在這裡所說的戰理,簡直可移用於第一次世界大戰上。德軍於宣戰布告之初,立刻侵入為英法協約國最酷愛,不肯放棄,又為戰略上最感苦痛之所的比利時,同時又乘該國要塞的守備未完成之際,立即展開無數精銳炮兵以粉碎之,強襲而奪取之;又以「決積水於千仞之谿」的威勢,侵入法國境內,心中竊竊地預期著殲滅協約軍。
於是,德軍一再出現於比、法國境,踐著該國一八六六年普奧戰爭以來最擅長的左翼作戰之墨,即原則與計劃,於協約軍的態勢里,尋出其左翼防備最薄弱之點,而給予打擊。迄第二次世界大戰,希特勒對西線的進攻也是踐著既定的作戰計劃,故一鼓而擊潰英法聯軍,直下巴黎。
是故始如處女,敵人開戶;後如脫兔,敵不及拒。
我的意圖行動,須裝得像那怕羞的處女一樣,態度曚昧,躊躇不進。因之,敵人便疏忽不備,發生虛隙,恰如開了的門戶。而我便不失其機,忽然變為脫網之兔,迅速攻去,使敵沒有防禦的時機。
且看安全理事會
孫子對於反覆的句子常喜押韻,與老子的文體酷似。雖是押韻,但不是唐以後限制得很狹的韻律:女(上聲),戶(去聲),兔(去聲),拒(去聲)。兵法之要,在「以虞待不虞」。跟著科學而進步的機械,提供給人類以急速的行動。彼此意見政策衝突時,說要經過什麼國際會議或宣戰手續,然後動兵,這是在現代速戰速決主義之下走不通的。我們看過去日本進攻我國,義大利進攻阿比西尼亞,德國進攻蘇聯,便可瞭然。可是到了今日,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已經成立了,也許從此可以制止國際上的戰爭,維持世界的和平。然而果能維持世界的和平否?又果能保證沒有「脫兔」之國的出現否?那只有留待將來事實的分解了。
千古名文
這一節被認為是千古名文,處女是女子中的最聖潔者,脫兔喻其迅速,然迅速不限於兔,尚有馬與鹿,但未有如用兔為妙。即在西洋也有此例,與遲的龜比較有速的獅與貓,但都不適合,龜的對照者,僅限於兔。這個機敏的小動物,已見稱於春秋時代的兵法上,可想見其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