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新研究 · 軍爭第七

李浴日 《孫子新研究》
軍爭是兩軍相對而爭利,有爭戰略戰術的利益,有爭財貨領土的利益。孫子認為戰爭的勝敗多決於軍隊的機動,故在這篇里倡導機動的用兵,如「以迂為直」,便是一大原則。後面所述的治氣、治心、治力、治變的四治,及八項用兵之法,亦為讀者不可忽略的要點。 孫子曰:凡用兵之法,將受命於君,合軍聚眾,交和而舍,莫難於軍爭。 大凡用兵之法,主將受大命於元首,而集合各鄉邑的軍眾(即動員全體國民)以編組作戰軍,一直發展到戰爭快要爆發,與敵對峙宿營時,此後在互相爭利的戰鬥行為上,就要煞費苦心,成為最艱難的事情了。 【交和而舍】和是軍門,交和是我的軍門與敵的軍門相對峙。舍是宿營,《戰國策》里有「與秦和而舍」之句,言與敵人對壘而舍。但亦有解為軍隊上下一致和睦,然後可以出兵宿營。《吳子》有「不和於國,不可以出軍;不和於軍,不可以出陳」之句。 謀略戰 【軍爭】亦有解為軍戰,戰則先定謀,軍爭即謀爭,或「抄襲」。軍爭二字,從來有此兩種解說:(一)軍不和諧一致,而相爭於內部,即軍的內爭,治之極難;(二)指土地的占領,軍器的俘獲等——這均是外行的解釋。其實孫子在本篇是述其意思深遠而最難的戰略用兵之妙。例如說迂迴作戰,或疾風般地用兵,或懸軍萬里地猛勇進擊,皆為孫子兵學十三篇中的白眉。倘若僅憑簡單的文學印象,而忽略奧秘的真理,那孫子就要哭泣於九泉了。又,軍爭既是「抄襲」,即對正兵而用奇兵,是最重要的謀略戰。這樣的解釋,方與孫子的真意一致。 ——大場彌平《孫子兵法》 軍爭之難者,以迂為直,以患為利。 軍隊相爭的最困難之點,是將迂迴曲折的遠路,當作直線的近道,並變禍患為利益。 老子說:「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 【以迂為直】可解為迂迴作戰。談到迂迴作戰,拿破崙越阿爾卑斯山,算是最有名的例證。 拿破崙的迂迴作戰 一八〇〇年春,法軍介在阿爾卑斯山系,其南,有在北部義大利熱那亞的馬塞納(拿破崙部將)軍。拿軍則在萊茵河上游左岸的第戎附近,與當面的奧軍相對,這時梅拉斯將軍率其優勢的奧軍向馬塞納軍攻擊而來。拿破崙看破了這整個態勢,便決心放棄以前正兵的計劃,轉而越過阿爾卑斯山,壓迫梅拉斯軍的背後。 拿破崙於五月十三日,統帥著六萬大兵出發,除漢尼拔以外,誰也不能繞行的天下無比的峻險——230餘里的阿爾卑斯山,他們備嘗辛苦艱難,克服一切障礙,一共費了八天而踏破之,好像百雷同落般突現於奧軍的背後,把慌慌張張的敵人,任意地粉碎於馬倫哥,時是六月十四日。 迂迴戰法的批判 迂迴作戰,曾為現代蘇聯的軍事家普力特孟所否定。他說:「迂迴戰是向敵之一翼或兩翼而徹底地給予側面的攻擊,乃是迅速地,且決定地殲滅敵人的戰法。因此,這個戰法的條件是『機動的秘密』與『急襲』。但飛行隊的空中搜索,已不容機動的秘密,更以敵軍擁有鐵道、汽車等大交通機關時,也不能實行急襲。百萬軍與百萬軍之戰,包圍行動,倏忽間就會暴露而被阻止。敵人利用快速交通機關而輸送大軍於包圍軍的攻擊方向,其結果,包圍變為正面衝突。所以這時包圍軍方面,反陷於危險的狀態。」又說:「運用大兵團的作戰,迂迴戰法,是退卻於過去歷史的領域。正面打擊,正面突擊、突破,這是新戰場的戰術形式。」但在現代侵略戰爭中,仍有使用迂迴戰法,尤成為日軍的慣用戰法,舉凡上海之戰、徐州之戰、桂林之戰,莫不用此。又如德軍對英法比聯軍的作戰,則避開馬奇諾防線的正面,而從其延長線急速地突破色當,隨即向英法海峽地帶作深遠的迂迴,結果迫使法比兩軍全部投降,而英軍則出演敦刻爾克狼狽撤退的悲劇。 故迂其途,而誘之以利,後人發,先人至,此知迂直之計者也。 故我欲迂迴其進軍之途,必先在他方面誘敵以小利,以轉移其視線,並牽制其行動。這樣,雖後於敵人向目的地出發,卻可先於敵人占領目的地——有利的地點,出其不意,而制機先,這是叫作深明迂迴之計的良將。 【後人發,先人至】含有迅速與秘密性。 故軍爭為利,軍爭為危。 軍爭是有利的事情,也是危險的事情,取利避害,以能否深明迂直之計為斷。 舉軍而爭利,則不及;委軍而爭利,則輜重捐。 倘若舉全軍而爭利,即爭有利的據點或戰略上的利益,則行動不能輕快,失了時機;倘若不顧全軍的統一,委棄了一部分,只以輕兵或騎兵急進而爭利,則後繼的輜重必至捐棄,為敵所掠奪。 《作戰綱要》 軍隊機動的行動,最需注意的是輜重問題,此為高級長官煞費苦心之點。《作戰綱要》說:「戰地人馬之給養,與軍需品之補給,為維持並增進軍隊戰鬥力之重要事務,在現代作戰中,軍之需要,益趨繁複,其實施亦易生困難,苟措施適宜與否,往往影響作戰之利鈍,故各級指揮官,關於輸送連(即行李,以下同)及輜重等之的部署,常須加以周密之注意為要。」又說:「高級指揮官須時時應乎作戰之推移,預察本軍之需要,權其緩急先後,竭力施行有計劃之補給。對於補給路線之設定,輸送機關之運用,暨軍需品之整備及交付等,務使適切機宜,而能以統制實施其補給為要。」 是故卷甲而趨,日夜不處,倍道兼行,百里而爭利,則擒三將軍,勁者先,疲者後,其法十一而至;五十里而爭利,則蹶上將軍,其法半至;三十里而爭利,則三分之二至。 更詳言之:不帶甲冑而輕裝急行,晝夜完全不休息,以兩日的行程為一日,而做這種強行軍,這時,倘若開往百里之遠的前方(在古代,為三日半的行程)爭利作戰,則三軍——上軍、中軍、下軍之將,必致擒於敵。又由於這種強行軍,弄得強者先行,弱者落後,及到達目的地時,就通則說,兵力也只得十分之一了;倘若開往五十里之遠的前方(二日多的行程)爭利作戰,則前敵指揮官——上將軍必遭挫折,兵力到達戰場時,也只有一半了;倘若開往三十里之遠的前方爭利作戰,其兵力也只有三分之二到達參加作戰了。總之,這是說長驅作戰的危險性。 【卷甲而趨】卷是收藏,在此為脫卸意,卷甲而趨即各脫卸重鎧,僅穿輕便戎裝而疾走意。就現在的軍隊說,則為脫卸背囊等物。雖然輕裝對於強行軍很有利,但行李卻要作麻煩的輸送了。【三將軍】上軍、中軍、下軍將軍,即三軍的將軍,相當於今日的各軍指揮官。【蹶】是失敗或挫折意,亦有解為被俘虜意。 古代長途行軍的大消耗 長途行軍在運輸機械化前的古代,其消耗是很大的,在克勞塞維茨《戰爭論》上亦有這樣一段論述:「行軍對於兵力所生的消耗作用,極為顯著。在戰場上因食料和宿舍的缺乏,又因車輛的往返致通路的損壞,及須不斷警戒,為戰爭的準備等,均可使有形的及無形的諸力發生無比的消耗。試觀拿破崙征俄戰爭,便可知精銳的法軍是怎樣的困苦了。拿破崙於一八一二年六月二十四日趾高氣揚地渡過涅曼河時所統率的兵員共有30萬1000人,到斯摩棱斯克時,尚有18萬2000人,直到莫斯科時,僅剩11萬人了。」惟現代以運輸的機械化,像孫子、拿翁時代所發生的那種消耗現象,已大大減少了。 是故軍無輜重則亡,無糧食則亡,無委積則亡。 像這樣的強行遠征,是特別要補給充足的。所以倘若沒有輜重(如彈藥、器材、帳幕、服裝等物)的補給,或沒有糧食的接濟,或沒有倉庫貯藏品的準備,都足以陷全軍於敗亡之境。 老子說:「君子終日行,不離輜重。」 空中補給 補給對作戰的影響,於今尤甚。因為現代軍隊所用的武器,如大炮所需的炮彈,機槍、步槍所需的子彈,以及飛機、車輛、船艦所需的燃料,不能一時或無,既要多,又要快,否則便等於死物,無法戰鬥。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軍隊在前線作戰,由於空中補給系統的建立,縱是背後聯絡線被截斷,或被包圍,或深入敵地作戰,絕無「彈盡糧絕」之虞,即是說:一切軍用品均可由運輸機運到上空投下補給。 故不知諸侯之謀者,不能豫交;不知山林、險阻、沮澤之形者,不能行軍;不用鄉導者,不能得地利。 加以在平時,對於中立諸侯的企圖,沒有充分調查研究,則不能預先結交,以為戰時的援助,誠恐戰時彼以利害所關而撕毀前約;又,對於敵國的地理地形,倘若沒有預先精密的偵察研究,則進軍時就不能出以機敏的行動;且為得到這地理地形之利,則必須利用當地人為嚮導。 【諸侯之謀】春秋時,在北方中原有晉、齊、秦、楚、宋五強的對峙,在南方有吳越二雄的對立。這,就物理說:以物體互相引力的作用,很難保持均衡的。倘若兩國交戰,則以中立國的向背而破壞均衡,故孫子常注意其動向,雖是敵之敵,意外亦可成為我之敵,所以非先知其本意不可。 【山林、險阻、沮澤】張預註:「高而崇者為山,眾木聚者為林,坑坎者為險,一高一下者為阻,水草漸洳者為沮,眾水所歸而不流者為澤。」即近代兵學上所謂戰場上的地形地物。這,倘若不明了,固不能行軍,更不能戰鬥。《作戰綱要》關於行軍與此有相同的指示:「當選定行軍路時,通常依地圖,及偵察所得報告,或諮詢地方居民,而決定之。」 【鄉導】屬鄉間,詳見《用間》篇。 故兵以詐立,以利動,以分合為變者也。 用兵之術,以詭詐為根本(即以使敵人誤認我的虛實,而亂其判斷為本),捕捉有利於我的戰機而行動。當行動時,或把兵力合一,或把兵力分開——因時、因地、因敵制宜,而收戰勝之效。 內外線作戰 【以利動】亦有解為以利動部下意,與後面所說「掠鄉分眾,廓地分利」相照應。【以分合為變】在廣義上解,為戰略的內外線作戰等的兵力之集散分離,或別動隊、挺進隊等的派遣意;在狹義上解,則當於戰術上的助攻、主攻,或支隊、先遣隊等的派遣,或在攻防上的預備隊的使用等之意。本此以達到我的目的而變戰局為有利,故言為變,實是言簡意遠。至於所謂內線作戰,是指我作戰軍對敵的作戰軍,立於被包圍或被夾擊的關係位置而作戰。這種作戰,有集結兵力,將敵逐個擊破之利,但動輒失去良機,且因陷於被夾擊的位置,易招來士氣的沮喪。而外線作戰,為我作戰軍對敵作戰軍,站在包圍或夾擊的關係位置而作戰。這種作戰,概以攻擊為主,易於包圍殲滅敵人,且易以一方面的成功,而促進其他方面士氣的昂揚,但易受逐個擊破,及有指揮困難、聯絡不便、兵力轉運阻滯之害。總之,不論哪種皆須以分合為變。在戰術上由於支隊或先遣隊的協力,而把戰局推進於有利方面。又,在攻擊上,分為助攻方面與本攻方面,借預備隊的使用而增大攻擊力或防禦力等,這都是一種「以分合為變」。《作戰綱要》說:「預備隊已經用盡,或雖未用盡,而狀況有『保持預備隊必要兵力』之需要等時,務須由狀況上需要較少之方面,抽出所需之兵力,重新編成預備隊,或增大其兵力。」可作為對孫子分合觀的注釋,幫助讀者對本節的了解。 故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霆, 故良將的用兵,當時機已至,則行動迅速得如疾風般去來無蹤;戰機未熟,則徐徐然、肅肅然,好比林木的並立無語,使敵人不加注意;侵掠敵地時,則如燎原之火,一草不留;占據一地而等待機會時,則屹然好比泰山一樣,不為威嚇利誘;隱匿我的兵力意圖時,使敵無從窺知,恰恰如陰雲蔽天,不見日月星辰;攻擊敵人時,則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烈迅速,使敵無從退避。 本節從「其疾如風」至「不動如山」四句,曾被日本戰國時代的名將武田信玄,書上軍旗,豎於軍門,足見日本軍人對孫子的熱烈崇拜。有人撰文謂此為「機動戰術」的基本原則,不無見地。 閃電戰 魯登道夫說:「戰爭之勝負決於戰鬥,故戰鬥即『軍事行動』之核心。在這種軍事戰鬥行動中,各種戰鬥部隊,應傾其全力。在各戰鬥部隊中所儲蓄之『戰鬥力』,應盡用之以加於敵人,第一步即以優勢之火力,毀滅敵人。」這可作為「動如雷霆」的說明。又據編者的研究,「動如雷霆」可解釋為孫子主張「閃電戰」。 掠鄉分眾,廓地分利,懸權而動。 我軍既進敵地後,則掠奪(亦可解為徵發)其都市鄉村的財貨糧食(即因糧於敵),以分配於我的兵眾;又,對於攻略而占領的敵方領土,則將之論功分封於我將領。總之,進軍均要權衡利與不利,作周密的打算,以定行動。 帝國主義的侵略目的 【掠鄉分眾】即以在敵地所掠奪之物,慰勞士卒之謂。拿破崙時代,曾有限定時日,以兵士掠奪的事例,後來被認為違反人道,且足以釀成不測的弊害,終於被禁止了。此次中日之戰,日軍在我國不只到處掠奪,且強姦婦女,屠殺平民,其野蠻可見。【廓地分利】廓是開拓意,是說戰勝占領了某一地方後,則以之分封於有功將領,以資激勵。 上述兩項,很明顯的,屬於封建軍事侵略主義。近代帝國主義者在戰爭上所採取的侵略主義,其目的為:(一)敵國的完全征服;(二)破壞敵的戰鬥力;(三)排除威脅;(四)占領土地;(五)保衛權利;(六)發展貿易;(七)榨取利潤;(八)奪取資源;(九)掠奪金屬品、賠償金;(十)破壞敵的經濟力;(十一)確立制空制海權。這自然是破壞世界和平,又可能製造新戰爭的,我們非根本反對不可。 先如迂直之計者勝,此軍爭之法也。 預先了解前述的以迂為直的計謀,而善用之,就可制勝,這是從敵爭取利益的良法。 《軍政》曰:「言不相聞,故為金鼓;視不相見,故為旌旗。」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人之耳目也。 古代《軍政》書說:「指揮大部隊時,因為說話不能相聞,故用鐘鼓為信號,因為視力所及的範圍有限,故用旌旗為記號。」總之,金鼓、旌旗的效用,是統一兵眾的耳目於指揮官的意圖之下。 現代的通信工具 指揮軍隊所用的通信工具,在古代是那笨拙的旌旗與金鼓。到了現代,科學的發明,工業的發達使它進步得驚人,主要有電報、電話、信號彈、閃光器及警報器等,故對於軍隊的指揮調動極為便利,雖遠隔數千米,依於無線電的利用,瞬間即可將命令傳達。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德軍對於前線官兵的傳令,即使用了一種為肉眼所看不見的光線——紅外線所製成的無線電話。這電話機與普通電話機不同,能把人的言語變成紅外線的波浪,傳達到若干千米外(天氣良好,話程可達約16千米),然後在收音機中變成言語為他人收聽,極為靈便。 人既專一,則勇者不得獨進,怯者不得獨退,此用眾之法也。 這樣,兵眾既專一,服從號令,構成集團人格。於是縱有特別勇敢者,也不得自由地前進;縱有特別怯弱者,也不得畏縮而獨自退卻。這就是指揮大部隊作戰的方法。 故夜戰多火鼓,晝戰多旌旗,所以變人之耳目也。 故在夜戰時,宜多燃燒炬火與大擂金鼓,晝戰時,則宜多舉旌旗,其效用,在變亂敵人的耳目,而起恐怖。 本來夜襲是禁戒舉火發聲的,但此處所言「多火鼓」,大概是用於佯攻偽戰,藉以威脅敵人,促其誤認我兵力雄厚,不戰而退。 故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 這樣,既可奪三軍的氣,使之沮喪;又可奪了敵方將軍的心,使其不能謀。 攻心為上 此二句承上文,起下文。原來三軍以斗為主,斗是乘氣,奪了此氣,則斗怯。又,將軍以謀為主,謀是運心,奪了此心,則謀亂。下不能斗,上不能謀,敵人上下怯亂,而我的心氣專一,那就可以一舉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美國艾森豪威爾說:「士氣是打勝仗唯一的最大因素。」又說:「破壞敵人的士氣應該是每一個司令官的經常目標之一。」再說:「士氣最容易在打勝仗時生長起來,但良好的領袖縱在漫長的困難時期中,也能使士氣在軍中保持不渝。然一時未能取得全面的勝利前,領袖們必須隨時找一些小勝仗打。」 是故朝氣銳,晝氣惰,暮氣歸。故善用兵者,避其銳氣,擊其惰歸,此治氣者也。 大凡就一人或軍隊的精神說,在拂曉充滿著銳氣,在日中漸趨惰倦,至黃昏後,則以一日的疲勞,各有歸休之感。故善用兵的良將,對於敵人的攻擊,必避其拂曉的銳氣,而乘其日中、日沒的惰氣、歸氣。但這可以說是了解了氣的利用嗎?不,還有下面的解釋。 士氣 福特說:「朝的工作是金,晝的工作是銀,夜的工作是銅。」倘若說戰鬥也是從午後至夜裡面方漸衰,那是極淺薄的解釋。因為敵銳時,我也銳,敵惰歸時,我也適為此時刻。假設成為中國與美國一樣:一方是朝,一方是夜,則那種解釋雖可適用,但在交戰地,由於彼我時刻同樣,則為不合理。 真諦治氣 宮本武藏的《劍法》說:「敵人第一回打來時,用全力,其勢銳;第二回打來時,漸衰;第三回打來時,已疲,便有虛隙,擊之必勝。」這節所謂朝氣、晝氣、暮氣也是一樣。朝氣,是第一回的攻擊,晝氣是其次,暮氣是第三回,而不是談時刻的。其意是說,先避開敵的猛衝,即避其銳氣,迎其氣衰的第二回的晝氣,而用自己的銳氣以擊之。倘若敵之氣未衰,又努力於再度作戰,則在第三回的合戰時,就以全力向敵之歸氣以猛攻,這是治氣的秘訣。《左傳》所載曹劌在長勺之戰所用的戰法,即其例證。老子說:「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 ——北村佳逸《孫子解說》 「避其銳氣,擊其惰歸」,亦可以引《吳子》上的話為證:「武侯問曰:『暴寇卒來,掠吾田野,取吾牛羊,則如之何?』起對曰:『暴寇之來,必慮其強,善守勿應。彼將暮去,其裝必重,其心必恐,還退務速,必有不屬,追而擊之,其兵可覆。』」 以治待亂,以靜待嘩,此治心者也。 以我的安定,待擊敵的混亂;以我的靜肅,待擊敵的紛擾。這是治心的良法。 心理戰 治與靜是由於訓練有素,指揮命令徹底,計劃準備完全。亦有解為:治是軍的人和,靜是軍容整肅,亂與嘩反是。 以近待遠,以佚待勞,以飽待飢,此治力者也。 以近於戰場的我,待擊遠來的敵;以安逸的我,待擊疲勞的敵;以糧食充足的我,待擊糧食缺乏的敵。這是運用軍隊戰鬥力的良法。 武力戰 【以近待遠】照普通的解釋,為我軍先到戰場,占領戰地,迎擊從遠方進擊而來的敵人,即解為採取防禦態勢者亦多。然而如克勞塞維茨在《戰爭論》中所說:「防禦之後,斷然轉為攻勢。」那還不失為真理。 愷撒、漢尼拔、成吉思汗、腓特烈大帝、拿破崙的戰略,都是採取攻勢,因能制勝。防禦的名將惠靈頓在滑鐵盧之勝,不是以防禦粉碎拿破崙的,是由於猛將布呂歇爾將軍向拿軍的側面乘其不意地採取攻勢。所以孫子這個原則實含攻勢防禦的意思。 東鄉之勝 【以佚待勞】在對馬海戰中的東鄉艦隊,先殲滅了在旅順的俄國艦隊,僅以海參崴艦隊為敵的日本海軍,就在佐世保、吳等軍港,修理各艦,整備大炮彈藥,且在朝鮮南岸的鎮海灣及其附近的要地構築根據地,等待著從印度洋東航的波羅的海艦隊。 這時,東鄉艦隊本可遠出新加坡,或台灣海峽的附近求敵決戰的,但這不僅反使兵員疲勞,且消耗戰鬥的航續力,殊非佳計。於是乃採取孫子所謂「以佚待勞」的戰法,迎擊「鵬程萬里船足遲」的心身過勞之敵,而殲滅之。 封鎖轟炸 【以飽待飢】使敵飢餓,在戰爭遂行上極為重要。第一次世界大戰時,英法協約軍以潛艇水雷對德實施經濟封鎖,使德國人民盡受饑寒之苦,因而鬥志日喪,發生革命,至於屈服。據說,協約軍於一九一八年曾擬訂了一個大規模而殘忍的計劃,即預期於翌年以大批空軍釋放毒天然氣於全德的田園,使一切穀物枯死,陷全德於徹底的飢餓,人人變成餓殍,但未實施而休戰了。誠以天天進步的飛機的魔力,所謂「空中戰略」(戰略轟炸),唯有愈趨愈烈之勢,這又是孫子的飽飢戰略的大發揚。 ——大場彌平《孫子兵法》 日人襲用《孫子兵法》的失敗 孫子在這裡所說的武力戰之三原則,其中之一的「以飽待飢」,在過去的抗戰中,曾為日軍用以對我作戰的方針之一,施以狂炸,復施以經濟封鎖,弄得我官兵吃不飽、穿不暖,行亦無車,真是慘不堪言。然以抱著必勝的信念,堅持到最後五分鐘,遂使日軍無所施其技,而我便博得最後勝利了。其次,日軍於太平洋之戰初捷以後,亦滿以為利用此三原則,即以為從美國遠渡大洋來進攻日本,路程不為不「遠」,身心不為不「勞」,加以運輸不為不難,因而引起供應不足,以致飢餓,而自己卻可以「待」擊之。這樣便足以制美軍於死命,重演東鄉擊破俄國海軍的一幕。否料,美軍由於實力的強大,有快速飛機與船艦為用,便縮短遠渡大洋的距離以減少精神肉體的疲勞,加以供應充足,既無飢餓之象,且無彈盡之虞。於是一味憑其壓倒優勢,施以無情的打擊,弄得日軍每戰必敗。不待說,這又是由於犯了孫子所說「不知彼不知己」的大毛病。 無邀正正之旗,勿擊堂堂之陳,此治變者也。 望見敵人的旌旗整齊不亂,是不可迎擊的;又,對於堂堂而強大的敵陣,也是不可進擊的。(此皆言敵軍無虛可乘,須待其生虛,然後擊之。)這是治變之法,即制止禍變的良法。 正面攻擊的評價 【正正之旗,堂堂之陳】均是形容敵軍的強實,前句指敵攻,後句指敵守。當敵採取守勢,陣地堅強,我乃以大兵對之作正面攻擊,結果誰勝誰敗,雖未可知,但攻者的犧牲往往較大於守者。魯登道夫說:「陸戰上最後制敵之法,唯有使用炮火,坦克車與飛機之轟炸,對於敵人作正面之攻擊而使之後退,且衝破其陣線。蓋在他種方略無法使用之時,唯有正面攻擊一途而已。世界大戰中,英法俄在東方與西方謀衝破德國陣線,而皆失敗。一九一八年,西線上德軍之攻擊,但能使敵人陣線稍一進而不克截斷之……要知正面攻擊之戰略,在攻者方面,必受極大損害,此勢所必然也。」由此亦可見步兵攻擊「堂堂之陳」的不合算,難勝利。但是戰爭之事,在戰鬥上不勝亦不要緊,而運用其他術策,如「亂之」——宣傳戰爭,「飢之」——經濟封鎖,亦可達到勝利的目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協約國的取勝德國,可為鐵證。孫子在戰鬥上,著重乘敵人的弱點——「有虛之陣」而攻之(因為在相持中,敵陣必有弱點暴露)。此點,魯登道夫亦有同樣的見解,他說:「負指揮之責者,不論為海為陸為空,能憑其數目與火力的優勝,以選擇敵人的弱點,使之成為作戰重點而猛攻,不久就可以使敵軍大敗,而我軍大勝。」 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 這是局地戰法,即對於占據高地為陣地的敵人,我不可仰攻,因為仰攻,則不利。又,對於以丘陵為背,即從高地上進出的敵人,我也不可迎擊,因為這足以暴露我的行動,而受敵的瞰制。 佯北勿從,銳卒勿攻, 對於佯裝退卻的敵人,不可跟蹤追擊,因為彼必設有伏兵。又對於士卒精銳,鬥志旺盛的敵人,也不可攻擊,因為損失必大,且無必勝把握。言外是說,要逐次消耗其精銳,然後可擊之,亦有「強而避之」的意思。 餌兵勿食,歸師勿遏, 對於以一部弱卒,或以軍需品,或以都市、港灣、要塞等餌我的敵人,亟須辨別之,不可貿然上其鉤。對於退自陣地,急向本國歸去的敵軍,其歸心如箭,倘若我在途中給予截擊,阻止其退路,他必死力奮戰,結果,不獨我的目的難以達到,反使自己飽受極大的損失,此非注意不可。故欲殲滅之,應講求其他術策。 圍師必闕,窮寇勿迫。 包圍敵人,僅可包圍其三面,應闕一面。不然,四面包圍,使彼沒有退卻的生路,勢必決死搏鬥,反使我蒙受極大的犧牲,這是就野戰而言。至於攻城則非四面包圍,使彼與外部斷絕一切聯絡不可。又,對於無路可逃的敵人,也不可急於迫擊,因為這種敵人,勢必上下同心,為死裡求生而抗戰,即所謂「鳥窮則搏,獸窮則噬」。迫擊之,反使我蒙受不測的損失。 此用兵之法也。 以上四節(八項),均為用兵之法。 它與上述四治有密切關係。但據前人張賁、劉寅的研究:從「高陵勿向」至此,為次篇《九變》的錯簡。在《九變》之始的「合軍聚眾」之下,加入「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從,銳卒勿攻,餌兵勿食,歸師勿遏,圍師必闕,窮寇勿迫」八句,連原有「絕地無留」一句,以備九變之數,次置「此用兵之法也」一句。把《九變》篇中之「圮地無舍」「衢地合交」「圍地則謀」「死地則戰」四句,當為《九地》篇的錯簡而刪除,文義較順。特錄於此,以供參考。 戰術革命 上述八項兵法,殆由於古代的弓矢刀矛的軍隊使然;但以今日空軍的發達(一變為立體戰)、炮兵的進步,幾乎已不適用。今日的軍隊,是使用最新火器而作戰的,故以遮斷退路、立體進攻、完全包圍、徹底追擊為擴大戰果的良法,於是一變為「高陵可向,背丘可逆,銳卒可攻,歸師可遏,圍師勿闕,窮寇可迫」(或用飛機,或用大炮,或用戰車攻擊)了。 吳子說:「凡料敵有不卜,而與之戰者八: 一曰:疾風大寒,早興寤遷,刊木濟水,不憚艱難。 二曰:盛夏炎熱,晏興無間,行驅饑渴,務於取遠。 三曰:師既淹久,糧食無有,百姓怨怒,妖祥數起,上不能止。 四曰:軍資既竭,薪芻既寡,天多陰雨,欲掠無所。 五曰:徒眾不多,水地不利,人馬疾疫,四鄰不至。 六曰:道遠日暮,士眾勞懼,倦而未食,解甲而息。 七曰:將薄吏輕,士卒不固,三軍數驚,師徒無助。 八曰:陳而未定,舍而未畢,行阪涉險,半隱半出。諸如此者,擊之勿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