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影 · 第十九回 滿目淒涼火中悲風木 隻身漂泊海上泣孤雛

馮玉奇 《碎月影》
花奴回到家裡,黃老太還在乘涼,見花奴一跳一跳進來,因笑道:「陶先生呢?」 花奴道:「他也回家了。媽還沒睡嗎?」 黃老太道:「天悶得很,也睡不著。你身子有沒有什麼?」 花奴道:「沒有什麼。」 黃老太道:「你如懶得去辦事,就快活幾天也不要緊。」 花奴在媽身旁坐下,點頭道:「我明天是不到行里去,起碼住他三天。」 黃老太聽她這樣說,原不知道她是為了什麼原因,只道她是十足孩子氣,好像從前在校里讀書一樣,不高興了就賴幾天學,所以並不理會,只笑了笑,撫著她發兒道:「月兒,你餓了沒有,下午煮的熟綠豆湯現在一定涼透了,要不拿碗來吃?」 花奴縴手按在小嘴兒上打哈欠,笑道:「我就要睡了,吃了怕積食,明兒早晨當點心吧。」 黃老太道:「那麼你站起來,我給你鋪被去。」 花奴扭著身子,「嗯」著道:「媽媽,你身上給我靠一會兒不肯嗎?」 黃老太笑道:「這麼大了,還說這話,真是淘氣。明兒媽還要給你吃奶哩。」 花奴咯咯一笑,便從黃老太身懷坐起,走到梳妝檯前去了。黃老太給她鋪好一條紗被,自己便在下首一張克羅米床上去睡。原來天氣熱了,兩人睡在一起,很不舒服,所以又添張床分睡。花奴縴手向黃老太一招,說聲「媽媽晚安」,便自睡去。 次日睡來,已經九點鐘敲過。徐媽送上一張時報,花奴接過,只見第一版上幾個大紅字道: 呂班路上大火。江公館住宅盡毀,死一男兩女。 花奴大吃一驚,一顆心別別亂跳,一面忙又瞧下去: 昨夜霞飛路呂班路一〇四號江公館,系中華銀公司會計主任江紫若住宅,於九時四十五分,廚房內忽然起火,迨發覺已十時零二分,當經門役急報嵩山路救火會,驅車馳往施救。時火勢已冒穿屋頂,救火員雖盡力灌救,無如勢已蔓延,一時頗難撲滅,以致紫若夫婦與其妹陶老太因樓梯被毀,三人均由救火員奮力從窗口救出,雖未葬身火窟,乃焦頭爛額,受毒已深。當由其女及甥車送太和醫院救治,不久均氣絕身死。聞已停屍上海殯儀館。紫若先生一生清高,且又熱心公益,此次突遭慘禍,親朋聞之,無不痛惜。住宅雖保有火險,但一片焦土,見者莫不惻然雲。 花奴瞧完這段新聞,不覺花容失色,大叫「啊喲不好了」。黃老太忙問瞧見了什麼,花奴一面起身,一面慌張著道:「媽,雲哥家裡昨夜火燒了呀!」 黃老太「啊」了一聲,竟呆了起來,一會兒又急問救熄沒有,花奴眼皮兒一紅道:「不但住宅全毀,連他媽和舅父母也都燒死。」 黃老太聽了這話,頓時渾身亂抖,呆若木雞,淌下淚來道:「陶先生這樣好心眼,竟會遭到如此不幸的事。唉,天老爺實在太殘忍了呀。」 花奴並沒回答,立刻洗漱完畢,換上了一件黑紗旗袍,里襯黑紗襯衣,黑絲襪套上黑漆革履,也不吃早點,向媽媽說道:「現在他們都在上海殯儀館,我就去瞧雲哥。可憐雲哥這時不知如何傷心呢!」說到此,淚已滾滾落下,不及黃老太回答,已出了房門,急急坐車到上海殯儀館去。 只見館前已在懸素彩,這些辦事人員都是中華銀公司的職員,江紫若在日,對於行中同事和藹可親,平日間感情極好,且為人又慈善成性,救人急難,無不盡己之力,所以生前並無十分產業,只不過各界中博得一個名譽罷了。他的住宅地產本是向美利地產公司租來的,十年前建造這座洋房花了五萬元錢,這僅僅的一座住宅,就是他幾十年來一些產業。誰知現在付之一炬,死下來依然兩袖清風。所以行中行員得知這個消息,都無不同情痛惜。副主任李琴生和他更為莫逆,現在館中大小諸事都由他料理一切。拜雲和寄萍曾三度暈厥,幸校中同學都前來看護安慰。 這時花奴走到大廳,只見迎面走來一人,正是潘季玉,他搶上一步,向花奴叫道:「密司黃,這次密司脫陶家中遭此火災,真令人意想不到。你怎麼得知的?」 花奴道:「我從報上瞧見的。密司脫陶呢?」 季玉道:「他現在躺在裡面,說也傷心,他竟暈厥三次呢。」 花奴聽了這話,眼皮兒一紅,正欲向里進去,忽見又走來一個女子,身穿鵝黃喬其紗旗袍,粉紅絲襪,淡黃麂皮革履,婷婷走來,向季玉道:「密司脫潘,你怎麼不到外面去招待,待在這兒幹嗎?」 季玉笑道:「你不瞧我招待一個密司黃來了嗎?」 花奴聽他這樣說,便停住步,向那女子點頭。那女子正欲向她動問姓名,季玉上來介紹道:「這位就是密司脫陶的表妹密司黃花奴,這位就是密司脫陶的同學密司韓倩倩。」 兩人聽了,握了一陣手,略談幾句。花奴心中記掛拜雲,就自向裡間進去。倩倩瞧不見了她後影,方回頭向季玉問道:「這位密司黃真的是密司脫陶的表妹嗎?」 季玉聳著肩笑道:「怎麼不是?我老實告訴你,她還是他未婚妻呢。」 倩倩一怔道:「這你怎麼知道得這樣詳細?」 季玉把她手輕輕一拉,到靜僻地方,輕聲笑道:「我是早就告訴過你,你偏不信,現在你可相信我了?」 倩倩道:「也許你騙我。」 季玉道:「剛才你瞧她模樣就好明白了,拜雲這小子是個負心薄情人,看你待他多麼好,可是他一些兒不放在心上。我是早已知道了,所以屢次勸著你,你以為我妒忌他,偏不要聽我話。現在我索性告訴你吧,拜雲曾對我說,像你這種女子最不要臉,當初我聽了,著實替你氣著呢。」 倩倩聽了他這幾句話,一時氣得粉臉通紅,由紅轉青,恨聲道:「你這話可真?」 季玉滿心歡喜,衝口道:「我騙你必不得好死。」 倩倩呆了半晌,拉著他手笑道:「我氣他幹嗎?算我瞧錯了人。其實我也不怎麼需要他呀。」 季玉緊捏她手笑道:「那麼我呢?你仔細地想,幾年待你的情,哪一樣不真?」 倩倩嫣然一笑道:「別說這些話了,這種死人的地方誰高興在著,我們走吧。」 季玉笑道:「不錯,這小子一副鬼臉也真叫人難看死了,這小子准在交死運。」 倩倩噗地一笑,兩人便攜手自去了。 且說花奴走進裡面,只見拜雲躺在沙發上,頭髮亂得像草,領帶也不曾打,眼睛紅得腫腫的,像胡桃般大,滿頰是淚地猶抽噎著。花奴走近他身邊,叫了一聲雲哥,那淚已像雨點般地落下來。拜雲一見花奴,便猛可地坐起,將花奴的手緊緊握住,只說了一句「我再也想不到……」便又哭了起來。花奴沒有話可以來安慰他,呆呆地只陪著他淌淚。 兩人哭了許久,拜雲方道:「你怎麼知道的?」 花奴一面拿帕兒給他拭淚,一面說道:「我在報上瞧見的。昨晚上我和雲哥分手,已經十點半鐘,那你回家時恐怕火已在燒了吧?但伯母怎……」說到這裡,自己那淚倒又滾滾掉下來。拜雲聽了,更是抽噎不已。 正在這時,見裡面又出來兩個女子,一個雲發蓬鬆,臉上含著絲絲眼淚,一個稍長的半環抱她肩,低頭在她耳邊猶絮絮勸著,一面抬頭向拜雲道:「密司脫陶,你也快不要太傷心了,你妹妹才給我勸好,你們自己身子也要緊。」 拜雲忙站起來道:「陳小姐,我真感激你。我自己理會得,請你勸勸我萍妹好了。」說著,又替花奴介紹道,「這是我表妹江寄萍,這位是表妹同學陳美玲小姐。」 花奴因先和美玲握手,美玲正欲問花奴姓名時,拜雲又道:「這位是黃花奴小姐,是我從前的同學。」 寄萍見花奴也滿頰是淚,好像帶雨海棠,想這人好不慈心,一時便感到她的可親可愛,竟握了她手,說不出話來。大家呆呆淌會兒淚,寄萍道:「雲哥,你休息會兒,我到外面哭靈去。可憐他們三位老人家竟會如此下場……」說到此,又抽抽噎噎哭起來。花奴和美玲聽了,也都淚下如雨。 拜雲哽咽道:「我也得出去了,想這時弔客已來。」 四人到了大廳,這時廳上早已布置舒齊,弔客都至。拜雲在外答禮,靈幃內寄萍哭得死去活來,只聽直聲的哭音,不聽有轉聲的哭音。這一種哭聲實在是最最傷心人的表示,所以弔客無不悽然淚落。花奴和美玲也邊哭邊勸,但在這個時候,哪裡能勸得住呢?後來寄萍哭得力竭聲嘶,咽喉早啞,再也哭不出聲來,眼淚也枯乾了。 美玲道:「萍妹,你自己身子到底也要緊呀。」 花奴這時想想寄萍的身世,真比自己還可憐,一時悲從中來,不覺也放聲大哭。寄萍見她代自己哭著,心裡愈加感激。拜雲站在外面,聽幃內竟是花奴的哭聲,一時心中又悲又喜,那眼淚又像泉水般地湧上。 這時已經午餐將近,只見李琴生匆匆走來道:「密司脫陶,一切衣衾棺槨統統都已備齊,一準下午三時入殮吧。」 拜雲連忙道:「李老伯,累忙你了。小侄是不知什麼的,一切全做仗老伯辦理好了。事後我不知怎樣答謝你才好。」 李琴生道:「說哪裡話來?你說對於材要好一些,我現在替你都是買的沙木棺材,大約五千元左右一口,也許還有一個折扣。」 拜雲彎著腰,連說費神。琴生道:「那麼對於下葬之事,究竟怎樣辦?」 拜雲搓著手哭道:「這事真叫我左右為難。若葬在上海,我覺得對不住老人家,但要運回家鄉去,唉,現在家鄉一片焦土,我真夢想不到她老人家不死在南京,竟會死在上海……」說到這裡,又揮淚不已。 琴生亦覺悽然,因說道:「你的舅爹原也是南京人,剛才我也問過萍小姐,她是哭得人事不省,只說這事問你好了。我想你舅爹又沒兒子,他過後的事,當然你也得管一管。」 拜雲忙道:「這個自然,舅父母原和爸媽沒有兩樣,在我意思,那麼把他們暫在寄棺所中棧一棧,待將來時局平靖,再讓我帶回鄉去下葬吧。」 琴生點頭道:「這樣很好,我也覺得如此妥當。這時館後原有寄棺所,回頭我給你放到賬房去接洽。」 拜雲道:「李老伯,你且先用了飯吧,他們已坐席了。」 琴生道:「我並不餓,這裡諸事舒齊,我還要到住宅那邊去。他們保險公司還要派人來調查了。」說著,便匆匆走開。 拜雲心中真是萬分感激,一面又匆匆到裡面,只見花奴、美玲和許多寄萍的同學,都圍著寄萍簌簌落淚。拜雲因道:「各位姐妹想都餓了,你們請快坐席吧。」 寄萍聽了,向美玲道:「真的我也忘了,姐姐,請你給我代做個主人,招待各位姐姐用飯吧。」 美玲道:「那麼你也去吃些。」 寄萍道:「我真的不想吃,花奴姐姐也去吧。你們放心,我再不傷心了。」 眾人只得自去坐席,拜雲在寄萍旁邊坐下,呆了一會兒,向她叫聲妹妹,那淚又掉下來。寄萍已不能再哭,拜雲見她兩眼已哭出血來,因為不忍再引她傷心,忙拭去了自己的淚,一面把材暫放在寄棺所,且先日後運回家鄉的話,向寄萍告訴一遍。寄萍含淚點頭,想起父母雙亡,自己孤零零一個,日後究竟如何結局,真是無限傷心,握著臉兒又抽噎不止。 這時琴生又來打拜雲道:「這事我已和館中人說過,他說可以的,特等房間每年一百二十元,每房間寄材三口。」 拜雲道:「那麼我們就租一間好了。」 這時下午的弔客又至,拜雲忙又出去,寄萍也要到靈幃內去哭。花奴阻止她道:「妹妹,你是再也哭不得了。」寄萍亦自覺無淚可哭,只不過干聲吞泣罷了。 一會兒三時已到,材早送到,拜雲、寄萍把他們一併入殮蓋棺。這是人生永別之時,安得不痛心?拜雲、寄萍號啕頓首大哭,花奴、美玲等亦哭。來賓無不流涕,悲慘景象,真令人目不忍睹,酸鼻啼聲,亦令人不忍卒聽。入殮後,來賓又一一祭過,待把材送入寄棺所一切舒齊後,時已黃昏,眾賓都已散去。寄萍在棺前痴立許久,回頭握住拜雲的手泣道:「雲哥,我們已變成無父無母無家的孤兒了。」拜雲一聽這話,不禁又涕淚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