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園詩話 · 補遺 卷十

袁枚 《隨園詩話》
一 六朝詩有足法者。寫景則《詠雨》云:「細落疑含霧,斜飛為帶風。」《詠月》云:「山明疑有雪,岸白不關沙。」雨住便生熱,雲晴時作峰。」言情則:「莫嫌春繭薄,猶有萬重絲。」若不信儂來,請看霜上跡。摘門不安橫,無復相關意。」又:「回黃轉綠無定期,世事反覆君所知。」人壽百年能幾何?後來新婦變為婆。」 二 左思之才,高於潘岳,謝眺之才,爽於靈運。何也?以其超雋能新故也。齊高祖云:「三日不讀謝眺詩,便覺口臭。」宜李青蓮之一生低首也。 三 詩家兩題,不過「寫景、言情」四字。我道:景雖好,一過目而已忘,情果真時,往來於心而不釋。孔子所云「興、觀、群,怨」四字,惟言情者居其三。若寫景,則不過「可以觀」一句而已。因取閒時所錄古人言情佳句,如吳(按:民國本作「哭」。)某云:「平生不得意,泉路復何如?」《贈友》云:「乍見還疑夢,相悲各問年。」《寄遠》云:「路長難計日,書遠每題年。無復生還想,還思未別前。」七盲如;「相見或因中夜夢,寄來都是隔年書。」重來未定知何日,欲別殷勤更上樓。」「涼月不知人散盡,殷勤還下畫簾來。」餞雖難忍臨期淚,詩尚能傳別後情。」三尺焦桐七條線,子期、師曠兩沉沉。」最怕酒闌天欲曉,知君前路宿何村?」願將雙淚啼為雨,明日留君不出城。」「垂老相逢漸難別,大家期限各無多。」若比九原泉路隔,只多含淚一封書。」 四 或《瘞旅客》云:「半面為君申一慟,不知何處是家鄉。」無情之情,轉覺深遠。 五 近時孫廷揚{送客之楚》云:「落日蒼苔正晚鐘,送君聊復坐從容。亦知少駐終成別,畢竟權留勝再逢。黃葉亭空聽絡緯,白蕷江冷夢芙蓉。倘經回雁峰頭過,珍重平安信一封。」此詩亦復情深。 六 詩不能作甘盲,便作辣語、荒唐語,亦復可愛。國初閻某有句云:「殺我安知非賞鑒,因人決不是英雄。」《詠漢高》云:「能通關內風雲氣,不諱山東酒色名。」英雄本不羞貧賤,歌舞何曾損帝王?」可以謂之辣矣!或《贈道士》云:「煉成雲母堪炊飯,收得雷公當吏兵。」或《自述》云:「我向大羅看世界,世界不過手掌大。當時只為上升忙,不及提向瀛洲賣。」可以謂之荒唐矣! 七 宋人絕句有補采者,如:「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羞上老人頭。醉中扶過平康里,十里珠簾半上鉤。」「一百二十四門生,春風初長羽毛成。衰翁漸老兒孫小,他日知誰略有情。」「暮鼓晨鐘自擊撞,關門欹枕有殘缸。白灰撥盡通紅火,臥聽蕭蕭雪打窗。」沙軟波清山路微,手持筇杖著深衣。白鷗不信忘機久,見我猶穿岸柳飛。」冢上為亭鬼莫嗔,冢頭人是冢中人。憑欄莫問興亡事,除卻虛空總是塵。」天一峰前是我家,滿床書籍舊生涯。春城戀酒不歸去,老卻碧桃無限花。」閒把羅衣泣鳳凰,先朝曾教舞衣裳。春來卻羨庭花落,得逐晴風出苑牆。」 八 每見今人知集中詩缺某體,故晚年必補作此體,以補其數:往往吃力而不討好。不知唐人:五言工,不必再工七言也;古體工,不必再工近體也;是以得情性之真,而成一家之盛。試觀李、杜、韓、蘇全集,便見大概。 九 詩有見道之言,如梁元帝之「不疑行舫往,惟看遠樹來」,庾肩吾之「只認己身往,翻疑彼岸移」:兩意相同,俱是悟境。王梵志云: 「昔我未生時,冥冥無所知。天公忽生我,生我復何為?無衣使我寒,無食使我飢。還你天公我,還我未生時。」八句是禪家上乘。陳後山云:「美人梳洗時,滿頭間珠翠。豈知兩片雲,戴著幾村稅?」四語是《小雅》正風。 十 胡書巢太守官罷,兩次捐復,家資搜括已盡,第三次再捐。余寄宋人《詠被虜女子》詩云;「到底不知顏色誤,馬前猶自買胭脂。」胡卒不聽以行,未及補官而卒。余為刻其《碧腴齋詩集》,而葬之於金陵瑤坊門外。有童子作《討蚊檄》云:「成群結隊,渾家流賊之形,鼓翅高吟,滿眼時文之鬼。」蓋憎其師之督責時文故也。語雖惡,恰有風趣。 一十二 余曾兩題漂母祠,後有所感,又作一首,云:「莫說英雄解報恩,也須早貴似王孫。倘教漂母身先死,誰輦千金到九原?」 一十三 吾鄉厲太鴻與沈歸愚,同在浙江志館,而詩派不合。余道:厲公七古氣弱,非其所長,然近體清妙,至今為浙派者,誰能及之?如:「身披絮帽寒猶薄,才上籃輿趣便生。」壓枝梅子多難數,過雨楊花貼地飛。」白日如年娛我老,綠陰似水送春歸。」《入都會試途中除夕》云:「荒村已是裁春帖,茅店還聞索酒錢。」「燭為留人遲見跋,雞防失旦故爭先。」皆絕調也。 一十四 唐人最重五律,所以劉長卿有「長城」之號。近日吳門何豈匏錦專工此體。《聽鐵師彈琴》云:「抱琴來幾年,孤寺夕陽天。往往輟殘課,泠冷調古弦。未秋先落葉,無壑忽鳴泉。自覺疏慵甚,來聽輸鶴先。」通首一氣呵成,殊難得也。其他佳句如:「衣著舊棉重,窗糊新紙明。」呈詩多越座,避酒或憑欄。」皆是作詩,不是描詩。 一十五 田實發進士詠《曉鍾》云:「雨雲魂夢初驚後,名利心思未動前。」亦妙。 一十六 揚州陳又群實孫{秋閨月》云:「欲眠初卷幔,月已到床前。因怯衾稠冷,依然不敢眠。」又,《遣興》雲;「遠山明向斜陽後,春睡濃於細雨時。」甘肅吳承禧有句云:「收心強學人端坐,改字頻忘墨倒磨。」又曰:「卻笑山居人懶甚,落花不掃待風來。」 一十七 乙卯春,余在揚州。巡漕謝香泉侍御移尊寓所,有夢樓侍講、香岩秀才、歌者計賦琴。門下士劉熙即席云:「謝公清興軼雲霄,賓館移尊慰寂寥。地足騁懷寧厭小,客仍是王不須招。無邊煙景剛三月,蓋世才人聚一宵。定有德星占太史,千秋高會續紅橋。」「一枝玉樹冠群芳,入座題襟興倍長。從古佳人是男子,見《東漢書,。於今問字有歌郎。計郎學詩於隨園。酒傾長夜真如海,燈照名花別有光。細數平生游宴處,幾回似此最難忘?」 一十八 離隨園數武,地名小桃源,有東嶽道院羽士徐景仙直青,頗愛吟詠。《溪上》云:「野塘深柳夕陽斜,斷岸無人噪晚鴉。風滿綠荷香不定,蜻蜓飛上水藻花。」《漫興》云:「藥爐丹鼎伴閒身,山似屏遮樹作鄰。自得桃源為地主,不成仙也勝凡人。」他如:「鶴聲帶月啼蕭寺,樹里開山對蔣山。」皆佳。 一十九 枚少時雖受知於傅文忠公,而與福敬齋公相從未侔面。前年,蒙其在西藏軍中通書問訊,見懷四詩,情文雙美。今年五月,在楚征苗薨逝。枚不禁泣下,賦二詩哭之。後見外孫陸昆圃代作四章,更覺莊重,遂加潤色,遠寄京師,而自己所撰,又不忍割捨,故留於《詩話》中。云:「銅柱勛名萬口傳,騎鯨人去未華顛。馬援力疾猶臨陣,祖逖英年早著鞭。底事三軍剛洗甲,忽教一柱不擎天?聖恩加到難加處,王爵追封到九泉。」塞外高吟詩四章,遠教驛使寄袁羊。未曾識面成知己,才得通書便斷腸。萬里魂歸憑馬革,九重親到奠椒漿。誰知朝野銜哀外,別有閒鷗泣數行?」 二十 王荊公行新法,自知民怨沸騰,乃詠《雪》云:「勢大直疑埋地盡,功成才見放春回。村農不識仁民意,只望青天萬里開。」祖無擇笑曰:「待到開時,民成溝中瘠矣!」荊公初召用度支判官,不就,修起居注,不就。齎冊吏拜而求之,乃逃於廁。授知制誥,方起。故有人見其《雪》詩而刺之,云:「不知落得幾多雪,作盡北風無限聲。」又,詠《泉》云:「流到前溪無一語,在山作得許多聲。」余少時讀《荊公傳》云:「寡識不知《周禮》偽,好諛忘卻仲尼尊。」 二十— 弟香亭詩才清婉,而近日從澳門寄詩來,殊雄健,信乎江山之助,不可少也!《渡海》云:「萬頃碧琉璃,雙瞳忽淨洗。內洋水色碧如翡翠,至大洋則黑。數點山浮空,四面天垂水。騰身登巨航,漸入重洋里。雨細風不生,水搖浪自起。變態出須臾,奇光閃黃紫。濺沫潑頭上,埋舟入井底。尾低頭倏昂,左仄右復欹。人若釜內魚,身作箕中米。惴惴忍顛危,頻頻問遐邇。出險試凝眸,得岸已在彼。拂拭濕衣裾,檢點舊行李。回首一長吁,已渡海來矣。」《越嶺至深澳》云:「海風大於天,海山橫截浪。山裹風輪中,人行山頂上。風欲拔山飛,山怒與風抗。業已路斷絕,強就天依傍。頭仰方懼壓,踵旋頓迷向。細徑曲沿邊,側身與石讓。心共懸旌搖,輿作紙鳶放。崎嶇萬千盤,變幻頃刻狀。恥為楊朱泣,強學王尊壯。五體及百骸,安放難穩當。官途竟至此,嗒然神氣喪。」又,《憶隨園》云:「十年杖履暢追尋,花里彈棋月下吟。過去何曾嫌日永,別來倏已及春深。畫非共賞難娛目,詩未經看不放心。萬里漫言歸路遠,夢魂常到舊山林。」 二十二 余嘗有句云:「水常易涸終緣淺,山到成名畢竟高。」偶閱《詞科掌錄》載:沈歸愚詠《北固山》云:「鐵瓮日沉殘角起,海門月暗夜潮收。」《渡江》云:「帆轉猶龍沖岸出,水聲疑雨挾舟飛。」嚴遂成《曲谷》雲;「雕盤大漠寒無影,冰裂長河夜有聲。」《太行山》云:「孕生碧獸形何怪,壓住黃河氣不驕。」二人四詩,皆氣體沉雄,畢竟名下無虛。 二十三 燕以均年雖老,而詩極風趣。近詠《七夕》云:「相看只隔一條河,鵲不填橋不敢過。作到神仙還怕水,算來有巧也無多。」 二十四 人但知滿口公卿者為俗,而不知滿口不趨公卿者為尤俗,必也。素其位而行,不忮不求,無適無莫,其斯謂之君子乎?{唐闕史》載;中書舍人路群之高淡,給事中盧宏正之富貴,雪中相過,所服不同,所言不同,而兩意相忘,相好特甚。時人兩美之。余嘗與亞相莊滋圃赴尹文端公小飲,賦七古,有句云:「赤也端章點也狂,夫子難禁莞爾笑。」 二十五 宋人詩云;「梧桐直不甘凋謝,數葉迎風尚有聲。」又雲;「曾經玉貌君王寵,還擬人看似昔時。」此四句,皆為失時者言,恰有餘味。 二十六 余少年時,最怕早起。國初人有句云:「從來甘寢處,最是欲明天。」凡種松者,初往上長,到五六十年後,便不銳上,而枝葉平鋪。六朝人有句云:「泉高下溜急,松古上枝平。」每見雀斗,必一齊下地。李鐵君有句雲;「斗禽雙墜地,交蔓各升籬。」游天台,夜聞雨,自覺敗興,不料早起,而路已干,可游。查他山有句云:「夢裡似曾聽雨過,曉來仍不礙山行。」方知物理人情,無有不被古人說過者。 二十七 代人悼亡,最難落筆。然古人有亡於禮者之禮,則自有亡於情者之情。吳蘭雪《過竹士瘦吟樓哭纖縴夫人》云:「片紙吹來已斷腸,青青潘鬢乍成霜。今生文字因緣重,此去人天離別長。三島舊遊雲慘綠,一樓殘夢月昏黃。羅衣單薄仙風冷,鶴背先愁怯晚涼。」書奩藥裹亂成堆,日日題箋傍鏡台。一代紅妝歸間氣,九閨彩筆杖仙才。生前手草教親定,病里心花更怒開。聞說前宵猶強坐,挑燈為和一詩來。」文采誰傳絳幔經,寄生小鳳乍梳翎。夫人繼沈散花女史女風珍為女。床前詩卷拋猶滿,畫裡眉峰慘不青。蝴蝶飄來秋影瘦,水仙夢到夜涼醒。旁人只賞流傳句,不管酸心不要聽。」 二十八 金陵燕子磯有永濟寺,往來士大夫,往往阻風小泊,輒有題句。國朝相國張文端英、鄂文端爾泰,墨跡淋漓,尚存僧舍。老僧默默,曾刻一集,竟被火焚。餘二十七歲游此寺,今八十一矣。今春又為風阻,遣家人抄存。尹少宰會一云:「芙蓉幾朵領花宮,鍾磐聲高遞遠風。一嶺白雲歸老納,半潭秋水住漁翁。香林鳥語天機活,古塔龍吟地勢雄。為問攢眉陶處士,可能大醉與禪通?」收纜停舟燕子磯,穿雲拾級叩僧扉。遠公卓錫閒隨鶴,惠海蓬頭自補衣。欲向三乘窺妙相,卻因一語悟真機。此間早識黃梅熟,何必風幡問是非?」張宗伯廷璐云:「一徑秋陰蹋蘚苔,翠蘿深處寺門開。懸岩石色窗中出,繞閣江聲樹杪來。露有禪房容徙倚,尚留先澤重徘徊。流光五十餘年事,又到蒲公舊講台。康熙壬戌,先公有《贈蒲公和尚,詩。」李炯云:「偶因江水阻,散步過林巔。霧隱三台洞,雲生一線天。倚松驚戲鼠,坐石盥流泉。惟愛鐘山色,朝朝作紫煙。」又:「山開榆力健,橋仄柳身支。」亦佳。 二十九 金纖纖女子詩才既佳,而神解尤超。或問曰;「當今詩人,推兩大家,袁、蔣並稱,何以袁詩遠至海外,近至閨門,俱喜讀之,而能讀蔣詩者寥寥?」纖纖曰:「樂有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皆正聲也。然人多愛聽金,石、絲、竹,而不甚喜聽匏,土、革,木。於試操此意,以讀兩家之詩,則任、沈之是非,即邢、魏之優劣矣。」人以為知言。纖纖又語其郎君竹士云:「聖人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余讀袁公詩,取《左傳》三字以蔽之曰:『必以情。』古人云:情長壽亦長。其信然耶?」 三十 禮親王世子汲修主人能詩念舊,近致書王夢樓太史,以故人賈虞龍孝廉詩,屬其轉寄隨園,刻入《詩話》,因夢樓與賈君本系舊交故也。其詩尤工七古,篇長不能備錄,錄其《夢樓齋中夜話》雲;「黃葉愁風雨,青衫感歲華。年來貧到骨,久住即成家。奇數真三黜,吟情尚八叉。多君車笠意,深夜笑言嘩。」《別內》雲;「莫訝頻斟金叵羅,匆匆馬首欲如何?已遲婚嫁歡情少,為歷饑寒絮語多。聊向左家供杖屨,休疑王粲滯關河。他時譜就《房中》曲,留得金徽好和歌。」又句云:「夜月故人千里夢,他鄉詩思一天秋。」 三十一 方大章秀才詩,初學明七子,後受業門下,幡然改轍,專主性靈,可謂一變至道。近命其門人王鼎來謁,詩頗清新。《過陳山人崖居》云:「為有僵佟癖,誅茅古洞根。山泉飛過屋,崖石巧為門。灶冷青苔長,雲屯白晝昏。我來相揖罷,唏發淡忘言。」《過野寺》云:「片片閒雲傍水限,方知香界少塵埃。路於紅樹叢中出,門向青山缺處開。老衲偶然行藥去,遊人都為聽泉來。偶留鴻爪題新句,一掃空廊壁上苔。」又句云:「詩思因春長,歸心在臘先。」行盡深山方見寺,參完古佛未逢僧。」俱佳。 三十二 余過同里與從子湘湄、笛生談詩,其二子皆髫也,倚膝而聽,若領解者。余問,「能詩否?」其長者陶姓,呈其《詠秋海棠》云:「初過涼雨拓窗紗,綠葉淒淒映晚霞。秋夜月明如水好,上階先照海棠花。」其弟陶容《舟行》雲;「遠望青山似白雲,忽聞岸上有人聲。夜深那有人來到?卻見扳罾一盞燈。」 三十三 阮芸台學士提學浙中,嘗制團扇一柄,自寫折枝於上,命多士詠之。錢塘諸生陳文杰賦《團扇詞》一篇,末句云:「歌得《合歡}詞一曲,想教留贈合歡人。」學士大加稱賞,批其旁云:「不知誰是合歡人。」即以團扇贈之。 三十四 余過吳江梨里,愛其風俗醇美;家無司閽,以路無乞丐也,夜戶不閉,以鄰無盜賊也,行者不乘車,不著屐,以左右皆長廊也。士大夫互結婚姻,絲蘿不斷。家制小舟,盪搖自便,有古桃源風。詩人徐山民邀余住其家三日,率其妻吳珊珊女士,雙拜為師。二人詩,天機清妙,已分刻《同人集》及《女弟子集》中矣。又見山民《寄內書》云:「心隨書至,何嫌十里之遙,船載人歸,當在一更以後。」想見其唱隨風致,有劉綱夫婦之思。隨放棹吳江,訪唐陶山明府。同行者陳秋史、徐懶雲、陳竹士、侄笛生。行至八坼,大風阻舟,四人聯句云:「荒荒月色逼人寒,頭壓低篷擁被看。一夜北風吹作雪,天教於此臥袁安。」如吼風聲浪欲奔,篷窗人語聽昏昏。東船西舫相依住,一夜真成水上村。」笛生《調山民》云:「妝樓上有女門生,應怨先生太不情。已過一更程十里,奪人夫婿一齊行。」懶雲《調竹士》雲;「留人今夕且團囤,明日分飛雁影單。君欲尋梅問消息,我能替竹報平安。」時懶雲先欲辭歸,竹士托寄內子梅卿書,故有此詩。時嘉慶丙辰十一月十三日。 三十五 吳江多閨秀。徐秀芳,彩霞,山民堂姊也,俱歸李氏,以姊妹為妯娌,唱酬無虛日,惜皆早卒。山民僅記秀芳《重九》雲;「滿簾秋色正重陽,懶去登高倚繡床。舊日愁懷盡拋卻,近時詩思已全荒。庭梧葉落寒初動,籬菊花開晚更香。一卷殘書聊自遣,消閒此外別無方。」彩霞《讀秀芳姊遺稿》云:「一卷叢殘稿,蹉跎錄未成。開緘雙落淚,看殺不分明。」又,陳素芳《春雨次韻》雲;「到地初融絮點殘,灑空兼潤鵲聲干。暗添芳草迷香徑,盡洗新花出藥闌。簾閣夜吟窮百箭,池塘幽夢失三竿。遙山斷浦皆生色,未怕春衫有薄寒。」{新綠》云:「煙景乍驚梅實七,風情多學柳眠三。」素芳,即吳江茂才李會恩之聘室,未嫁而卒。又,潘掌珍字湘苹,《寒食對雪》雲;「今年寒食雪連綿,偏遇佳辰三月天。應是司霜憐好景,故將美玉種春田。難分飛絮盈階白,只覺殘花點地鮮。卻笑城南遊玩客,春衫空典買舟錢。」《哭豐兒》云:「苦雨淒風暑氣微,忍寒扶病啟窗扉。偶然想到亡兒話,掩淚回身換袷衣。兒病中常囑母當保重。」 三十六 又有朱文虎字荔生者,慣作無題詩。《閨情》云:「融字闌干白石街,自挑花虱拔金釵。新晴微覺莓苔滑,獨自閨房換繡鞋。」好風連夜小桃開,雌蝶雄蜂次第來。採得盆中紅豆子,嬌憨捉臂要人猜。」又有句云:「蘆隨小港綠三里,雲漏斜陽紅半天。」 三十七 又有朱爾澄字春池者,《冬夜客舍》云:「客舍燈殘淡月斜,夜深岑寂感年華。故園手植梅千樹,每到花開不在家。」《過孫明府潢寓齋》云:「攜屐盤盤松徑回,疏鍾遠渡寺門開。茶煙透處棋聲落,傲吏閒時冷客來。山擁翠鬟羅捲軸,湖浮明鏡倒樓台。眼前便覺紅塵隔,竹下談詩坐石苔。」 三十八 詩往往有畸士賤工脫口而出者,如成容若青衣某有詩云:「一杯一杯又一杯,主人醉倒玉山頹。主人大醉捲簾起,招入青山把客陪。」又,蘆墟縫人吳鯤有詩云:「小雨陰陰點石苔,見花零落意徘徊。徘徊且自掃花去,花掃不完雨又來。」 三十九 無錫楊某妻薛氏,有色,嘗以詩答夫之從弟,夫疑之,訟於府。太守巴公焚其詩,不以奸科,而許其離異。婦有予尚幼,乃托為子之詞,呈府求複合,太守許之。楊有族某利其財,勿許婦歸,轉訟於金匱縣尹邵無恙。邵置筆札於庭,命婦賦詩見志。成絕句云:「人間無路事茫茫,欲訴哀衷已斷腸。一曲琵琶千古恨,願郎留妾妾歸郎。」尹大喜,追償器用,許其複合,而令族弟他徙,以絕後侮。判云:「因母子而夫婦重諧,不過體太守全倫之意,遠兄弟而男女有別,亦以絕小人漁色之心。」有周生者,詠其事云:「忍使文君怨白頭?蘼蕪許為故夫留。使君身是圓通佛,消盡人間棄婦愁。」葛洪何處返仙鳧,曾為憐才護薛姝。從此雙魚仍比目,銜珠應傍賀家湖。」 四十 滿洲王公耐溪敬作江寧固山府,好賢禮士。金陵詩人蔡芷衫、曹淡泉、余秋農諸人,俱從之游。詩才清妙,雅有唐音。今春,袖其稿來。《秦淮泛舟》云:「青鬟雅小發垂髫,戲倚雕欄學語嬌。最是系人幽興處,絳紗窗里篆煙飄。」《贈詩會諸友》云:「錦繡篇成妙入神,西園清夜絕微塵。歸遲莫慮無燈月,自有文光照見人。」 四十一 吳江嚴蕊珠女子,年才十八,而聰明絕世,典環簪為束惰,受業門下。余問:「曾讀倉山詩否?」曰:「不讀不來受業也。他人詩,或有句無篇,或有篇無句。惟先生能兼之。尤愛先生駢體文字。」因朗背《於忠肅廟碑》干余言。余問:「此中典故頗多,汝能知所出處乎?」曰:「能知十之四五。」隨即引據某書某史,歷歷如指掌。且曰:「人但知先生之四六用典,而不知先生之詩用典乎?先生之詩,專主性靈,故運化成語,驅使百家,人習而不察。譬如鹽在水中,食者但知鹽味,不見有鹽也。然非讀破萬卷、且細心者,不能指其出處。」因又歷指數聯為證。余為駭然。因思虞仲翔云:「得一知己,死可無恨。」余女弟子雖二十餘人,而如蕊珠之博雅,金纖纖之領解,席佩蘭之推尊本朝第一:皆閨中之三大知己也。蕊珠扶其母夫人出見,年六十二歲矣。白髮飄蕭,呼余為伯父。余愕然。夫人曰:「伯父抱我懷中,賜果,而忘記乎?」詢之,乃李玉洲先生之女孫,余嘗住其家故也。記抱時夫人才四歲耳。方知人果壽長,便有呼彭祖為小兒之意。滿座為之囅然。 四十二 餘二十七歲,權知溧水。離任時,吏民泣送,有以萬民衣披我身者,金字輝煌,皆合郡人姓名也。車中感成一律雲;「任延才學種甘棠,不料民情如許長。一路壺漿擎父老,萬家兒女繡衣裳。早知花縣此間樂,何必玉堂天上望?更喜雙親同出境,白頭含笑說兒強。」此詩,《全集》忘載,故載之《補遺》及《詩話》中, 四十三 聖祖不飲酒,最惡吃煙。南巡,駐蹕德州,傳旨戒菸。蔣陳錫《往水恭記》雲;「碧碗水漿瀲灩開,肆筵先已戒深杯。瑤池宴罷雲屏敞,不許人間煙火來。」 四十四 嘲嗜煙者,董竹枝雲;「不惜千金買姣童,口含煙奉主人翁。看他呼吸關情甚,步步相隨雲霧中。」又,《嘲女子吃煙者》云:「寶奩數得買花錢,象管雕鍍估十千。近日高唐增妾夢,為云為雨復為煙。」 四十五 德清蔡石公先生會試,有妓愛而狎之,蔡賦{羅江怨》詞以謝云:「功名念,風月情,兩般事,日營營,幾番攪擾心難定。待要倚翠偎紅,捨不得黃卷青燈,玉堂金馬人欽敬。欲待要附風攀龍,捨不得玉貌花容,芙蓉帳里恩情重。怎能兩事兼成:遂功名,又遂恩情,三杯御酒嫦娥共。」後竟中康熙九年狀元。其詞正而不腐,故錄之。 四十六 古無自刻文集者,惟五代和凝以其文鏤板行世,人多譏之。至今庸夫淺士,多有集行世,殊為可嗤。然素無一面,而為之代刻其詩文以行世者,古未有也。近日滿洲趙碌亭氟德侍御,絕無交往,而為我鐫《自壽詩》十四首,自以隸、楷二體書之,備極精工,與李調元太史同有嗜痂之癖。二人者,吾沒齒不能忘也。至於書之改卷為頁,則始於唐,見《萬物原始》。不可不知。 四十七 周青原侍郎未第時,夢為九天玄女召去,命題公主小像。周有警句云:「冰雪消無質,星辰系滿頭。」玄女愛其奇麗,為周治心疾而醒。 四十八 秦松齡太史詠《鶴》云:「高鳴常向月,善舞不迎人。」世祖賞其有身份,即遷學士。 四十九 余摘近人五言可愛之句,如費榆村之「水清魚可數,樹禿鳥來稀」,「苔新初過雨,石古欲生雲。」岑振祖《過丹陽》云:「鄉心隨落雁,帆影過奔牛。」可稱巧對。 五十 榆村又有句云:「讀書不知味,不如束高閣。蠹魚爾何如?終日會糟粕。」此四句,可為今之崇尚考據者,下一神針。 五十一 餘年逾八十,偶病河魚之疾。醫者連用大黃,人人搖手,余斗膽服之,公然無恙。又病中無事,好吟自家《詩集》。嚴歷亭司馬寄詩相嘲云:「醫學都憑放膽為,將軍專斷敵方摧。休論功業文章事,病也無人學得來。」自家詩稿自長吟,元氣淋漓病敢侵?從此雞林論價值,少須十倍紫團參。」追算當年求挽日,重生今始七齡人。不禁惹我疑心起,逃學兒童病不真。」 五十二 豫親王扈蹕灤河,佳句已梓入前卷中矣。其時蒲快亭孝廉從行,得詩十章。茲錄其《過青石樑》云:「梁亘長虹起,危峰駕六鰲。不知牛、斗近,但覺馬蹄高。嵐翠沾衣袂,岩花拂佩刀。白雲渾似海,南望首頻搔。」《廣仁嶺》云:「飛磴盤雲上,青天豹尾懸。五丁開不到,雙峽斷何年?亭倚高霞出,山圍大漠圓。灤陽看咫尺,瑞靄落吟邊。」 五十三 嚴小秋丁巳二月十九夜,夢訪隨園。過小桃源,天暗路滑,滿地葛藤,非平日所行之路。不數武,見二碑,苔蘚斑然,字不可識。時半鉤殘月,樹叢中隱約有茅屋數間,一燈如豆。急趨就之,隔窗聞一女郎吟曰:「默坐不知寒,但覺春衫薄。偶起放簾鉤,梅梢纖月落。」又一女郎吟曰:「瘦骨禁寒恨漏長,勾人腸斷月茫茫。傷心怕聽旁人說,依舊春風到海棠。」方欲就窗窺之,忽聞犬吠驚覺。此殆女鬼而能詩者耶? 五十四 小秋妹婿張卓堂士淮,弱冠,以瘵疾亡。彌留時,執小秋手曰:「子能代理吾詩稿,擇數句刻入隨園先生{詩話》中,吾雖死猶生也。」余憐其志而哀其命,選其《春雨》云:「雨聲淋瀝響空庭,釀就輕寒洗盡春。一夜聽來眠不得,那禁愁煞惜花人。」《病中》云:「病真空蓄三年艾,夢醒忙溫一卷書。」夜深還累妻煎藥,仆懶翻勞客請醫。」小秋哭之云:「心高徒隕命,身死不忘名。」小秋妹佩秋潤蘭亦能詩,贈小秋雲;「梅能傲雪香能永,楓不經霜色不紅。」哭夫云:「身在眾中嫌贅物,心期地下伴亡人。」果不一年,亦以疾亡。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