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論者雅克和他的主人 · 宿命論者雅克和他的主人(二)
「嘿!我做一件符合公平分配原則的事,幹嗎要經他同意?我不過是為做好事把兩本書挪個地方而已,從一個用不上的地方挪到一個派上大用場的地方……」您聽完這些,請對「人何以為人」發表高見!不過,最精彩的還是古斯與他夫人的故事……我懂您的意思,您聽夠了,按您的意見,我們應該去跟兩位旅行者會合。看官,您把我看作傀儡,這不太禮貌。「講雅克的風流事」,「別講雅克的風流事」……「我希望您跟我講古斯的故事。我忍不住了……」不錯,有時候我理當迎合您的興致,但是時不時滿足一下我自己的興致也是應當的,何況隨便哪個聽眾,他既然答應我開講,他就有義務聽我講完。
我剛才講「首先」;有了「首先」,這就是說起碼還有「其次」……聽我說,您不聽我說,我也要自言自語說下去……叫雅克的隊長和隊長的夥伴受煎熬的,弄不好是一種隱秘而強烈的嫉妒心。嫉妒這種情感,便是友誼也休想克服掉的。什麼都可以寬容,唯有功勞不易得到寬容。他倆是不是對某種特殊關照感到焦慮呢?這種特殊關照對他們倆都必定是一種傷害。他們自己沒有意識到,但他們的確都在試圖提前擺脫危險的競爭對手,為了未來的機遇,他們在相互試探。可是,把要塞司令的職務如此慷慨地推讓給窮朋友的那個人,他的心思又該怎麼理解呢?他辭讓了職務,這不假,但是倘若他的這個職務是被剝奪的,他一準會用劍鋒來索要。在軍人中間實行某種特殊照顧,對獲益的人談不上榮耀,對其競爭對手卻是羞辱。算了,不說這些了,這麼說吧,這是他們心底某個角落裡的一點瘋狂。我們每個人不是都有這麼一點瘋狂在心裡藏著嗎?兩個軍官的這種瘋狂,曾經在兩百年中席捲歐洲,我們稱之為騎士精神。這支龐大的英雄行列,個個全身披掛,佩戴各色愛情標誌,跨寶馬,執長槍,面罩或掀起或垂下,互相傲視,互相打量,互相恐嚇,廝殺得人仰馬翻,直殺得廣闊的競技場裡刀光四射,折槍斷劍。他們是好朋友,只是為追捧的榮耀而互相嫉妒。這些好朋友,當他們警覺地提著長矛,各自站在競技場兩端的時候,當他們用馬刺猛扎戰馬肚子的時候,他們就變成了好勇鬥狠的敵人,他們撲向對方,那種剽悍兇猛儼然是在沙場上格鬥。我們這兩位軍官其實就是過去的騎士,他們生活在當下,習性卻還是舊時代的。他們的每一種大德與每一種惡癖都很鮮明,然而都已經是明日黃花。肢體力量有它的時代,高超的武藝也有它的時代。大無畏精神有時候備受推崇,有時候就不那麼受重視。這種精神愈普遍,它就愈不值得炫耀,它得到的讚頌就愈少。追蹤人類發展的趨勢,我們總能看到一些人,他們來到這個世界似乎來得太晚,他們屬於另一個時代。我們憑什麼認為,這兩個軍官捲入這種日復一日的危險爭鬥不是渴望發現對手的弱點而獲得優越感?在社會上,決鬥在教士之間、法官之間、文學家之間、哲學家之間,以各種形式重複上演,每個階層都有自己的長矛和自己的騎士。各種聚會,包括最顯赫的和最搞笑的,都不過是一些小型競技場,那裡的人有時候也佩戴各色愛情標誌,即使不在肩頭上,也在心底里。與會的人愈多,交鋒就愈激烈,女人的出現往往把熱情推向瘋狂,把堅持己見推向不可理喻。在女人面前敗下陣來,那是刻骨銘心的奇恥大辱。
哎,雅克呢?……雅克早已穿越城門,在孩童們的歡呼聲中走街串巷,直達對面城郊的盡頭。他的馬一頭竄進一個小矮門,門上的橫樑與雅克的腦袋發生了猛烈的碰撞,在這樣撞擊下,不是橫樑挪動位置,就是雅克仰面翻到。事實上發生的,如您所料,是後一種情況。雅克摔下馬,頭破了,不省人事。有人把他扶起來,用燒酒把他喚醒,我甚至認為房主人給他放了血——這麼說這人是外科醫生?——不是。就在此時,雅克的主人到了,他見人就打聽雅克的消息。「勞駕,您有沒有看見一個高大幹瘦的男人,騎一匹黑斑白馬?
「他剛過去,像中了邪似的,這會兒應該到他主人家了。」
「誰是他主人?」
「劊子手。」
「劊子手?」
「對呀,因為那匹馬就是劊子手的。」
「劊子手住哪兒?」
「相當遠,不過您就不必勞神費勁往他家跑了,您瞧他的人過來了,他們抬的顯然正是您打聽的那個人,我們當他是劊子手的夥計哩……」
這樣與雅克的主人說話的是誰呀?雅克的主人停在一家客棧門口,說話的人就是客棧老闆。他的身份您不可能弄錯:矮矮胖胖像個酒桶,襯衣袖子挽到肘窩,頭戴一頂圓布帽,身上裹著做飯的圍裙,身邊還有一把大菜刀。「快,快,給這個可憐蟲準備一張床,」雅克的主人對老闆說,「找個外科醫生、內科醫生、藥劑師……」說著,來人已經把雅克放在他腳邊。雅克額頭上蒙了厚厚的一大塊紗布,雙目緊閉。「雅克!雅克!」
「是您嗎,主子?」
「是的,是我,看著我。」
「我做不到。」
「你怎麼回事?」
「哎呀,那馬!可惡的畜牲!我明天再跟您細說——假如今天夜裡我沒死的話。」
眾人把雅克抬起,往樓上的房間送,雅克的主人指揮眾人,一路喊著:「小心,走慢點,慢點,見鬼!你們會傷到他的。你,抬腿那個,向右轉,你,捧腦袋那個,向左轉。」雅克一路低聲嘀咕道:「這在那上邊寫著呢……」
雅克剛到床上便酣然入夢。他主人在床頭守了一整夜,不停測試他的脈搏,不時往紗布上灑創傷水。雅克醒來,發現主人在身邊忙碌,他對主人說:「您怎麼在這兒?」
主人:照看你呀,我生病或者不舒服的時候,你是我的僕人,你身體出問題的時候,我是你的僕人。
雅克:看見你心腸這麼好,我好受多了。主人能這樣待僕人的可不多。
主人:你的頭怎麼樣?
雅克:跟我撞上的那根橫樑一樣沒問題。
主人:用牙咬住床單,使勁晃……你感覺到什麼沒有?
雅克:什麼都沒有。看來腦瓜沒裂。
主人:那再好不過。你想要起床,我猜?
雅克:您讓我在床上幹嗎?
主人:我想讓你休息。
雅克:叫我說,我的意見,不如咱們先吃飯,然後走人。
主人:你的馬呢?
雅克:我把馬留給它主人了,他很忠厚,很大方,用我們買馬的價錢買回去了。
主人:這個忠厚人、大方人,你知道他是幹什麼的麼?
雅克:不知道。
主人:等上了路我再跟你說。
雅克:幹嗎現在不說?有什麼好神秘兮兮的?
主人:神秘不神秘,有什麼必要非得現在或者某個時候告訴你嗎?
雅克:那倒沒有。
主人:可你必須有匹馬呀。
雅克:這家客棧的老闆說不定巴不得賣匹馬給我們哩。
主人:你再睡一會兒,這事我來辦。
雅克的主人下樓點了午餐,買了一匹馬,上樓來卻見雅克已經穿戴停當。他們用罷午飯,說話間就已經上了路。雅克抱怨說,他差點撞死在人家門口的那個城裡人,他沒有去作個禮節性的拜訪就離開了,未免有失體統,人家曾經盡心盡力救助他呢。主人寬慰他不必如此介意,儘管放心,已經重賞過那些抬他到客棧的夥計。雅克以為給僕人的賞錢抵償不了他欠他們主人的情,而且一走了之會使行善之人心灰意冷,自己也會背上過河拆橋的惡名。「主子,如果他在我的位置上,我在他的位置上,通過我說他的話,我就能聽到他說我的話……」
他們方才出得城來便遇到一個漢子,體格魁偉雄健,頭戴寬檐帽,衣服上綴著大大小小的飾物,他踽踽獨行——如果不算他身前那兩隻大狗的話。雅克剛瞅見他便跳下馬,大喊「就是他」,一個箭步上去,轉瞬間已經摟住了那人的脖子。雅克如此親熱,牽狗人似乎很不好意思,他輕輕推開雅克,對雅克說道:「先生,您這樣熱情我受之有愧。」
「不!我欠您一條命,我怎麼感謝您都不過分。」
「您可能還不知道我是誰。」
「您不就是救我、給我放血、幫我包紮的那個好心腸的城裡人麼?當我的馬……」
「有這事。」
「您不就是那個忠厚的城裡人,馬賣給我多少錢,就用多少錢買回去的麼?」
「是我。」
雅克立刻再次擁抱他,親過這邊臉,又親另一邊。他的主人笑眯眯的,兩隻狗高昂著頭,似乎被這見所未見的場面驚呆了。雅克在連聲感激之餘,又再三表示敬意,而他的恩人卻並未回敬他,雅克表示一大通祝願,他的恩人卻冷冷應諾。雅克重新上馬,對主人說道:「我對這個人懷有深深的敬意,現在您該讓我了解他了。」
主人:怎麼,雅克,在您(26)眼裡他真的那麼值得尊敬?
雅克:即使不說他給我的幫助,我也必須說,此人生性古道熱腸,做好事已經習以為常。
主人:您根據什麼這麼說?
雅克:據我感謝他時他那種無所謂、冷冰冰的態度。他壓根不向我問好,不跟我說一句話,好像不認識我似的,這會兒他弄不好在滿心輕蔑地想:這個旅行者一定認為有善心是怪事,講公正是難事,所以他才這麼感動……我這番話有什麼特別荒唐的東西,叫您笑得這麼開心!……不管怎麼說,請把這個人的名字告訴我,我要寫在記事本上。
主人:非常樂意,您寫吧。
雅克:說呀。
主人:您就寫:我對他懷著至深敬意的那個人……
雅克:至深敬意的那個人……
主人:是……
雅克:是……
主人:某某地方的劊子手。
雅克:劊子手!
主人:對,對,劊子手。
雅克:您能夠告訴我,開這種玩笑有趣在哪兒嗎?
主人:我根本沒開玩笑。您不妨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捋一遍。您需要一匹馬,神差鬼使向一個過路人去買,這個路人呢,是個劊子手。這匹馬兩次把您帶到絞刑場,第三次,它徑直把您撂在劊子手家,您摔下馬,昏死過去。從劊子手家大伙兒把您抬到什麼地方?一家客棧,一個棲身地,一個公共避難所。雅克,您知道蘇格拉底之死的故事嗎?
雅克:不知道。
主人:蘇格拉底是雅典的一個聰明人。很久以前,在糊塗人中間做聰明人是很危險的。城邦的居民判決他喝毒芹汁自盡。其實吧,蘇格拉底當時做的,就是您剛才做的,他對待給他送毒芹汁的劊子手與您剛才一樣彬彬有禮。雅克,您簡直算得上哲學家了,這一點,您就認了吧。我很明白,哲學家是一群特殊的人,這群人很可惡,在王公貴族看來,可惡是因為他們從不向王公貴族屈膝;在官員看來,可惡是因為官員的本分就是維護既有觀念,而哲學家卻對這些觀念窮追猛打;在教士看來,可惡是因為布道壇下極少看到哲學家的身影;在詩人看來,可惡是因為詩人本是毫無原則的,他們愚蠢地把哲學看作砍向藝術的刀斧,且不說他們中間那些擅長寫下流的諷刺詩這類體裁的人不過是逢迎拍馬之輩;在人民看來,可惡是因為在任何一個時代,人民都是壓迫他們的暴君的奴隸,是蒙蔽他們的騙子的奴隸,是拿他們取樂的小丑的奴隸。您看,我很清楚您這個職業的風險,我也明白要您承認是哲學家是一件大事,但是我不會拿您這個秘密開玩笑。雅克,我的朋友,您是一個哲學家,我很替您苦惱。假如從眼下的事物里能夠看到某一天可能發生的事情,假如雖然那上邊寫好了,有時候卻也可能在事情發生之前早早露出些苗頭,那麼我設想您的死將是哲學家式的,您套上絞索會像蘇格拉底飲下毒藥一樣瀟灑自若。
雅克:主子,沒有一個預言家說得過您,幸虧……
主人:您不怎麼相信,這反倒使我的預感更有分量了。
雅克:您自己呢,主子,您當真信?
主人:當真,不過我想這樣說大概不可能不惹來麻煩。
雅克:為什麼?
主人:因為是非專找管不住嘴巴的人,我不說了。
雅克:有預感呢?
主人:我就笑,但是我得承認,笑也是顫抖著笑。這世上就是有一些預感令人心驚肉跳!我們是聽著這樣一些傳說長大的!如果您的夢有五六回都應驗了,你又夢到朋友去世,那您一準會大清早就跑到朋友家去看個究竟。預感是沒有辦法迴避的,尤其是事情在遠離我們的地方發生的那種預感,就好像是一種徵兆。
雅克:您有時太高深,太玄妙,我理解不了。您不能給我舉個例子,說得明白點嗎?
主人:那有何難。有個婦女跟她八十多歲的男人一起住在鄉下,男人得了結石。男人離開女人,去城裡動手術。做手術的頭天晚上他給老婆寫信:「你接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躺在柯莫修士(27)的手術刀下……」你知道的,有一種戒指可以分成兩半,每半邊分別刻著丈夫與妻子的名字。好!這個女人拆開信的時候,手指上正戴著這樣一個戒指,而就在此時,戒指分成了兩半,刻有她自己名字的那一半留在手指上,刻有她男人名字的那一半斷了,掉在她正在讀的信上……雅克,你告訴我,你認為有特彆強大的頭腦,特別堅定的心靈,在這樣的情況下,面對這樣的事也絲毫不動搖嗎?所以女人想一死了之。她惶惶不安,直到下一班郵車抵達的那一天,她丈夫寫信來說,手術很成功,他已經脫離危險,盼望過一個月就能親吻她。
雅克:他確實吻她了?
主人:是。
雅克:我這麼問是因為我多次注意到,命運是難以捉摸的。起先你覺得在一件事上它八成撒謊了,後來事實卻證明它說的是真話。因此吧,先生,您認為象徵性預兆與我有關,因而儘管您不願意,您還是相信我有遭遇哲學家之死的危險?
主人:這一點我無力加以掩飾,不過為了拋開這個陰暗的念頭,你不能?……
雅克:繼續講我的風流事?
雅克又開始講他的風流事。剛才講到,我想,外科醫生吧。
外科醫生:我擔心,治您的膝蓋絕非一日之功。
雅克:那上邊寫著需要多長時間就治多長時間唄,有什麼關係?
醫生:住宿、吃飯、治療,按天計費,這筆錢數目可不小。
雅克:大夫,問題不在整個過程要多少錢,而是每天收多少錢。
醫生:二十五個蘇,這多嗎?
雅克:太多了。好啦,大夫,我是個窮鬼,減半吧,您快點拿主意,好把我送到您家去。
醫生:十二個半蘇,這說不過去,您給十三個蘇怎麼樣?
雅克:十二個半蘇,十三個蘇嘛……太貴。
醫生:您按天付賬?
雅克:這是說好的條件。
醫生:我這樣問是因為我老婆太厲害,她可容不得說笑,您知道的。
雅克:嗨,大夫,趕快叫人送我到您那個厲害老婆身邊去呀。
醫生:一個月,每天十三個蘇,一共是十九法郎十個蘇,您給二十法郎?
雅克:二十法郎,說定了。
醫生:您想要吃得好,照顧得好,儘快治好。刨去吃、住和治療,可能還有藥品、洗衣服,還有……
雅克:還有什麼?
醫生:實話實說,總共需要二十四法郎。
雅克:那就二十四法郎,不過不許再拖個尾巴。
醫生:一個月二十四法郎,兩個月就是四十八法郎,三個月就是七十二法郎。啊哈!假如您一進我家門,能夠預先一次付給我老婆七十二法郎的一半,那她會很高興的!
雅克:同意。
醫生:她可能會更高興……
雅克:如果我一次付三個月的賬?我可以付。
雅克繼續說:「醫生去找房主一家人,告訴他們與我討價還價的結果。一會兒工夫,當家的、他老婆還有孩子們便聚集到我床邊,沒完沒了地詢問我的身體和膝蓋,說了醫生和他老婆一堆好話,一個勁地祝福我,態度親切至極,那種關心!那種願意效勞的熱情!應當說,醫生並沒有告訴他們我有點錢,然而他們很了解大夫的為人,他答應將我帶到他家,他們就什麼都明白了。我把該付給他們的都付了,還給了孩子們一點小意思,不過做父母的沒讓他們在手裡攥多久。這時是上午,當家的下地了,女人挎起背簍也走了,孩子們遭父母打劫很生氣,很鬱悶,都不見了蹤影。等需要把我從破床扶起穿衣服,抬上擔架的時候,家裡只剩下醫生一個人,他聲嘶力竭地喊叫,但是無人回應。」
主人:喜歡自言自語的雅克此時一定對自己說:「如果你不想遭到怠慢,千萬不要先付賬。」
雅克:主子,不對,那個時候顧不上說道理,只顧著急和咒罵。我著急、咒罵,然後才開始說道理。我這邊說著道理,那邊醫生丟下我走了,回來的時候帶了兩個農夫,是他雇來抬我的,費用歸我,這一點他不藏著掖著。農夫們對我備加呵護,用杆子繃上氈毯,算是一副擔架將我放上去。
主人:感謝上帝!你終於到了醫生家,愛上了他老婆或者他女兒。
雅克:主子,我想您估計錯了。
主人:你覺得我能夠在醫生家裡待三個月,然後才聽到你風流史的開篇?噢,雅克,別胡鬧了。我求你,開開恩,醫生家是什麼樣子,醫生的個性,他老婆的脾氣,你的治療過程,跳過去,跳過去,統統都省了。說情況,直接說情況!從這裡說起,你的膝蓋差不多治好了,身體恢復得也不錯,於是你就戀愛了。
雅克:於是我就戀愛了,既然您這麼著急。
主人:你愛上誰了?
雅克:一個年方十八、高個子的棕發女郎,天生尤物,大大的黑眼睛,櫻桃小口,迷人的胳膊,纖纖玉手……啊,主子,那麼纖細的手!……因為這雙手……
主人:你覺得現在還牽著。
雅克:因為您不止一次悄悄握過並且牽過這雙手,而且就是因為這雙手,您才沒有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主人:雅克,說真話,你說的這些我還真沒想到。
雅克:我也沒想到。
主人:我浮想聯翩,卻怎麼也記不起什麼高大的棕發女郎,也記不起什麼纖纖玉手。你必須說清楚。
雅克:我答應,不過條件是我們必須回到先前,返回外科醫生家。
主人:你認為這是那上邊寫好的?
雅克:寫沒寫,得您來告訴我。但是天上確實寫著「誰走得慢,誰走得穩」。
主人:誰走得慢,誰走得穩。我覺得能到就好。
雅克:嗯,那您怎麼決定的?
主人:就照你的意思唄。
雅克:既然如此,我們現在就到外科醫生家。這在那上邊寫好的,我們會回來的。醫生、他老婆還有他的孩子們,他們相互應和,為的是把我的錢包掏光,由於他們的行動高度默契,目標不久就實現了。膝蓋的治療看上去進展不錯——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傷口癒合得差不多了,我已經能夠依靠拐杖出門走走,而這時我只剩下十八法郎了。正所謂結巴愛說話,瘸子愛走路。秋日的一天,用過午膳,天氣晴朗,我盤算做一次遠足,從我住的村子走到鄰村,大約有十五六里路。
主人:那村子叫什麼?
雅克:我要是告訴您村名,您就什麼都知道了。進了村子,我走進一家小酒店,歇歇腳,涼快一下。天開始黑下來,我準備返回住地,這時候就聽得屋外有女人哭,哭聲尖厲無比。我走出去,一群人正圍著一個女人。女人躺在地上,揪著自己的頭髮,指著一個碎罈子說:「我完了,這一個月我都完了。這些日子誰來養活我可憐的孩子?那個管家心腸比石頭還硬,他不會饒我半分的。我怎麼那麼晦氣啊!我完了!我完了!……」周圍沒有不表示同情的,只聽她身邊不斷發出「可憐的女人」這樣的嘆息,卻不見有人把手伸進衣兜。我趕緊靠前,對女人說:「大媽,遇到什麼難事啦?」「什麼難事!你看不見?人家差我買一罈子油,我一步沒走穩跌倒了,罈子摔碎了,裡面的油流了一地……」這會兒女人的孩子們不知打哪兒鑽了出來,一個個幾乎赤身裸體,他們母親也是破衣爛衫,看得出這家人過得很艱難。母親與孩子們一同哭開了。您很清楚,慘狀不及這十分之一的場面我都受不了,我滿心裡涌動著悲憫,淚水在我眼眶裡打轉。我哽咽著問女人罈子里的油值多少錢。「多少錢?」女人雙手舉向空中,「九法郎,我一個月也掙不夠這些錢……」我立刻解開錢袋,扔給她兩個埃居,對她說:「拿著,這是十二法郎……」不等女人道謝,我便踏上了回村的路。
主人:雅克,您做了一件大好事。
雅克:斗膽回您的話,我做了一件蠢事。從村子走出百來步,我就對自己這麼說了,走了不到一半路程我嘀咕得更厲害,等回到醫生家,錢袋空空如也,我對這件事就有了全新的體會。
主人:沒準兒你是對的,我的誇獎同你的憐憫心一樣用錯了地方……不,不,雅克,我還是堅持我最初的判斷,你的行為,功德之大就在於你忘記了自我的需要。我知道下面的故事了:你受到外科醫生與他老婆的虐待,他們把你趕出門。在你潦倒無助,在他們家門口奄奄一息的時候,你卻有了一種自我的滿足感。
雅克:主子,您太高看我了。我一路上踉踉蹌蹌——我必須跟您承認心裡邊實在心疼我那兩個埃居,可是再心疼也找不回來了,因為心疼,我做的這件事就變了味。走到兩個村子中間時,天完全黑了,這時從路旁樹叢里躥出三個強人,他們朝我撲來,將我掀翻在地,在我身上一陣亂搜。他們發現我身上居然沒幾個錢,驚詫不已。他們親眼見我在村子裡施捨,認定逮到了一個大獵物。他們覺得能夠輕易拿出半個金路易的人,身上好歹應該有二十來個吧。他們思忖著我要是去告發,把他們抓起來,或者我以後要是認出他們,那麼他們就要因為幾個破錢而被絞架擰斷脖子,一想到這一點他們就氣得發瘋。是不是應該結果了我,他們遲疑不決。很幸運,工夫不大他們聽到有動靜,便溜之大吉。我脫離險境,代價是摔倒的時候以及他們搜我的錢的時候受到幾處挫傷。強人跑遠了,我振作起來,掙扎著回到村子。到村子已經深夜兩點鐘,面色蒼白,衣衫不整,膝蓋的疼痛不斷加劇,身上挨了幾記揍,雖然我還擊了,但是很痛苦。醫生……主子,您怎麼啦?您咬牙切齒,渾身顫抖,好像碰到了仇人。
主人:我就是碰到了仇人,我手提長劍,我撲向偷兒,我要替你報仇。你告訴我,那個書寫長卷的人,如何能忍心寫下,慷慨的義舉竟得到這樣的回報?我不過是缺點多多的一個可憐蟲,而我都能奮起保衛你,而他居然平靜地望著你被攻擊、摔倒、欺負、蹂躪,而我們一直說他集天下之精華呀!……
雅克:主子,且息怒,息怒,您的話有點魔性。
主人:你在瞧什麼?
雅克:我在瞧周邊有沒有人聽見您的話……醫生給我搭了搭脈,發現我有熱度。我沒有講我的遭遇便睡下了,在破床上苦思冥想,有兩個人要應付……天哪!好難應付的兩個人!身上大子兒沒一個,毫無疑問,明早一醒,他們就會來討要約定按天付訖的賬。
說到這裡,主人一把摟定僕人的脖子,叫道:「可憐的雅克,你怎麼辦?你會出什麼事?你的處境太叫我擔心了。」
雅克:主子,放心,我不就在你眼前嘛。
主人:我沒這麼想。我人還在第二天,在醫生家,在你身邊,那時你醒了,他們來找你要錢。
雅克:主子,生活里我們並不知道該為什麼開心、為什麼傷心。好事會帶來壞事,壞事能帶來好事。我們行走在黑夜中,頭頂上是那上邊已經寫好的話,我們憧憬、歡樂、愁苦,其實都是扯淡。我哭泣的時候,經常感覺自己是個傻瓜。
主人:那你笑的時候呢?
雅克:我還是感覺自己是個傻瓜。話雖這麼說,我卻忍不住還是要哭,要笑。這一點讓我非常抓狂。我嘗試過無數次……夜裡我不閉眼睛……
主人:別,別,告訴我你嘗試過什麼。
雅克:嘗試對一切都不在乎啊。哎呀!我要是能做到就好了!
主人:做到對你又能如何?
雅克:讓我解除憂煩,讓我什麼也不再需要,讓我真正自己做主,讓腦袋倚在街角的護石上也好,靠在軟和的枕頭上也好,我都感覺同樣舒適。我平常有時候就是這樣的。可是見鬼,好景總是不長,儘管出大事的時候,我穩如磐石,可是往往一場小衝突,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叫我不知所措,這時我真恨不得扇自己兩下。我丟棄幻想,打定主意做回自己。但是再一略加思索,我發現結果其實差不多,於是又想:做什麼重要嗎?這樣想也是一種聽天命,而且更加輕鬆,更加方便。
主人:更加方便,這確鑿無疑。
雅克:一大清早,外科醫生就掀開帳子對我說:「朋友,來,看看你的膝蓋,我需要出趟遠門。」
「大夫,」我帶著哭腔對他說,「我失眠了。」
「那好哇!好兆頭。」
「讓我再睡一會兒,換繃帶不著急。」
「不換繃帶問題也不大,您睡吧……」
說罷,他放下帳子。我沒睡著,過了一個鐘頭,醫生老婆掀開帳子對我說:「朋友,來,起來吃你的糖漬烤雞。」
「醫生太太,」我帶著哭腔對她說,「我沒有胃口。」
「吃吧,吃吧,反正錢不會多付也不能少付。」
「我不想吃。」
「那好哇!我和孩子們有口福了。」
說罷,她放下帳子,叫來她的孩子們,他們狼吞虎咽把我的糖漬烤雞解決了。
看官,講到這裡,假如我暫停一下,回頭去講那個因為一次只有一個身體,因而只需要一件襯衫的男人的經歷,我想知道您意下如何?您一定認為,我走進了伏爾泰所謂的「死胡同」,也就是俗話說的「口袋屁股」(28),找不到出路,於是一拍腦袋,信口編個故事,以便爭取點時間,給我已經開始講的故事尋找出路。您看,看官,任何一個問題您都會想擰巴。雅克以後如何脫離窘境我是知道的,而我現在要跟您講那個因為一次只有一個身體,因而只有一件襯衫的男人古斯的經歷,也絕對不是編故事。
那是一個聖靈降臨節,早上我收到古斯的一個條子,請求我到關押他的監獄去看他。我一面穿衣服,一面猜想他遭遇了什麼事,我估摸是他的裁縫、麵包店老闆、酒店老闆還有房東,把他告了並且拘留了。到了監獄,我發現他與其他一些人關押在同一間牢房裡,個個面如土灰。我問他這是些什麼人。
「你看見的那個鼻子上架副眼鏡的老頭,那是個能人,精通算法,他在琢磨把他抄錄的細目與他的總賬核對上。我和他討論過,這很困難,但是我毫不懷疑他能辦到。」
「那個人呢?」
「那是個傻瓜。」
「完啦?」
「一個傻瓜,他發明了一部機器偽造鈔票,一部破機器、到處出毛病的鬼機器。」
「那第三個人呢,穿制服、拉低音提琴那個?」
「他來這裡就是過渡一下,今兒晚上或者明兒早上,他就沒事了,會送到比塞特(29)去。」
「您自己呢?」
「我?我的事更不叫事了。」
說完這句話,他站起來,把無檐軟帽放在床上。一眨眼的工夫,那三個同監室的人都不見了。剛才我進來的時候,看見古斯身著睡袍,正坐在小桌前描畫幾何圖形,安詳自若儼然是在自己家裡。現在就剩我們兩個了。「那您,您在這兒幹嗎?」
「我?我工作,如您所見。」
「誰把您弄進來的?」
「我自己。」
「什麼,您自己?」
「是,我自己,先生。」
「您怎麼把自己弄進來的?」
「跟把其他人關進來的辦法一樣。我呈個狀子,起訴我自己,我打贏了官司,根據我得到的對我自己的判決書,以及根據隨後頒發的命令,我被捕並且關到這裡。」
「您瘋啦?」
「我沒瘋,我如實向你說明情況。」
「那麼您不能跟您自己再打一場官司,打贏這場官司,然後按照新的判決和新的命令,讓您自己獲釋嗎?」
「不行,先生。」
古斯有個俊俏女僕,這個女僕充當了古斯的「另一半」,比真正的「另一半」還勤勉。這種分工的不均衡打亂了古斯家庭的平靜。雖然古斯屬於那種把流言蜚語當耳旁風的人,想給他精神折磨比登天還難,他最終還是打定主意離開妻子,和女僕一塊兒過日子。古斯寧可看他妻子赤條條一無所有,也不願自己兩手空空淨身出戶,然而他的財產主要是家具、機械、圖紙、儀器以及其他一些動產,於是他策劃了一計。他簽一些債券給女僕,女僕拿這些債券要求兌現,從而獲得他所有財產的所有權和出售權,然後將財產從聖米歇爾橋轉移到另一處房子,他準備在那裡與女僕勞燕雙飛。古斯為自己的主意所陶醉,他做了債券,讓自己攤上官司。他找了兩個檢察官,然後在兩個檢察官之間穿梭往來,不遺餘力地追究自己,告發自己很賣力,為自己辯護卻很敷衍,結果他被判依法償還債券。他頭腦里構想的,就是如此這般把全部家產據為己有,但事實卻並未能如願,他遇到了一個心機很深的浮浪女人,她要求執行的不是扣押古斯的家具,而是扣押古斯本人。古斯被捕,並且進了大牢。古斯給我的謎一般的解釋固然很離奇,但真實性沒有半點折扣。
我給您講述的這段經歷,您一準認為是編造……——那個穿制服拉低音提琴的人的經歷?——看官,我保證會對您講的,我以人格擔保,您不會落掉這段經歷,但是現在請允許我回來說雅克和他的主人。雅克和主人已經到了一家客棧,準備在那裡過夜。天色已晚,城門已經關閉,他們不得不滯留在城郊。就在那裡,我聽到一陣喧鬧……——您聽到!您又不在那兒,跟您沒關係。——此言不假。好吧,雅克和他的主人,他們聽到一陣喧譁。我看見兩個男人……——您什麼也沒看見。跟您沒關係,您不在現場。——此言不假。在他們住宿的房間門口,兩個男人坐在桌邊挺平靜地交談,卻有一個女人雙拳搭在腰間,朝倆人破口大罵。雅克一個勁地勸那女人消消火,他苦口婆心,女人卻硬是一句也聽不進,而那兩個男人對女人的辱罵也同樣不理不睬。「好啦,大嫂,」雅克對女人道,「忍著點,別發火,瞧瞧,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兩位大哥看著都是正派人啊。」
「他們,正派人!他們是粗人,不懂憐憫,不講人情,沒有感情。唉!可憐的妮可兒怎麼得罪他們了,他們這麼傷害她?她後半生可能就廢了。」
「傷得也許沒有您想的那麼重。」
「我跟您說,那一記是很可怕的,她一準會廢。」
「瞧瞧再說,快請醫生啊。」
「已經去請了。」
「攙她到床上躺下。」
「已經躺下了。她的叫聲撕心裂肺,我可憐的妮可兒!……」
這裡女人哭訴著,客棧那邊有人搖鈴,呼叫道:「老闆娘,上酒!」老闆娘應道:「就來。」另一邊又有人搖鈴,呼叫道:「老闆娘,拿個手巾。」她應道:「就來。」——來份排骨和鴨子!——就來。——來個水壺!來個便壺!——就來,就來。——這時房間角落裡一個男人怒氣沖沖地喊:「該死的話癆!瘋顛顛的話癆!你管什麼閒事?你真要叫我等到明天不成?雅克!雅克!」
老闆娘的痛苦和憤怒稍稍緩解,她對雅克說:「先生,您甭管我了,您是個好人。」
「雅克!雅克!」
「快去。哎呀!您要是知道了這個小傢伙遭的罪!……」
「雅克!雅克!」
「快去吧,我想是您主人在喚您。」
「雅克!雅克!」
一點沒錯,正是雅克的主人。他獨自脫了衣服,他餓得要命,沒人伺候,他很惱火。雅克上了樓,片刻之後,老闆娘也隨著雅克上來了,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先生,」她對雅克的主人說,「太不好意思了。過日子嘛,總有些難對付的事,有什麼辦法?我們有雞肉、鴿子肉、上等的野兔裡脊,還有兔子,我們這兒專產良種兔子。您也許更喜歡來只山雞水禽什麼的?」雅克依照自己的習慣,像為自己點餐似的為主人要了晚膳。晚膳上來,主人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對雅克說:「嘿,你在那兒搞什麼鬼名堂?」
雅克:可能是好事,可能是壞事,誰知道?
主人:到底搞什麼好事或者壞事?
雅克:我叫老闆娘別惹禍上身,以免吃那邊兩個漢子一頓揍,他們兩個至少打折了女用人的胳膊。
主人:對老闆娘來說,挨揍未見得不是件好事……
雅克:挨揍的原因多的是,一條比一條更有理。對於正跟您說話的我來說,一生中碰到的最大的一件好事……
主人:就是挨揍……喝酒。
雅克:沒錯,先生,挨揍,深更半夜在半道上挨揍,從那個村莊回來,就像我跟您說的,在施捨錢財之後。按我的意思是做了一件蠢事,按您的意思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主人:我記得……喝酒……你在那邊平息的這場爭吵,還有她閨女或者女傭受到的毆打,究竟為什麼事?
雅克: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主人:一件事的根由是什麼你都不知道,你就往裡摻和!雅克,這麼做既無謹慎可言,也無正義可言,也無道理可言……喝酒……
雅克:我不懂什麼道理不道理,道理無非就是我們為自己給別人定下的規矩。我今天這樣想,但我不敢擔保明天不會那樣想。所有的說教都和國王敕令的開場白差不多。每個預言家都希望大家照他的話去做,因為那樣我們有可能過得更好,當然在他們,肯定……這就是操守……
主人:雅克,操守是個好東西,不論好人壞人都讚揚操守……喝酒……
雅克:因為不論好人和壞人都從中漁利。
主人:那你挨頓揍,怎麼對你就成了天大的好事呢?
雅克:天不早了,您吃飽了,我也吃飽了。咱倆都累了,聽我的話,都睡吧。
主人:不能睡,老闆娘還有菜沒上哩。等菜的工夫,再講講你的風流事吧。
雅克:我講到哪兒啦?主子,這次得勞您駕,以後每次都得勞您駕給引上道。
主人:我包了,現在就來干提詞員的活。你當時在床上,一文不名,整個人都蔫了,醫生老婆和孩子正在品用你的糖漬烤雞。
雅克:這時就聽得一輛馬車停在房門口,一個聽差走進來問道:「這裡是不是住了一個可憐的傢伙,一個拄拐的士兵,昨天夜裡從鄰村回來的?」
「是,」醫生老婆回答,「你們找他幹嗎?」
「帶他上車,跟我們走。」
「他在床上,拉開帳子跟他講。」
雅克講到這裡,老闆娘進來對他們說:「餐後甜點想吃什麼?」
主人:有什麼就吃什麼。
老闆娘連樓都沒下便喊道:「拿儂,上水果、餅乾、果醬……」
聽到拿儂這兩個字,雅克在一旁暗道:「啊哈!這就是她那個被欺負的女兒,我可是壓不住火的,除非……」
主人已經對老闆娘開了口:「剛才您很生氣?」
老闆娘:誰能不生氣呢?可憐的小東西沒有半點得罪他們的地方;她剛進到他們的房間,我就聽她叫起來,叫起來……感謝上帝!我現在可以放心了。大夫說沒什麼大礙,就是身上有兩塊大青斑,一塊在頭上,一塊在肩膀上。
主人:您有她時間很長了?
老闆娘:不到十五天,是被丟棄在附近的驛站的。
主人:怎麼,丟棄?
老闆娘:嗨,主啊,可不是嘛!有的人心腸比石頭還硬啊。估摸她是從旁邊那條小河過,掉進水裡了,能到這裡全憑奇蹟,而我收留她全憑同情。
主人:她多大了?
老闆娘:我想應該一歲半吧。
老闆娘的話剛出口,雅克便放聲大笑,他喊道:「原來是一隻母狗!」
老闆娘:這世上頂頂漂亮的狗。我的妮可兒十個金路易都不換。可憐的妮可兒!
主人:夫人心地真善。
老闆娘:給您說著了,家裡的畜牲和家裡的人,我都惦記著。
主人:您做得很對。那麼兇狠對待您的妮可兒的是什麼人哪?
老闆娘:鄰市的兩個市民。他們不停地咬耳朵,以為別人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以為別人不清楚他們的底細。他們到這兒不到三個鐘頭,可是他們的事從頭到尾,一星半點兒也沒從我這裡滑過去。事情很有趣,如果你們不跟我似的著急睡覺,我會把他們的僕人告訴我女用人的都講給你們聽,女用人是他們僕人的老鄉。她告訴了我男人,我男人又告訴了我。兩個男人中間歲數更小的那個,他岳母不到三個月前經過這裡,相當不情願地進了外省的一所修道院,沒過多久就死在那兒了。這就是為什麼這兩個年輕人都戴著孝……你們瞧,我一不留神就把他們的底細給透露了。晚安,先生們,睡個好覺。這酒還行吧?
主人:很好。
老闆娘:晚飯滿意嗎?
主人:很滿意。就是菠菜有點咸。
老闆娘:我佐料放多了。你們一定能睡得好,床單用鹼水洗過,我們這裡的床單從來不連用兩個晚上。
說罷,老闆娘退下。雅克和主人躺到床上,剛才的誤會叫他們忍俊不禁,他們居然把一隻母狗誤認為是老闆娘的閨女或者女用人,好笑還在於老闆娘對收養才半個月的流浪狗居然那麼心疼。雅克一面繫著睡帽的帶子,一面對主人說:「我敢打賭,這個客棧里的活物有一個算一個,這個女人就只愛她的妮可兒。」主人回答:「有可能。雅克,睡覺。」
既然雅克和主人都就寢了,我就來兌現我的諾言,給您講講牢房裡拉低音提琴的那個人,或者毋寧說,講講他同監室的那個古斯先生。
「這第三個,」他對我說,「是一座大公館的管家。他愛上了大學街上一家糕點鋪的老闆娘。老闆是個老實人,他關心他的烤爐勝過關心老婆的一舉一動。對情夫情婦來說,妨礙他們的不是丈夫的妒嫉,相反是他對妻子的殷勤。為了擺脫這個約束,他們怎麼做呢?管家把一份申訴書交給他的東家看,在這份申訴書里,糕點鋪的老闆被描繪成一個行為不端的人,一個在酒館廝混的酒鬼,一個打老婆的粗野漢子,而他老婆是世上最忠厚又最不幸的女人。管家憑這份申訴,拿到了一份密捕令。密捕令關係到老闆的自由,它被交到一個執行警官手裡,要求立即執行,而這個警官碰巧是糕點鋪老闆的好友,他倆經常一塊出入酒館,老闆提供點心,警官付酒錢。警官揣著密捕令,跑到糕點鋪門口,按約定向老闆打了暗號。倆人於是一邊吃著小餡餅,一邊就著餡餅喝酒。警官問他朋友生意怎麼樣。
「很好。」
「一樁生意都沒做砸?」
「一樁都沒有。」
「沒有跟誰結仇?」
「仇人還沒出生呢。」
「跟親戚、鄰里、老婆處得都好嗎?」
「和和氣氣,平平安安。」
「那這是怎麼來的呢,我手裡這份逮捕你的命令?」警官接著說道,「我要是盡職盡責,就要把你抓起來,附近停著一輛馬車,把你送到密捕令指定的地方。給你,看看……」
糕點鋪老闆看了密捕令,臉都白了。警官說:「別緊張,我們在一塊兒只商量一件事,就是想一個萬全之策,既能保證你的安全,又能保證我的安全。有什麼人經常往你家跑?
「沒人。」
「你女人又美麗又輕浮。」
「我不管她,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沒有什麼人瞄上她?」
「真話,沒有,只有一個管家有時候過來拉拉她的手,說點無聊話,不過都是在我店裡,當著我的面,當著我孩子的面。我相信他們之間沒有什麼不好的、丟臉的事。」
「你真是個老實人。」
「可以這麼說吧,不過無論怎麼說,相信自己的老婆正大光明是上上策,我就是這麼做的。」
「那個管家,他是哪家的?」
「是德·聖弗羅朗丹先生家的。」
「那密捕令會是從哪個衙門發出的呢?」
「從德·聖弗羅朗丹先生的衙門,可能。」
「你說對了。」
「啊!吃我的點心,睡我老婆,還要把我抓起來,這也太黑心了,難以置信!」「你真是個老實人!這幾天你覺得你老婆怎麼樣?」
「不開心,甚至有點憂傷。」
「那管家呢,有多久沒見他了?」
「我想昨天還見了,對,就是昨天。」
「你沒注意到什麼?」
「我很少注意周圍的事,但我好像看到他們分手的時候,用頭表示了什麼,似乎是一個人點頭說好,另一個搖頭說不。」
「點頭的是誰?」
「管家。」
「要麼他們與這件事沒關係,要麼他們就是同謀。朋友,聽著,別回家,找個保險的地方躲起來,寺院裡,修道院裡,隨便你,其他的事讓我來辦。要緊的是記住……」
「別露面,別多嘴。」
「正是。」
與此同時,糕點鋪老闆家四周已經布下探子。穿著各異的探員與老闆娘搭訕,打問她丈夫的下落:她對這個說丈夫病了,對那個說丈夫出門取樂了,對第三個說丈夫給人祝賀婚禮去了。
到了第三天,半夜兩點鐘,有人向警官報告,看見一個人用大氅遮住半張臉,輕輕推開糕點鋪的大門,躡手躡腳地溜了進去。警官立馬與一名專員、一名鎖匠和幾名警員乘公共馬車趕到那裡。門鎖撬開了,警官與專員躡手躡腳上了樓。他們敲響了老闆娘臥室的門,沒有一點動靜,再敲,還是沒有動靜。第三次敲,裡面有人問道:「誰呀?」
「開門。」
「是誰?」
「開門,奉國王之命。」
「哦!」管家對睡在一旁的老闆娘說,「絕對沒事,是警官執行逮捕令。開門吧,我告訴他我是誰,他就會離開,以後就萬事大吉了。」
「老闆娘穿著襯衣開了門,然後睡回床上。」
警官:你丈夫呢?
老闆娘:他不在。
警官扯開帳子:那床上是誰?
管家:是我,德·聖弗羅朗丹先生的管家。
警官:你撒謊,你就是老闆,跟老闆娘睡覺的就是老闆。起來,穿上衣服,跟我走。
「管家只能乖乖照辦。他們把他押到這裡。大臣聽說他的管家如此齷齪,表揚了警官的行動。警官今晚天擦黑到監獄來,押送管家去比塞特。那裡管事的人很節儉,管家只能吃到一小塊黑麵包,一小杯奶,再就是從早到晚鋸他的低音提琴……」如果我也把腦袋放在枕頭上,等候雅克和主人醒過來,您覺得如何?
第二天,雅克起了個大早,將頭伸到窗外看天氣。他看天氣太壞,便睡回床上。他主人與我,只要我們樂意就隨他睡。
雅克,他主人,還有在這個客棧打尖的旅客,都以為到午時天會放晴,但是天公偏不作美。瓢潑大雨令城郊與市區之間的小溪水位猛漲,過溪要冒風險,所有要去岸那邊的行人都決定逗留一天。有人開始扯閒篇;有人踱來踱去,不時伸頭到門外瞅瞅天,又縮回房間,跺腳咒罵;有幾位在高談闊論,推杯換盞;不少人打牌消遣,其餘的則抽菸、睡覺,或者無所事事地待著。主人對雅克說:「我希望雅克能夠繼續講他的風流事,人不留人天留人,老天願意滿足我,讓我聽完這個故事。」
雅克:老天願意!我們永遠不知道老天願意什麼,不願意什麼。而且弄不好老天自己也不知道。我那位已經不在人世的可憐的隊長,他跟我說過千百遍這句話,我經歷的越多,就越感到他的話有道理……該您了,主子。
主人:我明白。你上回說到馬車和僕人,醫生老婆叫僕人掀開帳子同你說話。
雅克:僕人走到床邊,對我說:「聽著,夥計,起來,穿上衣服,我們走。」我下有床單,上有被子,蒙住腦袋,我看不見他,他也看不見我,我答道:「夥計,讓我睡覺,你走吧。」他回答說他奉了主人的命令,命令必須執行。
「你的主人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發號令,那他有沒有下令把我在這裡欠的錢付清?」
「這事已經辦妥了。你快點,所有的人都在莊園等著你哩,我擔保你在莊園過得會比在這兒好——要是你確實就是大家好奇想見的那個人的話。」
我信了他的話,起身穿衣,他架住我的胳膊,我向醫生老婆告別。就在我準備登車的時候,那女人走上前拉拉我的袖子,示意我到房間的角落去,她有話要對我講。「是這樣,朋友,」女人說道,「我覺得,您對我們沒什麼可埋怨的,大夫挽救了您的一條腿,我呢,我盡心盡力地照料您,但願您到了莊園不會忘記我們。」
「有什麼可以效勞的?」
「您可以要求我丈夫去莊園給您換包紮。那兒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我們這地方,要幹活哪兒都不如在莊園,老爺出手大方,那兒的活都是肥差。我們能不能發財就全看您了。我男人削尖腦袋想鑽進去,試了幾次都沒成。」
「可是,醫生太太,莊園沒有外科大夫嗎?」
「當然有。」
「假如這個大夫是您男人,有人給他使壞,要攆他走,您樂意嗎?」
「這個大夫,您不虧欠他什麼,而對我男人,您是有虧欠的。您能兩條腿走路,這是他的功勞。」
「因為您男人對我有恩,我就應該去傷害其他人?不過呢,如果這個職位空出來了……」
雅克正要講下去,客棧老闆娘進來了,仍舊抱著裹著個襁褓的妮可兒,親它,疼它,撫摸它,像對自己孩子似的跟它說話:「我可憐的妮可兒,一整夜就叫了一聲。你們呢,先生們,睡得好嗎?」
主人:很好。
老闆娘:天上黑壓壓一片。
雅克:這讓我們很惱火。
老闆娘:先生們要去的地方很遠嗎?
雅克:我們也不知道。
老闆娘:先生們是在跟蹤什麼人?
雅克:我們沒跟蹤什麼人。
老闆娘:先生們上路還是歇腳,全看路上要辦的事來決定?
雅克:我們什麼事都不辦。
老闆娘:先生們行路趕腳就是為找樂子?
雅克:也可能是為了求辛苦。
老闆娘:但願是前者。
雅克:您說但願一錢不值,全都得看那上邊是怎麼寫的。
老闆娘:哦,是一樁婚事?
雅克:也許是,也許不是。
老闆娘:先生們,結婚千萬小心從事。那邊那位,虐待我的妮可兒的那個人,就弄了一件荒唐的婚事……來,可憐的寶貝,來讓我親親。我向你擔保不會有下一次。瞧瞧,它渾身都在發抖。
主人:這人的婚事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雅克主人的問題剛問出口,老闆娘便說道:「我聽到那邊有動靜,我必須去過問一下,待會兒回來再跟你們講……」她男人聲嘶力竭地喊:「老婆子,老婆子。」他上樓來,隨他上來的還有他的老鄉,但是他沒看見。老闆對女人說:「嗨!你在這裡搞什麼名堂?……」他一轉身,看見了老鄉:「錢帶來了?」
老鄉:沒有,老夥計,你知道的,我一點錢都沒有。
老闆:你一點錢也沒有?換了我,你的犁、馬、牛、床,都是錢。你想說什麼,無賴!……
老鄉:我不是無賴。
老闆:那你是什麼?你手頭緊了,種地連種子也沒錢買,東家不耐煩再給你賒賬,任啥不給,你就來找我;這個女人為你說情,這個可惡的長舌婦,我這輩子什麼晦氣都是她召來的,是她叫我借錢給你的。我借了,你保證還我,你食言了十來回。哼!我向你保證,我不會饒了你的。滾出去……
雅克和他主人打算為這個可憐的傢伙求求情,可是老闆娘將指頭壓在嘴唇上,示意他們別吱聲。
老闆:滾出去。
老鄉:老夥計,你說的都是實話。但是法院差人到了我家也是實話,要不了多久,我和閨女小子,我們就只能去乞討了。
老闆:你活該這個命。今兒上午你到我這兒幹什麼來了?我放下灌酒的活,從地窖上來,連你的影子也找不到了。我說了,滾吧。
老鄉:老夥計,我上午是來過,生怕你會像現在這樣對付我,就回去了。我這就走。
老闆:這就對了。
老鄉:可憐的是我的瑪格麗特,她那麼聽話,那麼漂亮,馬上要去巴黎幫工了!
老闆:到巴黎幫工!你想叫她淪落風塵?
老鄉:不是我想,是跟我說話的這個狠心人他想。
老闆:我,狠心人!我一點也不狠心,也從來沒有狠心過,你很清楚。
老鄉:我已經無力養活閨女和兒子。閨女去幫工,兒子去當兵。
老闆:我倒成了罪魁禍首!這事不能這麼辦。你這個人真要命,我活一天,你就一天是我的累贅。好吧,我們看看你需要什麼。
老鄉:我什麼也不需要。我虧欠你的,我很難過,我不想一輩子欠你的。你的咒罵造成的痛苦,遠遠蓋過了你的幫助帶來的好處。我要是有錢的話,我會把錢擲到你臉上,可惜我沒錢。我閨女以後成什麼,全看上帝的意思,我兒子該丟性命就丟性命吧。我自己,我去要飯,當然不會在你家門口。對你這樣歹毒的人,恩斷義絕,恩斷義絕。拿我的牛、馬、農具去填你的錢袋吧,你可以發一筆大財。你生來就是逼人做絕情事的,可我不願做絕情人。就此別過。
老闆:老婆,他走了,叫住他呀。
老闆娘:等一等,老夥計,咱們想個法子幫幫你。
老鄉:我不用他幫忙,價格太高……
老闆壓低聲音,一再對老婆說:「別讓他走,叫住他。女孩去巴黎!男孩去當兵!他自己離開教區!我可受不了這個。」
可是,他老婆怎麼拉都不管用。這個農夫心地純正,他不願意接受任何施捨,態度非常決絕。老闆眼裡噙著淚對雅克和他主人說:「先生們,勞駕勸一勸……」雅克和主人於是也加入了這場糾紛,大家七嘴八舌勸解農夫。假如我曾經見過……——假如您曾經見過!可是您根本不在那兒。天啊!假如您曾經見過。——哦,好吧。假如你們曾經見過一個男人因遭到拒絕而狼狽不堪,又得知別人願意接受他的資助而歡天喜地的話,那一定就是這位老闆了。他吻他老婆,吻他老鄉,吻雅克與他主人,叫道:「趕緊去老鄉家把那些可惡的執行官攆走。」
老鄉:你得承認……
老闆:我承認我把事情全搞砸了。可是,老夥計,你還想怎麼樣?我就是這樣的人。老天爺讓我成為天下心腸最硬也最軟的人。我既不善於給予,也不善於拒絕。
老鄉:你不能變個樣麼?
老闆:到我這個歲數,變不了了。不過,假如開始的時候,有人來求我,能像你剛才那樣訓斥我的話,我大概會好一點。老鄉,謝謝你給我上了這一課,說不定我會終身受益的……老婆,趕快下去,把他需要的錢給他。怎麼啦,快走啊,活見鬼!走啊,你快去……老婆,求你麻利點,別讓人家等著,然後你再回來找這兩位先生,我發現你跟他們處得不錯……
女人和老鄉下樓,老闆又待了一會兒。他剛下樓,雅克就對主人說:「這個人真少見!老天安排這樣的壞天氣把我們留住,因為它想讓您聽我的風流事,那它現在想要什麼?」
主人伸直腿躺進扶手椅,打了個哈欠,磕磕鼻煙盒,答道:「雅克,我們在一起的日子不止一天,除非……」
雅克:您是說,今兒老天希望我不吱聲,講話的應該是老闆娘,這個長舌婦,她巴不得呢,就讓她說吧。
主人:你有點不開心。
雅克:因為我也喜歡講話。
主人:會輪到你的。
雅克:也可能輪不到。
我聽到您的話了,看官。您說,瞧,《壞脾氣的好人》(30)的結局就該是這樣的。我也這麼想。如果我是這齣戲的作者,我會在戲裡設計一個看似跑龍套而實際上絕非那麼簡單的人物,這個人物出現幾次,而他的出場每次都有鋪墊。他第一次出場是想求得憐憫,卻又害怕遭到白眼,不等吉隆特(31)出現就退下了。迫於法院執事上門催逼,第二次他壯起膽子等候吉隆特,但是吉隆特不見他。最後我讓他在結尾出現,他要擔當的正是與客棧老闆對話的那個農夫的角色。他和農夫一樣有一個女兒,打算送到時裝店去,有一個兒子,打算讓他輟學打工,他自個兒鐵了心要去乞討,乞討到他對活著感到厭倦的那一天。我們看到壞脾氣的好人匍匐在農夫腳下,聽到這個好人自討沒趣,遭到農夫嚴厲呵斥,他被迫央求一旁的家人,請他們說服這個債務人務必接受後續的幫助。壞脾氣的好人遭了報應,他保證痛改前非。就在這時,他的壞脾氣卻又上來了,台上的人物在各自回家前互相客氣地致意,他不耐煩起來,冒失地說道:「見鬼去吧,這些繁文……」話說到半截戛然而止,換上溫柔的口氣對侄女們說:「來吧,侄女們,扶我一把,我們走吧。」——為了讓這個人物深層次地與劇情相關聯,您覺得可以把他設計為吉隆特侄子的門客?——很好!——是在侄兒的懇求下,吉隆特才拿出錢來的?——妙極了!——因為借了這筆錢,當大伯的恨死了侄兒?——就是這樣。——那這齣輕鬆的戲到結尾不就是在家庭成員全體在場的情況下,把吉隆特對每個人做過的事概況地呈現出來嗎?——您說的有理。——倘若我能見著哥爾多尼,我一定把客棧的那場戲複述給他聽。——這是好事。哥爾多尼聰明絕頂,這個場面的妙用一定超乎我們的期許。
老闆娘又上樓來,一如既往抱著她的妮可兒,她說:「我希望你們能吃上一頓豐盛的晚餐;剛才盜獵的來了,老爺的護衛要不了多久……」她一邊說,一邊拉過一張椅子。現在她已經坐定,她的故事也就開始了。
老闆娘:僕人是不能相信的,他們是主人最兇惡的敵人……
雅克:太太,您不知道您在說什麼。僕人有好的,也有壞的,沒準兒好僕人比好主人多呢。
主人:雅克,您不知道自省,別人信口開河讓您反感,可是您犯了同樣的毛病。
雅克:這是因為主人……
主人:這是因為僕人……
哎呀,看官,我憑什麼不能在這三個人物之間鼓動起一場激烈的爭吵呢?憑什麼老闆娘不能被雅克抓住肩膀,扔到房外!憑什麼雅克不能被主人抓住肩膀,趕出門外!憑什麼兩個人不能分道揚鑣,各奔前程!這樣您既聽不成老闆娘的故事,也聽不成雅克的風流事。不過放心吧,我什麼也不做。老闆娘於是又開口道:「大家都知道,有多少壞透的男人,就有多少壞透的女人。」
雅克: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老闆娘:您插哪門子嘴呀?我是女人,我高興怎麼說女人就怎麼說,您同不同意我不在乎。
雅克:我的意見就等於另一個人的意見。
老闆娘:先生,您這兒還真有一個自以為是、不把您放在眼裡的僕人,我手下也有幾個僕人,不過我必定會讓他們曉事明理!……
主人:雅克,你閉嘴,讓太太說。
老闆娘聽了主人的話,非常得意,她站起身要與雅克爭個高下,雙拳往腰間一搭,卻忘記了懷裡的妮可兒,手一撒,眼見得妮可兒跌落地磚。那畜牲摔傷了,在襁褓里掙扎,尖厲地吠叫。老闆娘的哭喊與妮可兒的吠叫夾雜在一起,而雅克的笑聲又和妮可兒的吠叫與老闆娘的哭喊匯合在一起。雅克的主人打開鼻煙盒,嗅了一下鼻煙,卻也忍不住笑了。這一下,整個客棧亂成一團。「拿儂,拿儂,快點,快點,拿瓶燒酒來……我可憐的妮可兒死了……把襁褓解開……你可真笨!」
「我很賣力了。」
「她在哭呢!你一邊待著去,讓我來干……她死了!……大流氓,你笑吧,確實有你好笑的……我可憐的妮可兒死了!」
「不,夫人,我相信她會緩過來的,您瞧她動了。」
拿儂用燒酒在狗鼻子上塗抹,又往狗嘴裡灌一點,老闆娘則在一旁呼天搶地,對著無能的僕人們大發雷霆,拿儂突然說:「夫人,您看,她睜眼了,她正瞅著您呢。」
「可憐的寶貝,好像想說什麼!誰能不受感動呢?」
「夫人,輕輕摸摸她,給她一點回應。」
「過來,可憐的妮可兒。哭吧,孩子,只要哭能叫你舒服點。畜牲和人一樣,都各有各的命。命運把幸福送給那些險惡、陰沉、毒辣的人渣,卻把不幸送給世界上最完美的造物。」
「夫人說的有理,這世上沒有一點正義。」
「閉嘴,把襁褓給她裹上,帶她到我床頭,記著,我要是聽見她叫喚一聲,我就跟你沒完。來,可憐的寶貝,把你帶走之前讓我再親親你。把她帶過來,你可真笨啊你……這些狗兒真好,好多了,比那些……」
雅克:父親、母親、兄弟、姐妹、孩子、僕人、丈夫……
老闆娘:沒錯啊,別以為這有什麼好笑的,它們單純,對你忠心耿耿,從來不害你,至於其他的……
雅克:狗兒萬歲!天下萬物,就數狗兒最完美。
老闆娘:就算還有什麼更完美的,那至少也不會是人。我很樂意跟你們說說磨坊主的那隻狗,他是我家妮可兒的戀人。你們在場的一個算一個,你們聽了沒有一個能不慚愧得臉紅。天蒙蒙亮他就跑七八里路過來,一動不動地立在這扇窗子下,嗚嗚地叫,那叫聲叫人心酸。不管什麼天氣他都來,雨水濕透了他的身體,他的身體陷進沙地里,只露出耳朵和鼻子。你們對最心愛的女人能做到這步嗎?
主人:太有風度了。
雅克:不過呢,哪兒又能找到像您家妮可兒這樣值得如此疼愛的女人呢?
老闆娘對動物的感情,正如我們可以想像的,並非她熱情的主要方面,她最大的熱情在說話。我們聽得愈是津津有味,愈是沉靜耐心,我們就愈發顯出是知音,因而她不待邀請便重拾剛才中斷的所謂奇特婚事的故事,不過條件是雅克務必緘口不語。主人替雅克允諾下來。雅克懶洋洋向一個旮旯躺下,雙目閉合,睡帽壓低蓋住耳朵,後背側對著老闆娘。主人咳嗽兩聲,清清嗓子,擦擦鼻子,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取出鼻煙盒,在盒蓋子上磕了兩下,嗅了一撮鼻煙;老闆娘則集中精神,準備品嘗誇誇其談的美妙滋味。
老闆娘正待開口,卻聽那狗兒在叫。
「拿儂,去瞅瞅可憐的寶貝……真煩人。說到哪兒啦,我都搞不清楚了。」
雅克:您還什麼都沒說哩。
老闆娘:我替我可憐的妮可兒吵架的那兩個男人,就在您到的時候,先生……
雅克:請說先生們。
老闆娘:為什麼?
雅克:因為到目前為止,人家一直這樣彬彬有禮地稱呼我們,我也習慣了。我主人叫我雅克,其他人稱我雅克先生。
老闆娘:我既不叫你雅克,也不叫你雅克先生,因為我沒同你說話……(太太?——幹嗎?——五號房的卡在哪兒?——看看壁爐邊上有沒有。)那兩個男人是正經的紳士。他們從巴黎來,要去年長那位的莊園。
雅克:誰說的?
老闆娘:他們,他們說的。
雅克:理由充足。
主人朝老闆娘打了個手勢,老闆娘明白那意思是雅克頭腦有點不清楚。對主人的手勢,她滿懷憐憫地聳聳肩,表示回答,說道:「在這個年紀!這真讓人惱火。」
雅克:惱火的是我們不知道要去哪裡。
老闆娘:年長的那位名叫戴阿西侯爵。這是個懂得尋歡作樂的人,非常和善,不相信女人的德行。
雅克:他是明白人。
老闆娘:雅克先生,您打斷我了。
雅克:「巨鹿」客棧老闆娘太太,我沒同您說話。
老闆娘:可是,侯爵偏偏相中了一個有點古怪的女人,那女人對他可以說是橫挑鼻子豎挑眼。那女人叫德·拉鮑姆萊夫人,是個寡婦,品行好、出身好、錢財廣、架子大。戴阿西先生與所有的熟人都斷了聯繫,一心一意愛著德·拉鮑姆萊夫人,堅持不懈地向她獻殷勤,為了證明他對夫人的愛,世人能夠想像出來的犧牲他都嘗試了,甚至提出要娶她。可是,這個女人的第一次婚姻太不幸了,所以……(太太?——幹嗎?——象牙盒的鑰匙在哪兒?——掛鉤上看看,沒有的話,看看在不在盒子上。)她寧可面對世上任何災難,也不願面對第二次婚姻的風險。
雅克:喲!要是那上邊寫好了,誰又能如何!
老闆娘:這個女人深居簡出。侯爵過去是她丈夫的朋友,她招待過他,現在繼續接待他。假如說一般人對侯爵在風雅方面那種娘娘腔抱著寬容態度的話,那是因為他們認為所謂的正人君子正應該如此。侯爵緊追不捨,加上他人品好,風華正茂,相貌堂堂,誠摯的愛溢於言表,獨身,溫柔體貼,總之一句話,男人身上一切讓女人傾慕的東西……(太太?——怎麼啦?——郵差來了。——帶他到綠房間,像平時那樣招待他。)起了作用,她跟侯爵以及她自己抗爭了好幾個月之後,在依慣例得到了侯爵的山盟海誓之後,德·拉鮑姆萊夫人成全了侯爵的幸福。如果侯爵對他的女人能夠恪守誓言,並且女人對他也始終能夠懷有那份感情的話,那麼侯爵本應享受世上最甜美的生活。說實在的,先生,只有女人懂愛情,男人對愛情根本理解不了……(太太?——怎麼啦?——募化修士來了。——替這裡的兩位先生給他十二蘇,替我給他六個蘇,請他到別人家去吧。)幾年後,侯爵開始覺得德·拉鮑姆萊夫人的生活太單調,他建議夫人多外出走動,夫人答應了;建議她接待幾個男女賓客,她答應了;建議她舉辦晚宴,她也答應了。漸漸地,他一天、兩天不見她;漸漸地,他親手安排的晚宴,自己反倒不到場;漸漸地,他來訪的時間短了,他總有事情需要處理;他來了之後,說上兩句話就窩到躺椅里,揀起一本書,隨即又扔下,不是跟狗說話,就是酣然入睡。由於他體力日益不濟,晚上他便早早告辭:這是特隆香(32)的建議。「特隆香是個了不起的人,真的,我們那位朋友,大家都覺得她的病很棘手,特隆香卻一定能妙手回春,我一點都不擔心。」他一面說,一面拿起手杖和帽子,揚長而去,有時候竟然忘記親吻德·拉鮑姆萊夫人……(太太?——怎麼啦?——箍桶匠來了。——讓他到地窖去,瞧瞧那兩個酒桶。)德·拉鮑姆萊夫人隱約感覺到不再有愛,為了確定這一點,她準備……(太太?——我來了,來了。)
老闆娘再三被打斷,好生煩悶,便下樓去,顯然她是想法子不讓人再打斷她。
老闆娘:一天晚餐後,夫人對侯爵說:「我的朋友,您在神遊。」
「您也在神遊,侯爵夫人。」
「確實,而且黯然神傷。」
「您怎麼啦?」
「沒什麼。」
「這不是實話。說說看,侯爵夫人,」他邊說邊打著哈欠,「跟我講講是怎麼回事,這樣您和我都不會那麼無聊了。」
「您感到無聊了?」
「不,就是有些日子……」
「您覺得無聊。」
「我的朋友,您理解錯了;我向您發誓,您理解錯了。我的意思是,確實有些日子……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我的朋友,很久以來我就想跟您說說心裡話,但是我又擔心會讓您難受。」
「您會讓我難受,您?」
「說不定哩。不過蒼天作證,我是清白的……(太太?太太?——管他是誰,管他什麼事,我都跟你們說了不准喊我,喊我丈夫。——他不在。)先生們,對不住,我一會兒就來。」
老闆娘下樓又上樓,她接著講:
「……這件事沒經過我同意,我壓根不知道,怪只怪走了霉運,但凡是人顯然都有可能碰到,我就沒躲掉。」
「噢,事情與您……您害怕了!……到底什麼事?」
「侯爵,事情是……我很難過,我會讓您傷心的,所以,想來想去,還是不說的好。」
「不,朋友,說吧;莫非您心底里有什麼秘密瞞著我?你我的協議,頭一條不就是,你我的心靈互相毫無保留地敞開嗎?」
「確實是這樣,我心裡沉甸甸的正是這個緣故。您的這句責備雖然不及我對自己的責備沉重,卻無異於在我自責的烈火上添了一把乾柴。您難道沒有發現我已經不再有昔日的快樂?我食欲不振,喝酒吃飯僅僅是服從理智,我無法入眠。我們最親密的社交圈讓我感覺索然。夜裡我捫心自問,暗自道:他是不是不那麼可愛了?不是。你能責備他有什麼可疑的關係嗎?不能。他對你的感情淡薄了嗎?沒有。那為什麼你的朋友沒變,而你的心卻變了呢?你的心確實變了,想欺瞞自己是徒勞的。你等他的時候不再那麼心急火燎,聽到他的聲音你不再那麼興奮,他遲遲不歸你不焦慮,聽到他的馬車聲,通報他到了,看到他出現時那種甜蜜的歡喜,你現在統統體會不到了。」
「什麼,夫人!」
德·拉鮑姆萊夫人捂住雙眼,垂下腦袋,沉默片刻,又說:「侯爵,我料到您會吃驚,料到您會對我說出各種難聽的話。侯爵!可憐我……不,別可憐我,把難聽的話都講出來。我會服服帖帖地聽,我罪有應得。是的,親愛的侯爵,真的……沒錯,我是……然而,事情就這樣發生了,這難道不是一個巨大的傷痛嗎?何況還有向您掩飾傷痛,成為一個虛偽的女人所帶來的羞愧和鄙夷?您還是您,可是您的愛人變了,您的愛人敬重您,她對您的欽佩較之過去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一個女人像她那樣,一向對靈魂最隱秘角落發生的事情洞若觀火,一向在任何事情上不勉強自己,就不可能把愛情已經完結這個事實向自己隱瞞。這個發現是殘酷的,然而也是真實的。我,我,德·拉鮑姆萊侯爵夫人,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一個浪蕩婦!侯爵,您大發雷霆吧,把所有狠毒的話都翻出來吧,我已經先把自己咒罵過一遭,用這些狠毒的話來數落我吧,我已做好了準備,照單全收……全收,就是別說我是虛偽的女人,不要這樣說我,我懇求您,因為我不虛偽……(太太?——怎麼啦?——沒事。——在這地方甭想有一會兒的安靜,連現在這樣的日子都不行,本來店裡沒什麼客人,你以為沒什麼事可做哩。我這樣的女人真悲哀,尤其是跟了這樣一個蠢驢男人!)說完,德·拉鮑姆萊夫人向躺椅上一仰,抽泣起來。侯爵撲身伏在她膝上,說道:「您是花容月貌、沉魚落雁的絕世嬌娘。您的坦誠與直率,叫我羞愧難當、無地自容。啊!此時此刻您令我何其景仰!您多麼高尚,而我多麼渺小!首先開口的是您,而首先犯錯的是我。您的坦誠感動了我,我要是不受感動,那我簡直就是魔鬼。我向您坦白,您的心路歷程與我的心路歷程步步相印;您在心裡說的,我也在心裡說過。但是我緘口不言,我痛苦,但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有勇氣說出來。」
「真的嗎,朋友?」
「再真實不過了。現在我們應該互相慶賀同時失去了我們之間那種脆弱而虛幻的感情。」
「確實,當您的愛情已經停止,我的愛情卻還在延續,這是多大的悲哀啊!」
「或者說當我的愛情率先停止。」
「您說的對,我感覺到了。」
「您從未像此時此刻這樣嫻淑、這樣美艷,多虧以往的經驗,我變得謹慎了,要不然我會覺得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愛您。」侯爵這樣說道,同時拉起夫人的手親吻。(老婆?——怎麼啦?——賣草的來了。——瞧瞧賬本。——賬本?等一等,等一等,找到了。)德·拉鮑姆萊夫人將撕心裂肺的怨憤壓在胸膛里,又開口對侯爵道:「那麼,侯爵,下面我們怎麼辦?」
「我們倆不論您或我,誰也不曾勉強自己。您有資格得到我完全的尊重,我認為在您這裡我也沒有完全喪失獲得尊重的資格。我們繼續交往,保持密友間的信任,我們能夠規避厭倦、形形色色不起眼的傷害、各種指責與抱怨,這些通常與激情如影隨形,最終淹沒激情的東西。在我們同類人中間,我們將獨樹一幟。您將重獲全部自由,您也將把自由全部歸還於我。我們一起週遊世界。您若獵取新歡,我可以為您出謀劃策,如果我有了新的相好,我也不會向您隱瞞,當然我很懷疑是否有這個可能,因為您讓我變得挑剔了。這一切都將妙不可言!您用您的忠告幫助我,當您遭遇坎坷,覺得需要我的忠告的時候,我自然也不會拒絕伸出援手。世事難料啊,誰能未卜先知?」
雅克:誰也不行。
老闆娘:「很有可能的是,我走得愈長遠,在反覆比較之後您的勝算就愈大,我回到您身邊後就會愈發熱情,愈發溫柔,我會前所未有地相信德·拉鮑姆萊夫人才是唯一能夠成全我終生幸福的女人,而我一旦回來,我打賭,我會與您廝守終生。」
「如若等您回來已經找不到我了呢?說到底,侯爵,我們不可能事事都成竹在胸,萬一我對什麼人產生了興趣,想入非非,心生愛慕,甚至是對一個不如您的人,這可並非不可能的事啊。」
「那我當然會很難過,但我沒有什麼可抱怨的。我只會怨命運,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它要我們分手,當我們難以相會的時候它又偏要我們再聚……」
這番交談之後,他們開始議論人心叵測,山盟海誓的飄渺,婚姻的維繫……(太太?——怎麼啦?——大車來了。)「先生們,」老闆娘說,「我得走了。晚上,等我把事情都安排好,如果你們有興趣,我再回來把故事講完……」(太太?——老婆?——尊貴的老闆娘?——來了,來了。)
老闆娘走了,主人對僕人說:「雅克,你有沒有注意一件事?」
雅克:什麼事?
主人:這個女人說起話來頭頭是道,不太像一個客棧老闆娘。
雅克:一點不錯。客棧的人三番五次打斷她,叫我很不耐煩。
主人:我也是。
您呢,看官,說說看,不要遮遮掩掩,因為您也瞧出來了,我們現在提倡實話實說。我們先甭搭理這位優雅的、能言善道、囉里囉唆的老闆娘,回過頭來講講雅克的風流事,您覺得如何?不過對於我,怎麼做都無所謂。待到老闆娘再上樓來,伶牙俐齒的雅克會巴不得重現本色,他會當老闆娘的面關上門,從鑰匙孔里對她說:「您好,夫人,我主人已經睡了,我也準備上床了,餘下的故事留到我們下次來貴店再講吧。」
兩個肉身凡人,找了一塊正在風化為齏粉的巨石,在旁邊立下了世上第一個海誓山盟,他們以自己的堅貞不渝,證實沒有一片天是同一片天,他們身上或者他們周圍一切都在變化之中,但他們相信自己的心靈可以超越萬物的變幻。唉,太孩子氣了!永遠孩子氣!……我不知道這是誰的想法,是雅克的,他主人的,還是我的。但肯定是我們三人中的一個的,這個想法以及此前此後的許多想法,本來足以成為我們——雅克、他主人和我——的談資,直至晚餐,直至晚餐後,直至老闆娘回來,可是雅克偏要對主人說:「得了吧,先生,您這些不著調的大話,還不如我們村里人晚上閒聊講的一個古老的寓言有意思。」
主人:那寓言講的什麼?
雅克:寓言講的是鞘與刀。一天,鞘與刀爭吵起來,刀對鞘說:「鞘,我的甜心,你是個騙子,因為你每天都接納新的刀……」鞘回答刀說:「我的朋友刀,你才是騙子,因為你每天換鞘……」「鞘,你可不是這樣向我承諾的……」「刀,是你首先騙了我……」爭吵發生在飯桌上,坐在鞘與刀中間的那位說話了,對他們講:「你,鞘,你,刀,你們換鞘換刀做得很對,因為變換讓你們歡喜;而你們互相承諾不換,那才是錯了。刀,難道你沒有發現上帝創造你,就是叫你插在不同的鞘里,而你鞘,就是叫你不止接納一把刀?如果有刀許願要撇開所有的鞘,你們一定覺得這刀瘋了;如果有鞘許願不向任何刀打開,你們一定覺得這鞘瘋了。你們卻沒有想到,當你,鞘,你發誓只要一把刀,當你,刀,你發誓只要一個鞘的時候,你們自己就在發瘋。」
說到這裡,主人對雅克說:「就思想而言,你的寓言不足為訓,不過倒挺逗樂。你不知道,有一個怪念頭在我腦子裡閃過。我想讓你娶老闆娘為妻,看看一個愛講話的丈夫怎樣對付一個不講話就感到憋屈的老婆。」
雅克:我在爺爺奶奶家度過了人生頭十二年,如法炮製就是了。
主人:他們怎麼稱呼?是幹什麼的?
雅克:倒騰舊貨。爺爺叫詹森,有好幾個孩子。家裡人人板著臉;起床,穿衣,出門做活,回家,吃飯,回來的時候一句話不說。晚上他們癱在椅子裡,老母親和姑娘們一言不發地紡線、縫衣、編織。男孩們休息了,老爹還要讀《舊約》。
主人:那你呢,你幹什麼?
雅克:我封住嘴巴在房間裡跑。
主人:封住嘴巴?
雅克:是,封住嘴巴。我如今之所以發狂地想說話,就因為那時嘴巴被封住了。在詹森家裡,有時候一個禮拜都沒人吭一聲。奶奶命長,一生卻只跟我說「要賣的帽子」,爺爺呢,我們看他做盤點的時候,挺直身板,雙手塞在大衣下,只說「一個蘇」。有的日子,他會考慮要不要相信《聖經》。
主人:為什麼?
雅克:因為他聽不得把話翻來覆去地說,他會認為你是個嘮叨鬼,愧對聖靈。他說那些喋喋不休,把聽他們嘮叨的人當成傻子的傢伙才是真正的傻瓜。
主人:雅克,你在祖父家嘴巴封了十二年,就算你想對漫長的沉默做出補償,在老闆娘講話的時候你……
雅克:我又講起我的風流事?
主人:不是,是另一個故事,你也沒給我講完,是你隊長朋友的故事。
雅克:哎呀!主子,您的記性忒毒了!
主人:雅克,我的小雅克……
雅克:您笑什麼?
主人:以後且有的笑呢,我笑的是看到了你少年時在爺爺家封住嘴巴的樣子。
雅克:家裡沒人的時候,奶奶就給我拆封,爺爺發現不高興了,對奶奶說:你繼續這麼幹吧,將來這小子會成為世上從未有過的最肆無忌憚的嘮叨鬼。
主人:行了,雅克,我的小雅克,還是講你隊長朋友的故事吧。
雅克:我不反對,但是您又不相信這故事。
主人:確實有點匪夷所思!
雅克:不對,另外有個人就有這樣的經歷,也是個法國軍人,我記得他叫做德·蓋爾謝(33)先生。
主人:那好!這讓我想起一個法國詩人,他寫了一首出色的諷喻詩,有人當他的面冒充詩作者,他對那人說:「為什麼先生就不能寫這樣的詩呢?既然我,我已經寫了同樣的一首詩……」我要學這位法國詩人說,為什麼雅克的故事不可能發生在他隊長朋友身上呢,既然它已經發生在法國軍人德·蓋爾謝身上?不過,你講這個故事,可以一石二鳥,你等於讓我同時知道了兩個人的故事,因為我都沒聽說過。
雅克:您沒聽過就更好了!但是您得向我起誓。
主人:我發誓沒聽過。
看官,我心裡痒痒的,很想叫您也來起個誓,然而我只讓您做一件事,就是注意一下雅克秉性中的一個怪癖,這個怪癖顯然來自他沉默寡言的舊貨商祖父詹森,那就是儘管雅克愛嘮叨,但是和許多話癆相反,他很討厭重複。因此他好幾次對主人說:「先生您在葬送我的未來,有朝一日我沒東西可說了,那我如何是好?」
「你從頭再來一遍呀。」
「雅克,從頭再來!可那上邊寫的正相反,假如我真要重新開始,我肯定禁不住要對自己喊道:『啊!如果祖父聽到你!……』那時我會懷念封嘴巴的日子了。」
雅克:在聖日耳曼和聖羅朗的集市有人賭牌的時代……
主人:這兩個集市在巴黎,而你隊長的朋友是邊界要塞的司令。
雅克: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讓我說下去……幾個軍官進了一家店鋪,看見另一個軍官正在跟老闆娘聊天。那幾個軍官中有一人向這個軍官提議一起玩「十點過」——必須告訴您,我隊長去世之後,他的朋友不但成了闊佬,而且成了賭徒,這個軍官,或者是德·蓋爾謝先生,同意了。運氣讓骰子罐一直捏在對手的手裡,對手過了又過,過了又過,贏起來沒個完。賭局變得白熱化了。第三盤押上了賭資的一半,第四盤又押上了賭資的全部,然後又是小半,大半,全部,全部的全部。這時一個觀戰的軍官壯著膽子勸德·蓋爾謝先生或者我隊長的朋友最好就此收手,別再賭下去,因為對手門道更精。這句話本來無非一句戲言,但是我隊長的朋友或者德·蓋爾謝先生聽了,以為是說自己遇到了老千。他突然把手插進兜里,抽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在對手伸手抓骰子擱回罐子的瞬間,匕首扎進了對方的手掌,釘死在桌面上。他說道:「如果這些骰子有名堂,你就是個老千,如果沒有鬼,那我認罰……」結果骰子完全正常。德·蓋爾謝先生說:「我非常慚愧,願意按您的要求補償……」我隊長的朋友不會這麼說,他說的是:「我丟了錢,我刺穿了一位紳士的手,作為報應,我願意在我樂意的時候找回決鬥的愉快……」刺穿手的軍官離開店鋪,找人包紮。待他治癒之後,他來找扎穿他手的人,要求給個說法。扎穿他手的人或者德·蓋爾謝先生認為理所當然,另一位即我隊長的朋友,則上前摟住他的脖子說:「我一直在等你,焦急的心情無法表達……」他們找了一塊草地,扎人的德·蓋爾謝先生或者我隊長的朋友,身上結結實實挨了一劍,被扎的將他扶起,叫人把他送回去,並且對他說:「先生,咱們後會有期……」德·蓋爾謝什麼也沒說,我隊長的朋友回答:「先生,我等著。」於是他們決鬥了第二回、第三回,直到八九十來回,結果總是被扎的那位屹立不倒。這兩個人都是出色的軍官,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他們的事鬧得滿城風雨,部里出面干涉了。一個留在巴黎,另一個被限制待在營地。德·蓋爾謝服從部里的指令,我隊長的朋友則因此悶悶不樂,這就是二人的差異。性格上都是正直之士,但是一個明智,另一個有點瘋狂。
講到這裡,德·蓋爾謝先生的經歷與我隊長朋友的經歷仍舊是他們共同的經歷:這是同一個故事;我之所以同時提到他們兩個人,原因就在於此,您明白了嗎,主子?從現在起我要把他們分開了,我只跟您講我隊長朋友的事,因為剩下的故事只跟他有關。唉,先生,講到這裡你才能夠發現,我們對自己命運的掌控是何等無力,寫在那個偉大長卷上的事情,有一些是何等離奇!
我隊長的朋友,或者說扎傷人的那位,提出申請,要求在省內走一走:申請獲准。他的行程經過巴黎。他搭乘一輛公共馬車。凌晨三點馬車駛過歌劇院;這個點正趕上舞會結束,三四個戴著假面的愣小子打算跟馬車的乘客們一塊兒去用早餐。天亮時分,車到了用早餐的地方,大家互相端詳。誰被嚇了一跳?被扎穿手的那位,他認出了扎穿他手的這位。這位向那位伸出手,擁抱他,表示幸運的相會讓他無比激動。片刻之後,他們到了一座倉房後面,二人各自舉劍,一個穿著大衣,另一個披著斗篷。跌倒在地的又是扎穿別人手掌的那位,就是我隊長的朋友。他的對手把他送去救治,與他的朋友和其他乘客一起回去吃飯,興高采烈地又吃又喝。一部分人繼續趕路,其他人戴假面騎驛馬,返回都城。這時老闆娘出現了,雅克的講述戛然而止。
她又上樓來了。看官,我先打個招呼,我沒法再請她走——那是為什麼?——因為她是帶著兩瓶香檳進來的,一隻手攥一瓶。那上邊寫得分明,任何一位以這樣的開場對雅克演說的人,雅克必然洗耳恭聽。
她進來了,將兩瓶酒擱在桌上,然後說:「得了,雅克先生,咱們和解吧……」老闆娘過了韶光華年,已經是個婦人,高大、豐腴、矯健、氣色紅潤,全身肉墩墩的,嘴巴偏大,但牙很好看,臉頰飽滿,眼球有點凸出,額頭平廣,肌膚白淨,面部開朗、生動、喜慶,胳膊粗了點,但是一雙手卻是極品,值得入畫或者做成雕塑。雅克攔腰摟住她,緊緊擁入懷中,對於美酒與佳人,他的怨恨是不會長久的。這一點那上邊也是寫好的,雅克如此,看官您也如此,我以及諸多人等都如此。「先生,」老闆娘對主人說,「您打算讓我們兩個單獨喝?聽著,您走出方圓百里地,也別指望在路上能喝到更好的酒了。」她一邊說,一邊將一個酒瓶夾在雙膝之間,拔出瓶塞。她用拇指堵住瓶口,動作之迅捷世所罕見,而且居然一滴酒都沒有灑出。「別愣著,」她對雅克說,「快點,快點,您的杯子。」雅克將酒杯挪近,老闆娘的拇指稍稍鬆開,空氣流入,雅克的臉上一下子噴滿了酒沫。對這個惡作劇,雅克預先料到了。老闆娘立刻樂了,雅克與主人也樂了。他們連續喝了幾個滿杯,以保證酒瓶歸於平靜。然後,老闆娘說道:「謝天謝地,他們都上床了,沒有人再來打擾我,我可以繼續講我的故事了。」雅克望著老闆娘,在香檳的作用下,雅克的那雙眼睛比平時愈發炯炯有神,他對她或者對主人說:「咱們的老闆娘曾經美得像天使,您怎麼想,主子?」
主人:曾經?胡說八道,雅克,她現在也美得像天使!
雅克:先生,您說得對。我不是拿她與別的女人比,我是拿她與她自己比,和她年輕的時候比。
老闆娘:如今人老珠黃啦。當年我的腰身不足一握,真應該讓你們看看!好多人繞道三四十里,就為了到這裡來住店打尖。罷了,那些被我戲弄過的好人和壞人都不去說了,還是來講德·拉鮑姆萊夫人。
雅克:我們是不是先為那些被您戲弄過的壞人,也為我的健康干一杯?
老闆娘:非常樂意。其中有的人是值得為他們乾杯的,可以算上你,也可以不算你。你們知不知道,我給軍人們在財力上和面子上充當了整整十年的後援?好多人我都幫過一把,沒有我,他們很難在軍隊里待下去。這些人都是厚道人,對他們我沒什麼好埋怨的,他們對我也沒什麼好埋怨的。字據是從來沒有過的,有時候他們讓我好等,兩年,三年,四年,不過最後我的錢倒是都收回來了……
接著,老闆娘開始列舉那些賞臉把她的錢包當搖錢樹的軍官,某地駐軍上校某先生……某地駐軍的隊長某先生……講到這裡,雅克叫起來:「我的隊長!我可憐的隊長!您認識他?」
老闆娘:我認識他?一個高大的漢子,一表人才,有點瘦,氣宇軒昂,神情嚴肅,腿繃得筆直,右太陽穴有兩顆紅痣。您在他手下干過?
雅克:那還用說!
老闆娘:我越發喜歡您了。您當兵時的好品質現在應該還保持著。為您隊長的健康乾杯。
雅克:假如他還活著的話。
老闆娘:死也罷活也罷,這有什麼關係麼?當兵不就要準備丟性命麼?就是經過十次圍困,五六場激戰,到頭來卻死在無名黑衣鼠輩(34)面前,這真夠喪氣的!……還是回過頭來說我們的故事,再來一口。
雅克:說得好,老闆娘,您說得有理。
老闆娘:您這麼想,我太高興了。
主人:那是因為您的酒真是好酒。
老闆娘:哦,您是說我的酒?好吧,您說得也對。我說到哪兒了,您還記得嗎?
主人:記得,講到那場虛情假意的推心置腹結束了。
老闆娘:戴阿西侯爵與德·拉鮑姆萊夫人懷著對彼此的敬意互相親吻,然後道別分手。當著侯爵的面,夫人竭力克制著自己,侯爵一走,夫人的悲傷便爆發了。她哭叫著:「我猜得一點沒錯,他不再愛我了!」……我就不向你們詳細描繪我們被人拋棄時是何等瘋狂,跟你們說了也白說。我只告訴你們,這個女人是很高傲的,另一方面她又是睚眥必報的。當最初的怒火熄滅了,她從憤怒的情緒中平靜下來之後,她開始考慮報復,琢磨用什麼足以讓將來所有企圖勾引欺騙良家婦女的人心驚膽戰的殘酷手段進行報復。她報復了,狠心地報復了,她的報復轟動一時,但是沒有任何人吸取教訓,我們女人還是照舊遭遇可恥的引誘與欺騙。
雅克:其他女人就不說了,關鍵是您!……
老闆娘:別提了!上當受騙我是頭一個。唉!我們女人太笨了!誰叫這些不要臉的男人喜新厭舊還總有便宜占呢!不說這個了。將來究竟怎麼辦?此時她自己也很茫然,她需要動腦筋,她正在動腦筋。
雅克:既然她還在動腦筋……
老闆娘:說的是,不過兩瓶酒都空了……(約翰。——夫人。——拿兩瓶酒,盡裡頭柴火堆後面那一格里的。——知道了。)她左思右想,一個念頭在她腦子裡閃過。德·拉鮑姆萊夫人認識一個外省婦女,因為打官司到了巴黎,她帶了一個女兒,年輕漂亮,很有教養。夫人聽說這個女人官司輸了,弄得傾家蕩產,不得不靠聚賭為生。客人聚在她府上,賭牌、吃喝,通常會有一兩個客人由那母女挑出來,留下與她們過夜。夫人派了手下去打探這對母女,找到她們,邀請她們去她們勉強還記得的德·拉鮑姆萊夫人府上做客。這兩個女人,別人稱呼她們戴斯農夫人和戴斯農小姐,沒拿什麼架子,第二天那母親就登門拜會德·拉鮑姆萊夫人。見面寒暄之後,德·拉鮑姆萊夫人問戴斯農太太做過什麼,官司輸掉之後一直在忙什麼。
「我對您坦率講吧,」戴斯農太太回答,「我幹的事有風險,不入流,不掙錢,我不喜歡,但是生活所迫,身不由己呀。我倒是很想送女兒進歌劇院,但是她天生小嗓子,在家唱唱還湊合。跳舞吧,才能也平平。打官司期間和官司結束之後,我曾經帶她出去見世面,法官、達官貴人、上層教士、金融家,都拜訪過,周旋一陣都不了了之。原因倒不是她沒有天仙般的美貌,也不是她不夠伶俐,不夠嬌媚,而是因為她竟然完全不解風情,把無聊到麻木的男人喚醒過來的手段她一樣也沒有。不過,最坑人的是,她迷上了一個小神父,出身不錯,但是不信神,不守信用,吊兒郎當,假仁假義,不信哲學,他的尊姓大名我就不說了,不過,為了最終坐上主教寶座而選擇走這條最是穩妥也最是不需要才幹的道路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這個小神父是最沒出息的。我不知道他念給我女兒聽的是些什麼玩意兒,他每天上午過來,把在別人家晚餐、夜宵上寫的那些小詩長詩,讀給我女兒聽。也許有朝一日他會當上主教,也可能當不上,誰去管它?虧得他們倆鬧掰了。有一天我女兒問他認不認識他寫文章攻擊的那些人,小神父回答說不認識。又問他對那些人除了嘲諷之外,有沒有其他感覺,他回答說沒有。這把我女兒徹底惹火了,她對他講,他這樣子,說明他是世上最惡毒、最虛偽的男人。」
德·拉鮑姆萊夫人問戴斯農太太,她和女兒是不是聲名遠播。
「名聲太響了,很不幸。」
「在我看來,您並不很看好你們目前的處境。」
「一點都不看好。我女兒整天跟我抱怨,說再糟糕的生活也比她目前的生活好。她因此愁眉不展,最終還因此讓她遠離了……」
「倘若我惦記著給你們,給您和您女兒,安排一個光明的前程,您會同意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