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演義 · 第六十七回

褚人獲 《隋唐演義》
女貞庵妃主焚修 雷塘墓夫婦殉節 詞曰: 懺悔塵緣思寸補,禪燈雪月交輝處,舉目寥寥空萬古。鞭心語,迥然明鏡橫天宇。 蝶夢南華方栩栩,相逢契闊欣同侶,今宵細把中懷吐。江山阻,天涯又送飛鴻去。 調寄「漁家傲」 天下事自有定數,一飲一酌,莫非前定。何況王朝儲貳,萬國君王,豈是勉強可以僥倖得的?又且王者不死,如漢高祖鴻門之宴,滎陽之圍,命在頃刻,而牢安然逸出。楚霸王何等雄橫,竟至烏江自刎。使建成、元吉安於義命,退就藩封,何至身首異處。今說秦王殺了建成、元吉,張、尹二妃初只道兩個風流少年,可以永保歡娛;又道極轉頭來,原可改弦易轍,豈知這節事不破則已,破則必敗。一回兒宮中行住坐臥,都是談他們的短處。唐帝曉得原有些自差,只得將張、尹二妃退入長樂宮,連這老皇帝也沒得相見了。只與夭夭、小鶯等,抹牌鞠球,消遣悶懷而已。時秦王立為太子,將文武賓僚,個個升涉得宜。就是建成、元吉的舊臣,亦各復其職位。惟魏徵當年在李密時,就有恩於秦王,因歸唐之後,唐帝見建成學問平常,叫魏徵為太子師傅,今必要駕馭一番。即召魏徵,征至。秦王道:「汝在東府時,為何離間我兄弟,使我幾為所圖?」魏徵舉止自樂,毫不驚異,答道:「先太子早從征言,安有今日之禍?」秦王大怒道:「魏徵到此,尚不自屈,還要這般光景,拿出斬了!」左右正要動手,程知節等跪下討饒。秦王道:「吾豈不知其才,但恐以先太子之故,未必肯為我用耳!」遂改容禮之,拜為詹事主簿。王珪、韋挺亦召為諫議大夫。唐帝見秦王每事仁政,舉措合宜,眾臣亦各抒忠事之,因即讓位太子。武德九年八月,秦王即位於東宮顯德殿,尊高祖為太上皇,詔以明年為貞觀元年。立妃長孫氏為皇后;追封故太子建成為息隱王,齊王元吉為海陵刺王。立子承乾為皇太子,政令一新。 且說蕭後在周喜店中,冒了風寒,只道就好。無奈胸隔蔽塞,遍體疼熱,不能動身,月余方痊。將十兩銀子,謝了楊翩翩,同王義、羅成等起程。路上聽見人說道:「朝中弟兄不睦,殺了許多人。」蕭後因問王義:「宮中那個弟兄不睦?」王義道:「羅將軍說建成、元吉與秦王不和,已被秦王殺死,唐帝禪位於秦王了。」自此曉行夜宿,早到潞州。王義問蕭後道:「娘娘既要到女貞庵,此去到斷崖村,不多幾步。臣與羅將軍兵馬停宿在外,只同女眷登舟而去甚便。」蕭後道:「女貞庵是要去的,只檢近的路走罷了。」王義道:「既如此,娘娘差人去問竇公主一聲,可要同行麼?」蕭後便差小喜同宮奴到竇公主寓中問了,來回覆道:「竇公主與花二娘多要去的。」 正說時,許多本地方官府,來拜望羅成。羅成就著縣官,快叫一隻大船,選了十個女兵,跟了竇公主、花二娘、兩位小相公。線娘差金鈴來接了蕭後、薛冶兒過船去,小喜兒宮奴跟隨。真是一泓清水,盪漿輕搖,過了幾個灣,轉到斷崖村。先叫一個舟子上去報知。且說女貞庵中,高開道的母親已圓寂三年了,今是秦夫人為主。見說吃了一驚問道:「蕭後怎樣來的?同何人在這裡?」舟子道:「船是在本地方叫的,一個姓羅,一個姓王的二位老爺,別的都不曉得。」秦、狄、夏、李四位夫人聽了,大家換了衣裳,同出來迎接。剛到山門,只見裊裊婷婷一行婦女,在巷道中走將進來。到了山門,秦夫人見正是蕭後、竇公主,眼眶裡止不住要落下淚來。 大家接到客堂上,蕭後亦垂淚說道:「慾海迷蹤,今日始遊仙窟。」秦夫人道:「借航寄跡,轉眼即是空花。請娘娘上坐拜見。」蕭後道:「委與夫人輩,俱在邯鄲夢中,駒將鳴矣,何須講禮?」秦夫人輩俱以常禮各相見了。蕭後把手指道:「這是羅小將軍、竇夫人的令郎,這位是花夫人的令郎。」又指薛冶兒道:「你們還認得麼?」狄夫人道:「那位卻像薛冶兒的光景。」夏夫人道:「怎麼身子肥胖長大了些?」蕭後道:「夫人們不知那姜亭亭已故世,沙夫人就把他配了王義;王義已做了彼國大臣,他也是一位夫人了。」四位夫人重要推他在上首去,薛冶兒道:「冶兒就是這樣拜了。」四位夫人忙回拜後,各各抱住痛哭。 桌上早已擺列茶點,大家坐了。竇線娘道:「怎不見南陽公主?」李夫人道:「在內面楞嚴壇主懺,少刻就來。」蕭後道:「他在這裡好麼?」秦夫人道:「公主苦志焚修,身心康泰。」狄夫人道:「娘娘,為什麼沙夫人與趙王不來?」蕭後把突厥夫妻死了無後,立趙王為國王,羅羅為國母一段說了。狄夫人道:「自古說:有志者事竟成。沙夫人有志氣,守著趙王,今獨霸一方,也算守出的了。」秦夫人道:「夢回知己散,人靜妙香聞,到蓋棺時方可論定。」夏夫人道:「娘娘的聖壽增了,顏色卻與兩個小相公一般。」蕭後道:「說甚話來?我前日在鴛鴦鎮周家店裡害病,幾乎死在那裡,有什麼快活。」李夫人笑道:「娘娘心上無事,善於排遣。」薛冶兒道:「夏夫人、李夫人的容顏依舊,怎麼秦夫人、狄夫人的臉容這等清黃?」小喜兒在背後笑道:「到是楊夫人的龐兒,一些也不改。」李夫人道:「那裡見楊翩翩?」蕭後把楊、樊二夫人隨了周喜,周夫人隨了龍永,周、樊二夫人都已死了,那楊夫人與那周喜開著飯店在鴛鴦鎮那裡,說了一遍。李夫人道:「楊翩翩與周喜可好?」蕭後道:「如膠投漆。」夏夫人嘆道:「周、樊二夫人也死了!」竇線娘道:「四位夫人,有多少徒弟?」秦夫人道:「我與狄夫人共有三個,夏夫人、李夫人俱未曾有。」花又蘭道:「如今的仟事,是何家作福?」秦夫人道:「今年是秦叔寶的母親八十壽誕,我庵是他家護法,出資置產供養,故在庵中遙祝千秋。」竇線娘道:「可曉得單家妹子夫妻好麼?」李夫人道:「後生夫妻有甚不好。」狄夫人道:「單夫人已添了兩個令郎在那裡。」蕭後起身道:「我們同到壇中,去看看法事。」 大家握手,正要進去,只聽見鐘鼓聲停,冉冉一個女尼出來。線娘道:「公主來了。」蕭後見也是妙常打扮,但覺臉色深黃,近身前卻正是他,不覺大慟起來。南陽公主跪在膝前,嗚嗚咽咽,哭個不止。蕭後雙手挽他起來說道:「兒不要哭,見了舊相知。」南陽公主拜見竇線娘道:「伶仃弱質,得蒙鼎力題攜,今日一見,如同夢寐。」線娘拜答道:「滾熱蟻生,重睹仙姿,不覺塵囂頓釋。」又與花又蘭、薛冶兒相見了,蕭後執著南陽公主的手道:「兒,你當初是架上芙蓉,為甚今日如同籬間草菊?」南陽公主道:「母后,修身只要心安,何須皮活?」秦夫人引著走到壇中來,燈燭輝煌,幢幡燦爛,好一個齊整道場,眾人瞻禮了大士。蕭後對五個尼姑,各各見禮過。竇線娘道:「這三位小年紀的,想是二位夫人的高徒了。」秦夫人道:「正是,這兩位真定、真靜師太,還是高老師太披剃的;高老師太的龕塔,就在後邊,停回用了齋去隨喜隨喜。」眾人道:「我們去看了來。」 秦夫人引著,過了兩三帶屋。只見一塊空地上,背後牆高插天,高聳一個石台,以白石砌成龕子在內,雕牌石柱,樹木陰翳。中間饗堂拜堂,甚是齊整。線娘道:「這是四位夫人經營的,還是他的遺資?」秦夫人道:「不要說我們沒有,就是師太也沒有所遺,多虧著叔寶秦爺替他布置。」蕭後道:「這為什麼?」秦夫人把秦瓊昔年在潞州落難時,遇著了高開道母親贈了他一飯,故此感激護法報恩。眾人嘖嘖稱羨。線娘道:「秦夫人,領我們到各位房裡去認認。」蕭後忙轉身一隊而行,先到了秦夫人的臥室,卻是小小三間,庭中開著深淺幾朵黃花。那狄夫人與南陽公主同房,就在秦夫人後面,雖然兩間,到也寬敞。狄夫人道:「我們這裡,真是茅舍荒廬,夏、李二夫人那裡,獨有片雲埋玉。」蕭後道:「在那裡?」狄夫人道:「就在右首。」花夫人道:「快去看了,下船去罷!」秦夫人道:「且用了齋,住在這裡一天,明早起身。若今晚就回去,你羅老爺道是我們出了家薄情了。」 一頭說時,走到一個門首,秦夫人道:「這是李夫人的房。」蕭後走進去,只見微日掛窗,花光映榻,一個大月洞,跨進去卻有一株梧桐,罩著半宙。窗邊坐一個小尼,在那裡寫字。蕭後問是誰人。李夫人道:「這是舍妹,快來見禮。」那小尼向各人拜見了。裡面卻是一間地板房,鋪著一對金漆床兒被褥,衣飾盡皆絢彩。蕭後出來,向寫字的桌邊坐下,把疏箋一看,贊道:「文理又好,書法更精,幾歲了,法號叫什麼?」小尼低著頭答道:「小字懷清,今年十七歲了。」蕭後道:「幾時會見令姊,在這裡出家幾年了?」李夫人道:「妹子是在鄉間出家的,記掛我,來這裡走走。」薛冶兒道:「娘娘,到夏夫人房中去。」蕭後道:「二師父同去走走。」遂挽著懷清的手,一齊走到夏夫人房裡,也是兩間,卻收拾得曲折雅致,其鋪陳排設,與李夫人房中相似。夏夫人問起蕭後在趙王處的事體,李夫人亦問花又蘭別後事情。只見兩個小尼進來,請眾人出去用齋。蕭後即同竇線娘等,到山堂上來坐定。 眾婦人多是風雲會合過的,不是那庸俗女子,單說家事粗談。他們撫今思昔,比方喻物,說說笑笑,真是不同。蕭後道:「秦夫人的海量,當初怎樣有興,今日這般消索,豈不令人懊悔!」秦夫人道:「只求娘娘與公主夫人多用幾杯,就是我們的福了。」狄夫人道:「我們這幾個不用,李夫人與夏夫人,怎不勸娘娘與眾夫人多用一杯兒?」原來秦、狄、南陽公主都不吃酒。李、夏夫人見說,便斟與蕭後公主夫人,猜拳行令,吃了一回,大家多已半酣。蕭後道:「酒求免罷,回船不及,要去睡了。」秦夫人道:「不知娘娘要睡在那裡?」蕭後道:「到在李夫人那裡歇一宵罷。」秦夫人道:「我曉得了,娘娘與薛夫人住在李夫人房裡;竇公主與花夫人榻在夏夫人屋裡罷。」狄夫人道:「大家再用一大杯。」各各滿斟,蕭後吃了一杯,餘下的功與懷清吃了起身。 夏夫人領了線娘、又蘭與兩個小相公去。蕭後、薛冶兒同李夫人進房,見薛夫人的鋪陳,已攤在外間。丫鬟鋪打在橫頭。小喜問蕭後道:「娘娘睡在那一張床上?」蕭後一頭解衣,一頭說道:「我今夜陪二師父睡罷。」懷清不答,只弄衣帶兒。李夫人道:「娘娘,不要他孩子家睡得頑,還說夢話,恐怕誤觸了娘娘。」蕭後道:「既如此說,你把被窩鋪在李夫人床上罷,大家好敘舊情。」小喜把自己鋪蓋,攤在懷清床邊。蕭後洗過了臉,要睡尚早,見案上有牙牌,把來一扌紊。便對李夫人道:「我只曉得扌紊牌,不曉得打牌,你可教我一教。」二人坐定,打起牌來;你有天天九,我有地地八;此有人七七,彼有和五五。兩個一頭打牌,一頭說話,坐了二更天氣,上床睡了。 到了五更,金雞三唱。李夫人便披衣起身。點上燈火。穿好衣裳,走到懷清床邊叫道:「妹妹,我去做功課,你再睡一回,娘娘醒來,好生陪伴著。」懷清應了,又睡一忽,卻好蕭後醒來叫道:「小喜,李夫人呢?」小喜道:「佛殿上做功課去了。」蕭後道:「二師父呢?」懷清道:「在這裡起身了。」慌忙到蕭後床前,掀開帳幔道:「啊呀,娘娘起身了,昨夜可睡得安穩?」蕭後道:「我昨夜被你們弄了幾杯酒,又與李妹子說了一會兒的話,一覺直睡到這時候了。」正說著,只聽見小喜道:「秦夫人來了,起得好早。」秦夫人在外房對薛夫人道:「你們做官的,在外邊要見你呢。」蕭後道:「我家誰人在那裡?」秦夫人道:「就是王老爺,他跟了四五個人,絕早來要會薛夫人,如今坐在東齋堂里。」說罷出房去了。夏、狄、李三夫人亦進來強留,薛冶兒出去,會了王義,亦來催促。蕭後道:「這是我的正事,就要起身,待我祭掃與陛見過,再來未遲。」眾夫人替蕭後收拾穿戴了,竇公主、花夫人亦進來說道:「娘娘,我們謝了秦夫人等去罷。」蕭後把六兩銀子封好,竇公主亦以十兩一封,俱贈與秦夫人常住收用,薛冶兒也是四兩一封。秦夫人俱不敢領。蕭後又以二兩一封贈李夫人,李夫人推之再三,方才收了。蕭後又與南陽公主些土儀物事,叮嚀了幾句,大哭一場,齊到客堂里來。秦夫人請蕭後同眾夫人用了素餐,蕭後把禮儀推與秦夫人收了,忙與公主幾位謝別出門。南陽公主與四位夫人亦各灑淚,看他們下了船,然後進去。卻好小喜直奔出來,狄夫人道:「你為何還在這裡?」小喜道:「娘娘一個小妝盒忘在李夫人房中,我取了來。夫人們,多謝。」說了,趕下船中,一帆風直到濮州。驢轎乘馬,羅成都已停當,差五十名軍丁,護送娘娘到雷塘墓所去,約在清江浦會齊進京,大家分路。正是: 江河猶喜逢知己,情客空懷吊故墳。 不說羅成同竇線娘、花又蘭,領著兩個孩兒,到雷夏墓中去祭奠岳母。單說蕭後與王義夫妻一行人,走了幾日,到了揚州,就有本地方官府來接。蕭後對王義道:「此是何時,要官府迎接,快些回他不必勞頓。」那些人曉得了,也就回去。獨有一人神清貌古,三綹髯須,方巾大眼,家人持帖而來,拜王義。王義看了帖子駭道:「賈潤甫我當初隨御到揚州,曾經會他一面,後為魏司馬之職,聲名大著,如今不屑仕唐也算有志氣的人,去見見何妨。」忙跳下馬來迎住,大家寒溫敘過禮。賈潤甫道:「小弟前年從雷夏遷來,住在這裡。與隋陵未有二里之遙,何不將娘娘車輦,暫時停止合下,待他們收拾停當,然後去未退。」王義正要吩咐,只見兩個老公公,走到面前大叫道:「王先兒,你來了麼?娘娘在何處?」王義把手指道:「後面大車輪里,就是娘娘在內。」二太監緊走一步,跪在車旁叫道:「娘娘,奴婢們在此叩首。」蕭後掀開簾來,看了問道:「你是我們上宮老奴李雲、毛德,為什麼在此?」二監道:「今天子著我們兩個,守隋先煬帝的陵。」蕭後道:「想當初他兩個,在宮中何等威勢,如今卻流在這裡,看守孤墳。」二監道:「旗帳鼓樂,禮生祭禮,都擺列停當,只候娘娘來祭奠。」蕭後道:「旗鼓禮生,我都用不著,這是那裡來的?」太監道:「這是三日前,有羅將軍的憲牌下來伺候的。」蕭後就對自己內丁道:「你去對王老爺說,先帝陵前,只用三牲酒醴楮錠,余皆賞他一個封兒,叫他們回去,我就來祭奠了。」內丁如飛去與王義說知,王義忙同賈潤甫走到賈家,封好了賞包兒,便到陵前,把這些人都打發回去。自己悄悄叩了四個頭,與賈潤甫各處安排停當。 蕭後當初正位中宮時,有事出宮,就有鑾奧扈從,寶蓋族旗,這些人來供奉。今日二太監沒奈何,只在賈潤甫處,借了二乘肩輿,在那裡伺候。蕭後易了素服羽衣,上了轎子,心中無限悽慘,滿眼流淚,到了墓門,蕭後就叫住了下來,小喜等扶著,同薛冶兒一頭哭,一頭走,只見碑亭坊表,衝出雲霄,樹影技橫,平空散亂。見主穴下邊,尚有數穴。中間玉柱高出,左首一石碑,是烈婦朱貴兒美人靈位,右首是烈婦袁寶兒美人靈位,兩旁數穴,俱有石碑,是謝夫人、梁夫人、姜夫人、花夫人、薛夫人及吳絳仙、杳娘、妥娘、月賓等,這是廣陵太守陳棱,搜取各人棺木來埋葬的。王義領娘娘逐個宣讀看過,蕭後見了巍然青冢,忙撲倒地上去,大哭一場,低低叫道:「我那先帝呀,你死了尚有許多人扈從,叫妾一人怎樣過?」淒淒楚楚,又哭起來。獨有薛冶兒捧著朱貴兒石闌,把當初分別的話,一一訴將出來:我如何要隨駕,你如何吩咐我許多話,必要我跟沙夫人,再三以趙玉托我,今趙玉已為正統可汗,不負你所託了。橫身放倒,咬住牙關,好像要哭死的一般。 王義見妻子哭得悲傷,蕭後甚覺哭得平常,料想沒有他事做出來,對小喜並宮奴說道:「你們快扶娘娘起來。」眾婦女齊上前,挽了蕭後起身,化了紙,奠了酒,先行上轎。王義走到陵前,高聲叫道:「先帝在上,臣矮民王義,今日又在此了。臣當時即要來殉國從陛下九泉,因陛下有趙玉之託,故此偷生這幾年。今趙玉已作一方之主,立為正統可汗,先帝可放心,臣依舊來服侍陛下。」說完站起來,望碑上奮力一撲,自後跌倒。眾人喊道:「王老爺,怎麼樣?」時薛冶兒正要上轎,聽見了掉轉身來,飛趕上前,對眾人道:「你們閃開。」冶兒看時,只見王義天亭華蓋,分為兩半,血流滿地,只見那雙眼睛,瞪開不閉。薛冶兒道:「丈夫也算是隋家臣子,你快去伺候先帝,我去回覆貴姐的話兒了來。」薛冶兒見王義登時雙目閉了,即向朱貴兒碑上,盡力一撞。一回兒香消玉碎,血染墓草,已作泉下幽魂矣。 賈潤甫同眾人忙去報知蕭後,蕭後坐在小轎上,吃了一驚,想道:「好兩個痴妮子,他們死了,叫我同何人到清江浦去?」賈潤甫道:「不知娘娘果要去檢視?」蕭後想道:「去看他,還是同他們死好,還是撇了他們去好?」把五十兩銀子,急付於賈潤甫道:「煩大夫買兩口棺木,葬了二人,但是我如今要到清江浦同羅老爺進京,如何是好?」賈潤甫道:「娘娘不要愁煩,臣到家去一次就來,送娘娘去便了。」蕭後道:「如此說,有勞大夫。」潤甫到家,把銀子付與兒子,叫他買棺木殯殮,自即騎了牲口,同蕭後起行。 未知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