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論者雅克和他的主人 · 宿命論者雅克和他的主人(三)
「就算比您說的差很多我都同意。」
「不過關鍵得看您是否能夠向我保證,你們能不折不扣按照我的意見去做。」
「不管什麼意見我們都照辦,您儘管放心。」
「你們能夠一旦需要就來聽命?」
「靜候驅使。」
「這就足夠了。現在您可以回去了,不要多久您就會收到我的指示。在收到指示之前,您把家具都處理了,把東西都賣掉,如果你們有惹眼的衣裳,一件不要留。所有這些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雅克聽出興致來了,他對老闆娘說:「咱們為德·拉鮑姆萊夫人的健康干一杯如何?」
老闆娘:好啊。
雅克:也為戴斯農夫人的健康。
老闆娘:干。
雅克:您也不會拒絕為戴斯農小姐的健康乾杯吧,她有一副動聽的小嗓子,沒有什麼舞蹈天賦,排解不了憂鬱,只好可憐兮兮地答應每天晚上接受一個新情人。
老闆娘:休得取笑,這是非常難堪的。您不可能體會在沒有愛的情況下那種折磨!……
雅克:為戴斯農小姐,為她受的折磨乾杯。
老闆娘:喝吧。
雅克:老闆娘,您愛您丈夫嗎?
老闆娘:一如其他人。
雅克:那您值得同情,因為他看起來很健康。
老闆娘:閃光的不一定就是金子。
雅克:為老闆的健康乾杯。
老闆娘:您自斟自飲吧。
主人:雅克,雅克,好朋友,你喝得太急了。
老闆娘:先生,不必擔心,酒是正宗好酒,明天就沒事了。
雅克:既然明天就沒事了,既然今晚我的腦瓜子不好用,主子,老闆娘,讓我們再為一個人的健康乾杯,他的健康叫我牽腸掛肚,這個人就是戴斯農小姐的神父。
老闆娘:去你的,雅克先生,一個偽君子,野心家,小心眼,不學無術,造謠誹謗。有些人遇到想法不同的人就恨不得掐死人家,我想這些稱呼對他們正合適。
主人:老闆娘,您有所不知,您眼前這個雅克好歹算個哲學家,對於那些自取羞辱的小白痴,還有他們胡亂維護的那一行,雅克都心存無限敬意,他說過,他的隊長把這些白痴稱為於埃(35)、尼柯爾(36)、博須埃(37)之流的解毒劑。他並不明白個中的含義,您也不會明白……您丈夫他睡了嗎?
老闆娘:睡了老半天了。
主人:他允許您這麼聊大天?
老闆娘:他已經不以為怪了……德·拉鮑姆萊夫人坐上她的馬車,在遠離戴斯農母女家的郊區奔忙,尋了一座很體面的房子,租了一個小套間,配上儘可能簡單的家具,請戴斯農母女赴晚宴,把她們安頓好,當天,要不就是幾天後,把今後母女應該採取的行動原原本本交代給她們。
雅克:老闆娘,咱們忘記為德·拉鮑姆萊夫人的健康、為戴阿西侯爵的健康乾杯了,這不厚道。
老闆娘:得了,得了,雅克先生,地窖還沒空哩。行動的細節是這樣的,或者說我記得是這樣的:
「公眾散步的大道不要常去,那會讓人家發現你們。」
「不能接待任何人,包括鄰居。不論男女一概不行,因為你們必須假裝完全與世隔絕。」
「自明天起穿著必須像信徒,因為必須讓人家認為你們真是信徒。」
「家裡只能有傳教書,因為周邊不能有任何泄露你們身份的東西。」
「對教區的各種禮儀活動,你們必須克勤無怠,無論假日還是工作日。」
「略施小計成為修道院會客廳的常客,修女們的談話對你們興許有用。」
「與本堂神父和教區的神父們多多交往,因為我可能需要他們的見證。」
「平時誰也不見。」
「必須去做懺悔,領聖體,一個月起碼兩次。」
「恢復娘家的姓氏,因為這個姓氏清清白白,而且有人遲早會去你們家鄉調查情況。」
「不妨時不時施捨小恩小惠,但是不論什麼理由,都不能接待任何人,要讓人家覺得你們算不上貧窮,卻也不算闊綽。」
「自己紡線、縫紉、編織、刺繡,把你們的製品交與做慈善的女人出售。」
「生活儘量簡樸,兩個人住客棧的簡單開銷,僅此而已。」
「沒有您的陪伴,女兒不出門,沒有她的陪伴,您也不出門。但凡成本低收效快的辦法,一條也不要放過。」
「最要緊的是,我再重複一遍,絕對不要讓神父、修士、信女到家裡來。」
「走在街上眼光低垂,在教堂里眼睛只望著上帝。」
「我承認,這樣的生活很艱苦,不過不會太久,而且我向你們保證,報酬是很可觀的。就這樣,你們自己考慮一下:倘若這些要求超出了你們的能力,你們跟我直說,我既不會生氣,也不會詫異。我忘了跟你們講,你們有必要學會一套玄而又玄的空話,把《舊約》和《新約》里的故事記得滾瓜爛熟,讓人家把你們當作有資歷的信徒。你們可以裝作詹森教徒,或者莫利納教徒,隨你們的便,不過最好與本堂神父的見解保持一致。不論在什麼場合,不管三七二十一,都不要錯過怒斥哲學家的機會。大聲叫罵伏爾泰是基督的敵人,把你們那個小神父寫的東西熟記在心,必要時拿出來賣弄一下……」
德·拉鮑姆萊夫人又說道:「我絕對不會去你們家看望,我不配與這樣虔誠的女人交往,不過你們完全不必擔心,你們有空可以悄悄地到我這裡來,我們小範圍地為你們清苦的生活做些補償。不過在假扮虔誠的同時,不要作繭自縛,縮手縮腳。至於你們小家庭的開銷,那是我的事。設若我的計劃成功了,那時你們就不會再需要我;設若失敗了,但不是你們的過錯,我有足夠的錢財,可以保證你們有堂堂正正的生活,好於你們為我放棄的境遇。關鍵是服從,對我的意志絕對服從、無限服從,否則對你們現在的生活我不能保證,對於未來我也不能做出任何許諾。」
主人(敲打他的鼻煙盒,拿表看看時間):女人的頭腦就是可怕!上帝保佑我別遇到這樣的女人。
老闆娘:沉住氣,沉住氣,您還沒有認識這個女人呢。
雅克:在此之前,大美人,迷人的老闆娘,咱們是不是先跟酒瓶說兩句?
老闆娘:雅克先生,有了我的香檳酒,連我人在你眼裡也漂亮了。
主人:我憋了許久有一個問題想問您,可能有點唐突,但是我憋不住了。
老闆娘:您請講。
主人:我敢肯定您不是干客棧這一行出身。
老闆娘:的確。
主人:我還肯定您是因為某種特殊遭遇,才離開了原來優越的地位。
老闆娘:我認可您的看法。
主人:如果我們把德·拉鮑姆萊夫人的故事先放一放……
老闆娘:萬萬不可。我樂於講別人的事,不願講我自己的事。你們只需要知道,我曾經在聖西爾(38)學習,《聖經》讀得不多,小說讀了不少。從王家修道院到我現在開的這家客棧,中間有天壤之別。
主人:這些就足夠了。就當我剛才什麼也沒說。
老闆娘:兩位信徒依計行事,她們的虔誠和操守,四鄰有口皆碑。與此同時,德·拉鮑姆萊夫人在表面上維持著對侯爵的尊敬、友誼和充分的信任。侯爵在夫人府上一如既往受到歡迎,即使長時間不露面,也絕不曾受到責備和埋怨。他向夫人講述情場小風頭,夫人面子上顯得真心歡喜聽。萬一有事不順利,她就幫他出主意。有時候她會跟他提到結婚,但口氣是那麼隨意,誰都不會想到與她自己有關係。倘若侯爵向她表白男人對熟識的女人免不了要說的那些溫柔的討好話,她或者淡然一笑,或者只當沒聽見。照她的說法,她的心境很寧靜,連她自己也不曾預料到的是,她如今體會到有他這樣一位摯友,生活就足夠幸福了。再說她已經不再是青春少女,她的感覺已經遲鈍了很多。
「什麼話!難道您就沒有什麼心裡話要對我說?」
「沒有。」
「那麼老朋友,對小伯爵呢?當年我是主賓的時候,他對您可是窮追不捨啊。」
「我已經對他關上大門,不再見他。」
「這太匪夷所思了!為什麼疏遠他?」
「因為他不招我喜歡。」
「哦,夫人,我想我猜中了:您還愛著我。」
「有這個可能。」
「您希望重續前緣。」
「有何不可?」
「所以您就以無可挑剔的行為來爭取一切優勢。」
「我是這麼考慮的。」
「倘若我有幸或不幸回頭,您至少應該對我的過失保持體面的沉默。」
「您知道我是一個敏感而大度的人。」
「老朋友,您做過的一切,證明了任何壯舉對您都不在話下。」
「您這樣想我不生氣。」
「天吶,我正在跟您一起冒天大的風險,我肯定。」
雅克:我也肯定。
老闆娘:他們就這樣周旋了三個月,然後德·拉鮑姆萊夫人認為啟動她的計謀的時刻到了。一個夏日,天氣晴朗,她等待侯爵來赴晚宴,同時打發人告訴戴斯農太太與小姐,叫她們到國王花園(39)去。侯爵到了,晚餐早早擺上,主客入席,吃得很開心。晚餐後,德·拉鮑姆萊夫人向侯爵建議,如果他沒有更有趣的事要做,不妨出去走走。那天歌劇院和喜劇院都沒有演出,注意到這一點的是侯爵,既然沒有一出輕鬆的大戲可看,作為補償可以看一看有益身心的景致,於是侯爵神差鬼使般邀請夫人去參觀國王行宮。正如您所想,他的提議沒有遭到反對。於是備好車馬,出發上路,抵達國王行宮;他們裹挾在人群中,與所有人一樣,什麼都看卻什麼都沒看見。
看官,我忘記向你們描寫一下這裡的三個人物,雅克、主人與老闆娘所待的地方,沒了這點描述,你們就光聽到他們說話,卻完全看不見他們人。現在雖說晚了點,總勝似忘得乾乾淨淨。主人在房間左側,戴睡帽,穿睡袍,懶洋洋地癱在一張寬大的繡花躺椅里,手絹搭在椅子扶手上,手裡捧著鼻煙盒。老闆娘在房間盡裡頭,正對著房門,身邊是桌子,面前放著酒杯。雅克在房間右側,沒戴帽子,雙肘倚住桌子,腦袋耷拉在兩隻酒瓶之間,身邊地上還放了兩隻酒瓶。
侯爵與他的好朋友出得國王行宮,來到花園散步,他們沿著進大門右手靠園藝學校的那條道一路前行,這時德·拉鮑姆萊夫人驚叫起來:「我不會弄錯的,我想是她們,就是她們。」
她立刻扔下侯爵,迎著我們的兩個信徒跑過去。戴斯農小姐簡樸的衣著毫不招眼,人們對她的顧盼完全是因為她漂亮。「哎呀!夫人,是您嗎?」
「是,是我呀。」
「貴體無恙?好久不見,您現在做什麼呢?」
「我們遭難了,您是知道的,只能認命啊。憑我們這點財產,只能躲起來過日子。既然已經不能在上流社會風光,那就索性隱退。」
「可是還有我呢,您忘掉我了。我不屬於上流社會,而且我從來很清醒,看透了上流社會的可恨可惡!」
「沒錢的難處就在於,沒錢就沒人信任。窮人就怕招人煩。」
「你們,你們會招我煩?您這樣擔心無異於罵我啊。」
「夫人,這個想法與我不相干,我跟媽媽提起您有十來次,但她總是說:德·拉鮑姆萊夫人……好女兒,沒人會再惦記咱們的。」
「這話太不公平了!咱們坐下來好好談談。這是戴阿西侯爵,我朋友,他在這兒不會妨礙咱們。小姐長成大姑娘了,這麼久沒見,出落得好漂亮!」
「我們的處境也有它的好處,任何有害健康的東西都與我們無緣,您瞧她的臉龐,瞧她的手臂,這都得益於有節制有規律的生活,充足的睡眠,經常勞作,心地純淨;這還是挺起作用的……」
她們坐下暢敘友情。戴斯農夫人很健談,戴斯農小姐則少言寡語。無論母親或女兒,說起話來都透著謙和恭敬,卻又大方自然,看不出扭捏作態。天色尚早,兩位信徒卻已站起身,夫人提醒她們時辰還不晚,戴斯農太太附在夫人耳邊大聲說,她們還要做禱告,不能久留。她們走出一段路了,德·拉鮑姆萊夫人責備自己沒有問她們的住址,也沒有把自己的住址告訴她們。「是我的錯,」她說道,「過去我是不會出這種錯的。」侯爵追過去彌補夫人的疏失,她們要下了夫人的地址,但是無論侯爵如何懇求,他也未能得到她們的住址。侯爵沒敢請她們用自己的馬車,不過他向德·拉鮑姆萊夫人承認他的確有這個意思。
侯爵抓住機會向德·拉鮑姆萊夫人打聽這兩個女人究竟是什麼人。
「兩個比我們幸福的人。您瞧她們多健康!她們的臉上洋溢著靜穆的神情!言談透著純潔與循規蹈矩!這些東西,在我們的小圈子裡完全看不到,完全聽不到。我們可憐信徒,信徒卻可憐我們,說到底,我傾向於認為是信徒們有理。」
「要這麼說,侯爵夫人,莫非您想當信徒不成?」
「不行嗎?」
「您想仔細了,我可不願意看到你我分手——如果算是分手的話——使您走上這一步。」
「那您寧可看到我重新為小伯爵敞開大門?」
「那也好得多。」
「您勸我這麼做?」
「毫不猶豫。」
德·拉鮑姆萊夫人把兩位信徒的姓氏、籍貫、原來的身份以及她們打官司的情況統統告訴了侯爵,話里話外儘可能表現她的關切與同情,然後她說道:「這兩個女人節操之高,舉世罕見,特別是那個姑娘。您能夠想像,在這個世上,有她那樣一張面孔,只要願意靠臉蛋吃飯,什麼都不會缺的。可是她們寧可過貧苦清白的生活,也不去過叫人臉紅的好日子。她們手頭極其拮据,說真話我不知道她們怎麼做才能活下去。生於貧困而忍受貧困,這一點許許多多的人都能做到。但是從富足闊綽到捉襟見肘,卻能夠自我滿足,而且自得其樂,這我就很難理解了。這就是宗教的作用。哲學家們說什麼都白搭,宗教真是有益處的。」
「尤其對於受難的人而言。」
「又有誰或多或少不曾受難?」
「假如您成為信徒,我寧可去死。」
「這就是大不幸!與未來的永恆相比,今世的生活微不足道!」
「您這麼說話,簡直像個傳教士了。」
「我這麼說話,因為我是一個被點醒的女人。說到這兒,侯爵,您老實回答我,假如你我不是對財富充滿渴望,對另一種生活的艱辛充滿恐懼,那麼你我目前的富足在我們眼裡是不是無足輕重?勾引年輕姑娘,或者勾引愛戀丈夫的女人,同時信誓旦旦,說可以死在人家懷裡,不在乎突然遭到天打五雷轟,您必須承認,這是天底下最大的鬼話。」
「這種事不是每天都在發生嗎?」
「這是因為缺乏信仰,因為自甘沉淪。」
「是因為我們的宗教思想對心靈的影響微乎其微。不過,老朋友,我斷定您正在大步跨向告解室。」
「這正是我努力在做的事情。」
「什麼話,您瘋了,您還有二十年風流日子可以過呢:千萬莫要辜負了,然後您大可以後悔,匍匐在神父腳下為改邪歸正侃侃而談——如果這是您想要的……罷了,這個話題太嚴肅,您的思想陰暗得令人恐懼,這是您深陷可怕的孤獨帶來的後果。請相信我,把小伯爵找回來,越快越好,這樣您就躲開了魔鬼,躲開了地獄,您就會如往日一樣迷人。您擔心若有朝一日咱們重歸於好,我會拿這個來說事,然而首先,咱們估計不會重歸於好;其次,您這種有來由或沒來由的擔憂,讓自己失去了人生最大的樂趣,再說事實上,您要顯得比我高尚也不值得做出這樣的犧牲。」
「您說得不錯。這麼看,在這件事上我過於糾結了……」
他們又談了許多其他的事,我想不起來了。
雅克:老闆娘,咱們再喝一口,它能讓您的腦袋清醒。
老闆娘:喝一口……德·拉鮑姆萊夫人與侯爵在小道上溜達了幾圈之後,登上了馬車,夫人說道:「時光把我催老啦!她到巴黎來的時候,還沒有一棵白菜高哩。」
「您是說散步時碰到的那位夫人的女兒?」
「是的,這就好比在花園裡,殘敗的玫瑰被新開的玫瑰取而代之。您沒有注意她?」
「我怎會沒注意。」
「您覺得她怎樣?」
「她有拉斐爾聖母的面龐與《嘉拉提亞》(40)女神的身體,而且說話的聲音輕柔悅耳。」
「眼神謙和!」
「舉止非常得體!」
「這個女子講話很有分寸,讓我刮目相看,像這個年齡的女人,我沒見過第二個。這便是教養的效果。」
「再加上先天條件好。」
侯爵將德·拉鮑姆萊夫人送到門口,而夫人急不可耐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叫兩位信徒知道,她對她們扮演角色的手段十二萬分滿意。
雅克:假如她們照開頭這麼做下去,戴阿西侯爵啊,就算您三頭六臂,您也休想脫身。
主人:我很想知道這幾個女人究竟有什麼算計。
雅克:我呢,我要知道了反而惱火,這會把故事全糟蹋了。
老闆娘:從這天起,侯爵往德·拉鮑姆萊夫人府上跑得更勤了,夫人看在眼裡,卻並不問緣由。她從不首先談起那兩位信徒,而是等侯爵將話頭朝這方面引:在這一點上侯爵總是按捺不住,而且漫不經心的神情偽裝得總是很拙劣。
侯爵:您見到您的朋友沒有?
德·拉鮑姆萊夫人:沒有。
侯爵:您知不知道這樣可不太好?您有錢,她們有難處,您卻連請她們有空來吃飯都做不到!
德·拉鮑姆萊夫人:我以為侯爵先生更了解我才是。過去你我相愛,我哪兒都好,現在只有友誼,您就挑毛病了。我邀請過她們不下十次,但是她們一次也沒答應。她們因為一些古怪的念頭,不願意登我的門;我要去拜訪她們,馬車必須停在路口,而且必須穿便裝,不能化妝,不能戴首飾。對於她們的小心,倒也無需大驚小怪,一種虛幻的關係可能足以改變某些善良人的心思,致使這母女失去救助。侯爵,做好事的代價顯然是不低的。
侯爵:為信徒做好事更是如此。
德·拉鮑姆萊夫人:因為隨便找個藉口就可以剝奪她們的權益。如果有人知道我關心她們,那麼很快就會有人說:德·拉鮑姆萊夫人在保護她們,她們什麼也不需要……那麼立竿見影,所有的救濟便會一筆勾銷。
侯爵:救濟!
德·拉鮑姆萊夫人:是的,先生,救濟!
侯爵:您與她們很熟,而她們卻得依靠救濟?
德·拉鮑姆萊夫人:您又來了,侯爵,我算看明白了,您不再愛我,您對我的敬重,一部分已經隨著您的感情消失了。誰告訴您,這兩個女人離不開教區的施捨是我的過錯?
侯爵:抱歉,夫人,萬分抱歉,我錯了。可是,究竟有什麼理由要拒絕一個朋友的好心呢?
德·拉鮑姆萊夫人:唉!侯爵,我們這些人養尊處優,我們理解不了這些處世謹慎的人為什麼那麼膽小,那麼敏感。她們認為不加區別地接受任何人的幫助是不可思議的。
侯爵:如此一來,我們就失去了為自己的揮霍做補償的最佳途徑。
德·拉鮑姆來夫人:此言差矣。我設想,比如說,戴阿西侯爵,既然您對她們心懷憐憫,那麼是不是可以通過更加合適的人來幫助她們呢?
侯爵:同時也就不那麼靠得住。
德·拉鮑姆萊夫人:這倒也是。
侯爵:告訴我,如果我叫人送二十金路易給她們,您認為她們會拒絕嗎?
德·拉鮑姆萊夫人:我有把握她們會拒絕,您是不是覺得一個母親有這樣可愛的孩子,沒有道理拒絕?
侯爵:您知道嗎,我一直很想去看望她們?
德·拉鮑姆萊夫人:這我相信。侯爵呀侯爵,您要當心了。您這種同情來得太快,很容易叫人有疑心。
侯爵:不管那麼多了。她們會見我嗎?
德·拉鮑姆萊夫人:肯定不會!就憑您的車,您的衣著,您的隨從,再憑您年輕俊俏,足以給左鄰右舍提供談資,那她們就毀了。
侯爵:您這麼說我很傷心,因為這樣的結果非我所願。這麼說不能去幫她們,也不能去看望他們?
德·拉鮑姆萊夫人:我認為不能。
侯爵:我能不能借您的手幫助她們?
德·拉鮑姆萊夫人:我不相信您幫助她們毫無雜念,難以助一臂之力。
侯爵:您這麼說真狠心!
德·拉鮑姆萊夫人:是,狠心,您說得對。
侯爵:您的看法太離譜!侯爵夫人,您在取笑我,一個我只見過一面的姑娘……
德·拉鮑姆萊夫人:可這姑娘屬於那種見過一面就難以忘懷的人。
侯爵:確實,這種人的面容總是縈繞在心頭。
德·拉鮑姆萊夫人:侯爵,您要小心了,您在自尋煩惱。我覺得,與其解慰您於後,莫如提醒您防範在前。別把這個姑娘混同於您過去認識的那些女孩子。她們之間沒有共同之處。這個姑娘,您甭想魅惑,甭想勾引,甭想接近,她不會聽您的,結果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話談到這裡,侯爵突然想起有一件要緊的事,他忽地起身,心事重重地走了。
在一段相當長的時間裡,侯爵幾乎沒有一天不來看望德·拉鮑姆萊夫人。但是他進門落座,不說一句話,讓德·拉鮑姆萊夫人唱獨角戲,十五分鐘後他就起身告辭。
接著有約莫一個月他沒有露面,然後又出現了,很愁苦,很憂鬱,無精打采。侯爵夫人見到他,說道:「您怎麼這副模樣!從什麼鬼地方出來的!難道您這些日子都在妓院裡廝混?」
侯爵:說實話,差不多吧。我絕望了,索性放縱自己去鬼混。
德·拉鮑姆萊夫人:怎麼!絕望?
侯爵:沒錯,因為絕望……
說到這兒,侯爵開始踱來踱去,一聲也不吭。他走到窗前,仰望天空,又在德·拉鮑姆萊夫人面前停下;他跑到門口呼喚隨從,卻什麼也不說就讓他們退下;他回到夫人面前,她專心做活,眼皮子都不抬,侯爵想說什麼,可是他不敢。最後,夫人可憐他,開口道:「您怎麼啦?一個月沒見到您,這次回來臉色就像剛從墳地里爬出來似的,您這麼晃來晃去,活像個受苦的幽靈。」
侯爵: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必須把一起都告訴您。我被您朋友的女兒迷住了,我盡了全力,我是說盡全力忘掉她。可我越是想忘掉,就越是想起。這個天仙般的女子讓我寢食難安,希望您能幫我一個大忙。
德·拉鮑姆萊夫人:怎麼幫?
侯爵:我必須再見到她,您務必要幫我。我在鄉下布置了手下,她們來來回回走的路,就是從家到教堂,從教堂到家。在她們的路上我步行現身有十來回,她們卻壓根沒瞧見我。我站在她們家門口,還是枉費心機。她們弄得我起先活像猥瑣的色鬼,後來又規矩得像天使,這半個月來我連一次彌撒也沒有落下。啊!朋友,您知道那是怎樣的花容月貌!她實在太美了!……
其實,所有這些事德·拉鮑姆萊夫人早已知曉。「這就是說,」她回答侯爵,「您起先是想盡辦法治病,後來卻是不顧一切放任自己,這麼做讓您有了進展?」
侯爵:說到進展,我卻說不上究竟有幾分。您真就不可憐可憐我?真就不肯讓我有幸與姑娘再見一面?
德·拉鮑姆萊夫人: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事情我可以管,不過有個條件:您要讓那兩個可憐的人過幾天安生日子,別再去騷擾她們。不瞞您說,她們給我寫信了,告訴我您去折騰她們,她們很苦惱。您看看她們的信……
夫人交給侯爵看的這封信是她與那母女商討過的,用戴斯農小姐的口氣寫成,讓人覺得是奉母之命:信里透著真誠、溫柔、體貼、賢淑和才智,總之,叫侯爵感覺飄飄然的話應有盡有。因此,他覺得這封信字字珠璣,句句值得咀嚼回味。他激動得落下淚,對德·拉鮑姆萊夫人說:「夫人,您得承認,這封信寫得好得不能再好了。」
德·拉鮑姆萊夫人:我承認。
侯爵:字字句句都讓人心中湧起對這種品性的女人的欣賞與敬重!
德·拉鮑姆萊夫人:理應如此。
侯爵:我一定信守承諾,但是,請記著——算我求您,您也不要食言。
德·拉鮑姆萊夫人:侯爵,說真的,我跟您一樣瘋了。肯定是因為您對我還有一種可怕的控制力,這真叫我不寒而慄。
侯爵:我什麼時候能見到她?
德·拉鮑姆萊夫人:這可說不好。首先要考慮的是如何安排這件事,以及如何叫人不起疑心。這母女倆不可能不知道您的心思。假如她們猜出我和您聯手,那我的好話在她們眼裡是黑還是白,您想像得出來……可是,侯爵,咱們私下說,我幹嗎要招惹這個麻煩?您愛她還是不愛她,與我何干?您干不干傻事與我何干?自己的亂麻自己理。您叫我扮演的角色太難為人了。
侯爵:朋友,如果您不管我,我就完了!我要跟您談論的不是我自己,談我自己是對您不敬,我是替那兩個可愛可敬而您又特別看重的人向您求情。您是了解我的,我什麼蠢事都幹得出來,別讓她們深受其害。我要登門造訪,沒錯,我就是要登門。我有言在先。我要強行開門,不管她們什麼態度,我要進入她們家,我要坐下,我不知道會說什麼、會幹什麼,因為以我現在的火爆性子,有什麼叫您害怕的事我做不出來?……
先生們,你們一定看出來了,老闆娘說道,這事從開頭到現在,戴阿西說的話,沒有一個字不像鋼刀一樣扎向德·拉鮑姆萊夫人的心。忿懣與狂躁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用顫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回答侯爵:「您說的有道理。唉!如果我得到過這樣的愛情,或許……不說這個了……我下面要做的不是為了您,但是,侯爵先生,我至少可以請求您給我點時間吧。」
侯爵:我能給您的時間很有限。
雅克:呀!老闆娘,這個女人真恐怖!地獄也不過如此。我渾身哆嗦,得喝一口壯壯膽……我獨斟獨飲您允許吧?
老闆娘:我倒沒覺得有什麼恐怖……德·拉鮑姆萊夫人心想:我好痛苦,但是我不會獨自受苦。您這個負心漢!我不知道我會遭受多久的煎熬,但是我要讓您永受煎熬……她讓侯爵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等待她許諾下的會見,也就是說,讓他愁腸百轉,讓他神魂顛倒,同時她以排遣漫長的等待之苦為理由允許侯爵過來,往他的激情之火上潑油。
主人:以談論愛情來強化愛情。
雅克:這個女人!好毒辣的女人!老闆娘,我的恐懼又平添一倍。
老闆娘:侯爵於是每天來同德·拉鮑姆萊夫人聊天,夫人拿一些花言巧語刺激他,讓他鐵了心,也就把他送上了不歸路。侯爵對兩個女子的籍貫出身、教育背景、家境財富乃至後來遭遇的打擊,都詳加探究並且反覆議論,仿佛總覺得知之甚少,感觸不深。夫人叫他注意感情的進展,同時要他把握住進展的度,據說是為了提醒他,感情如此發展實堪憂慮。侯爵,她對他說,您要小心才是,這樣下去您會滑得太遠。如今您肆意濫用我的友情,弄不好有一天,無論在您的眼裡還是在我自己的眼裡,這種友情都不可能成為讓我得到寬宥的理由。這倒並不是說因為我們一天比一天瘋狂,我強烈擔憂的是,您若得到那姑娘,那條件勢必不合您平素的趣味。
當德·拉鮑姆萊夫人認為侯爵已經被引入彀中,她便與那兩位女子商量好,讓她們來用晚膳,另一面她又同侯爵商量好,說為了瞞過那兩個女人,讓他身著鄉下人的服裝與她們猝然相遇。一切依計而行。
上第二道菜的時候,下人通報說侯爵到了。侯爵、德·拉鮑姆萊夫人和戴斯農家的兩個女人都以高超的演技做出尷尬狀。「夫人,」侯爵對夫人說道,「我從農莊來,想回家已經太晚了,家裡人只等我到傍晚。我斗膽以為您不會拒絕我在這裡用晚膳……」他一邊說,一邊已經拉過一張椅子入席坐定。餐具擺開,正好在那母親的身邊,與姑娘面對面。他向德·拉鮑姆萊夫人丟了個眼神,對她的精心安排表示感謝。兩位女信徒起先有些慌亂,現在已經鎮定自若。你一言我一語,甚至可以說談笑甚歡。侯爵對那母親殷勤備至,對姑娘則意味深長地客氣。他謹言慎行,生怕惹三個女人不高興,她們覺得這十分有趣,心中暗自發笑,而且她們居然忍心聽侯爵連續三個鐘頭大談信仰的忠誠。德·拉鮑姆萊夫人對他說:「您盛讚令尊令堂,講得真好,說明一個人的幼年教育受用終身。上帝之愛的精妙,您統統瞭然於胸,仿佛您的學識全都來自聖弗朗索瓦·德·薩爾(41)。您莫非曾經是靜寂論(42)者?」
「我已經不怎麼記得了……」
那兩位信徒談吐之間儘量表現得文雅、機智、嫵媚動人、善解人意,這是不待說的。他們談到了欲望,杜凱努阿小姐(這是她娘家的姓)認為只有一種欲望是危險的,侯爵贊成她的看法。六七點鐘光景,兩位女士離席,怎麼勸都留不住。德·拉鮑姆萊夫人與杜凱努阿夫人都認為應該以履行自己的義務為先,否則就不會有快樂的日子,因為再多的甜蜜也會毀於懊惱。兩個女人終於走了,留下侯爵暗自傷心,與德·拉鮑姆萊夫人面面相對。
德·拉鮑姆萊夫人:說說吧!侯爵,我是不是夠意思?找遍全巴黎,您找一個可以做到我這樣的女人給我看看。
侯爵(跪到夫人膝下):我服了。您是獨一無二的。您這樣熱心讓我無地自容。您現在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真朋友。
德·拉鮑姆萊夫人:您能肯定永遠像現在這樣意識到我這樣做的代價嗎?
侯爵:我若稍有輕慢,我就是個畜牲。
德·拉鮑姆萊夫人:咱們換個話題。您現在是什麼心情?
侯爵:您要聽肺腑之言?得不到這個姑娘,毋寧死。
德·拉鮑姆萊夫人:得到她沒有問題,問題是怎麼得到。
侯爵:會有辦法的。
德·拉鮑姆萊夫人:侯爵啊,侯爵,我了解您,我也了解她們,一切都清楚了。
侯爵有兩個月左右的時間沒登德·拉鮑姆萊夫人的門。這期間他沒閒著,他結識了母女二人的告解神父,這神父是我同你們說過的那位小個子神父的朋友。他起先依著平常對待詭計的態度,以百般為難假意推脫,給自己的職業操守開出了高得不能再高的價,然後就準備唯侯爵之命是從了。
這個神父乾的第一件缺德事是向本堂神父進讒言,讓他改變對德·拉鮑姆萊夫人所垂青的這兩個女人的好感,叫他確信由於她們拿了教區的施捨,因而損害了比她們更可憐的窮人的生計。告解神父的用意是用窘境把她們逼進圈套。
此計即成,他開始在告解室里下功夫,在那裡挑撥母女的關係。母親如向他埋怨女兒,他便給女兒的毛病添油加醋,叫母親愈發憤然。碰到女兒埋怨母親,他便暗示姑娘,父母對子女的權力是有限的,一旦母親對子女的管束超過某一程度,姑娘就難逃專制之苦。隨後他便約姑娘繼續來告解。
有一回他向姑娘談起她的美貌,當然,話說得很巧妙。他說對女人來說花容月貌是上帝的恩賜,卻又是很危險的恩賜,又說一位紳士為她的容貌所傾倒,紳士是誰沒有指名道姓,但不用費力就能猜出來。由此他又說到上蒼好生之德無邊無垠,某種境遇下犯下的過失,上蒼並不計較。又說到人性的弱點,弱點的來由每個人都能夠在自己身上找到,說到男人無一可以倖免的某些強烈而普遍的喜好。他問姑娘她是不是真的清心寡欲,是不是情有所動便夢有所見,見到男人是不是心慌意亂。接著他討論起一個問題,女人對於熱戀中的男人究竟應該順從還是應該抗拒,是否應該聽任耶穌基督曾經為之流血的一個人斷送性命、下地獄。神父說他自己不敢下結論,然後他唏噓嘆息,舉目望著天空,祈禱受苦的心靈獲得安寧……姑娘任他說,告解神父的話她已經都一五一十轉告了母親和德·拉鮑姆萊夫人,她們教她講一些貼心話,目的只為了叫神父忘乎所以。
雅克:您的德·拉鮑姆萊夫人真是個惡毒婦。
主人:雅克,你說得倒簡單。她是惡毒,但是因什麼而起呢?是因為戴阿西侯爵。你儘管把侯爵想像成他立誓要做而應該去做的人好了,儘管在德·拉鮑姆萊夫人身上找毛病好了,待我們上路以後,你來聲討夫人,我來為她辯護。至於那個卑鄙的、拉皮條的神父,就隨你怎麼說他吧。
雅克:這傢伙太壞了,我感覺知道了這件事,我是再也不會去做告解了。您怎麼看,老闆娘?
老闆娘:我嘛,我還會去見我的老本堂神父,他不是那種包打聽,你說什麼他聽什麼。
雅克:那我們是不是應該為您的本堂神父干一杯?
老闆娘:這回嘛,我贊成您的提議。因為他實在是個好人,禮拜天和節日裡他准許姑娘們和小伙子們跳舞,男男女女都可以進我的客棧,只要他們出去的時候別醉醺醺的就行。為本堂神父乾杯!
雅克:為本堂神父乾杯!
老闆娘:女人們料到不久神父就會試探地交一封信給他的懺悔者,果然如此,不過他費了好大的心思!他說不知道寫信的是什麼人,但毫無疑問是個好心人,滿懷憐憫,看出母女倆生活困頓,有心出手相助。這類信件神父他是經常轉交的。再說你們是聰明人,令堂老夫人做人又很小心,所以我請你務必當她的面拆看。杜凱努阿小姐接下信,把信交給母親,母親隨即轉交給了德·拉鮑姆萊夫人。夫人拿到信,派人把神父叫來,劈頭蓋臉一頓責罵,神父真是自找沒趣。夫人還恐嚇他說,要是再聽說他幹這種事,就要到上司面前控告他。
在這封信里,侯爵極儘自夸之能事,同時也把杜凱努阿小姐誇得一支花似的,他把自己的狂熱和盤托出,提出許多大膽的設想,包括搶人。
教訓過神父之後,德·拉鮑姆萊夫人把侯爵叫到家裡,指出他的行徑與正人君子的身份多麼不相稱,而她本人因此會受到多大的牽累。她把他寫的信拿出來,警告說儘管她與侯爵有過一段溫情,可是倘若他同那姑娘鬧出什麼緋聞來,她保不準會把信呈交法庭或者交給杜凱努阿夫人。「侯爵呀,」她對他說,「愛情把您腐蝕了,您生性不端,所以造物主給您的聰明都用到了雞鳴狗盜上。這兩個可憐的女人怎麼得罪您了,您竟然要在她們的困苦之外再加上名譽掃地?難道因為那姑娘長得漂亮,想成為貞女,您就去給她找麻煩?叫她厭惡上天賜予的最好的禮物,這是您該做的事嗎?我憑什麼去做您的幫凶?好吧,侯爵,來跪在我面前,請求我原諒,發誓不去打擾我可憐的朋友。」侯爵承諾,夫人不點頭就什麼也不做,然而那姑娘,不管花多大代價也非得到不可。
侯爵把自己的承諾置之腦後,既然那母親已經知情,侯爵便索性直接給她寫信。他承認自己的盤算有點歹毒,他答應支付一筆可觀的費用,作為日後事成的嫁妝。隨信還附上了一個盛有珍貴寶石的首飾盒。
三個女人聚在一起。母女二人傾向於接受伯爵的心意,但是德·拉鮑姆萊夫人要算的不是這個賬。她重提母女二人當初的許諾,嚇唬她們說她可以公開全部真相。儘管兩個女信徒很不情願,姑娘摘下戴著很合適的耳墜實在心有不甘,但是首飾盒與侯爵的信還是退了回去,回信充滿了傲慢與憤怒。
德·拉鮑姆萊夫人責備侯爵許下諾言又不算數,侯爵說他不可能將這樣一件出格的事委託給夫人,他對此非常抱歉。「侯爵啊侯爵,」德·拉鮑姆萊夫人對他說,「我早已料到,現在我再說一遍,您是在緣木求魚。不過現在已經不是跟您說道理的時候了,說了也是白費口舌。如今算是到窮途末路了。」
侯爵坦承他與夫人一樣也是這樣想,但他請求夫人讓他做最後一次嘗試。他準備給母女二人提供一筆可觀的年金,與她們共享他的財產,將城裡的一處房產和鄉下的另一處房產劃歸她們終身使用。「隨您怎麼做,」夫人對他說,「我禁止的只有暴力。但是我的朋友,您必須相信,名譽與貞操,但凡名副其實,在那些以享有名譽與貞操為幸福的人看來,就是無價之寶,您這些新的饋贈,結果未見得會比原先好。我了解這兩個女人,我可以同您打賭。」
侯爵的建議提出了。三個女人再次秘密會見。母親和女兒靜靜等候德·拉鮑姆萊夫人拿主意。夫人來回踱步,沉默半晌。「不行,不行,」她說道,「這不足以彌合我內心的傷痛。」這句決絕的話剛出口,那兩個女人便哭得淚人似的,她們撲倒在夫人腳下,訴說拒絕這樣一筆巨大的財富對她們而言太驚駭了,她們接受下來是不會有什麼負面後果的。德·拉鮑姆萊夫人冷冷地回答:「你們以為我做這些是為你們?你們是什麼人?我欠你們什麼?把你們倆送回你們那個草窩,我怕什麼?侯爵給你們的,你們覺得太多了,可我覺得太少了。夫人,照我說的回信,當我的面發出去。」兩個女人返回家裡,除了傷心,更多的是害怕。
雅克:這女人魔鬼附體了,她究竟要幹什麼?怎麼著,她愛情遭到冷遇,別人搭上巨額財產的一半還不能補償?
主人:雅克,你不曾做過女人,更不曾做過貴婦人,你判斷事情是根據你自己的個性,而不是根據德·拉鮑姆萊夫人的個性!你想知道我怎麼想麼?我擔心的是,戴阿西伯爵與一個娼妓聯姻是那上邊寫好的。
雅克:如果那上邊寫著,那婚姻就會成。
老闆娘:侯爵很快回到德·拉鮑姆萊夫人家。「您來啦,」夫人對他說,「您那些新的饋贈怎麼樣啦?」
侯爵:我表示了,又被拒絕了。這叫我絕望之極。我真想撕碎心中那份悲慘的愛,我簡直就想撕碎自己的心。可是我辦不到。夫人,請看著我,您沒有發現我與那個姑娘有幾分相似?
德·拉鮑姆萊夫人:我沒對您說過,不過我早就發現了。然而這不是重點,您有什麼主意?
侯爵:我什麼主意都沒有,就想跳上一輛驛車,一直跑下去,直到世界的盡頭。我感到整個身體一點力氣也沒有,好像已經化為煙塵。我的腦袋木了,仿佛是個痴呆,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
德·拉鮑姆萊夫人:我可不勸你去旅行。犯不上跑到猶太城(43)再跑回來。」
第二天,侯爵寫信給夫人,告訴她自己出發去鄉下了,能住多久就住多久。他懇求夫人,如果有機會,務必在那母女面前為他美言。他離開的時間不長,回來的時候一定要娶那姑娘。
雅克:可憐的侯爵真讓我同情。
主人:我不怎麼同情。
老闆娘:侯爵在德·拉鮑姆萊夫人府門下的車,夫人外出了。她回來的時候,只見侯爵斜倚在躺椅里,閉著眼睛,深深沉浸在幻夢之中。「喲,這不是侯爵嗎?鄉下的魅力看來不長久啊。」
「是不長久,」侯爵回答,「我哪兒也沒去。我這次來,是要決定一件按我的身份、年齡和性格來說都可以說再荒唐不過的事。不過,與其苦苦受罪不如娶妻結婚,我要結婚。」
德·拉鮑姆萊夫人:侯爵,這是人生大事,您得三思而行。
侯爵:我只有一個念頭,但它已經不可動搖,那就是,比起我現在的處境,不可能有更糟的情況了。
德·拉鮑姆萊夫人:有可能您還沒想清楚。
雅克:這個刁婆子!
侯爵:所以,我的朋友,應該進行一次談判了。我覺得可以光明正大地請您出山。您去探望那母女,詢問母親的意見,打探女兒的心思,並且把我的意願告訴她們。
德·拉鮑姆萊夫人:別那麼著急,侯爵。我自認為對她們足夠了解,知道該怎麼做。但是眼下的問題關係到我朋友的幸福,我豈能坐視不顧。我會到她們的省份去調查,我向您保證,對她們在巴黎居住期間的行蹤也會順藤摸瓜理清楚。
侯爵:我覺得,這樣小心謹慎實在多餘。處於窮困潦倒中的女人,對我拋出那樣的誘惑都不為所動,絕對難能可貴。憑我現在的舍予,就算是個公爵夫人也得從了吧。再說,您親口對我說過……
德·拉鮑姆萊夫人:是的,凡您愛聽的話我都說過。不管怎麼說吧,請您允許我自我滿足一下。
雅克:畜牲!婊子!瘋子!對這樣的女人,為什麼那麼依戀?
主人:又為什麼始亂終棄?
老闆娘:為什麼沒來由地說不愛就不愛了?
雅克(手指朝天):唉!主人!
侯爵:夫人,您為什麼不嫁人?
德·拉鮑姆萊夫人:嫁給誰?請問。
侯爵:嫁給小伯爵呀。他出身高貴,頭腦靈活,家境殷實。
德·拉鮑姆萊夫人:但誰能向我擔保他一片忠心?您或許可以!
侯爵:我不行。但是我覺得男人是不是忠心,大可不必去計較。
德·拉鮑姆萊夫人:同意,但是我這個人可能有點古怪,我覺得不忠是對我的冒犯,我是睚眥必報的。
侯爵:好吧!您會報復,該做的自然會做。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共同購置一所公館,我們四個人組成一個美滿的小社會。
德·拉鮑姆萊夫人:您說得美妙之極,但是我不會嫁人。唯一讓我中意的男人一心要娶……
侯爵:您說的是我?
德·拉鮑姆萊夫人:我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顧慮,不妨實言相告。
侯爵:為何不早點告訴我?
德·拉鮑姆萊夫人:事實證明,我不說是對的。對於您,馬上要得到的姑娘無論從哪方面都比我更合適。
老闆娘:德·拉鮑姆萊夫人的調查按她的意願,進行得準確而迅速。她給侯爵編造了叫人歡喜的材料,有來自巴黎的,也有來自省里的。她要求侯爵再給她兩周時間,然後他就可以親自審查。這兩周時間對侯爵來說簡直漫無盡頭,最後夫人不得不屈從於他的催促和懇求。首次商議在夫人那兩個朋友府中進行,各項事宜都達成一致,結婚預告發了,婚約也簽了。侯爵派人給德·拉鮑姆萊夫人送去一顆上等鑽石作為酬禮,婚事玉成。
雅克:好歹毒的計謀,好狠心的報復!
主人:這女人不可思議。
雅克:快告訴我新婚之夜出了什麼事,我總有點擔心,到目前為止我還沒看到有什麼大麻煩。
主人:別說話,傻瓜。
老闆娘:新婚之夜平安無事。
雅克:我還以為……
老闆娘:您主人剛才說的話您得信……(她一邊說,一邊莞爾一笑;一邊笑,一邊伸手到雅克的臉上,捏住他的鼻子)……事情出在第二天。
雅克:第二天,莫非跟頭一天不一樣?
老闆娘:不完全一樣。第二天,德·拉鮑姆萊夫人給侯爵捎來一張短箋,說有要事,叫侯爵儘快到她府上去。侯爵自不敢怠慢。
夫人接見他,臉上的神情顯示她憤恨到了極點。她的話並不多:「侯爵,」她對他說,「了解一下我是怎樣一個人吧。如果說換任何一個女人,但凡自尊自愛,都會像我一樣怨天懟地,那麼您這樣的男人卻實屬罕見。您原本已經捕獲一個正派女人的芳心,但是您沒有珍惜。這個女人就是我。她對您實施了報復,讓您娶了一個與您半斤對八兩的女人。從我府上出去,到特拉維西埃大街的漢堡酒店走一遭,那裡會有人告訴您,整整十年,您夫人和岳母頂著戴斯農這個名字,都幹了什麼腌臢營生。」
可憐的侯爵是何等驚愕,何等不知所措,任何言辭都無以表達,他不知如何反應。不過在從城市的一端到另一端走了一遭之後,他就不再遲疑了。一整天裡他沒有踏回家半步,遊蕩在大街小巷。這種情形使他岳母和夫人預感事情不妙,當門口傳來第一聲槌(44)聲,他岳母便閃身進屋,把自己反鎖在裡面。他妻子獨自等候他。丈夫走進來,女人從他臉上看出他心中的怒火。她撲倒在他腳下,面頰貼著地板,不說一句話。「出去,」他對她說,「離我遠遠的……」女人想站起來,卻又臉朝下跌倒,雙臂匍匐在地,伸到了侯爵雙腳之間。「先生,」她對他說,「您儘管用腳踩,把我踏成碎片,我自作自受,隨您怎麼處置都行,但是請您放過我母親……」
「出去,」侯爵又吼道,「快走!你們讓我蒙受的羞辱已經夠大了,別再逼我犯罪……」
可憐的女人保持原先的姿勢,沒有任何回應。侯爵在躺椅里坐下,雙臂抱頭,上身前傾俯向床邊,他並不望那女人,只是間斷地吼叫:「出去!……」可憐的女人寂然無聲,一動不動,這叫侯爵心中一驚,他愈發用力地又吼了一聲:「我讓你出去,你沒聽到嗎?……」然後他俯下身,粗暴地推她,這時他才意識到女人已經喪失知覺,甚至幾乎已經喪失性命。他托起她的腰,讓她平躺在沙發床上,他對她凝視片刻,目光中交替閃現悲憫與憤怒。他搖了鈴,喚進來幾個僕人,他們又喚來自己的老婆,他對這些女人說:「過來抬一下你們的女主人,她身體不適,把她送回房間,照顧好……」稍頃,他悄悄差人打聽她的情況,回覆說第一次暈厥之後曾經甦醒,但是很快又再度陷入昏迷。由於昏死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持續時間越來越長,會出現什麼情況誰也不敢說。一兩個鐘點之後他又悄悄差人打聽情況,人家告訴他,女人上氣不接下氣,有時突然發出好似打嗝的聲音,在院子裡都能聽到。第三次探問,天已經亮了,回話說她哭了許久,打嗝已經平復,看似昏睡過去了。
又過了一天,侯爵吩咐駕車,然後足有兩個禮拜不見蹤影,沒人知道他的下落。不過走之前,他把母女二人的生活必需品都備齊,還囑咐要像聽命於他那樣聽從太太的吩咐。
這期間只剩下兩個女人面面相覷,彼此幾乎不說話。女兒嗚咽抽泣,時不時發出尖叫,拉扯頭髮,緊扼手腕,母親卻不敢近前寬慰。女兒一臉絕望,母親則一臉冷峻。女兒無數次對母親說:「媽媽,我們離開這裡,我們逃吧。」母親則無數次反對,對女兒道:「不行,閨女,必須留下來,必須看看下面會有什麼事,這男人他不會殺我們的……」「唉,上帝開恩,」女兒答道,「他殺了我們倒好了!……」母親呵斥道:「你最好閉嘴,別像個瘋婆子似的胡言亂語。」
侯爵回府之後將自己關在書房裡。他寫了兩封信,一封給太太,一封給岳母。岳母當天就出發,進了旁邊那座城市的加爾默羅修女院,幾天前她就死在那裡。女兒穿戴好,在丈夫的屋裡挨著時辰,顯然是丈夫吩咐她在那裡等候。房門一開,她即刻雙膝跪倒。「起來。」侯爵對她說。
她沒有起來,卻用雙膝挪到侯爵身前,全身上下瑟瑟發抖。她頭髮披散,上身微微前傾,雙臂低垂在兩側,頭卻高高昂起,目光凝視著侯爵的眼睛,臉上熱淚縱橫。「我感覺,」她說,每吐一個字就哽咽一下,「您心中正當的怒火已經有所平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有可能得到寬恕。先生,天可憐見,不要匆忙原諒我。既然許多正經姑娘後來成了放蕩婦人,那麼我就有可能成為反例。我現在還不配在您身邊,請您等待,只求給我留下獲得寬宥的希望。把我打發得遠遠的,看我做什麼,判斷我做得好壞。倘若您勉強願意召喚我幾次,那就是我的萬幸、萬萬幸了!告訴我您府上最晦暗隱蔽的角落是哪裡,讓我住到那裡去,我不會有半句怨言。唉!若是我能夠將人家強加在我頭上的姓氏和身份連根拔除,然後就死掉,您應該會立時感到滿足。我因為懦弱,經不起誘惑,受到壓迫和威脅,被人擺布,做了下三濫的事。可是,先生,莫以為我就是個壞女人,我不是,所以您喚我,我沒有猶豫就來了,所以我現在敢於抬起眼睛直對著您,與您講話。啊!要是您能讀到我心底的話語,知道我昔日的過失已經灰飛煙滅,昔日我們這些人習慣的生活對於我已經恍若隔世,那該多好啊?污點曾經濺到了我,可是並沒有黏附在我身上。我了解我自己,我對自己的公正評價是,從我的素質、感情和秉性來說,嫁給您這份榮耀我是受之無愧的。唉,當時我若是能夠與您自由相見,我有什麼要講,我想我是有勇氣講出來的。先生,您可以隨意處置我。把僕人們叫來,剝去我的衣服,趁著夜晚把我扔到大街上,一切我都認了。不管您準備拿我怎麼辦,我都聽您的,把我送到偏僻農村一座無名的修道院去,那樣我就可以永遠從您眼前消失,只要您張口,我立刻前往。您的幸福遠未走上絕路,您可以忘卻我……」
「你起來,」侯爵對她柔聲說道,「我已經原諒你了。其實就是在我說難聽話的時候,我也敬你為太太,口中不曾吐過侮辱你的字眼,至少那並非我的本意。既然夫人能想起讓丈夫痛苦無異於自己痛苦,那麼我可以保證絕不讓你再聽到一句難堪的話。清清白白做人,快快樂樂做人,讓我也能清白快樂。我的夫人,請你站起來,侯爵夫人,站起來擁抱我,起來,你應該在自己的位置上,戴阿西夫人,起來……」
侯爵說話的時候,女人的臉一直埋在手掌間,頭依在侯爵的膝間,但是當她聽到「我的夫人」,聽到「戴阿西夫人」,她驀地跳起來,撲到侯爵身上,抱住他不放,一半因為痛苦,一半因為驚喜,她幾乎背過氣去。接著她鬆開侯爵,復又俯下身去吻他的腳。
「咦!」侯爵對她說,「我已經對你講了,我原諒你了,我覺得你就是不信哪。」
「理應如此,」她答道,「我不敢相信是理當的啊。」
侯爵又開口道:「我確實認為沒有什麼可懊悔的,這位德·拉鮑姆萊夫人想報復我,卻是替我做了一件大好事。太太,你去穿衣打扮,我叫人準備行李,我們住到莊園去,什麼時候,無論對你或者對我都無礙了,那時節我們再回來……」
他們幾乎三年沒在京城露面。
雅克:我敢講,三年有如一日,而戴阿西侯爵是世上最棒的丈夫,他有世上最棒的老婆。
主人:我只贊成一半,不過說實話我也說不清為什麼,反正在德·拉鮑姆萊夫人和她母親弄手段的整個過程中這姑娘的表現,我不以為然。她沒有一刻膽怯過,沒有絲毫的遲疑,也沒有內疚。我看到的是毫不反感地參與這個曠日持久的罪惡。人家叫她幹什麼,她毫不猶豫就去干,她去告解、去傾訴、玩弄宗教、玩弄告解神父。在我看來,她與另外兩個女人同樣虛偽、同樣卑鄙、同樣邪惡……老闆娘,您敘述得很不錯,但是您對戲劇藝術的理解還不夠深。假如您希望這個姑娘得到同情,那麼您就必須賦予她率真的性格,讓我們看到她是無辜的受害者,是被她母親和德·拉鮑姆萊夫人脅迫的。她必須是熬不過極其殘忍的虐待才會在一年時間裡百般不情願地接連犯罪,只有如此,才能為這女人與她丈夫冰釋前嫌做好鋪墊。您將一個人物擺上舞台,他的角色就必須前後一貫,然而敢問您,可愛的老闆娘,那個與兩個賊婆娘沆瀣一氣的姑娘與匍匐在丈夫腳下的女人是同一個人嗎?您已經背離了亞里士多德、賀拉斯、維達(45)和勒博須(46)。
老闆娘:我不認識什麼「駝子」「直子」,事情怎麼發生,我就怎麼說,不增一分,也不減一分。那姑娘心底里經歷過什麼,誰能知道?她行事看上去輕鬆自在,誰知道心裡是不是壓著悲戚?
雅克:老闆娘,這一次,我得向著我的主人說話了,對此但願他能體諒一二,因為我向著他的時候實在不多。我贊成他的那個什麼「駝子」,儘管我根本不認識此人,贊成他列舉的那些先生,儘管對他們我也是一無所知。如果杜凱努阿小姐,就是先頭說的那個戴斯農,果真是個好姑娘,那應該能夠看出來才對呀。
老闆娘:是好姑娘也好,不是也好,反正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反正她丈夫與她在一起快活得像國王,哪個女人他都不換。
主人:為此我得祝賀他,他比哲人還幸福。
老闆娘:我嘛,我得向你們道晚安了,天已經不早,第一個起,最後一個睡,對我是理當的。幹這行真夠倒霉!晚安,先生們,晚安。我早先答應過你們,因為什麼答應來著我也記不得了,反正是答應講一樁怪婚事,現在我的諾言兌現了。雅克先生,我想您入睡不會難,因為您的眼睛已經迷迷瞪瞪了。晚安,雅克先生。
主人:這麼說,老闆娘,真沒法子了解您的經歷了?
老闆娘:沒有。
雅克:您可真有故事癮!
主人:確實,故事讓我受益匪淺,而且心情大悅。故事講得好的人不多見。
雅克:正因為如此我討厭故事,除非我自己講的故事。
主人:你寧可胡言亂語,也不願意閉嘴片刻。
雅克:是這樣。
主人:而我是寧可聽人胡言亂語,也不願意什麼也聽不到。
雅克:所以我倆各得其所。
我不知道老闆娘、雅克以及雅克的主人都把心思花在哪裡了,他們居然沒有發現一件事,要想替杜凱努阿小姐說話,這件事是非說不可的。在結局之前,這姑娘是不是對德·拉鮑姆萊夫人的伎倆一點都沒看透?她是不是寧願接受侯爵的饋贈而不是求婚,寧願做他的情婦而不是妻子?她是不是一直處於德·拉鮑姆萊夫人的脅迫與控制之下?我們能夠因為她忍受不了悲慘的境遇而斥責她嗎?倘若我們有心對姑娘的行為做出更正面的評價,是不是可以要求她在尋求解脫之道時更加周全、更加謹慎?
看官,您一定以為替德·拉鮑姆萊夫人辯解更加棘手吧?這個方面,您或許更樂意聽聽雅克和他的主人的高論,可惜他們有許許多多更有趣的事情要談,所以他們顯然已經把這個女人給淡忘了。那就讓我在這上面花點時間吧。
您聽到德·拉鮑姆萊夫人的名字便火冒三丈,厲聲道:「呸,惡毒婦!呸,女騙子!呸,下賤貨!……」驚嘆,憤怒,偏見。請冷靜,更見不得人卻又沒有任何靈氣可言的事天天在發生,對於德·拉鮑姆萊夫人,可以恨她,也可以怕她,唯獨不能小看她。她的報復確實狠毒,但沒有沾染半點骯髒的利益。侯爵送她的鑽石被她擲回了,沒人對您說過,不過這是真的,我的消息渠道絕對可靠。她的報復既不為斂財,也不為賺個好名聲。唉,設想她為了得到報答而為某個做丈夫的出謀劃策,設想她為了一條勛帶或一個上校夫人的名頭,委身於某個大臣甚至某個首席,為了一座財源廣進的修道院而委身於一個聖職俸祿的管事,這些在您看來才是自然而然的,世俗之見也會站在你一邊,然而當她對一個背信棄義的男人展開報復,您就跳起來反對了,您卻未曾意識到,您之所以認為她的怨憤是小題大做,純粹是因為您體會不到這種怨憤有多深,或者是因為您輕看了一個女人的羞恥心。您有沒有稍稍考慮過德·拉鮑姆萊夫人為侯爵做出的犧牲?且不去說她的錢包對侯爵永遠敞開著,且不去說很多年裡侯爵除去她的府邸沒有安身之地,除去她的餐桌沒有果腹之處——聽到這些您會不以為然,更重要的是她將就侯爵的一切奇思異想,將就他的一切興趣愛好;她打亂了自己的人生規劃,只為取得他的歡心。在上流社會,她曾經以冰清玉潔而享有盛譽,後來卻自降身段,與俗流為伍。在她接受了戴阿西侯爵的追求之後,人們議論道:高不可攀的德·拉鮑姆萊夫人原來和我們是一路人……她留意到周圍譏諷的微笑,聽到那些冷言冷語,她經常為此而臉紅,低下眼睛。循規蹈矩的女人對周圍的浮浪習氣長時間裡不啻是一種諷刺,所以苦澀的毒酒早為她們備下,她,吞下了;以清正自詡的女人一旦失足,報復的醜聞便瞬時鬧得滿城風雨,她,忍下了;在她的貞操被人棄如敝屣之後,她寧可痛苦而死,也不願以棄婦的身份在上流社會遭人嗤笑,她,孑然無助。她到了這樣一種地步,失去情人的傷痛已經不能修復。依她的秉性,這件事情把她推向陰鬱與孤獨。一個男人,會因一個手勢,因一次謊言被拆穿而拿匕首揮向另一個男人;難道一個遭受遺棄、玷污、背叛的女人,不能把負心漢推進一個娼妓的懷抱?哎呀,看官,您的讚美太輕巧,您的指摘又未免太苛刻。不過,您會對我講:我非議的不僅僅是這樣做,更是做事的手段。一腔怨恨居然如此曠日持久,一連串的詭計和謊言居然持續了將近一年,在我實在是匪夷所思。其實,我,還有雅克,他的主人,還有老闆娘,都覺得不可思議。但是我對您講,對於人的第一反應,您是應該諒解的。有的人第一反應可能很短暫,但是德·拉鮑姆萊夫人和其他與其秉性相仿的女人的第一反應卻是漫長的,有時候,一旦受到羞辱,終其一生她們的心靈都處於第一反應中,這有什麼不合適、不公平的嗎?我從中看到的不過是非同尋常的表現而已。倘若有一條法律,把那些對高貴的女子始亂終棄的男人一律判給娼妓,那我舉雙手贊成:俗男配俗女。
我在這兒講得頭頭是道,雅克的主人卻已發出了鼾聲,好像在回應我的話。雅克呢,儘管腿部筋肉已經拒絕工作,卻還在房間裡轉悠,穿著襯衣,光著腳,碰到什麼打翻什麼,主人被吵醒,在帳子裡對他說:「雅克,你醉了。」
「沒醉也差不多了。」
「你準備幾點睡覺?」
「一會兒就睡,先生。因為有……因為有……」
「有什麼?」
「這瓶里還剩點酒,好像在散發酒氣。我最討厭那種半干不乾的酒瓶,一躺下那玩意就直衝腦門,沒什麼比這個更叫人難以合眼的。咱們的老闆娘,說實話,真是女人中的極品,她的香檳真是酒中的極品,就讓它這麼冒酒氣實在可惜……行了,快見底了……不會再冒氣了……」
雅克穿著襯衣,光著腳,一邊嘟囔著,一邊灌了兩三個滿杯,不帶停頓,用他的話說就是從酒瓶直接進酒杯,從酒杯直接進嘴巴。雅克滅燈之後的事情,有兩種說法。有人說,他摸著牆走,卻怎麼也找不著自己的床。他說:「天吶,床沒了,要不就是床還在,可是那上邊寫了,我找不著床。不管哪種情況,都甭找了。」於是他決定拿幾把椅子來睡。還有人說,那上邊寫了,雅克的腳絆住了椅子,他摔倒在地,就在那上面睡了。明天,後天,等您腦瓜子歇過來了,您可以從兩個說法中挑一個您看著合適的。
我們的兩個旅行者遲遲才睡,酒又令他們頭昏腦漲,故而他們睡了個大懶覺。雅克睡在地上或者睡在椅子上——根據您偏愛的說法而定,他的主人則很愜意地躺在床上。老闆娘上樓來,向他們宣布天氣可能不怎麼好,就算老天允許他們繼續趕路,那也要麼是去拿性命開玩笑,要麼就必定望著橫在路上的那條小河咆哮的流水嘆氣,好幾位騎馬的客人不相信她的話,結果還是不得不折返回來。主人對雅克說:「雅克,我們怎麼辦?」雅克答道:「咱們先跟老闆娘一起用午餐,然後再看情況。」老闆娘斷言這是智者之選,於是開始張羅午飯。老闆娘巴不得有樂子,雅克的主人也順水推舟,然而雅克卻開始覺得難受了,他吃飯面帶苦相,不怎么喝酒,也不說話。「不說話」這個症狀最叫人惱火,這是他睡覺的床太差,夜裡沒有睡好的結果。他自訴四肢酸疼,他嘶啞的嗓音說明咽喉腫痛。主人勸他上床,他死活不干,老闆娘建議他喝一碗洋蔥湯,他卻叫人在他房間裡生火,因為他覺得發冷。又叫人給他準備湯劑,還要了一瓶白葡萄酒,酒一上來立刻就下了肚。這會兒,老闆娘走了,剩下雅克和主人面面相對。主人走到窗前說道:「什麼鬼天氣!」看看懷表(這是他唯一信任的東西)是幾點,嗅一下鼻煙。他每隔一個鐘頭就重複做一遍,每次都要大聲道:「什麼鬼天氣!」他又轉身衝著雅克說:「正是繼續講並且講完你的風流事的好機會。可是,人生病的時候,不論愛情還是什麼事,都講不好。行啦,別說話,你要是覺得能說,你就說,不行的話,喝你的湯劑然後睡覺。」
雅克認為,沉默對他身體不利,他是個饒舌的動物,他的生活形態主要的也是生死攸關的長項,就是他可以自由地補償在祖父家——願上帝寬宥他——十二年鉗口不言的痛苦。
主人:那你就講吧,既然這讓你我都高興。你講到外科醫生的老婆提出什麼鬼點子,我想應該是要把已經在莊園當差的那個人趕走,把她丈夫安插進去。
雅克:我想起來了。不過請稍等,先潤潤嗓子。
雅克倒了一大杯湯劑,加了一點白葡萄酒,然後一飲而盡。這是雅克向他隊長學來的方子,蒂索(47)先生又從雅克那裡獲得這個方子,在他有關常見病的論文裡作了介紹。按雅克與蒂索先生的說法,白葡萄酒讓人小便增多,是利尿的,還可以改變湯劑苦澀的味道,健全胃腸。一杯湯劑喝完,雅克接著說道:「就這麼著我出了外科醫生家,登上馬車,到達莊園,住在莊園的人都圍攏過來。」
主人:你在莊園是熟面孔?
雅克:那還用說!你還記得那個捧油罐的女人嗎?
主人:記得太清楚了!
雅克:這個女人是給莊園總管和僕役們當採買的。冉娜將我為她做的好事滿莊園一宣揚,最終就傳到老爺的耳朵里,連我做好事卻換得半夜在大路上挨了一頓拳腳他都聽說了。他吩咐下去,必須找到我,把我帶回莊園。就這樣我到了莊園,大家打量我,問長問短,表示欽佩。冉娜抱住我,連連道謝。「讓他好好安頓下來,」老爺對下人說,「什麼都不許短缺。」他又對總管說:「你常去看望他……」一起按部就班地安排下去。嗨,主人,誰知道那上邊寫著什麼呢?您說說看,散財是招福還是惹禍,挨揍是霉運……要是沒這兩件事,戴格朗先生永遠也不會聽說我雅克。
主人:戴格朗先生,德·米爾蒙老爺!你去的是德·米爾蒙莊園?我的老朋友,省督察戴福熱的父親家?
雅克:正是。而那個黑眼褐發、身材苗條的姑娘就是……
主人:就是丹妮絲,冉娜的女兒?
雅克:就是她。
主人:你講的不錯,方圓百里內最漂亮最正派的姑娘,她算一個。我,還有戴格朗莊園常客中的大多數人,都曾經費盡心機勾搭她,卻都白費勁。為了她,我們沒人不曾做出許多荒唐事,求的是她能為自己小小荒唐一下。
聽得這話,雅克緘口不語,他主人問他:「想什麼呢?你在幹嗎?」
雅克:我在祈禱。
主人:你也祈禱?
雅克:有時候。
主人:那你說什麼呢?
雅克:我說:「是您創造了偉大的長卷,無論您是誰,是您親手書寫了全部長卷,您一向每時每刻都知道我的需要,願您的意志必成。阿門。」
主人:你要不說,難道就有什麼不同了?
雅克:也許有,也許沒有,我禱告完全是隨機的。我要是能管住自己,那隨便發生什麼事,我都既不會洋洋得意,也不會怨天尤人,可是偏偏我喜怒無常,脾氣暴躁,會把自己定的規矩,還有隊長的教誨丟到腦後,像傻子似的又哭又笑。
主人:你的隊長難道壓根不哭,從來不笑?
雅克:反正很少……有天早上,冉娜帶她女兒過來,起初她是跟我說話。她講:「先生,您現在住在一座漂亮的莊園裡,比在外科醫生家肯定覺得舒服一點,開頭幾天更是這樣,嗯,您會得到細緻入微的照料。不過我知道這些僕役,對他們的了解不是一天兩天了,天長日久他們的殷勤就會懈怠,老爺們也不會再惦記您。假如您的傷病老治不好,您就會被忘掉,忘得乾乾淨淨,您要是一根筋想做個餓死鬼的話,那十拿九穩可以做到……」接著,她轉向她女兒。「聽著,丹妮絲,」她說道,「我要你來探望眼前這位正直的先生,一天四次,早上,午餐時分,五點前後,晚餐時分。我要你聽從他像聽從我一樣。就這些,不許有閃失。」
主人:你知道可憐的戴格朗後來出了什麼事嗎?
雅克:不知道,先生。不過,假如我祝他前途似錦落了空,那不能怪我的祝福缺乏誠意。戴格朗先生把我交給拉布萊(48)的司令官,司令官在去馬耳他的路上死了。司令官把我交給他哥哥,一個上尉,現在可能已經死於肛瘺;上尉把我交給他最小的兄弟,土魯斯的代理檢察官,檢察官後來瘋了,家族因此絕後。土魯斯的代理檢察官帕斯卡爾把我交給德·圖維爾伯爵,這人唯恐性命有什麼閃失,寧可蓄起鬍鬚,躲進方濟各會的袍子裡。德·圖維爾伯爵把我交給杜貝魯阿侯爵夫人,她同一個外國佬溜到了倫敦。杜貝魯阿侯爵夫人把我交給她的一個表弟,這人玩女人破了產,跑到海島上去了。表弟把我交給一個叫埃利桑的人,以放高利貸為業,他讓索邦大學的博士德·魯塞先生髮了財。因為他我又到了伊斯林小姐家,小姐是靠您養著的,於是我又到了您這兒。我的餘生殘年就靠您給口麵包了,這您可是答應過的,只要我忠於您。再說也沒有跡象說明你我要分手。如果雅克是為您而生的,那麼您就是為雅克而生的。
主人:不過,雅克啊,你換府邸像走馬燈啊。
雅克:是的,我是被打發過幾回。
主人:為什麼呢?
雅克:就因為我生來饒舌,這些人都想叫我別說話。他們和您不一樣,假如明天我不說話,您肯定請我走人,我只有一個毛病,這個毛病偏偏對您的脾氣。還是講講戴格朗先生究竟出什麼事了,您慢慢講著,我來嘗一口湯劑。
主人:你在他莊園住過,從沒有聽說過他的膏藥?
雅克:沒有。
主人:這事留到路上說,先說一件簡單的。他是靠賭博發家的,後來他迷上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你在莊園一定見過,很精明,板著面孔,話不多,個色生硬。有一天女人對他說:「你要麼愛我勝於愛賭博,如果這樣,你以名譽向我擔保,永不再沾賭;要麼愛賭博勝於愛我,如果這樣,你就別再跟我講什麼愛情,你想賭就去賭……」戴格朗以名譽擔保,從此戒賭。「大的小的都不賭?」「大的小的都不賭。」他們在你熟悉的那個莊園共同生活了十年左右,直到有一天戴格朗因為一樁利益相關的事進城,神差鬼使地在公證人家遇到了往日的一個賭友,這個人硬拉他到一家賭場去吃飯,一場豪賭叫他輸光了全部家財。他那個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燈,她很有錢,卻只給了戴格朗幾個小子兒,然後徹底分道揚鑣。
雅克:這太叫人生氣了,戴格朗是個君子。
主人:你嗓子怎麼樣啦?
雅克:還疼。
主人:因為你說話太多,喝水太少。
雅克:因為我不喜歡湯藥,喜歡說話。
主人:哼哼,雅克,你在戴格朗府里,跟丹妮絲在一塊兒,丹妮絲母親答應讓她每天看望你四回。這個小女子,竟然喜歡一個雅克!
雅克:一個雅克!先生,一個雅克和您一樣也是人!
主人:雅克,你錯了,一個雅克與另一個人完全不一樣。
雅克:有時候勝過另一個人。
主人:雅克,你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還是說說你的風流事吧,但是記住了,你僅僅是,而且永遠只能是一個雅克。
雅克:我們在茅店裡遭遇歹人,如果不是雅克比他的主人強那麼一點兒……
主人:雅克,你的嘴巴太損,別蹬鼻子上臉。我把你要來是做了件傻事,可是我照樣可以把你送回去。雅克,拿著你的酒瓶和茶壺,下樓去。
雅克:先生,您也就這麼一說,我在這兒挺好的,我不下去。
主人:我說了,你給我下去。
雅克:您不是動真格的,我心裡有數。怎麼啦,先生,習慣跟我平起平坐十年之後……
主人:我想到此為止。
雅克:我各種膽大妄為您都忍了……
主人:我忍夠了。
雅克:讓我同桌用餐,稱我為朋友……
主人:你根本不懂上司把手下人叫做朋友是什麼意思。
雅克:大伙兒都知道,您的吩咐,如果雅克不認可,那就是聽個響,你我的名字綁在一起這麼長時間,誰也離不開誰,大伙兒都說雅克和他的主人,如今您突然想把它們分開!不,先生,這不對頭。那上邊寫好的,有雅克在,就有雅克的主人在,就算他倆都死了,大伙兒還是會說雅克和他的主人。
主人:我要說的是,雅克,你給我下樓去,立馬就下去,因為我命令你。
雅克:先生,除非您讓我干別的事,否則難以從命。
話到這份兒上,雅克的主人站起身,拎住雅克的領口,氣呼呼地說:
「滾下去。」
雅克冷冷答道:
「我不下去。」
主人使勁推搡他,說道:
「滾下去,混賬東西!我說了算。」
雅克依舊冷冷回敬他:
「您愛罵混賬東西您就罵,混賬東西不會下去。聽著,先生,正如常言說的,我做事是用腦子,不是用腳跟。您再激動也沒有用,雅克就待在他待的地方,不會下去的。」
雅克與他的主人一直都比較克制,這會兒卻同時爆發了,開始聲嘶力竭地喊叫:
「你下去。」
「我不下。」
「你下去。」
「我不下。」
聽到這邊嘶喊,老闆娘跑上樓來問發生了什麼事。不過開始那二人根本不理睬她,他們繼續吼叫:「你下去。」「我不下。」主人氣哼哼地在房間裡踱步,咬牙切齒低聲道:「真是豈有此理!」老闆娘站在那裡,莫名其妙:「先生們,說說看,到底為什麼事?」
雅克若無其事地對老闆娘說:「我主人他腦袋發昏,瘋了。」
主人:你是想說「愚蠢」吧?
雅克(對老闆娘):您聽見了?
老闆娘:他錯了,不過請安靜,安靜;一個一個說,這樣我才能搞清楚是怎麼回事。
主人(對雅克):你說,混賬東西。
雅克(對主人):您自己說。
老闆娘(對雅克):得了,雅克,你主人叫你說,你就說。說到底,主人就是主人。
雅克對老闆娘把事情講了一遍。老闆娘聽罷,對二人說:「先生們,我來為你們仲裁,你們樂意嗎?」
雅克與主人(異口同聲):太樂意了,太樂意了,老闆娘。
老闆娘:那麼能以名譽擔保服從我的裁決?
雅克與主人:以名譽擔保,以名譽擔保……
老闆娘於是在桌前坐定,拿著一個大法官的威嚴和腔調說道:
「本人既已聞雅克先生陳述,事實足證其主實為善主,大善主,極善之主,而雅克亦非惡僕,然於絕對、不可移易之權益與暫時、無傷大雅之妥協二者之區別,略失分辨。有鑒於此,本人慾將日前二人間已存之平等關係予以廢止並即刻再建之。雅克須下樓,下樓後即可返回,重獲迄今為止固有之權益。其主人須欣然伸手,謂之:『善,雅克,再睹君容,不勝歡悅……』雅克須答:『先生,在下回侍鞍韉,深感欣慰……』禁止舊事重提,禁止主人與僕人的權益日後受到干擾。本庭希望,主人支使,僕人聽從,各自恪守其職。本庭亦希望可行之事與必行之事二者之間保存過往已有之模稜兩可狀態。」
這個判決詞,老闆娘是從當時一部書里抄襲來的,這書的出版,正值王國發生了從南到北無人不知而且與眼下場面相似的一場爭吵,主人對僕人吼道:「你給我下去!」僕人也吼道:「我就不下去!」(49)老闆娘結束宣判,對雅克說:「得了,把胳膊伸過來,別再討價還價了……」
雅克(痛苦地叫道):誰讓那上邊寫著我得下去呢!……
老闆娘(對雅克):那上邊寫著,一個人認了主人,他就得下樓,上樓,前進,後退,原地不動,不論什麼情況,腳從來都不能隨意拒絕聽從腦袋的吩咐。把胳膊伸給我,照我的吩咐做……
雅克把胳膊伸給老闆娘,可是倆人剛走到門口,主人便撲過來摟住雅克,又鬆開雅克抱住老闆娘,他和二人擁抱了一通,說道:「那上邊寫著我絕對離不開這個怪傢伙,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他就是我主子,我就是他僕人……」老闆娘接著說:「這麼看起來,你們倆都不再為這件事鬧彆扭了。」
老闆娘平息了這場風波,她以為這風波是頭一遭,其實類似的爭吵已經不下百回。她把雅克摁回座位便去忙乎自己的事了。主人對雅克說:「現在我們倆都心平氣和了,能夠理智地看問題了,你同意嗎?」
雅克:我同意的是,許下諾言就必須兌現。既然我們倆都在法官面前以名譽擔保不重提這件事,我們就不要再講它。
主人:你說得對。
雅克:然而不再提是不再提,我們是不是應該商量個合理的辦法,預防這種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
主人:我覺得可行。
雅克:我們做出如下規定:第一,既然那上邊寫著我對於您至關緊要,既然我感覺到也認識到您絕對缺不了我,那麼只要有機會,我就可以不限次數地充分利用我的這個優勢。
主人:但是雅克,你這般的規矩從來沒人定過。
雅克:定過沒定過,反正過去一向是這樣,現在是這樣,將來只要世界還存在就還是這樣。您以為其他人沒跟您一樣千方百計想迴避這規矩,您以為您比他們都機靈?丟掉這個念想吧,在您沒有能力擺脫的這個需求規律面前低頭認輸吧。
還有。第二,既然對雅克而言,不可能認識不到他對於主人的影響與威勢,既然對其主人而言,既不可能無視自己的弱點,也不可能改變自己的寬宏大度,那麼雅克就必須傲慢無禮,而為安寧祥和計,主人必須泰然處之。所有這些規定都非你我意志,而是自然在造就雅克與其主人時在那上邊一錘定音。所以,您有名,我有實,這是不能改變的。如果您想對抗自然的意志,那您只會竹籃打水一場空。
主人:可是,要這麼分成,你那份比我的強多了。
雅克:沒人搶您那份啊?
主人:要這麼分成,我只能搶你的位置,把我的位置給你。
雅克:您知道那麼做的後果嗎?您丟了名卻得不到實。還是老實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吧,那樣你我各得其所,而你我今後的生活可以創造一句諺語。
主人:什麼諺語?
雅克:雅克引路,主人走路。你我二人是這句諺語的起源,以後會被成千上萬比你我優秀的人口口相傳。
主人:我聽了覺得刺耳,很刺耳。
雅克:主子,親愛的主子,莫要尥蹶子反抗,那樣只會被棍尖刺得更疼(50)。咱們就這麼說定了。
主人:我們的約定與必然法則能扯上什麼關係?
雅克:關係大了去了。您認為,一勞永逸,明確清楚地知道該滿足於什麼沒有用處?到目前為止,我們之所以一次又一次爭吵,都是因為我們一直沒有把話說清楚,您自稱我的主子,而我其實更像是您的主子。好了,現在說定了,下面我們一路上這麼辦就行了。
主人:你在什麼鬼地方學的這一套?
雅克:在那部大書里呀。哎呀,主子,人思考得再多,沉思得再久,就算讀遍了全世界的書,如果不曾在那部大書里學習,那永遠就只能當個小修士……
午飯後,陽光漸漸明朗,有旅客信誓旦旦,說溪水已經可以蹚過去。雅克下樓來,主人慷慨地向老闆娘付了賬。只見客棧門口聚集了大群旅客,他們都是被壞天氣滯留在店裡的,現在準備繼續趕路。人群里有雅克和他的主人,還有婚姻奇特的那個人和他的同伴。步行的抄起了手杖和褡褳,其他人坐上大車或者廂式馬車,騎馬的都已經在馬背上飲下出發酒。老闆娘笑容可掬,手裡舉著酒瓶,遞上酒杯,先後斟滿,同時沒忘記給自己倒一杯。眾人紛紛道謝,她喜盈盈禮貌作答。大家撒開韁繩,互相致意,漸行漸遠。
雅克和他主人恰好跟戴阿西侯爵和他的同伴一路。這四個人裡面,唯有最後這位看官您還不認識。此人不過二十二三歲光景,臉上透著一絲羞怯,腦袋總歪向左側,默默的,一副初見世面的樣子。他表示客氣的時候,整個上身向前傾斜,雙腿卻紋絲不動。他每次坐下,都習慣地掀起外衣的下擺,交叉置於大腿上,雙手插在擺縫間一動不動,雙目微合。雅克憑這奇特的舉止做了一番猜度,他湊近主人的耳朵說:「我打賭,這小伙子當過修士。」
「為什麼,雅克?」
「您等著瞧。」
四人一路同行,聊陰雨,聊陽光,聊老闆娘和老闆,還聊到了戴阿西侯爵因為妮可兒而吵架。那隻飢腸咕嚕又髒兮兮的母狗不斷地在侯爵胳膊上蹭,他用餐巾轟了多次都不起作用,他急了,相當狠地踢了一腳……於是乎,談話立刻轉到女人對動物莫名的寵愛。每個人都說了自己的看法。雅克的主人衝著雅克說:「雅克,你呢,你怎麼看?」
雅克問主人是否注意到,小民無論怎樣窮,即便自己吃不上麵包,也要養狗;他是否還注意到,這些狗都會轉圈,用兩隻爪子走路,跳舞,把扔出去的東西叼回來,在國王或王后經過時歡喜跳躍,還會裝死。學會了這些本領,它們就成為世上最悲慘的畜牲。由此雅克得出結論說,人都有管控他人的欲望,而狗直接從屬於被社會其他所有階級轄制的最下層公民組成的階級,這個階級的人養狗是為了有某個他者供自己轄制。所以呢,雅克說,每個人都有他的狗。大臣是國王的狗,首席幕僚是大臣的狗,女人是丈夫的狗,或者丈夫是女人的狗;面首是女人的狗,娼妓就是皮條客的狗。實際上,我不想說話的時候,主人偏叫我說——這事很少發生,雅克接著說,當我想說話的時候,他偏不讓我說,這事就非常彆扭。他叫我講我的風流事,而我更想講別的事,或者我想開始講我的風流事,他卻來打斷我,在這種情況下,我不是他的狗又是什麼?弱者都是強者的狗。
主人:不過呢,雅克,我注意到,寵愛動物的可不只是小民,我認識一些貴婦人,她們身邊總圍著一群狗,更別說什麼貓啊、鸚鵡啊、小鳥啊什麼的。
雅克:這對於她們,還有她們身邊的這些動物,都是一種諷刺。她們任誰都不愛,任誰也都不愛她們。她們的情感無處發泄,便放到了狗身上。
戴阿西侯爵:喜愛動物,把心思放在狗身上,這畢竟是個別的。
主人:她們在這些動物身上的花費,足夠養活兩三個窮人。
雅克:您現在被驚住了?
主人:沒有。
戴阿西侯爵把目光轉向雅克,雅克的見解讓他咧嘴一笑,然後他對雅克的主人說:「您的僕人真非常人哪。」
主人:我的僕人?您太客氣了,說我是他的僕人才對。就在今天上午——不必等將來,他已經算是正式向我證明了這一點。
一路閒聊,不覺太陽落山。四人住進一間客房。雅克的主人與戴阿西侯爵同桌用膳,雅克與年輕人在另一桌。主人三言兩語向侯爵講了雅克的來歷與他的宿命論奇談怪論,侯爵介紹了跟隨他的年輕人。此人原是普雷蒙特雷(51)教士,因一樁奇遇而離開修道院,有朋友將他推薦給侯爵,暫且給侯爵當秘書,將來再謀更好的前程。雅克主人說:「有意思。」
戴阿西侯爵:「此言何意?」
主人:我在講雅克。我們剛住進適才離開的那家客棧,雅克就悄悄對我說:「先生,仔細瞅瞅那個小伙子,我打賭他當過修士。」
侯爵:給他猜中了,我也不知道他根據什麼。您喜歡早睡?
主人:不,通常不早,今天就趕了半日的路,自然更加不著急休息了。
戴阿西侯爵:您要是沒有更要緊或者更有意思的事情做,我可以給您講講我秘書的經歷,那可不一般哪。
主人:洗耳恭聽。
我聽見您嘀咕了,看官,您在說:「那雅克的風流事呢?」……您以為我不是跟您一樣著急?您莫非忘了,雅克是個饒舌的人,還特別喜歡講自己的事,他那樣地位的人大都有這個癖性。憑著這個癖性他們從卑微中脫穎而出,憑著這個癖性他們登上大雅之堂,搖身一變成為公眾矚目的人物?依您之見,是什麼把一眾小民吸引到行刑場去的?缺乏同情心?您錯了,人民一點也不缺乏同情心。把斷頭台團團圍住的人民,只要做得到,一定會將斷頭台上那個可憐蟲從司法權力的手中搶下來。他們去葛萊夫廣場(52),為的是返回城郊以後有景好說,至於是此景還是彼景,這對他們來說無所謂,要緊的是他們是其中的一個角兒。他把鄰居們招呼過來,讓大夥聽他說。倘若您在林蔭大街上搞一場喜慶活動,那您瞧吧,行刑場就會空無一人。人民貪圖大場面,對大場面趨之若鶩,因為場面好玩就有樂趣,還因為回來之後講述場面樂趣更大。人民憤怒起來是駭人的,然而人民的憤怒不持久。人民因為自己貧窮而充滿同情心,他們跑去看熱鬧,但看到殘忍的場面會把眼睛轉過去,他們心裡發酸,回去一路走一路哭……我說的這些,看官,都是從雅克那裡躉來的。這個我得承認,因為我這個人不掠人之美。雅克既沒有罪的概念,也沒有德的概念,他認為不幸或者幸福都是天生的。他聽到「獎賞」或者「懲罰」這類詞,會聳聳肩,在他看來,獎賞就是對好人的鼓勵,懲罰就是對壞人的恐嚇。他說,還能是別的什麼呢,既然我們的命運都在那上邊寫著,沒有一星半點的自由?他認為,一個人是走向高尚還是走向卑賤,就跟一個球會順著山坡往下滾一樣,都是必然的;既然因果間的勾連形成了一個人從出生到咽氣這整個一生,那我們就深信,這個人所做的,不過是必然要做的罷了。我曾經多次反駁他,結果都不占上風,無功而返。事實上,對您講下面這些話的人,您如何駁斥?「不管我是由哪些元素構成的,反正我是一個,然而一個因只有一個果,我從來就是唯一的一個因,所以我永遠只能產生一個果,所以我的一生也就只能是一系列必然的果。」雅克跟他隊長學的就是這樣的推理。物質世界與精神世界的差異在他看來毫無意義。他的隊長往他腦子裡灌輸的就是這套理論,而這套理論,隊長本人是從斯賓諾莎的著作里汲取的,斯賓諾莎的著作他爛熟於心。依據斯賓諾莎的理論,我們可能認為,雅克既不會因為什麼而高興,也不會因為什麼而沮喪;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他行事舉止與您與我,基本上一樣。有恩於他的,他千謝萬謝,盼著以後還有好處。遇到辦事不公道的,他會勃然大怒,你要責備他,說他活像一隻被石頭砸中的狗拚命撕咬那石塊,他會說:「不對,石塊被咬了還是老樣子,但是不公道的人在棍棒下是會變的。」與你我一樣,他常常自相矛盾,一不小心就忘掉了自己的行為準則,除非顯然是受到他的哲學支配的時候,這時候他會說:「事情就該如此,因為那上邊這麼寫著呢。」他儘可能祛邪避禍,他時時小心翼翼,卻又對謹慎小心顯得很不屑。萬一出了事,他就端出他的口頭禪,接受事實,並聊以自慰。還有呢,他人好,坦率、誠實、正直、愛錢、忠誠,非常固執,饒舌更是了得,對於已經開始講自己的風流事卻沒有心思講完感到難受,這和您和我的感覺也一樣。因此,看官,我勸您拿個主意,既然聽不到雅克的風流事,那就不妨聽聽戴阿西侯爵秘書的經歷吧。再說了,可憐的雅克,我看他脖子上系了一條大手絹,以往盛滿酒的酒壺現在只有藥湯;他不斷咳嗽,咒罵分別不久的老闆娘,咒罵老闆娘的香檳,假如他能重新想起,這些都在那上邊寫著,連他傷風也在內的話,那他理應是不會這樣做的。
其次,看官,咱們一直在講愛情故事,已經給您講了一、二、三、四,四段愛情故事了,還有三四段在等著您:愛情故事夠多的了。然而從另一方面說,確實,書是寫給您的,要麼不在乎您叫好不叫好,要麼就得順著您的嗜好寫,而同樣確定的是,您已然決定要聽愛情故事。您讀過的詩體或散文體小說都講愛情故事,所有的抒情詩、悲歌、牧歌、田園詩、武功詩、書信詩、喜劇、悲劇、歌劇,幾乎統統是愛情故事,您欣賞過的繪畫和雕塑也無一不與愛情故事有關。自打您呱呱落地,您就以愛情故事為滋養,而且樂此不疲。男人和女人,大人和孩子,你們被固定而且長久固定在這樣一個體系里,卻不見你們厭倦,說來實在很神奇。照我的意思,戴阿西侯爵秘書的故事最好也是愛情故事,但是恐怕它與愛情沾不上邊,會叫您不耐煩聽。戴阿西侯爵、雅克的主人、看官您,還有我,就認栽吧。
在某個時段里,姑娘們和小伙子們幾乎都會陷入憂鬱,困擾於一種莫名的不安,這種不安游移於萬物,無一物能使之平息。他們尋求孤獨;他們哭泣;修道院的寧靜讓他們感動;座座修道院好似籠罩著祥和之氣,使他們心馳神往。他們將心性在形成中頭角初現當成了上帝的召喚。恰恰是因了本性對他們的撩撥,他們擁抱了與本性的願望相反的生活。不過,失誤不會長久,本性的呈現逐漸清晰:他們看得明白,在封閉的生活中墜入了悔恨、消沉、神志不清、癲狂或者絕望……以上是戴阿西侯爵的開場白。理查(他秘書的大名)十七歲上對世界感到絕望,他逃離父親家,穿上了普雷蒙特雷修士服。
主人:當普雷蒙特雷修士?我讚賞之至。這些修士潔白有如天鵝,創立這個修會的瑙拜在他的規則里只忽略了一件事……
戴阿西侯爵:給每個修士指定一個「一對一」(53)。
主人:慣常上情人相聚若不是赤身裸體,那普雷蒙特雷修士的裝束對他們就最為相宜(54)。這個修會的規矩很奇怪,修士見公爵夫人、侯爵夫人、伯爵夫人、院長夫人、顧問夫人都無妨,金融家夫人也湊合,就是不允許見女性市民,不管生意人的老婆如何有姿色。所以在店鋪里碰到一個普雷蒙特雷修士那是很稀罕的。
戴阿西侯爵:理查也是這麼告訴我的。理查原想兩年見習期滿就發願入會,無奈雙親不答應。父親要他回家,在家裡花一年時間想想有什麼專長,同時揣摩修道院生活的規矩:父子雙方都不折不扣地履行了協議。一年體驗期在家人的眼皮底下過去了,理查要求發願,老父答道:「為做最後的決定,我給了你一年時間,我希望你不會拒絕也給我一年時間,我只答應你到你想去的地方待一年。」修會的長老把理查留在身邊,只候著第二個期限結束。就在這期間,理查捲入了一樁唯有修道院才會發生的事件。當時修會的一座修道院,院長是個性格古怪的神父,喚作於德松。於德松神父的容貌非同一般:寬額頭,橢圓臉,鷹鉤鼻,碧眼溜圓,雙頤豐滿,嘴巴很好看,牙齒也好看,面露淺笑,滿頭濃密的白髮使他生動的臉龐顯出高貴的氣質。他聰明,有學識,開朗,舉止談吐極有分寸。他喜歡井井有條,喜歡做事,但是他在情感上恣肆任情,對床笫之歡,對尋花問柳,樣樣興致勃勃。他耍起手段來無所不用其極,作風極度放蕩,在修道院專橫跋扈。修道院由他接手的時候,轄制管理被一種淺薄的詹森思想所侵蝕,進修敷衍了事,庶務混亂,職責被輕慢,莊嚴的日課做得吊兒郎當,多餘的房間被一幫下流的住院進修生占據。對詹森教徒,於德松叫他們或者改宗,或者滾蛋。他親自主持進修,整頓院內庶務,重新建立嚴格的規章,趕走臭名昭著的住院進修生,日課儀式循規蹈矩,按部就班。虧得他,這個修道院的口碑得以名列前茅。可是,嚴苛的規矩,他要求別人遵循,他自己卻並不受約束。他叫下屬戴上鐵枷,自己卻很滑頭,不同他們共擔。因此,底下人對於德松神父,心裡都藏著一股怨氣,這股怨氣愈來愈激烈,危害也愈來愈大。人人都是他的敵人,是窺伺他的眼睛;個個都偷偷摸摸打探他的陰暗行徑,手裡都握著他放浪混亂生活的一個片斷,所有人都暗下決心要把他扳倒。他的措施沒有一條有人照辦,他的陰謀每每剛策劃就已經有人知道。
院長有一棟房子與修道院相連。房子有兩扇門,一扇開在街上,另一扇開在修道院裡。於德松把門鎖砸開了,於是院長公館成了他過夜的溫柔鄉,主持的床榻成了他的歡樂窩。夜深人靜時分,他親自把各種各樣的女人,通過街上那扇門帶到主持的房間裡,在那裡有美味的晚餐招待。於德松在房間裡有一間告解室,來做告解的女人,於德松看著值得的,就把她勾引到手。這些做告解的女人,其中有一個男人是做糖果生意的,這女人小巧玲瓏,其美貌與風騷在街坊四鄰中常是茶餘飯後的話題。於德松不能動不動就往她家跑,便索性將她帶進自己的「後宮」。這麼做很有點搶人的味道,不能不令女人的雙親和男人疑竇叢生,他們跑來見於德松。於德松接見他們,做出很驚訝的模樣。正當幾個家人向他講述如何傷心的時候,鐘聲敲響,時辰到了晚六點:於德松叫他們安靜,他摘下帽子,立起身,劃了一個大大的十字,用造作但堅定的聲音說:Angelius domini nuntiavit Maria(55)...這一下,糖果商老丈人和兄弟頓感羞慚,下樓的時候他們對商人說:「孩子,你真是個呆子……兄弟,你不臉紅麼?一個嘴裡念誦天使的人,一個聖人!」
冬天裡的一個晚上,於德松回修道院,途中被一個女人攔住,她是那種專門在街上拉活的,於德松覺得她美艷可人,便隨她而去。他剛進門,巡邏隊便找過來。換作別人,遇到這種事篤定身敗名裂。可於德松是個機靈人,經過這件事,他反而得到了警察局長的優待和保護。於德松被帶到局長面前,他講了這麼一番話:「我叫於德松,是修道院的院長。我剛到修道院的時候,那裡是一團糟。既不精研教義,也不講規矩,也沒有好風氣;精神境界被拋棄,結果鬧出醜事;院裡的庶務管理混亂,修道院面臨破產的危險。我扭轉了這一切。可是,我是個男人,我不太喜歡與正經女人打交道,更喜歡與放蕩女人來往。現在您可以隨意處置我,全隨您的便……」局長叫於德松以後當心點,答應幫他將這件事壓下來,還向他表示很樂意與他進一步交往。
然而,於德松如今是四面受敵,敵人根據各自的消息,都往修會長老那裡遞狀子,陳述他們所知道的跟於德松有關的惡行。所有的狀子相互印證,令這些狀子都有千斤分量。長老是個詹森教徒,因此早就有心報復對詹森教的信徒進行迫害的於德松,如果對既維護教皇敕諭又維護道德墮落的這個人傷風敗俗的譴責能夠推及整個派別,長老更是求之不得。於是他將有關於德松行為表現的狀子統統交到兩個心腹手裡,他將二人秘密派出,吩咐他們對狀子裡的材料進行審核,並給予正式確認。他還特地囑咐他們,整個事情務必做得極其謹慎,只有這樣才能給有罪的人出其不意的一擊,也才能躲過宮廷和彌普瓦主教對於德松的庇護。這個彌普瓦主教認為,詹森教才是萬惡之首,而遵從通諭《唯一天主子》則堪稱首善。派出的這兩個人,有一個就是我的秘書理查。
兩名調查員從初修院動身,進了於德松的修道院,不聲不響著手調查。很快,他們搜集到於德松的重大罪狀,這些罪行讓五十個修士終身監禁還綽綽有餘。他們在修道院待的時日不算短,不過他們行事非常機敏,沒露出半點蛛絲馬跡。儘管於德松為人很鬼,但是大難將至他卻未起一點疑心。不過這兩個新來的很少向他獻殷勤;他們來得很蹊蹺;他們時而結伴外出,時而分頭行動;他們時常與其他修士會面;他們拜訪的人或者來拜訪他們的人很特別,凡此種種都在於德松心裡勾起絲絲不安。他開始跟蹤他們,或者派人盯梢,不久就把他們此行的目的摸得清清楚楚。然而他毫不慌亂,思忖如何應對,辦法不是躲避即將到來的風暴,而是將風暴引到兩個調查員頭上。他如此這般撥拉他的如意算盤:
他勾引了一個姑娘,把她藏在聖梅達鎮一座小屋裡。他跑去見那姑娘,對她這般說道:「我的孩子,我們的事徹底露餡了,我們完了,一周內你會被囚禁,我會被如何處置還不得而知。不過,不必絕望,不要哭泣,不用緊張。聽我說,照我說的去辦,要辦得漂亮,餘下的事我來做。明天我去鄉下,趁我不在,你去見兩個修士,我會告訴你他們的名字(他把兩個調查員的名字告訴她)。你要求與他們秘密會面,單獨和他們在一起,你跪到他們膝下,懇求他們幫助,懇求他們主持公道,懇求他們在長老面前為你求情,你知道他們對長老的思想很有影響。你一邊流淚,抽泣,撕扯自己的頭髮,一邊講你自己的經歷,講的時候一定要讓他們對你產生憐憫,對我產生厭惡。
「怎麼,先生,我要對他們講……」
「對,你對他們講你是誰,是誰家的,你說我在告解室勾引了你,將你從父母手中奪走,帶到現在的房子裡。你跟他們講,在壞了你的貞節,把你推進罪惡之後,我拋棄了你,任你受苦受罪,你不知道自己前途何在。」
「但是,神父……」
「我現在的囑咐以及以後對你的囑咐,你照著做就是了,要不你我就都死定了。那兩個修士會為你抱不平,保證幫助你,要你再來見他們,你要答應。他們會打問你的情況、你父母的情況,你說的沒有一句不是真話,所以他們不會對你有任何懷疑。這兩次見面之後,我再告訴你第三次見面應該怎麼辦。你要考慮的,就是怎麼演好你的戲。」
事情的進展全如於德松所料。他再次到鄉下去,兩個調查員傳信給姑娘,她再次來到修道院。他們叫她把不幸的遭遇再說一遍,她講給一個人聽,另一個人在小本子上記錄。他們為她的命運而顫慄,向她轉達了她父母的悲傷——這是再真實不過的,向她保證她的人身安全,保證儘快讓勾引她的人受到懲罰,條件是她必須在她的聲明上簽字。起初,這個要求似乎令姑娘很不高興,他們堅持,姑娘也就應承了。接下來的問題便是什麼日子、什麼時辰、在什麼地方訂立聲明,這需要時間與合適的機會……「在這裡肯定不行,如果神父回來,發現了我……在我那裡吧,我又不大敢提這樣的建議……」姑娘與兩個調查員分手時,彼此都同意找時間解決這些難題。
當天於德松就知道了事情的經過。你瞧他興奮得要上天,勝利已經唾手可得;要不了多久,他就要讓那兩個菜鳥知道,他們是在和誰鬥法。「拿筆過來,」他對姑娘說,「把會面的地點,按我說的地方告訴他們。這個見面地點他們肯定覺得合適,我有把握。那棟房子是正經人家的,現在住在裡面的女人,在左鄰右舍和其他的房客中間,口碑很好。」
事實上,這個女人屬於那種表面虔誠卻有一肚子壞水的女人,這些女人削尖腦袋往正經人家鑽,做出溫順、恭敬、諂媚的樣子,騙取母親或者女兒的信任,勾引她們走上邪路。於德松利用的正是這一點,她就是他的虔婆。他是不是讓這個虔婆知曉他的秘密,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長老的兩個使者果真同意了會面地點。這會兒正同姑娘在一塊兒呢。那個壞女人退下了,他們開始商量,正在這時,房子裡起了大響動。
「先生們,你們找誰?——我們找希米翁太太(這是壞女人的名字)。——這就是她家。」有人猛烈地敲門。
「先生們,」姑娘對兩個修士說,「我應嗎?」
「應。」
「開門?」
「開門。」
外面說話的是警察局長,於德松與他來往密切。有誰是於德松不認識的呢?他向局長講了自己的困境,並且安排了局長要扮演的角色。「噢嗬,噢嗬,兩個修士與一個姑娘交頭接耳!姑娘長得不賴嘛!」姑娘衣著不太得體,叫人很難不對其身份產生誤解,對她與兩個修士在一起要幹什麼產生懷疑。修士中年長的一個也不過三十來歲,二人聲明自己是清白的,局長冷冷地笑著,一面托起姑娘的下巴,姑娘已經跪到他腳下,請求他寬恕。「我們待的是個正經地方。」兩位修士說。
「是,是,正經地方。」局長說。
「他們來這裡是有重要的事要辦。」
「重要的事,在這裡辦,這種事我們太懂了。小姐,說吧。」
「局長先生,這些先生跟您說的是事實。」
與此同時,局長那邊已經開始作筆錄,仿佛審訊筆錄不過就是陳述簡單純粹的事實而已。兩個修士被迫在筆錄上簽字。下樓的時候,他們發現房客們全都聚集在各自樓層的樓梯口。大門口聚集了更多的老百姓,那裡還停著一輛馬車,車裡幾個警察的槍口正對著他們,周圍一片斥罵和噓叫。他們以袍遮面,心情沉重。局長幸災樂禍,嚷嚷道:「我的神父,幹嗎老往這種地方跑,見這種女人?不過,不會有什麼事的,警察局方面有命令,讓我把你們交到你們院長手上,他是個文質彬彬的人,好說話,他不會小題大做的。我相信,你們修道院不會照狠心的嘉布遣會那樣大做文章。你們要是落到嘉布遣會手裡,那說實話,我真替你們擔心。」
局長一路聒噪,馬車往修道院馳去,圍觀的人愈來愈多,他們簇擁著,在車前車後奔跑。只聽這邊有人道:怎麼啦?……那邊有人道:幾個修士……他們幹什麼了?在窯姐家被抓了……普雷蒙特雷修士找窯姐!正是,他們要同加爾默羅會修士與方濟各修士比高低……他們抵達修道院,局長下車,上前敲門,又敲第二次,又敲第三次,門終於打開,有人送信給於德松,他拖延了至少半個鐘頭,為的是叫醜聞儘量曝光。最後他露面了,局長同他耳語幾句,局長似乎在為倆人求情,於德松粗暴地回絕了。最後於德松沉下臉,用決絕的口氣說道:「我的修道院裡沒有輕狂修士,這倆人是外來的,我根本不認識,說不定是兩個冒牌貨,您可以隨意處置。」局長上得車來,兩個可憐蟲已經嚇得半死,局長對他們說:「我能做的都做了,沒想到於德松竟如此不講情面。真是的,你們他媽幹嗎跑到妓女家去?」
「就算您發現同我們在一起的那人確實是妓女,我們到她家也不是為了尋歡作樂的。」
「嗬,嗬,我的神父,你們跟一個老警察玩這一套!你們究竟是幹什麼的?」
「我們是修士,這衣服就是我們自己的。」
「你們想好了,明天你們的事就會水落石出,說老實話,我或許能幫上你們。」
「我們說的就是實話……我們這是去哪兒?」
「小夏特萊宮。」
「小夏特萊宮?蹲監獄?」
「我很抱歉。」
事實上,理查與他的夥伴真被關進了小夏特萊宮。不過,於德松的目的並不是要讓他們在監獄裡蹲下去。他已經登上一輛驛車,到了凡爾賽宮,找到大臣(56),把事情按照自己的需要陳述了一遍。「事情就是這樣,這就是整頓一個腐爛的修道院,趕走那些異端邪說者之後,我所面臨的處境。沒過多久,我就被潑了髒水,名譽受到玷污。對我的迫害不會就此停止,可以給一個正直的人抹黑的各種誣陷之詞,都可能傳到您耳朵里,我希望,大人,到時候您能想起我們長老……」
「我知道,我知道,我很同情您。您對教會以及修會的貢獻,大家不會忘記。上帝的選民隨時要有失寵的準備,他們都深諳忍辱負重之道,您應該有他們那樣的勇氣。要相信國王仁心寬厚,素有舐犢之情。僧侶!僧侶!我當過僧侶,有實際體驗,知道他們能幹出什麼事。」
「托教會與國家之福,只要有閣下您為小人說話,小人萬死不辭。」
「為您解困,我自不會耽擱。您去吧。」
「不可,大人,不可,沒有得到釋放這兩個狗修士的特諭,小人尚不能離開……」
「看得出來,教會的榮譽感,您這身服裝的榮譽感,對您影響至深,個人寵辱已經置於腦後。這是基督徒的本色,也正是我的為人之道,所以您這樣做,我並不驚訝。您放心,這件事一定會悄然平息的。」
「哎呀,大人,有您這句話,小人心裡徹底舒坦了!當下小人最擔心的就是這個。」
「我會關照的。」
當天晚上,於德松就得到命令釋放兩個修士。翌日天剛放亮,理查與夥伴就由一個警員押解,送進距離巴黎一百多里的一座發願院。這名警員捎了一封信,敦促長老停止類似的行動,並且以院規處分這兩名修士。
這場風波把於德松的一眾敵人搞得灰頭土臉,修道院的僧侶,沒有一個看到於德松的眼神不哆嗦的。數月後,於德松又主持了一座富裕的修道院。長老氣得要死。他年事已高,而且他十分擔心於德松會取他而代之。他很疼愛理查,他對理查說:「可憐的朋友,萬一哪天那個混蛋於德松成了你的上司,你如何是好?我想到這一點就憂心忡忡。你還根本算不上入了修道院,你要是聽我的話,你就脫掉這身衣服……」理查聽從長老的建議,回到父親家,他家距離於德松把持的修道院並不遠。
理查常去的人家,於德松也常去,他們很難不碰面,事實上他們果然相遇了。有一天,理查在一位太太的莊園,莊園位於夏隆和聖狄濟埃之間,離聖狄濟埃近,離夏隆遠,與於德松的修道院也就一射之地。太太對理查說:「您過去的院長就在我們這兒,他很和氣,不知他為人究竟怎麼樣?」
「最好的朋友,最狠的敵人。」
「您不想見見他?」
「一點不想……」
理查話音剛落,就傳來了馬車聲,一輛雙輪馬車駛進庭院,但見從車上下來於德松與當地的頭號美人兒。「不管您怎麼看他,您非見他不可了,他來了。」
莊園的太太與理查去迎雙輪馬車裡的太太與於德松。太太們互相擁吻。於德松走向理查,認出他來,高聲大嗓地說:「嗨,是你嗎,我親愛的理查?你想扳倒我,我卻原諒了你!對於那一趟小夏特萊宮之行,你也應該原諒我。咱們讓這事過去吧!」
「神父先生,您得承認,您真是個無賴。」
「可能吧。」
「假如有人主持公道,那麼去小夏特萊宮的就不會是我,而應該是您。」
「可能吧……我想,多虧上次逢凶化吉,我才有了新的生活。哎呀,我親愛的理查,我想了很多,也變了很多。」
「那個女人,同您一道來的,很迷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