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園詩話 · 補遺 卷九

袁枚 《隨園詩話》
一 班史稱河間獻王云:「夫惟大雅,卓爾不群。」蓋盛稱賢王之難得也。本朝文運昌明,天潢之裔,皆說《禮》敦《詩》。前已載瑤華主人、檀樽世子詩矣。今又接到豫親王世子思元主人詩文四冊,殷殷請益。其好學虛懷之意,尤可敬也。錄其{從軍行》云:「拔劍請長纓,從軍古北平。黃雲迷野戍,白雪淡荒城。旗卷龍蛇影,弓爭霹靂聲。燕然勒銘者,投筆本書生。」《詠桂》云:「月里亭亭花發時,天香不散任風吹。繁條細蕊無心折,欲折還須第一枝。」其他佳句,如《觀瀑》雲;「氣噴青嶂雨,涼瀉碧天秋。」《秋思》云:「啼蟄欲和相思韻,兒女偏憐薄命花。」草能蠲忿人宜佩,花到將殘蝶競扶。」錄見贈一章,入《同人集》中,以志光寵。記《答謝瑤華主人》七律,有二句云:「宗子久欽龍風質,仙才多出帝王家。」可以移贈。 二 又記瑤華主人《賦得「寒梅著花未」》一律云:「把手問鄉關,來時臘雪間。凍枝猶倔強,老鐵可彎環。數點先胎玉,千重對面山。只應顏色好,無那鬢毛斑。此興誰堪寄,何時夢得閒?南樓明月共,東閣綺筵攀。霜菊根難萎,煙蒲綠早刪。憑君勤懇意,消息慰孤鷳。」末自跋云:「此那東甫祭酒課士題也。友人盧藥林請賦之,因見諸人賦此題者,不過一首梅花詩而已。如{隨園詩話》中所謂『相題行事』者,竟無一人。因書此以質之倉山居士。」大道無形,惟在心心相印耳,詩豈易言哉? 三 檀樽主人又有《游香界寺》詩云:「暮天微雨歇,松子落深岩。石磴千峰逼,危橋夕照銜。秋聲驚客夢,涼意上吟衫。空際妙香發,天花自不凡。」《黑蝶》云:「譜翻別派寫滕王,蟬翼輕翱墮馬妝。栩栩漆園才入夢,果然身到黑甜鄉。」佳句如《秋柳》雲;「夕照村墟殘萬縷,東風樓閣憶三眠。」《寄人》云:「燕台十月清霜冷,江上三春細雨多。」俱能獨寫性靈,迥非凡響。 四 近日金陵多少年英俊之士,年逾弱冠,而落筆清妙者,有五人焉:一嚴小秋文俊,《偶成》云:「無緣飄泊少人知,寓目園林任所之。有節竹能經雪壓,無根萍總受風欺。好花易惹遊人夢,衰柳難留宿鳥枝。獨步蒼苔添逸興,月明樓上聽吟詩。」又;「好山當戶青於畫,修竹盈窗綠上書。」青山含月隱深樹,紅葉隨風飛半天。」一金桐軒德榮,《春煙》云:「細草如茵卷翠簾,林陰深處裊輕煙。遠山一角人難畫,新柳千行晝欲眠。花氣小窗風定後,鶯聲兩岸雨余天。劇憐薄暮長江外,罨靄全迷渡口船。」古寺迷離望不真,晴煙漠漠罩江村。漫山樹色濃無影,隔浦嵐光淡有痕。嫩綠池塘風蕩漾,晚花庭院月黃昏。碧紗剩有熏爐伴,繚繞余香尚滿軒。」又;「秋生桐葉怯,涼到葛衣知。」一莊穆堂元燮,《閨情》雲;「錦幕低隨小院門,闌干深處月黃昏。醉褰翠袖拈花影,笑把銀燈照酒痕。好夢醒時雲鬢亂,濃香熏罷繡衾溫。更闌玉臂還同看,可有蛇醫舊印存?」又:「月階坐久驚花夢,病頰秋深褪粉光。」裹山雲似絮,遠牧馬如羊。」一司馬頤菁高,《閨情》云:「雲情璦譴畫樓西,呼婢薰香翠袖低。不識檀郎千里外,可曾聽見子規啼?」《訪白秋水不值》云:「秋風吹我到君家,秋色猶存野菊花。料得高人行未遠,案頭杯有帶煙茶。」又:「酒醉一枕上,船過幾渡頭。」一王西林汝翰,《再宿隨園》云:「昔年身宿蕊珠宮,此日重披立雪風。山鳥多情如識我,騷壇有主合依公。花栽潘令開應早,琴對師襄鼓易工。一幾烏皮書萬卷,分明此景舊時同。」《舟行有見》云:「霧鬢煙鬟水上頭,蘭橈斜倚蓼花洲。眼波欲逐川流去,眉翠如含風色愁。細雨擬教檣燕寄,閒情敢望珉珠投?分飛八字帆何駛,還想前途一併舟。」又,《春寒》云:「人間富貴來多晚,天上陽和轉亦難。」山翠濕沾帽,水風涼上衣。」獨笑對花語,捲簾迎明月。」此五人者,離隨園不過二三里。老人不負住秀才村,故錄之,亦以勖其再進也。 五 黃蛟門《重到張香岩家》云:「不到華堂廿載余,重來還認舊樓居。牆間半漬兒時墨,架上猶存校過書。滿院枇杷陰不改,侵階萱草茂於初。木公金母多情甚,音問頻頻說久疏。」此詩情文雙至,家亦近隨園。 六 和余《八十自壽》詩者多矣,余最愛程望川宗落押「愁」字韻云:「百事早為他日計,一生常看別人愁。」和「朝」字韻云:「八千里外常扶杖,五十年來不上朝。」將「杖朝」二字拆開一用,便成妙諦。 七 吾鄉方伯張松園朝縉先生,受知於福敬齋公相、畢秋帆制府,而氣局恢宏,架架大才,亦與兩賢相似。口不談詩,而興到偶作,迥不猶人。《清明後一日和旭亭韻遲隨園不至》云:「天亦多情惜好春,故將春仲閏三旬。花當極盛難評色,水到長流不染塵。偶泛煙波搖畫舫,每因詩酒盼才人。嫦娥忽掩今宵月,鬢影釵光看未真。」方伯九姬,最愛者春芳葉氏,年將四旬,而風貌嫣然,似服仙家苟草者。以扇索詩,余即席贈云:「一朵仙雲出畫堂,劉楨平視訝神光。牡丹開到三春暮,終是群花隊里王。」八人者皆不悅,而夫人讀而喜之。適余向方伯借車,夫人以肩輿相借,因再續云:「偶向公孫借後車,竟逢王母賜花輿。坐來似欲乘風去,想見天衣重六銖。」 八 溧陽王雲谷,與余同寓蘇州銅局,代主人楊仁山款待甚殷,誦其《詠秋月》云:「八月西風夜氣寒,桂花香冷露初灣。中庭地白三更後,獨鶴與人相對看。」可謂清絕,不食人間煙火。 九 蘇州陳竹士秀才與余同游四明,一路吟詠甚多。見贈云:「神仙從古戀煙霞,一首詩成萬口夸。到處探奇逢地主,避人祝壽走天涯。生來不飲偏知酒,先生不飲,而嚴於評酒。老去忘情尚愛花。路走二千年八十,山游不遍不歸家。」《詠蠶》云:「蠶娘辛苦說天晴,聽唱羅敷《陌上行》。蓬底綠雲吹不斷,採桑風送剪刀聲。」《湖莊》云:「曉寒臨水重,春夢近花多。」《錢塘江阻風》雲;「水能驅岸走,風不放潮歸。」皆妙。 十 己未座主留松裔諱保先生,於諸門生中待余最厚。乾隆七年,今上有保薦陽城馬周之旨,公欲薦余,疏已定矣。余以親老家貧,苦辭而出。今公去世已久,幸從趙碌亭先生處得公事略,為之立傳。又採錄其{游天台國清寺》云:「風定幡空月滿廊,悄然鈴鐸梵音長。依依歸鳥尋巢語,淡淡閒花帶露香。籟靜境隨雲共化,心空聲與色俱忘。周圍緩步饒幽趣,微妙還須叩法王。」《西湖斷橋殘雪》云:「湖旁積雪景堪描,點綴春寒屬斷橋。絕似錢塘蘇小小,殘妝剩粉不曾消。」 一十一 今年二月,余小住真州,京江女弟子駱佩香遲余不至,寄詩云: 「柳外江波綠潑醅,高樓延倚首頻回。心憐春雨花朝過,目盼先生桂楫來。新作羹湯儲夕膳,舊眠吟榻掃塵埃。真州底事勾留久?不到寒閨舉酒杯。」 一十二 香亭弟家居八年,有終老林泉之意。今歲因家事浩繁,治生無策,復作出山之雲。恐余尼其行也,不以相告,引見後,方知之。離別之際,黯然神傷:蓋餘年八十,弟亦六十有六矣。別後,寄詩{留別》云:「不忍留行不送行,去留無計共傷情。明知衰朽深憐弟,怕以窮愁更累兄。未歷風波先破膽,欲言離彆強吞聲。痴心五載乃尋約,還想重來事耦耕。」嶺嶠分襟昔已傷,此行雙鬢更蒼涼。人當垂老何堪別?花到殘枝那得香。誓及來生情可想,會期他日夢偏長。殷勤苦囑雙眶淚,不許臨歧灑一行。」 一十三 乙卯二月,在揚州見巡漕謝香泉先生,乃程魚門所拔士也,倜儻不凡。《游泰山》五古數章,直追韓、杜,以篇長不能備載,僅錄其《飛瀑崖》雲;「石罅中峰劈,飛濠曳練來。自天張水樂,平地起風雷。題詠此間遍,幽復眾妙該。封巒經七二,御帳望中開。」又,{跨虹橋南,見唐陶山勒石絕句,欣然如見故人,時唐宰荊溪詩以寄之》云: 「失喜陶山入望來,丹崖赤字獨徘徊。吟情正憶鳴琴暇,罨畫溪頭日幾回。」陶山名仲冕。余讀之,方知楚南有此詩人,方以不得一見為恨。不料十月間,陶山宰吳江,忽以書至,雲愛而不見,今秋以重價購余《全集》。方知天涯又得此知己也。以詩賜觀。《掃墓》云:「夢裡瞢騰色笑微,九原長恨隔春暉。羊腸細路通樵徑,馬鬣新阡隱石圍。霧滿藤蘿侵屐濕,草枯蚱蜢傍衣飛。可憐身上拈殘線,遊子而今尚未歸。」余尤愛其五言十字云:「雲開如讓月,風定為留花。」 一十四 陶山有二友:一何君煥,一胡君大觀,皆有詩來。何《春望》云: 「池館依稀小謝家,每憑朱檻玩春華。巢分院語東西燕,雨過枝添向背花。田樹短籬皆種芋,人歸村塢半收茶。漁童小結甲零網,溪畔衝風一笠斜。」《偶興》云:「風愛約萍行別澗,花如扶檻睡春陰。」胡《客中》云:「鄉心秋雨集,旅況夜燈知。」《登城樓》雲;「江浮鴨綠晴方好,山帶螺青雨後來。」二人詩皆可入畫。 一十五 曹星湖龍樹,江西孝廉,宰如皋,政尚寬和,邑多瑞應。乾隆癸丑春,有白烏集署,星湖詩云:「曙色遙分小院東,才棲畫戟又簾櫳。哺成巢子頭先白,銜盡桃花口未紅。可到瑤池曾浴羽?還疑雛鶴學迎風。生成一種幽閒性,莫怪丰標太不同。」未幾,邑中麥有一莖二穗至八穗及連理者,又賦詩云:「四野農歌作美談,薦隨春韭賽隨蠶。攣生也與人同孕,並種渾如玉出藍。鐮趁日中陰瑣碎,糊喧樹外畝東南。何當寫入丹青里,共慶民間帝澤覃?」一時紳士和者干余首。 星湖又有《崇川夜舟》云:「西風吹送一帆斜,樹杪危蹲幾個鴉。兩岸沙灘明似晝,又添霜月與蘆花。」《游棲霞》云:「晴日樹中疑雨至,隔江風裡有雲來。」真乃天機清妙。 一十六 揚州方立堂孝廉之父繩樓居士,有《盲詩》一首云:「情至不能已,氤氳化作詩。屈原初放日,蔡女未歸時。得句鬼神泣,苦吟天地知。此中難索解,解者即吾師。」數言恰有神悟。又,《與王晴江進士集平山堂》云:「每逢登眺感遺蹤,頓覺塵心似酒濃。不信但聽亭子上,迷人樓打醒人鍾。」末首云:「江左風流聚一壇,無名終恐是方干。」先生困於巾褐,二句殊可傷也。又,《贈朱草衣》云:「才高雙眼白,吟苦一肩高。」第二句,酷肖詩人窮相。 一十七 余在觀音門阻風,偕小秋訪林鐵簫,晚與諸詩人小集六松山庄。棲碧僧有句雲;「樹密聚啼鳥,庵荒住懶僧。」天上若無難走路,世間那個不成仙?「有情山鳥啼深樹,無事閒僧掃落花。」董容庵有句云:「鏖尾盡聽前輩語,春風先上酒人顏。」劉壽軒有句云:「蓬門久盼高軒過,蠟屐偏偕好雨來。」棲碧僧夢人出對句云:「月出波微動。」僧答曰:「風生樹漸鳴。」 —十八 京江左蘭城嘗云:「凡作詩文者,寧可如野馬,不可如疲驢。凡為士大夫者,寧可在官場有山林氣,不可在山林有官場氣。」有味哉其言! 一十九 昆圃外孫訪戚於吳江之梨里鎮,有聞其自隨園來者,一時欣欣相告,爭投以詩,屬其帶歸,采入《詩話》。佳句如邱筆峰《野泛》云:「棹驚歸浦鴨,犬吠過橋僧。」沈雲巢《楊花》云:「夜月不知來去影,征衫偏點別離人。」屠荻莊《醒庵分韻》云:「老衲一龕依古佛,斜陽半壁戀詩人。」汝階玉《即事》云:「寒憶衣裘春日典,貧愁薪米閏年添。」 二十 處州山水清佳,而樸野已甚。余壬寅春遊雁宕山,過縉雲縣,見縣官訟堂養豬,為之一笑。伊小尹太守到任後,寄詩來雲;「彈丸十邑宰官分,四野誰歌挾纊溫?山地畸零休論頃,人家三五便成村。清秋露冷猿啼樹,黑夜風號虎到門。利用厚生當務急,就中俗吏恐難論。」又:「四面青山秋意早,一城紅葉市聲稀。」皆酷是處州光景。 二十一 族弟舒亭知守大同,寄詩冊屬余為序。余家有阿連,而竟不知,殊自愧也!錄其《施竹田丈招同泛湖訪恆上人》雲;「破曉重湖一望收,段家橋畔系扁舟。山寒無處不宜酒,木落有時還帶秋。煙景落誰佳句里?好風吹我上方游。慈雲佛火殊清絕,始信花宮勝十洲。」《閒吟》云:「倦枕餘閒午夢長,蕭蕭梧葉下虛廊。六時且喜得常靜,一雨便成如許涼。花鳥心情閒甲子,湖山風月好家鄉。征程千里懷人處,回首旗亭又夕陽。」又,《游圓通寺》雲;「路回依樹曲,屋小抱山幽。」又,《同嚴歷亭、江硯香送李寧圃從江寧移守松江,宴隨園聽孫嘯壑彈琴》云:「六朝風景記當時,伯氏樽開酒敢辭?珂馬聲嘶芳草渡,江雲影入綠波池。喜無俗客開三徑,別有清風向七絲。即此仙源欣共到,芳亭倚遍夕陽遲。」其清妙不減樊榭。 二十二 青衣鄭德基,久選其詩入《詩話》矣。今秋從邳州歸,又送詩來。再錄其《濠梁題壁》云:「粉壁題詩半有無,好花看遍又非初。十年再到重遊路,似理兒時舊日書。」《呈袁椒園先生》云:「奔走天涯歲又闌,孤飛聊借一枝安。琴除自賞知音少,衣代人裁合體難。」吳江唐陶山明府席上,出青衣吳振邦、錢聖達兩人九月同游石湖登上方山詩,吳云:「短棹雙飛漾白蕷,平湖秋淡勝於春。嶺懸一線雲邊路,客倚殘霞畫裡身。石洞黃花留夕照,佛樓清磬送遊人。重尋舊日題詩處,蘚壁模糊認不真。」錢云:「策杖登山最上頭,一湖帆影去來舟。蘆花點白明如雪,楓葉烘丹畫出秋。落帽西風傳塔語,如鉤新月掛鐘樓。招邀共舉茱萸會,攜得雙螯酒一甌。」又有「紅蓼灘邊一釣人」,七字可繪作小照。余謂詩有因貴而傳者,有因賤而傳者,如此等詩,出於士大夫之手,而不出於奴星;則余反不採錄矣。 二十三 昔曹子桓以金幣購孔融文章,韓昌黎以光芒夸李、杜:皆追慕古人,非生同時者也。四川李太史雨村先生,名調元,與余路隔七千里,素無一面,而蒙其抄得隨園詩,愛入骨髓。時方督學廣東,遂代刻五卷,以教多士。生前知己,古未有也。二十年來,余雖風聞其說,終不敢信。今秋,先生寄信來,與所刻《隨園詩》、《童山集》。其最擅場者,以七古為第一。噬觀錢塘潮》云:「八月十五錢塘潮,吳儂拍手相呼招。士女雜坐列城下,人聲反比潮聲高。江頭日上潮未起,漁子孥舟泊沙觜。笳鼓乍鳴人競看,一齊東向滄溟指。忽聞江上聲如雷,迢迢一線海門開。萬馬奔騰自天下,群龍踣跳隨波來。潮頭十丈飛霜霰,水氣橫空撲人面。天為破碎城為搖,百萬貔貅初罷戰。迨遇不聞市聲死,群兒夸強弄潮水。小舸顛簸似浮萍,一時出沒煙波里。我是人海中一粟,睹此目眩身侷促。明朝風靜渡錢塘,猶恐再遇靈胥纛。」即此一首,可想見先生之才豪力猛矣。又《登峨嵋》有句云:「但見雲堆平地上,始知身在半天中。」方知非有才者不能憐才。 二十四 和希齋大司空,為致齋公相之弟,征苗功大,皇上加封伯爵。而公位愈尊,心愈下,寄書黃小松司馬云:「袁簡齋聖世奇才,久思立雪。客中攜《小倉山集》一部,朝夕捧誦,虔等梵經,如親儀範」,云云。又寄隨園札云:「我輩當如生龍活虎,變化不測。宋儒之為道拘,猶士大夫之為位拘也。讀先生之文,知先生之為人。以故願為弟子之心,拳拳不釋。」嗚呼!此丙辰五月間公親筆也。不料至八月,而公竟薨於軍中。余感知己恩深,傷心一慟。除賦詩哭公外,訪求公詩,僅得《西招雜詠》十餘首,錄其{中秋德慶道中}云:「山峻肩輿緩,征人夜未休。久忘家萬里,驚見月中秋。去歲姜肱被,今宵王粲樓。喜成充國計,含笑解吳鉤。」《答瑤圃中丞問客況》云:「遙想歸旌繞亂山,山容新沐簇煙鬟。行人云際鬚眉露,恍駕鸞驂拾翠還。」山雲初起電光斜,山雨吹來風力加。一霎小樓雲雨過,最高峰上落梅花。』《西招四時吟》云:「莫訝春來後,寒容似轉添。小窗欣日色,大漠渺人煙。風怒沙能語,山危雪弄權。略存桃李意,塞上也爭妍。」「山陽四五月,嫩綠傍溪生。草長剛盈寸,花稀不識名。開窗紈扇廢,挾纊佇羅輕。樹有濃陰處,都翻弦索聲。藏中婦女,無論貴賤,多於樹陰連臂踏歌。」《春夜》雲;「銀釭閃閃漏迢迢,風送邊聲助寂寥。殘月印窗天似曉,寒雞驚夢酒初消。頻年客況春尤甚,一片鄉心鬢易凋。莫以沐猴譏項氏,夜行衣錦笑班超。」 二十五 趙子昂云:「詩用虛字便不佳。」余按曹盂德亦有此論。不知歌必曼其聲裁韻多,舞不長其袖則態少:此《三百篇》中所以多「兮」字也。然唐人恰有詩曰:「險覓天難問,狂搜海亦枯。不同文易賦,為著也之乎。」則又虛字不可多用之明證矣。 二十六 余曾詠《夏姬》云:「國色當年出楚宮,自餐苟草泣東風。誰知殺過三夫後,竟與巫臣共始終。」後見宋孫爽《孟子》「伯夷目不視惡色」《疏》引「史記》云:「晉殺巫臣而娶夏姬。」遂刪此詩。後考{史記》,並無此語。再按晁公武《讀書志》言:孫爽《疏》兼取陸善經之說,如云:「於莫執中,教人不可執中也。」此解尤奇,而今本無之。蓋此《疏》乃邵武士人偽作,見《朱子語錄》。 二十七 漢平、勃安劉之功,起兵誅諸呂,不誅審食其。唐五王起兵復唐室,不誅諸武,而徒誅豎於無能為之二張,宜其留後患也。余幼時嘗作詩曰:「我為五王謀,興唐欲滅周。全家誅產、祿,遠謫辟陽侯。」同學徐鑒元笑曰:「君愛其貌似蓮花耶?」 二十八 陳季常作龜軒。東坡詩云;「人言君畏事,欲作龜頭縮。」非譏其懼內也。坡《別季常》云:「家有紅頰兒,能唱綠頭鴨。」是季常有妾矣。又曰:「開門弄添丁,啼笑雜呱泣。」是季常有子矣。 二十九 余出門歸,必錄人佳句,以壯行色。嘉慶初元,小住揚州,得許祥齡《過筱園》云:「樓當曲處疑無地,竹到疏時始見天。」孫光甲《紅葉》云:「偷來花樣山全改,費盡秋心樹不知。」汪蘭圃《夜坐》云:「半夜月明烏鵲噪,一天風急斗星搖。」程贊寧《金山》云:「不知風浪連天涌,只覺樓台盡日浮。」《江塔》云:「曉風斷渡鈴先語,落日中流影漸斜。」鄭奇樹《遣興》云:「花落有人常閉閣,風來無客自開門。」林遠峰《登大觀台》云:「遙看萬戶炊煙起,一個人家一朵雲。」嚴翰鴻《舟行》云:「船頭水響知風順,林際鍾來識寺深。」顧雲亭《大江遇風》云:「不信山頭還有岸,但看人面總無魂。」亦有七字甚佳者,如汪硯香之「開到桃花雨便多」、張紫珍之「雲壓炊煙勢不高」,皆佳。 三十 石門孝女聞璞以無兄弟,故不嫁,訓蒙養母,有齊嬰兒之風。《春暮》云:「桃花落盡柳花飛,啼鴆聲中綠又肥。愁絕新來雙燕子,簾前相對說春歸。」錢塘徐紫珊詩未刻而人死矣。有人記其{過亡姬墓》詩云:「傷心人出武林城,隴上松間鳥雀聲。地下想來無日月,人間愁殺是清明。一杯冷酒梨花謝,二月春寒細草生(按:原作「共」,據民國本改。)。老淚無多收拾起,赤山橋畔聽彈箏。」《贈謀吉地卜葬者》云:「踏遍千山與萬山,尋龍不見又空還。算來此去無多路,只在靈台方寸間。」 三十二 余在揚州,年家子方維璋、楊兆品兩郎舅,各以詩來,皆翩翩少年。方《踏春詞》雲;「一層層燦赤城霞,亞字闌干曲曲遮。行過長堤忽回首,碧桃深處阿誰家?」《虹橋修楔》云:「名園此日小勾留,蕩漾春風意未休。風雨不來波不起,采蘭人上木蘭舟。」楊《詠美人梳頭》雲;「低頭才理髮鬈鬈,待月臨風獨倚欄。偶墮鬢邊花點點,隔宵抹麗不曾干。」絲絲委地怕沾塵,忙握牙梳半欠身。如鑒發光如玉指,未成雲鬢也憐人。」蘭膏潤後綠油油,蜿若游龍繞指柔。分付小鬟合雙鏡,要從三面看梳頭。」伶人天然官,色藝俱佳,而天性跳蕩,如野馬在御,躁躞不能自止。余贈云:「何必當筵舞鬢斜,但呼小字便妍華。萬般物是天然好,野卉終勝剪彩花。」我欲憐卿先自憐,春蠶老去枉纏綿。摩挲便了三生願,與汝同超色界天。」 三十四 古無別號,所稱「五柳先生」、「江湖散人」者,高人逸士,偶然有之,非若今之市儈村童,皆有別號也。作俑自史衛王家紈挎子弟,閒居無俚,創為「雲麓十洲」之號,此後,好事者從風而靡。前朝黃東發、本朝姜西溟兩先生辨之詳矣。近日士大夫凡遇歌場舞席,有所題贈,必諱姓名而書別號,尤可嗤也!伶人陳蘭芳求題小照,余書名以贈云:「可是當年陳子高?風姿絕勝董嬌嬈。自將玉貌丹青寫,鏡里芙蓉色不凋。」叔子何如銅雀妓?古人諧語最分明。老夫自有千秋在,不向花前諱姓名。」 三十五 以詩受業隨園者,方外緇流,青衣紅粉,無所不備。人嫌太濫。余笑曰:「於不讀《尚書大傳》乎?東郭于思問子貢曰:『夫子之門,何其雜也?』子貢曰:『醫門多疾,大匠之門多曲木,有教無類,其斯之謂歟?」近又有伶人邱四、計五亦來受業。王夢樓見贈云:「佛法門牆真廣大,傳經直到鄭櫻桃。」布衣黃允修客死秦中,臨危,囑其家人云:「必葬我於隨園之側。」自題一聯云:「生執一經為弟子,死營孤冢傍先生。」 三十六 青浦邵明經西樵圮,余甲子分房之薦卷也。後三十年,《過隨園》云:「白首再投前薦主,絳帷寧拒老門生?」余讀而感焉,問其年登八十,家有園林,在朱家角。余甲寅到松江,順道訪之,擬師生再作盤桓,而西樵歿矣I所鐫出遊山居詩甚多,僅記其《病足》一聯云: 「跬步疑分域,同居悵各天。」《梧巢》云:「高樹送聲疑雨至,虛窗弄影怯燈孤。」 三十七 山陰王梅卿女子,能詩,精音律。自伊父被議歿後,煢煢無依。余慮名門之女,竟至流落,故認為繼女,而教陳竹士秀才聘為繼室。合卺後,子固、叔姬雙雙歸寧。梅卿獻詩,情詞悱側。並云:「俟乾阿奶百年之後,願持三年之服。」余感其天良,為之淚下。詩曰:「等閒扶上碧雲端,得遂依依膝下歡。風力盡催花絮墮,日光能破雪冰寒。回生法試慈悲大,入骨恩深報答難。願化銜環雙喜鵲,為爺百歲報平安。」梅卿有詩稿百餘首,余選其尤佳者,交梓人刊入《閨秀集》中。竹士兩娶才女,先纖纖,後梅卿,亦奇1梅卿初名雅三。 三十八 雅三父名謀文,字達溪,為交河令,《獄中寄女》詩云:「尋常小別已牽愁,況我年衰作楚囚。勸飲花前何日再?課詩燈下此生休。舟傾宦海真如夢,柝攪離魂又到秋。料得閨中垂髮女,也應北望淚雙流。」此詩梅卿記之,而誦與余聽者也。 三十九 兩雄相悅,如變風變雅,史書罕見。余在粵東,有少艾袁師晉,見劉霞裳而悅之,誓同衾枕;忽為事阻,兩人涕泗漣如。余賦詩詠之。不料事隔十載,偕嚴小秋秀才游廣陵,遇計五官者,風貌儒雅,亦慕嚴不已;竟得交歡盡意焉。為嚴郎貧故,轉有所贈。余書扇贈云:「計然越國有精苗,生小能吹子晉簫。哺啜可觀花欲笑,芳蘭竟體筆難描。洛神正挾陳思至,嚴助剛為宛若招。自是人天歡喜事,老夫無分也魂消。」臨別,彼此灑淚。小秋作{離別難》詞雲;「花落鳥啼日暮,悲流水西東。悔從前意摯情濃。問東君仙境許依通,為底事玉洞桃花,才開三夕,偏遇東風?最堪憐,任有遊絲十丈,留不住飛紅。  春去也,五更鐘。隔雲煙、十二巫峰。恨春波一色搖綠,曲江頭明日掛孤篷。偏逢著杜宇啼時,將離花放,人去帷空。斷腸處,灑盡相思紅淚,明月二分中。」 四十(按:本卷以下十餘條原缺,據乾隆本補。) 前人《吊張江陵相公》云:「恩怨盡時方論定,封疆危日見才難。」張船山太史題其曾祖遂寧相國祠堂云:「功名立後田園盡,恩怨消時俎豆公。」余哭西林相公云:「邊疆功過青天在,將相榮華碧水沉。」三詩意境,不謀而合。 四十一 揚州巨商汪令聞,余姻戚也。己卯、庚辰間,余及見其盛時,招致四方名士徐友竹、方南塘、曹學賓諸公,有琴歌酒賦之歡,然其徽言佳句,竟不傳也。今三十餘年矣,余過揚州,其孫號源波者,以詩來見。有句雲,「高峰匿景晝如晦,野草作花秋似春。」又云:「特地篷窗高捲起,不辭風露為看山。」皆清峭可愛。問其近況,久不名一錢矣。吁!家產盡而後詩人生,異哉! 四十二 李松雲太守修莫愁湖,游者題詠甚多。有姑蘇名士朱滋年題三首云:「亭台好占水雲涯,水上雕窗透碧紗。愛煞梁間雙燕子,棲來猶恐是盧家。」傳神妙筆等分香,霧鬢雲鬟淺淡妝。道是洛神生劫後,題詩合寫十三行。」玉勒金鞍幾輩過,看詩人比看潮多。爭呼十五雙鬟女,教唱隨園《水調歌》。」蓋牆上見余詩而作也。 四十三 乾隆乙卯,秋闈榜發。主試劉雲房、錢雲岩兩先生入山見訪。余告之曰:「今科第二名孫原湘,余之詩弟子也。渠癸卯落第時,室人席佩蘭以詩慰之,有『人間試官不敢收,讓與李、杜為弟子』之句。今孫郎出二公門下,唐錢、劉與李、杜並稱,伊婦之詩,竟成讖耶?」二公大喜。余將此語札致佩蘭。渠覆書云:「讀先生札,夫婦笑吃吃不休,因蘭《賀外》詩,與老人心心相印也。」其詩載《女弟子集》中。 四十四 余憎人自稱別號,前已論之詳矣。偶翻《楊升庵集》,有《譏別號》詩,云:「曾子名參字未傳,如今別號轉紛然。子規本是能言鳥,恰又教人喚杜鵑。」 四十五 聖祖南巡,偶覓《樂府解題》一書,出干金,竟不可得。後見郭茂倩解樂府云:」藁砧』者,砍也。『山上山』者,出也。『大刀頭』,擐也。『破鏡飛上天』,半月也。言夫在何處,『山上復有山』,已出門也。『何當大刀頭』,還期不過半月。蓋隱語也。」余按:漢景帝時,夏侯寬為樂府令。武帝乃立樂府采詩。鄭樵云:「樂府有因聲而造歌者,有因歌而造聲者,亦有聲有歌者,無聲無歌者。崔豹以義說名,吳兢以事解目,其失傳一也。」 四十六 丁酉二月,陳竹士秀才寓吳城碧風坊某氏。一夕,夢有女子傍窗外立,泣且歌曰:「昨夜春風帶雨來,綠紗窗下長莓苔。傷心生怕堂前燕,日日雙飛傍硯台,」東風幾度語流鶯,落盡庭花鳥亦驚。最是夜闌人靜後,隔窗悄聽讀書聲。」及曉,告知主人。主人泫然曰: 「此亡女所作。」 四十七 余過觀音門,有《題燕子磯》詩,不知何人之作,雖刻畫「燕子」二字,有傷大方,然其苦心難沒。詩云:「滿岸蒹葭伴侶稀,金陵化石影依依。潮回似欲銜泥去,浪急還疑貼水飛。絕似謝安高第在,還猜杜甫片帆歸。磯邊莫怪春風冷,歲歲蒼苔換羽衣。」又:「山峻喜添龍虎勢,台空懶傍鳳凰飛。」 四十八 香亭在南安舟中書《所見》云:「沿灘魚網列西東,十網扳來九網空,能狎風波無耐性,也難江上作漁翁。」又:「每到急流爭捷處,大船讓與小船先。」俱詩外有詩。 四十九 乙卯春,余偕陳竹士游四明,渠《路上》詩云:「風外潺潺識壩來,百夫纜曳客船回。波心一擲如飛弩,怒把春江水劃開。」 五十 梅卿與竹士別後寄余詩云:「一春邗上侍清游,賞盡名花掃盡愁。明月招人騎白鶴,輕風先我別紅樓。」無端小病孤清興,寄父原約送至蘇州,以病不果。獨唱驪歌上釣舟。擬遣夢魂隨膝下,奈他潮水不西流。金陵在江之東。」 五十一 王符《潛夫論》曰:「脂蠟所以明燈,太多則晦,書史所以供筆,用滯則煩。」近今崇尚考據,吟詩犯此病者尤多。趙雲松觀察嘲之云:「莫道工師善聚材,也須結構費心裁。如何絕艷芙蓉粉,亂抹無鹽臉上來?」 五十二 詩空談格調,不主性情,楊誠齋道是「鈍根人所為」。近又有每動筆專摹古樣者。不知鑄錢有范,而人之求之者,買錢不買范也。遺腹子祭墓,備極三牲五鼎,而終不知乃翁之聲音笑貌在何所,豈不可笑! 五十三 六朝人稱詩之多而能工者沈約也;少而能工者謝眺也。余讀二人之詩,愛謝而不愛沈。佛書性理,俱疊床架屋,至數十萬言,不若《論語》、《大學》數章之有味。記某有句云:「聞香知夢醒,見性覺經煩。」 五十四 初,相士胡文炳決我六十三而生子,七十六而考終。六十三果生阿遲,心以為神,故臨期自作生輓詩索和。不料過期不驗,乃又作《告存》詩以解嘲。奇麗川中丞撫蘇州,鐫白玉印見贈,一曰「倉山叟」,一曰「乾隆壬子第一歲老人」。其見愛甚篤,而落想尤奇。 五十五 餘四妹嫁揚州汪氏,以娩難亡。妹夫楷亭為梓《繡余吟稿》。丙辰春,見女士程友鶴雲著《綠窗遺稿》,有磽岩老人序雲;「其詩不在家楷亭室人之下。」余讀之憮然。《詠蝴蝶》云:「東風為剪五銖衣,覓葉尋香伴亦稀。未必鄰家春獨好,如何偏欲過牆飛?」《冬夜》雲;「簾垂小閣夜生寒,睡鴨香消漏已殘。獨有梅花心耐冷,一枝和月上闌干。」斷句如:「柳飛三徑雪,花落一庭煙。」一灣流水下孤鶩,幾點遠峰橫落霞。」俱佳。 五十六 乾隆丙辰,余覓館京師,蒙徵士蘧雲墀先生,薦與河南張太守諱學林者司書記事,聘定矣,以路遠不果行。乃書扇贈云:「十年獨坐早知名,又見星軺奉使旌。入謁過蒙追夙好,先生任粵西,與家叔有舊。攀車無那動離情。寒花偶有難開色,德水長流不斷聲。此日漁陽禾正好,期公一笑比河清。」今又嘉慶丙辰矣,在揚州遇其孫口口,出前扇見示。詩雖不佳,而音塵若夢,乃錄而存之。 五十七 鄭夾潦詆昌黎《琴操》數篇為《兔園冊子》,語似太妄,然《羨里操》一篇,文王稱紂為「天王聖明」。余心亦不以為然,與《大雅》諸篇不合,不如古樂府之《琴操》曰:「殷道涸涸,浸濁煩兮,炎炎之虐,使我愆兮。」其詞質而文。要知大聖人必不反其詞以取媚而沽名。余《文集》中辨之也詳。 五十八 劉賓客詩云:「集中惟覺祭文多。」余按:劉公本傳,七十七而薨,宜其祭文之多也。今餘年又過之,而平生樂道人之善;凡王侯、公卿及交厚者,不忍其湮沒,《文集》中碑誌、墓銘、哀詞之類,不止二三百首。在當日諸公必不料余為後死之人,而余亦不料天為諸公身後事,而使我後死也。嗚呼! 五十九 余雅不喜詩壇、吟社之說,大概起於前明末年鴟張門戶之惡習。李、杜、韓,蘇,壇築何處?社結何方?惟劉文房有句云:「遙聞詩將會河南。」以詩稱「將」,似為壇坫先聲。 六十 布衣劉南廬死四十年矣,墓在通州。林鐵簫來,誦其佳句雲;「溪冷鹿馱紅葉雨,門閒犬有白雲心。」又曰;「茶烹雨里煙俱濕,笑向風前齒亦涼。」鐵簫誦畢別去,不十日而病死於觀音門僧寺中。余為葬於瑤坊門外,題石碣雲「清故詩人林鐵簫之墓」。猶記其《龍江關》云:「一帶寒山入暮煙,風帆沙鳥尚依然。回思歲月如流水,再過江頭十五年。」 六十一 「貌將花自許,人與影相憐。」又:「欲語先為笑,將歸又轉身。」此種綺語,非六朝人不能。唐人李建勛《毆妓》詩云c「當時心已悔,徹夜手猶香。」只此十字,勝羅虬之《比紅》百首遠矣! 六十二 趙雲松觀察渡江見訪,曰:「一幅蒲帆兩草鞋,借名送考到秦淮。老夫別有西來意,半為棲霞半簡齋。」余請其小飲,以詩辭云:「靈山五百阿羅漢,一個觀音請客難。」 六十三 《瀟湘錄》:「高宗患頭風,宮人穿地置藥爐,有金色蝦蟆跳出, 頭戴『武』字。」此杜詩所云「王母顧之笑」是也,以為刺楊妃者,誤。 六十四 余詠宋子京有句云:「人不風流空富貴,兩行紅燭狀元家。」家香亭襲之,贈張船山雲;「天因著作生才子,人不風流枉少年。」似青出於藍。余詠桂林山云:「奇山不入中原界,走入窮邊才逞怪。桂林天小青山大,山山都立青天外。」某太史襲之,作《高黎貢山歌》云: 「巨靈開荒劃世界,奇峰驅出中原外。走入窮邊絕徼中,掀天負地逞雄怪。」似青出於藍而不如藍。 六十五 潤筆之說,始於陳皇后以黃金丐相如作{長門賦》。而《北史》所載:高穎笑鄭譯草上柱國制詞曰「筆干」是也。宋湯思退草劉婉仙制詞,高宗賜金數萬。君之於臣,尚且如此,則劉叉所攫者,何足算哉?王安石制誥,以所得潤筆錢制中書省,欲表廉也。後祖無擇代其職,盡取為公費。安石大怒,乃文致其罪而竄之。第古人以有韻者謂之文,無韻者謂之筆,見《文心雕龍》。故謝元善為詩,任隨工於筆,稱 「任筆沈詩」。又,劉孝綽「三筆六詩」。皆見《南史》。 六十六 嘗讀《古詩紀》,而嘆六朝之末,詩教大衰:凡吟詠者,皆用古樂府舊題,而語意又全不相合。甚至二陸之仿{三百篇》,傅長虞之《孝經詩》、《論語詩》、《周易、周官詩》,編抄經句,毫無意味。其他《飲馬長城窟》,而並無一字及「馬」,《秋胡行》,而反稱堯、舜:尤可笑也!至於「妃呼希」、「伴阿那」,則本來有音無樂矣。初唐陳子昂起而掃空之。杜少陵、白香山創為新樂府,以自寫性情。此三唐之詩之所以盛也。 六十七 駱佩香孀居後,詠《月》云:「不是嫦娥甘獨處,有誰領袖廣寒宮?」余喜其自命不凡,大為少婦守寡者生色。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