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影 · 第四回 酒綠燈紅銷魂同艷舞 興酣情醉彎臂百媚生

馮玉奇 《碎月影》
拜雲跨出院子,忽然又迴轉身來道:「萍妹,晚飯不一定回來吃,媽和舅媽那裡請代為說一聲。」 寄萍道:「我知道了,但是你回來時候,要給我帶些東西的。」 拜雲道:「你說吧,要什麼東西?」 寄萍哧地笑道:「我喜歡什麼東西,難道你還不知道嗎?」 拜雲笑道:「知道,知道,回頭准給你帶來是了。」說著,已出了江公館,坐上一輛車子,便匆匆到倩倩家裡去。 到了愚園路,見果然有座住宅,上面寫著「韓公館」三字,他便按鈴進去。只見門役出來問道:「請問先生看誰?」 拜雲取出卡片道:「瞧你們小姐,請通報一聲。」 門役接過卡片,彎著腰笑道:「那麼請裡面坐吧。」 說著,遂在前領路,到了會客室,叫他坐著略等一會兒,一面高叫小翠。只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小鬟走出來道:「什麼事?」 門役道:「這位陶先生是來看小姐的,你去通告一聲。」 小翠接過卡片,向拜雲睃了一眼,便匆匆進去了。不多一會兒,只聽一陣咭咯的革履聲從裡面響出來。拜雲抬頭瞧去,見正是倩倩,因忙站起。倩倩滿臉笑容道:「啊呀,密司脫陶,有失遠迎了。」 拜雲笑道:「不要客氣。」兩人彼此就握了一陣手。門役見小姐認識的,也就自管出去。 倩倩道:「真難得請你過來。」 這時小翠出來道:「小姐,請陶少爺裡面坐吧。」 倩倩聽了,便將手一擺。拜雲不敢冒昧,因道:「密司韓請先走。」 倩倩道:「那我不客氣了。」 小翠已掀了帷幔,拜雲遂跨進裡面,卻見是個書房擺設,窗明几淨,真可稱是纖塵不染了。拜雲以為這裡便可以坐了,但是主人家儘管向裡面走,自己是不得不跟著走的。大約穿過了好幾個房間,便顯出一彎曲的扶梯,上面鋪著印花的地毯,走上扶梯,便到了一個房間。拜雲還只跨進一隻腳,就覺得鼻中聞到了一陣細細濃香,心中暗想:她帶我究竟到什麼所在呀?因睜眼向房中打量一周,原來卻是個臥房模樣。房中擺設全是西式家具,四壁湖色油漆,上面懸著幾個金邊框子,裡面都是倩倩自己的小影,有全身,有半身,各種姿態,都不相同。 倩倩向拜雲嫣然一笑,兩手伸過來,意思是要替他脫大衣。拜雲連說不敢,一面自己脫去。小翠早來接過。倩倩道:「請坐吧。」拜雲便在一隻長沙發上坐下。小翠又端上一杯熱氣騰騰的玫瑰茶,一面把紫絨的門帳放下,自己就退出去。 拜雲捧著玫瑰茶,喝了一口。房中和外面氣候好像是差了一個季節,暖烘烘包含著無限春意。原來這時房中還開著一隻電爐呢。倩倩見他呆呆地坐著,一聲不響,因笑著道:「地方不清潔得很,你可別見笑。」 拜雲笑道:「太客氣了。」 倩倩在圓桌上的煙罐里抽出支煙,遞過來道:「吸支玩玩怎樣?」 拜雲不好意思推卻,只得站起接了。倩倩又給他來燃著火,拜雲彎著腰連說對不起,倩倩噗地笑道:「你別盡鬧著客氣,還是隨便一些吧。」說著,便在櫥里取出一盒百花糖來,放在桌上,叫拜雲吃些。拜雲也就不再客氣,遂在桌旁坐下。倩倩又取出兩隻高腳玻杯和一瓶小口大肚的白蘭地,在杯中倒了兩杯。拜雲想:這位密司倩倩太歐化,我酒是喝不來的,這個事倒叫我窘住了。果然倩倩拿起玻杯,向他一舉,拜雲這就不得不站起來,也舉起杯子,就在這叮噹一聲兩杯相碰中,大家幹了杯。 倩倩微微一笑,握起玻瓶要再來一杯,這叫拜雲再也忍不住了,因笑道:「慚愧得很,酒量太淺,再喝恐怕要醉倒。」 倩倩道:「我不勉強你。」說著自己又喝了一杯。 拜雲見她粉臉本來塗著胭脂,現在就更覺紅暈可愛。兩道水盈盈的秋波,好像真的動盪起來。她走到窗旁,將綠紗帷幔全都掩上,一面開了電燈,一時房中便顯出醉人紫色的光線。倩倩又扭響了收音機,裡面便播出爵士音樂的歌聲。她向拜雲笑著點頭道:「請少待一會兒。」 拜雲也不知道她要做什麼,遂點了一下頭,她卻轉入錦屏里去。拜雲喝了酒,心中不覺興奮起來,且又處身在溫香的房中,眼瞧著醉人的燈光,耳聽著美妙的音樂,卻是樂得不知所云,好像處身在天堂中了。正在這時,忽然眼前一亮,只見倩倩從錦屏里走出來,她這時身上已換了一件絕薄的銀紗旗袍,裸著大腿,踏著鏤花革履,兩袖齊肩,那雙圓潤的玉臂好像粉嫩的出水藕兒,胸中奶峰聳起,隱約可見,亭亭走上前來。拜雲只覺幽香觸鼻,一時神魂飄蕩,也不知道怎樣是好。 倩倩這時便在房中跟著音樂節拍舞蹈起來,秋波只向拜雲瞟來。拜雲到此真是情不自禁,待倩倩舞到身邊,便挽著她的玉臂,一手將她纖腰抱住,兩人便在房中雙雙地對舞。倩倩嬌臉偎住拜雲頰間,吹氣如蘭。拜雲本來已醉,這時更熏著失了神志。胸間軟綿綿的,好像貼著兩個饅頭,慢慢地由緩轉快,再由快轉緩,舞到後來,音樂一停,兩人嘴對嘴地嘖的一聲吮住了。經過良久,那音樂又起,他們方始離開嘴唇,復又舞蹈起來。這樣舞了三次,倩倩早已嬌喘吁吁。拜雲笑道:「休息會兒吧。」倩倩便把嬌軀躺到席夢思上去,拜雲坐在旁邊,望著她出神。 倩倩把縴手勾住他脖子,拜雲伏下身子,在她鮮紅潤潤的櫻唇上早又吻住了。倩倩微閉了星眼,呼吸是很平勻。拜雲只覺得胸中跳得厲害,清晰可聞。倩倩輕輕道:「我愛,你知道我心中是多麼愛你呀!」 拜雲道:「密司韓,我真被你陶醉了,你真是個可愛人兒。」 倩倩瞟著他只是傻笑,兩人喁喁地談了一會兒情,倩倩便站起,仍回錦屏里去,換了衣服出來,把收音機關住,開了一大燈泡。拜雲此時酒已清醒,一見梳妝檯上擺著白玉鑲邊的美人鍾,已經六點十分,不覺「呀」了一聲道:「怎麼一忽兒已六點多鐘了?我該回去了。」 倩倩道:「忙什麼,不這兒便飯嗎?」 拜雲搓手道:「我已吵擾了大半天。」 倩倩瞅他一眼笑道:「你怎麼說出這個話來?」 這時門帘掀處,就見小翠開上飯來。拜雲暗想:幸虧我們已不在跳舞,要不被她見了,可不要給人說我太放浪嗎?倩倩難道真有心愛我嗎?否則自己的臥房怎能給男人輕易進來,而且還給我擁抱舞蹈,甚至於接吻?這我真太幸福了。但轉念一想,自己真好大膽,而且太不應該,對於異性朋友,固然不能如此放浪形骸,萬一若被她爸媽知道,變起臉來,我不是有誘惑閨女的罪嗎?想到這裡,直有些坐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倩倩見他一忽兒竟呆若木雞,因笑道:「密司脫陶,想什麼呢?我們用飯吧。」 拜雲聽了,這才走近桌邊坐下,兩人端起飯碗。拜雲道:「密司韓的老伯和伯母在家嗎?」 倩倩笑道:「我的媽媽是死已多年,爸爸有好幾個公館,這兒是二姨和我住的,他每個月不過來四五次罷了。」 拜雲聽了,這才恍然大悟,倩倩所以浪漫到如此地步,實在是由於環境的緣故。一時想起剛才的情景,又覺萬分不好意思,紅著臉兒道:「密司韓,請你恕我冒昧。」 倩倩心想,這孩子真老實得可愛,因含笑不語。兩人用畢晚飯,翠兒擰上手巾,泡上香茗。倩倩向鏡台前化妝一回,便和拜雲並肩坐著談情。忽見門外走進一個少婦,大約二十四五,身穿紫絨旗袍,濃施脂粉,眉目間暗顯風騷,見了兩人,便笑叫道:「倩囡,你真好快樂,怎麼也不來通知我一聲?我還道你出去了。」 倩倩因向拜雲介紹道:「這便是我的二姨林秋心女士。」 拜雲一聽,便向她行個鞠躬禮,叫聲伯母。秋心卻伸手出來,和他握住笑道:「你怎麼叫我伯母?可不折死了我?」 拜雲聽了,倒頗覺新鮮,想她們是最新的典型家庭,我似乎不能太拘於禮,反被人笑話,因也緊握她手搖了一陣笑道:「如此我叫一聲密司可否?」 秋心眉兒一揚,笑道:「這才對哩。」三人遂又坐下。 秋心道:「密司脫陶和我們小姐是同學吧?」 拜雲道:「不錯,密司韓為人熱情得了不得,待人接物更是和藹可親。」 倩倩噗地笑道:「你別說得我太好,叫我可有些難為情。」 秋心笑道:「密司脫陶這話,原也不錯。我們倩小姐要不專心愛了人,否則她盡會把熱情灌到對方的心田裡去。」 拜雲聽了,紅著臉不好意思回答。倩倩瞅她一眼,哧地笑道:「二姨,你怎麼把什麼話全都嚷出來了?」 秋心笑道:「那也沒有關係。密司脫陶今年幾歲了?」 拜雲笑道:「你們猜吧。」 秋心回過身來,兩手將拜雲肩兒握住,望著出了一會子神。這樣一來,拜雲又悔不該說這句話,因忙道:「我告訴你,你也不用瞧了。」 秋心咯咯笑道:「就是你自己告訴,我相婿也不該相得仔細些嗎?」說得拜雲、倩倩通紅了臉,也忍不住笑了。 秋心道:「我瞧你二十一歲,大概差不多吧?」 拜雲伸出一個指頭道:「再加一歲。」 秋心道:「我的眼力不錯,倩小姐今年十九歲,小你三年,你們正像是一對兒。」 倩倩笑道:「二姨,你不用說了,今晚我們到哪兒去玩玩?密司脫陶是難得來的。」 秋心道:「我知道你是個跳舞健將,到百樂門、聖愛娜,隨你的便吧。」 拜雲一瞧手錶,已經九點左右,因道:「對不起得很,因為我在家裡沒有說出,怕家裡心焦,改日再奉陪怎樣?」 倩倩道:「沒有關係,那麼既不出去玩,就再坐會兒好了。」 拜雲站起道:「時候真也不早,我已叨擾了酒飯,改天讓我請二位吧。」 倩倩道:「這是哪兒的話?我覺得太簡慢你了。」說著,便拿過拜雲大衣,兩手提著衣領,讓他穿上。拜雲忙退後一步,雙手接過,道聲勞駕,便自行披上。 秋心道:「你別忙,叫阿三送你回家。」拜雲連說別客氣,小翠早已下樓去吩咐。待三人走到院子裡,阿三汽車已侍候在那裡。拜雲和兩人握手分別,跳上汽車,叫開到呂班路江公館去。 拜雲坐在車廂裡面,想起剛才盪人心魄的一幕,真覺有些慚愧。密司韓似乎太浪漫,但是自己怎麼也會失去理智呢?秋波似的俏眼,殷紅的嘴唇,高聳的奶峰,圓肥的臀兒,一切一切,她的魔力實在太大了。擁抱,接吻……幾乎自己已忘記了在人間,這好像已到了神仙境界。但是這到底不合我的個性,假使她果然真心要嫁給我的話,憑著她這樣揮金如土的手段,我也養她不活呀。想起來終不及我的萍妹樸素可愛、天真活潑,倒真是個時代的新女性。 想到這裡,忽然汽車喇叭嗚嗚兩聲,阿三回過頭來道:「陶少爺,到了。」 拜雲因忙摸出一張鈔票賞給阿三,阿三道了謝。拜雲跳下車廂,正想去按電鈴,突然想起一件事,連忙把手又縮回來,「啊呀」一聲,自語道:「這可好了,萍妹叫我帶東西,我竟壓根兒都忘了。這可怎麼辦?」因忙又回身,招上人力車,叫拉到霞飛路,在定家糖果公司里買了一圓盒的奶油太妃糖,再坐了車匆匆回家。 到了媽的房裡,見媽已經睡熟,不便驚醒,遂回身到舅媽房裡。只見櫻兒出來笑道:「雲少爺回來了,萍小姐在你房中等著哩。」 拜雲一聽,三腳並作兩步急急趕到房中,只見寄萍伏在桌上打盹。拜雲脫了大衣,把糖盒放在桌上,輕輕走到她身旁,在她耳邊低聲喚道:「萍妹,萍妹。」 寄萍被他喊醒,兩手揉揉眼睛,向拜雲望了一會兒,不覺笑著跳起來道:「咦,雲哥,你多早晚回來的?我一個人等你一會兒,煩悶起來就睡著了。」 拜雲握著她手道:「我真不該叫妹妹等得那麼久,回頭著了寒怎麼好呢?」 寄萍眸珠一轉道:「你別說這話,我心愛的東西你給我帶來嗎?」 拜雲手指著桌上道:「你瞧,這不是嗎?」 寄萍回頭望去,不覺樂得大喜,兩手抱住了拜雲的脖子,小臉藏在一邊,咯咯笑個不停。拜雲知道自己一定猜中她的心思,因便將她抱起,笑道:「萍妹心愛的東西是不是這個?」 寄萍聽了這話,越想越不好意思,越是不好意思,她便越笑得厲害,忽然離了拜雲身懷,便匆匆逃出房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