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影 · 第三回 女也戀新舊歡懷暗妒 花能解語往事訴從頭
拜雲一聽已敲上課鐘,兩人方始上教室去,這當然是很受別個同學注意,尤其是潘季玉和鮑寒村。寒村向兩人扮了一個鬼臉,因為他是個大胖子,素有滑稽家東方哈台之稱,見了他這種表情,誰也不能不捧腹大笑起來。拜雲、倩倩經他們這一笑,自然是很不好意思,紅了臉匆匆回案頭上去。同學們都覺得有趣,只有潘季玉一人鐵青著臉,真有些氣著發暈。原來潘季玉是個紈絝子弟,用錢的闊綽自不必說,而且生成了一副白淨臉兒,憑著自己的財和貌追求異性,實在再便當也沒有了。他是倩倩的一個忠實僕役,倩倩也成為他的禁臠,誰不知道他們是對未來的鴛鴦?但是自拜雲進了學校,皇后的愛情轉變了方針,她把她所有的熱情全都灌到拜雲的心裡去。季玉好像是一朵凋謝的花,早被倩倩遺棄在腦後了。你想,這叫季玉是多麼難堪。所以等下了課,便拉著他唯一好友鮑寒村到靜僻地方,恨恨道:「你這人真可惡。」
寒村把濃眉皺在一起,圓眼笑成一條線道:「咦,你這人有趣極了,自己愛人被人奪去,怎麼倒來怪我呀?」
季玉道:「你不該向他們這樣扮鬼臉,這是愈顯他們的得意,叫我瞧著不難堪嗎?」
寒村道:「原來如此,你這個人真也窩囊透了,這樣著急有什麼用呢?」
季玉忙道:「老兄,你替我想個法子,要是能夠把倩倩回過心來,你要什麼我就依你什麼。」
寒村把大肚一挺,拍了兩下道:「算數?不要擺在心裡。」說到這裡,又附耳向他道,「我對你說吧……」
季玉還以為這胖子有什麼妙計了,心裡倒是一陣歡喜,急忙湊過頭去,誰知寒村輕輕道:「一個人最要緊的是忍耐,終得慢慢想法子,看機會行事,將來終會勝利的。」
季玉道:「還有呢?」
寒村一怔道:「還有什麼呀?」
季玉急道:「還有什麼話嗎?」
寒村睜大了眼道:「沒有什麼話了呀。」
季玉氣得罵道:「你真是個空心胖子。我瞧你這副神氣,終以為有什麼好法子教我了,誰知你說來說去仍是一些廢話。你叫我忍耐,再要忍耐,生米倒已要變成熟飯了。」
寒村笑道:「你這話也太把密司韓看輕了。我問你,你和密司韓交了一年多的朋友,你在她的身上到底有得些什麼?」
季玉一聽,果然不錯,除了握手外,最多也不過擁抱著吻了一個嘴,但是她殷紅的小嘴本來是我一個人的專有品,現在要被拜雲這小子搶了去,到底叫人有些著急。因道:「那麼你要好好給我留意才好。」
寒村點頭道:「這個我自理會得,你還用關照嗎?」
兩人說著,各自走開。
光陰是很快的,早已是中午了。臨走時倩倩叮囑拜雲道:「密司脫陶,不要忘記,下午三點鐘,我在家裡恭候你。」
拜雲點頭道:「我知道的,靜安寺路愚園路是不是?」
倩倩道:「不錯,轉角就是。好在門上有我們姓氏的。」說著,遂握手分別。
拜雲便一路走回家來,不料剛走到亞爾培路時,忽然橫路里轉出一人,和自己撞了一下。拜雲連忙站住,定睛一瞧,卻是一個女子。只見她俯下身子摸著腳,拜雲知道定給自己踏痛,一時便窘住了,連忙道:「對不起,對不起……」
他還沒有說完,這女子就站起身來,和拜雲打個照面。兩人經這一瞧,不覺都「咦」起來。只聽她哧地笑道:「先生,你們可放學啦?」原來這女子就是賣花姑娘。
拜雲微紅了臉道:「你可給我累痛沒有?」
她搖頭道:「沒有什麼,這真太巧了。」說到這裡,不知她為什麼,那粉臉竟一陣陣紅暈起來。
拜雲也忍不住笑道:「你這時打從哪裡來?怎麼手中是什麼書?」拜雲又發現她的手裡握著一本卷書。她把身子扭了扭,好似十分不好意思,不肯拿出,望著他抿嘴笑。
拜雲道:「不好拿出來瞧瞧嗎?」
她這就不能不拿過來道:「是本婦女雜誌。才走過舊書攤,瞧便宜就買了。」
拜雲暗想,這女孩倒是個知識分子,因道:「你也識字嗎?」
她聽了這話,覺得有些不平,笑道:「先生您以為貧苦人家的女兒終是個無知識的吧?」
拜雲也自悔失言,聽她這樣一問,就愈覺不好意思,因忙道:「不,不,你別誤會。我知道你如果喜歡瞧書的話,我倒可以送你幾本瞧瞧,因為我家裡盡多著書。」
她揚著眉兒笑道:「真的嗎?那我真要謝謝你了。」
拜雲在她笑時,又發現她臉上有一件最可愛的東西,是別人不常有的兩頰中的酒窩,心中更增了一分興奮,便道:「我還不曾給你呢,你別謝得這樣快。你這時候也回家了嗎?不知你家在哪裡?」
她道:「在蒲柏路。」
拜雲道:「這就正好,和我回家是一路的。你願意和我談談嗎?那麼我們就一同走了。」
她點著頭,於是兩人開始便在霞飛路踱著。拜雲道:「我很願意知道你一些身世,不知你可以告訴我嗎?」
她很快答道:「有什麼不可以?」
拜雲道:「那麼請問姑娘貴姓?你叫什麼名兒?」
她道:「我姓黃,名叫花奴。因為媽生我的時候,正在中秋夜裡,所以自小就叫我月兒。」
拜雲點頭道:「很有個意思。你今年幾歲了?」
花奴聽他問起年紀,倒是一怔,因望他一眼。可是拜雲卻並不注意,兩眼只望著前面,好像是很隨口的。因低聲答道:「十七歲。」
拜雲忽然回過頭來道:「你好像不是南方人吧。」
花奴道:「正是,咱是北平人,去歲才逃亡到上海。」
拜雲見她說話時臉上已改了面色,當然這是觸目驚心,誰也不能無動於衷啊。拜雲道:「你爸媽都在一起嗎?」
花奴哼了一聲,又嘆口氣道:「過去的種種,我不願再說……不過先生您要聽的話,我說給你知道也好。」
拜雲臉上是濃罩著憂憤,他沒有說什麼,靜靜地聽她說出下面一段話來:
宛平縣是我可愛的故鄉,我的爸爸黃成仁是陸軍軍官學校畢業,在三十七軍二十四師部下任旅副的職。爸爸二十三歲那年和我媽結了婚,第二年就生下我。到我六歲時,就送我上學校。除了其中因為生場病,在家裡養息了一年,學校生活倒也整整度了十個年頭。我也有個弟弟,要是在著的話,大概有十歲了吧。
去年五月八日的夜晚,爸爸是在軍部里,他是每星期回家一次,所以不在家裡。咱們娘兒三口子正睡得好濃,突然被隆隆的炮聲驚醒。以下的事,我不用再說,大概你也知道的。總之,炮火毀了我的家,斷送了爸爸和弟弟的性命,歷盡千辛萬苦,和母親流亡到上海。上海是寸金之地啊,孤兒寡婦憑什麼來維持生活?為了要活命,要求最後的生存,咱們只有苦幹。賣花女似乎是個低賤的名稱吧,但是……這也管不了許多了。
拜雲聽到這裡,忙道:「這也不見得,能夠自食其力,我終覺得是世界上最神聖的。」
花奴不免又哧哧一笑道:「可是社會上人的心理絕不是這樣的呀。」
拜雲自曉得了她的身世,心中更起了一陣敬愛。原來她本是好人家的女兒,因問道:「那麼你是高中畢業了?」
花奴搖頭道:「高中里終算過了一年生活,大概我是個薄命人,所遭到的境遇到處都是碰壁。」
拜雲道:「這不是你一個人如此,許多許多人都受了這個災難,單拿我來說,何嘗不是同你一樣呢?」
花奴眸珠一轉道:「話說了許多,我還不曾請教先生大名。您貴姓啦?」
拜雲道:「我姓陶,名叫拜雲,是南京人。」
花奴微笑道:「你南我北,誰也想不到竟在上海相識了。」
拜雲道:「這是件值得紀念的事。從今天起,我願和你做朋友,不知你能答應嗎?」
花奴笑道:「你似乎說得太客氣,叫我回答什麼好呢?我覺得很慚愧,因為……」
拜雲道:「不用說了,因為你是個相當有知識的女子,我也不必再來為你解釋,我們年輕的人,第一要有實心眼兒,去干實在的事,將來幸福是會降臨的。你以為對嗎?」
花奴點頭道:「這話不錯,陶先生真是個難得的好青年。」說到此,忽然臉兒一紅,覺得這話太親熱,未免有些不好意思,那兩頰便愈加嬌艷。
拜雲聽她說出這話,心中這一快樂,當然是難以形容。兩人各想心事,靜靜地走了一截路,彼此都不說話,只有那合著節拍的步伐在地上擦著,橐橐作響。忽然花奴抬起頭來,向右邊一指道:「陶先生,我向這邊轉彎了,你呢?」
拜雲一見,原來已到呂班路的蒲柏路口,因道:「我向前一直走。」
花奴道:「那麼明兒見。」說著,向拜雲彎了一彎腰。
拜雲道:「慢著,你家離這兒遠嗎?要不我給你叫輛車子?」
花奴含笑道:「謝謝你,我家已不多遠了。」
拜雲道:「你要瞧書,我明天帶給你好了。」
花奴點頭。拜雲伸過手去,意思是想和她握手,但不知他怎樣一轉念,把手反提到頭頂上,去抓了一下頭髮,向她說聲再見,方始匆匆分別了。
拜雲一看手錶已十二點三刻,因跳上人力車,叫快拉到江公館去。事情也正湊巧,誰知這時又會遇見她,因此知道了她的身世。原來她倒也是個中學生,半年前的她是個旅長家裡的千金小姐,但是半年後的她卻竟成了街上的賣花女,這她哪裡又能想得到?拜雲坐在車上,心裡是一陣一陣地想,不覺起了無限的同情,因同情又覺得可憐可愛。
拜雲一陣子地亂想,車子早已停了下來,因匆匆付了車錢,三腳兩步走進上房,只見他們正在吃飯。拜雲把書在桌上一放,寄萍笑道:「雲哥,你飯又在外面吃了吧?」
拜雲忙道:「沒有,沒有。」
江老太因忙喊櫻兒盛飯。寄萍把從椅扔過一旁,留出一個空位置,讓拜雲坐下。陶老太道:「我們道你又不回家吃飯了。」
拜雲應了一聲,拿起筷子,就向嘴裡扒。寄萍笑道:「餓得好可憐模樣,怎麼連一句話都不會說了?」
拜雲聽了,撲哧一聲,幾乎把飯噴了一地。連江太太和陶太太也好笑起來。拜雲笑道:「萍妹專派我的不是,你又沒問我什麼,叫我回答你什麼呢?」
寄萍道:「我的話你不回答,這倒不要緊,姑媽和你說話,你怎的只是唔唔呢?」
拜雲望著陶老太太道:「媽,你說什麼呀,我真沒有聽清楚。」
寄萍噗地笑道:「那你在想什麼心事?」
這一句話倒是說在拜雲的心坎里,想難道我今天臉色果然有些和平日不同嗎?要不,表妹怎說我在想心事呢?
江老太太見他呆呆地怔著,因笑道:「萍兒和你開玩笑,你信她胡說。」
寄萍咯咯一笑,便放下碗筷,到房中洗臉去。拜雲這才放心,暗想:原來自己多心,我道表妹眼力竟厲害到如此。一面想,一面也匆匆用完飯,拿著書本回到書房。在轉椅上坐下,靜靜地又想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走到書櫥旁邊,打開玻璃門,在裡面揀了幾種婦女周刊、雜誌、文藝創作等,大概十餘本。正想回身,忽見寄萍跳著嚷進來道:「雲哥,你這做什麼呀?」
拜雲笑道:「沒有事,拿出些來瞧瞧消遣。」說著,去放在寫字桌上。
寄萍道:「你倒耐心喜歡瞧這種書?」
拜雲笑道:「那麼萍妹喜歡瞧哪一類書呢?」
寄萍哧哧抿嘴笑道:「我什麼書都不要瞧,拿起書本就會頭疼的。」
拜雲忍俊不禁道:「真的嗎?那你喜歡什麼消遣?」
寄萍道:「沒有事我喜歡聊天,沒有人聊天,我喜歡打盹。」寄萍邊說邊笑,說完了這幾句話,便伏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來。
拜雲也大笑道:「萍妹,你真是個快樂使者。這樣喜睡,不是要成個瞌睡蟲嗎?」
寄萍抬頭瞅他一眼,啐道:「我是瞌睡蟲,你自己呢?」
拜雲「啊呀」道:「這全是妹妹自己說的。你問我,我和妹妹一樣的怎樣?」
寄萍呸了一聲,又忍不住笑起來。拜雲一瞧手錶,已經兩點半鐘,因道:「我記起一件事。」
寄萍道:「什麼事?」
拜雲道:「一個同學約我三點鐘到她家裡去,時候就到了。」
寄萍道:「我瞧你真也忙透了,一會兒同學請吃飯了,一會兒又約到家裡去。」
拜雲笑道:「我也感到麻煩,但是朋友間的應酬是很難推卻的。」說著,便披上大衣。
寄萍送出來道:「早些回來,別樂而忘返呢。」
拜雲笑著點頭,已跨出院子。寄萍站在石階級上,卻仍搖著小手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