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仙真 · 本冊概說
唐代小說是我國古代小說藝苑中的香艷奇葩。它是在魏晉南北朝的志人、志怪的小說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標誌著我國小說發展的成熟。它以自己的獨立完整的耕新的英姿,贏得古今讀者、評論家們的青睞,爭得了同詩歌、散文相抗衡的同等地位,其文學價值也空前地提高了。關於唐代小說及其美學價值,已經受到古今研究家們的重視,研究和評論碩果卓著。魯迅先生對唐人小說研究的披荊斬棘,篳路襤褸,為我們開闢了一條新路。此後學者繼起,各抒新意,共力攻關。但是學者們偏愛直面人生、揭露現實、評論是非之作,而對記鬼神靈怪的小說,卻有所忽略,用心不夠。這無益於唐人小說的研究和全面、正確的評價,因而也就難以作出公正的結論。有鑒於此,本書選擇了近九十則唐人志怪故事,作了白話的改寫和評論。以此拋磚引玉。誠然,一提起鬼神靈怪,人們會想到這是封建迷信的沉淖泛起。於人們有害無益,是在掃除之例。然而作為藝術家所創作的鬼神靈怪的作品,我們不能作如此的筒單化否定。不但注意其反映形式,還要研究共反映的思想內容,尤其是從形式與內容有機統一的整體去考察,由表及里、去偽存真,探索它的文學與美學價值,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作為我們認識古代社會與人生,以及進行文學創作的借鑑。本書中所逸擇與改編的唐人志怪小說和故事,不同於魏晉六朝小說中部分志怪內容只是單純地宣揚怪奇,供人們茶餘酒後的談話資料,神遊於人世之外的異域,獲得心靈的滿足。它吸取魏晉六朝小說的鬼神靈怪的形式,賦於它們以唐代人們生活的社會方式、思維方式和社會思想,在各自的社會矛盾鬥爭中由於所處地位的不同,顯示出自己的獨特個性。這裡的鬼神靈怪都世俗化、人格化了。這種寓社會人生於虛妄的鬼神靈怪描寫中,假借鬼神靈怪言行,揶擒社會人事,頌揚真善美,批判假醜惡,自然地流出自己的政治傾向,表現出唐人小說家們,尤其是撰寫那些志怪小說的封建官吏們的智慧和才能。它與單純記錄鬼神靈怪的怪異之事,不能同日而語。已經是作意好奇,而又有意張冠李戴了,因此它呈現出內容豐富、思想複雜,藝術高超、精華與糟粕並存的特點本文中所選的《唐明皇游廣寒宮》、《張果仙術莫測》等篇,表面上寫人神交往,反映唐王朝的經濟繁榮,官廷生活它所表現的是唐王朝提倡道教,崇尚神仙,追求長生。唐玄宗是其代表,然而終成土灰,引人深思。《九嫂子調陰兵》表面是寫善女湫與勃那湖的龍神之戰,背後表現的父女之爭,它曲折地影射唐王朝官廷內部親族的殘酷鬥爭,最後還是服從一道龍王的墨旨。總之從其中吐露出統治者皇帝的腐化,不關心蒼生面問鬼神,官廷內部家族爭權奪勢的鬥爭,是唐王朝走向衰敗的內在厚因。並由此引來了官僚集團、宦官集團、藩鏷節度使之間相互鬥爭。安史叛亂就是典型事例,矛盾尖銳化的總爆發。《女尼寞如獻寶》就反映了這一重大鬥爭,諸天的天帝們開會討論,安史叛軍殺戳太重,血腥氣衝上天廷,地上瘟疫洸行,於是就派真如女尼,攜帶寶物,獻給唐肅崬父子,以淨妖氛,除邪惡,安定天下,使民守本業。它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久受安史叛亂之苦的社會人們渴望和平、統一、安定的思想願望《楊通幽仙山訪楊貴妃》,表面上寫的唐玄來思念為自己下令處死的愛妃,又派方士去尋找其鬼魂。楊貴妃死後,又返仙界,並為他們的姻緣披上一層仙化色彩。預言十二年後在天上會重相見。如果我們揭開這一仙化鬼神的外衣,就會想到安史之亂也引發出皇帝與貴妃之間的悲劇,會卒保車,進而帶來了社會的大變亂。千家萬戶的美好生活遭到破壞,迪成幾代人的精神痛苦。《駙馬升官夢》寫的是封建知識分子夢寐以求升官發財、光宗耀祖的人生觀和價值觀。夢中作了螞蟻國的駙馬,又由公主的請求、安排為南柯太守,治理地方政通人和,又屢建邊功。公主一死,調回朝廷,被視為禍國的政敵,由禁而到驅逐,一場升官的美夢破滅了。夢醒之後淡於功名富貴。如果去掉螞蟻國的外殼的話,是地地道道地表現唐王朝官廷內部血淋淋的殘酷鬥爭。皇帝的昏憒、不辨忠奸、不分曲直、猜忌功臣、雖在姻親、也不容他臥在自己榍下。因此它不單純是諷刺封建知識分子的開官夢。在《螞蟻國覆滅記》的故事中,直寫國王縱子行兇,要殺審被審的百姓,拒聽忠臣之,聽信讒言,終於帶來了身死國滅的後果。寫的螞蟻國王做事,然而表現的卻是人情世事。影射了晚唐幾代皇帝的昏庸腐朽、用佞審貿、屈殺無事的百姓,自取滅亡。《冥樂傳世》寫的放女樂放的悲慘命運。生時為皇帝、官像的娛樂玩物,死時還要為皇帝鬼魂演妻樂曲,稍有觸犯,即遭誅殺。反映皇帝的淫威和腐朽。《韋安道巧結仙緣》中寫天上的后土夫人下嫁於官像子弟韋安道,韋家父母懼怕武則天的酷法,只好驅逐了后土夫人,讓她返回天界。吐露出武則天統治時期信任周興、來俊臣這些佞臣、誅殺異已,甚至皇族與親子,造成朝臣終日惶惶、擔心被株連入獄、滅家誅族。總之這些作品雖然不是宣揚神鬼觀念,但它又吐露出人間皇帝、貴戚、官的情事、真實感人。由於皇帝的昏憒,不能選賢任能,因而地方藩鎮割據、官像獨截,為審百姓。《蔣侯鬼魂作祟》,生前為審,死後鬼魂勒索百姓,為其立祠、事受人間香火供品。它曲折地反映出唐王朝地方官魚肉百姓、離職去任之後,要地方立生祠之類的事件。《胡仙仗義教馬燧》、馬燧拜謁藩節度使,只因為一句話觸犯了他的忌諱,就派人大搜查和進捕,非殺頭以泄恨。多虧胡二姐的教護,才免於難。《寶鏡預告吉凶》是寫寶鏡神敬元穎被威通利誘,為井中龍王誘引生人墮井、供其喝血之用。實為影響割據一方官僚、軍閥、吃人肉、喝人血的殘酷掠奪的事實。《人虎忘形交》寫一官吏突然變虎、攔路吃人,開始不忍,吃一個人之後,就第二、第三、第四,以吃人為業了。當其遇見過去的老朋友、良心發現不恩吃他。也吐露自己早年為官,曾奸一民女,怕被其夫發現,速審了人家一家。官吏似虎狼是唐人對官吏本質的形象而準確的描繪。當然在唐朝官吏中也有一些人在某些方面為人們作了好事,人們把他們奉為神靈、生愛民、死也求其保護百姓。如《趙昱斬蛟》,趙昱出任地方官,冒死入水斬蛟、為民除審,後來成仙。《李光遠為民請命》,李光遠生時為縣令,地方鬧災荒,他申奏朝廷,為民減稅,死在任上。州官壓下不報,認為不實。李光遠鬼魂夜入州官家中,撂理力爭,才迫使州官認錯。《韓愈遇仙記》寫韓愈因誄迎佛骨,觸怒唐憲親,被貶潮州,路遘學仙之外甥。批評唐憲宗的佞佛,反對佛寺的莊園經濟對百姓的盤剝與麻醉,這本是正當的意見,有益於百姓。而百姓對貶韓愈之不公,附會仙緣,也是可以理解的。《紅線女的神技妙算》則反映了兩個藩縝節度使之間孕育著吞併覘爭,以及其割據一方的社會狀況。《張竭忠識破升仙夢》,縣令張竭忠經過調查研究,終於鐲穿了以虎吃人為升仙的騙局,為地方除軎。儘管這部分官史是少數的,但在小說中亦有所反映。唐代神仙志怪小說還有直接宣揚道教神仙、鬼城的作品它與唐代皇帝李姓而附老子,提倡道教,神化了李姓統治權威有關。本文選入了一部分。《紅拂女偏敬虬髯客》中宣揚李世民為真命天於。唐玄宗寵任仙人張果、葉法善。《富商李清求仙》、《打井工人墮入天界》,都宣揚仙界的富麗堂皇,純淨自由,無憂無慮。然而它卻是人間社會模式的仙化,去掉了人間的紛爭和污垢,經過苦修或煉丹,可進入天上仙界。入了仙界,其享樂無盡。《裴諶苦煉成仙》,小說寫裴堪苦煉成仙,享受人間、仙界的快樂,甚至作法擾去人間朋友的妻子來陪宴奏樂,結果揣得婦家反目,指責人間老朋友。《馬湘仙術警人》寫仙人馬湘遊戲人生。《楊正見吃茯苓成仙》宣揚成仙要有仙緣,一旦飛升、就有無盡的幸福。《張老叟娶少女》宣揚仙界的豪華富有,用錢不計。但也批評那些修道不堅,一念之差,而前功盡棄。此《功虧一簣》、《劉法師難登仙界》、《葬英雄護丹中妖記》等都反映了這一問題。總之表面上宣揚的神仙優於人生,然而它的事樂思想卻是人間統治階級的意識,並不高明。至於仙人離不開女色,縱慾姦污、調戲美女,更不必說了。千年白猿成仙,強搶、霸占幾十名美女。天上的太乙星精可以調戲另一女仙,遭拒絕後,反目為仇。天上星仙要強霸民間美女為妻,秦山神的兒子又搶奪百姓妻子,供自己享樂《元柳二公海上遇仙》只因為負責清道之神一時失職,讓元、柳二公聞入海上仙府,而被仙人誅殺。同時也反映仙人之間欺騙與報復的行為。天帝更昏情,讓一個犯了罪的仙人,到下界變虎吃人,而又唆使群獸以美女行賄雪神,免除群獸滅頂之災。這一切仙人的思想與醜行,無不是人間的淫亂行為的投唐人神仙志怪小說借志怪外衣表現婚姻、愛情和婦女命運問題的作品,數量較多。本文也選了一部分篇章。沈警與神女的戀情,水仙與番禺少年相愛生子,華岳神仙嫁女與書生,織女下嫁郭輪等篇,都寫仙女不愛天間寂寞,而主動到人間求偶,那種大膽、熱情,傾心相愛,甚至出色理家,但又多由天神的干涉,而成悲劇。更有人鬼相愛,柳參軍與崔女的相愛,雖為鬼魂,亦生死不渝。女鬼張雲容愛上薛昭,曾以太陰鍊形之術死而復生,夫妻偕老。更出人意想的是人畜之戀,如與猩猩神女同居生子。與螞蟻女成婚,狐女殉情等。總之它都曲折地反映了在封建禮教的壓迫與束縛下的眷良女子追求婚姻自由,愛情自由,美滿夫妻生活的理想願望。它也反映了婦女的受侮辱,被損害的不幸遭遇唐人志怪小說也反映封建士子的科舉求士問題:劉貫詞雲遊拜謁名士,欲求得十萬貫錢,備科舉行賄之用:駙馬升官幻等等。夢,醒後成空;李賀青年歸天、才人被棄殞命,在蛇妖手中喪命的李氏子。他們奔波於功名,光宗耀祖,澩華富貴,總之它反映了封建制度的摧殘、壓抑人才的歷史悲劇。當然通行的舉子的行卷、溫卷之風,更是羆暗,對此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在唐代志怪小說中也歌頌一些破除迷信的人物,如張庾的力擊群妖,鄭宏之智伏群妖,徐安除妖,朱覲箭殺蛇妖,趙季和識破板橋三娘的妖術,陳鸞鳳刀劈雷神,張鋌智殺猿妖、熊神,這些都反映與歌頌為人們除審的英雄們,他們不計個人生死,正氣浩然。唐代這部分志怪小說不僅其內容豐富,思想複雜而深刻,而且其藝術成就也有重大發展。小說家作意好奇,怪、奇、幻是志怪小說的總特點,它表現出小說家們的豐富的想像力,大膽的誇張,勇於創新其創作方法以浪漫主義創作方法為主體,而融入現實主義創作方法,甚而二者的結合如仙域、嵬城的創造人間的描寫,出人間入仙域,就是一例。更可寶貴的是創造了相如生、形象逼真的人物形象和性格。就是寫群妖百怪,不但有怪的特徵,但又兼人性。如狐女、蛇妖、樹怪、雪神、鏡仙、鬼瑰、畫妖等,無不光彩照人,令人拍案叫絕。古文的格調,散駢相問的語言,波溯起伏的情節,完整的結構,千變萬化的手法,歜使故事情節曲折生動,簡約而不拖沓。具有強烈地感染力。對後代小說產生深遠的影響。唐代志怪小說的發展,除受社會歷史條件作用外,恐怕主要還是由於唐代統治者提倡釋道思想的並行發展,因而宗教活動頻繁。為宣傳宗教教義,致使志怪傳說不脛而走。又兼變文傳布,古文的興起,這就造成了志怪小說的昌盛,中晚唐尤是。當然也給唐代志怪小說披上了或明或暗的宗教色彩,如仙與僧之鬥法,表現道教與佛教之爭。又如佛法的宜揚,仙術通天等。更兼創作志怪小說家們又多是朝廷中官吏,與僧人道士交往,熟悉宦場風波,搜取地方的民間傳說,敷衍成志怪小說,官僚們又茶餘酒後交流,作為談話資科,評論潤色。甚借題發揮,抨擊人事,捍揄落後習俗,不一而語。總之封建時代社會思潮與個人的意識交織漫染志怪小說,因此它的封建性與迷信色彩是不可避免的,需要我們認真加以清理與批判拔開妖霧,而發現它的社會人生內容,及其所流出政治傾向,這對認識舊的,創造新的,不無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