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五代史講義 · 第三節 黃巢領導下的農民起義
一、起義的近因
進入第九世紀的七十年代之後,長安政府與地方藩鎮間的矛盾還是存在著的,南衙北司間的矛盾還是存在著的,「九流濁亂」,也還結成朋黨派系以相鬥爭。這幾種矛盾的摩擦激盪不僅使整個統治階級日益腐朽無能,也使政治經濟更全盤趨於混亂,社會底層與封建上層之間的矛盾自然也必因此而更為劇烈。而從這時開始,關東地區連年遭逢水旱之災,873年的災情更特別廣泛,特別嚴重。西起虢州,東達海濱,麥收只有一半,秋收幾於全無,一般人只能把蓬蒿的種子和樹葉樹皮等作食糧,老弱殘疾的則並此而不能得。而州縣照例催逼各項稅捐,繳納後期則捶撻交加。有的人家因此而拆掉住屋去出賣,有的更出賣其妻子,然而並不能湊足所有攤派在他身上的稅額。在被逼無奈之下,便大量地走上亡命之途,到處有亡命徒聚結起來,與州縣政府相抗。到874年冬,濮州長垣的王仙芝和曹州冤句的黃巢先後以其販鹽的群眾為基本隊伍而起事,前此起事於附近各地的零星武裝力量乃得匯聚為一。據《通鑑》說:已被擊敗的龐勛的餘眾,其時正匿伏在兗、鄆、青、齊各地,遂也都乘機起而加入到王、黃的隊伍中了。
一般販賣私鹽的人,當時都是百來人或三五十人成群結夥,挾持兵仗,以備抵抗巡院或鎮戍之兵。所以這般人平素即是以抵抗官府為業的,而他們也因此便被政府中人叫做「鹽匪」或「鹽梟」。
王仙芝家和黃巢家經常聚集著大批的以販私鹽為業的「亡命之徒」。他們之間雖沒有嚴密的組織,卻是經常在共經患難,也經常在共同奮鬥著的。所以當一般農民為饑寒和苛政所迫,要起而反抗的時候,由於平素是在分別經營著個體小生產,相互間的關係較鬆散,不易團結組合起來,這般鹽販子們便在這時機起了骨幹作用。
王仙芝起義之後,自稱「天補平均大將軍,兼海內諸豪都統」。這名號已經明確地指出了他這一支隊伍是把前此關東諸地各個起義的武裝力量總匯為一了。
在王仙芝起義時的檄文當中,舉述了唐政府的各種弊政,包括官吏的貪污、賦斂的繁苛和賞罰的不公不平等事,其中也提出了當前的政治的、經濟的要求和口號。黃巢和集結在他周圍的一般私鹽販子們,便是在這一號召之下起而參加到起義軍中的。
黃巢的家庭是富有資產的,在起義之前他也曾從事於讀書應舉之業,但幾次應舉都沒有及第。他的性情很豪放,喜任俠,是一個極適合於作起義軍的首領的人。
和王仙芝同時起來的有他的同鄉尚君長和尚讓等人,和黃巢一同起義的則有他的同宗弟兄黃揆、黃鄴等人。
《舊唐書·黃巢傳》說:「巢之起也,人士從而附之。或巢馳檄四方,章奏論列,皆指目朝政之弊,蓋士不逞者之辭也。」可見隨同黃巢起義的必還有不在少數的讀書人。
二、王仙芝把起義軍引領到失敗的境地
起義軍於875年內攻占了天平軍所轄的濮、曹、鄆三州,東向而深入沂蒙山區。不久即又自動放棄了這許多地方,而又向西進發到河南的汝州,不但震動了洛陽,而且使得長安的小朝廷也張皇失措。因而唐廷在洛陽方面已配置有軍隊,起義軍便又從汝州折而南向,幾十萬大軍蟻聚於汝(河南臨汝)、鄧之間,攻取了唐、鄧,旁及信陽、光州(潢川),然後順漢水南下,經郢州(鍾祥)、復州(沔陽)而東下,占領了淮南的廬、壽、舒等州,然後又回到長江沿岸而占領了蘄州。
這一支起義軍的行動,竟是這樣地風馳電掣一般,飄忽無蹤,出沒無定,凡其所到之處,守軍幾乎全是望風而潰。因而有不少的州郡長吏全都作了俘虜。其中的有些人,看出了這支起義軍的力量斷非唐政府軍事實力之所能「剿滅」,另方面也看出了起義軍的首領王仙芝是一個具有妥協性和動搖性的人物,可以用唐廷的爵位加以籠絡,使其降服,遂即由前汝州刺史王鐐和蘄州刺史裴偓作了雙方的說合人,王鐐的哥哥王鐸這時正任唐廷的宰相,也在朝中極力主張收撫之策,遂決定授王仙芝以「左神策軍押牙」兼「監察御史」的官職,由宦官急速送達蘄州。
黃巢知道這事之後,大為反對,終使王仙芝不敢接受唐的官位。但此後兩人終於分道揚鑣。王仙芝和尚君長仍留在山南東道的各州郡當中,而黃巢卻回到河南、山東去了。
唐政府既知道王仙芝有可以用官爵誘引的可能,在王、黃兩人分裂之後遂更盡力於此事。經由在荊南作監軍的楊復光的勸誘,王仙芝重又派遣尚君長、蔡溫球、楚彥威數人作代表,要去長安商談妥協條件,卻不料在中途全被唐廷所派「剿討」起義軍的宋威捉去殺掉了。
王仙芝於氣憤之下又重新採取攻勢,然而攻江陵失敗,攻信陽又失敗,後來敗退到蘄州的黃梅縣境內,被唐的軍隊追及,兵眾犧牲了五萬以上,王仙芝也被唐軍捉獲殺害了。
三、黃巢統領起義軍橫掃全國
878年春,王仙芝的餘部一齊加入到黃巢的部隊當中。黃巢被推為統帥,稱為沖天大將軍,要衝翻唐朝的「天」。唐政府又對黃巢試作引誘,黃巢不為所動。黃巢看出了「藩鎮不一,未足制己」,認為各地的割據軍事實力派之間彼此矛盾,有空隙可鑽,乃率領大軍從山東、河南橫掃淮水南北各地,在這年的三月當中便全部渡過長江而南,占領了饒州、信州,最前鋒的部隊且抵達吉州和虔州(贛州)。其後起義軍的主力部隊就經由虔州,過大庾嶺而向廣州進發。
起義軍中的一部分則由信州開往衢州,沿著仙霞嶺的主峰而向建州和福州行進(1)。
879年的夏季,黃巢的大軍抵達廣州城下。
廣州節度使李迢,看到起義軍來勢之盛大,知其不易抵擋,遂建議唐政府試行招安。曾在浙東作觀察使的崔璆,這時已被黃巢軍所俘,隨軍在廣州,也向唐政府作同樣的建議。在他們的建議中,為替唐廷保留面子,便都說這項建議是由黃巢提出的。唐政府的宰相鄭畋和盧攜凡事不能合作,在對待黃巢的問題上亦然:鄭畋主張採納崔、李二人的建議,而盧攜則主張調用高駢去負擔剿除的責任。唐政府中另外一些當權的人也都認為廣州是對外貿易大港口,是政府財政收入的最大來源之一,萬不應當拱手交付給黃巢。
其實這些爭議全屬徒然,黃巢不是王仙芝,對於唐廷的爵位利祿的誘引是不會加以考慮的。
在起義軍去圍攻廣州的時候,廣州城內不但聚集著大量的官僚士紳,而且在一些稱為蕃坊的街巷當中還聚居著十萬以上的蕃商(其中最多的是大食人和波斯人,依宗教信仰說則最多的是伊斯蘭教徒,其次是猶太教徒、基督教徒和火祅教徒)。起義軍在攻下廣州城後,和當地勞動人民結合起來,對於這般蕃商們,也如同其對於官僚士紳和地主豪紳一樣,殺戮了非常之多。(2)
廣南為瘴癘之鄉,黃巢的大軍到此後頗多死亡,特別是在夏季為甚,於是在廣州停留了幾個月便又決定北上,並於出發前發布文告,再一次宣告唐政府之應該推翻。文告的一部分內容為:
一、宦豎柄朝,詬蠹紀綱;二、諸臣與中人賂遺交構;三、銓貢失才。
文告後所署名銜為「義軍百萬都統黃巢」。
879年九月,起義軍開始北上。取道桂林,沿湘水而北,經永、衡諸州,未遇任何抵抗便到達潭州(長沙)。其後便又順江東下。
880年,起義軍突破唐政府在沿江所設的防線,接連又突破了沿淮的防線,大軍於九月間渡過淮水,進駐潁、宋、徐、兗之境。
起義軍沿途軍紀均十分良好,統治階級的歷史書中也說他們「整眾不剽略,所過唯取丁壯益兵」。「行伍不勝其富,遇貧民爭行施遺。眾號五六十萬」。
十一月中旬,起義軍攻破洛陽,唐廷原來派在洛陽作留守的劉允章率百官出城迎接黃巢。黃巢入城後對洛陽市民加以「勞問」,「里閭晏然」。
四、從黃巢的建立政權到起義軍的完全失敗
880年臘月初,黃巢的大軍攻破了潼關。長安震驚,李姓小皇帝遂跟隨宦官田令孜出奔成都。
在唐僖宗逃出長安的同一天,黃巢的前鋒軍將便已趕到長安。唐的金吾大將軍張直方帥文武官員數十人,出迎黃巢於灞上,黃巢乘金裝肩輿(轎子),其徒眾皆衣錦繡執兵器以從。甲騎如流,輜重塞途,千里絡繹不絕。民眾夾道聚觀,尚讓出面向他們講話,大意是:
黃王起兵本為百姓,非如李氏不愛汝曹,汝但安居毋恐。(《通鑑》卷二五四)
黃巢於進入長安之後,即「下令軍中,禁妄殺人,悉輸兵器於官」。
臘月十三日(公元881年一月十六日)黃巢即皇帝位,國號大齊,改元金統。
唐官三品以上皆停任,四品以下保留官位職任如故。
新的中央政府由下列人員組成:尚讓為太尉,兼中書令。崔璆、楊希古並同平章事。孟楷、蓋洪為左右僕射,知左右軍事。費傳古為樞密使。
881年三月,黃巢的大將朱溫攻下鄧州,守之以扼荊襄。
是年夏,黃巢軍出攻鳳翔失敗,唐以鄭畋為京城四面行營都統,布置反攻。
882年正月,黃巢令朱溫攻同州(陝西大荔),攻下之後即以朱溫為同州節度使。是年八月,朱溫屢向黃巢請求加兵以保衛河中府,均為孟楷所抑而不得遂。溫見黃巢之勢日蹙,乃殺其監軍而降於唐。
是年冬十月,唐廷所徵調的諸道之兵均已會集於關中,但仍無制勝希望,遂再去求救於駐屯在雁門的沙陀酋帥李克用。及李克用至,黃巢軍屢為所敗,完全退保長安,唐方的軍隊與李克用等軍乃得合圍。
883年四月初,黃巢由長安撤退,由藍田入商山而東,其驍將孟楷圍擊蔡州(汝南),節度使秦宗權出降。又攻陳州,孟楷為守陳州軍擒殺。
是年六月,黃巢與秦宗權圍攻陳州,百道攻之不下,唐又調李克用兵與朱溫共攻之。黃巢軍圍陳州凡三百日,終不能下。及腹背受敵,遂於884年三月,解陳州之圍,黃巢和尚讓等人又率殘部逾汴而北(3)。
884年六月,黃巢東奔至泰山下之狼虎谷,為唐兵所追及,尚讓戰死,黃巢甥林言斬巢兄弟妻子首降唐,林言亦為唐所殺。
五、有關黃巢和起義軍及其作風風紀的幾件事
1.唐末的這次農民大起義,何以先爆發於濮州、曹州和鄆州一帶地方,而且是以「家富於資」的「鹽梟」王仙芝、黃巢為其領導人物呢?
曹、鄆、濮三州全處在黃河下游的沿岸,幾乎每一年都處在黃河水患的威脅之下。特別是唐代末年,黃河下游各地全被封建軍閥割據著,他們把當地的人力、物力儘量地剝削,卻絕不肯分其絲毫於修治堤防和疏浚溝渠的工作上,靠近黃泛區的人民所受的災難便因此而格外嚴重。「金色蝦蟆爭努眼,翻卻曹州天下反」,從當時流行的這句民謠當中,足證其時社會上已經有了一個預測:足以顛覆唐朝封建政權的大起義事件,必將首先爆發在勞動人民遭受天災人禍最厲害的這一區域之內的。
唐政府為救濟其財政的窘困,從八世紀末便把食鹽改由政府專賣,把原來每斗十文的鹽價一下子提高了十倍,此後鹽稅鹽利的收入便占居李唐政府全部財政收入的一半以上。在實行專賣的同時,唐政府且在各地設置了查緝私鹽的機關,叫做巡院,嚴禁各地人民自行刮鹼煮鹽或私自販賣食鹽。私販食鹽至一石以上者處死。這些措施都只為防止政府鹽利鹽稅方面的漏卮。此後鹽價仍不斷提高,到九世紀初,海鹽每斗官價之高已由二百幾十文而到三百一十文了。曹、鄆、濮諸州是經當時政府指定要購食海鹽的地方,緝私的巡院在鄆州就設有一所。然而,伴隨著鹽價的提高,一方面使得「遠鄉貧民困高估至有淡食者」,另一方面則是私鹽販愈來愈多。既然「巡捕之卒遍於州縣」,日益加多的販鹽私商們便也組織成大隊人馬,攜帶著戰鬥器械,以便遇到巡卒時可以武力周旋。王仙芝和黃巢的家庭中都聚集著大批私鹽販子,經常結隊出發,直接向淮北的造鹽民戶以低價買進海鹽,再以遠較官價低廉的價格出賣給濮、曹、鄆、兗諸州人民,使他們既得免受官鹽的高價勒索,也不至再有淡食之苦。所以,這般販鹽私商們雖也一定要賺取一些利潤,實際上他們卻替勞苦農民解除了一種切身的痛苦,甚且為此而和一般勞苦大眾同處在唐政府或地方軍閥的殘暴欺壓之下。所以,儘管這般販鹽私商當中也包有某些地主富戶如黃巢等人,作為一個社會集團來看,這般人卻比較是接近於勞苦大眾這一邊的。
由於販鹽私商們經常組合為武裝的集團,且都有著和巡吏巡卒們武裝鬥爭的豐富經驗,所以在873年以後,山東河北地區連年遇到嚴重災荒逼脅的時候,這地區的人民便以這般販鹽私商作為中心而舉行了大規模的起義,由於王仙芝和黃巢是廁身於必須和統治階級的走卒經常作鬥爭的行業當中,使他們自然而然成為站在勞苦大眾一邊的人物。而且由於他們本來就是販鹽私商的魁首,所以,在以販鹽私商為中心而爆發了的農民大起義,便也自然而然地奉王、黃為其領導人物了。
2.在新、舊《唐書》和《資治通鑑》當中,記載了黃巢在起義過程中凡有三次要向唐政府妥協投降的事:第一次是在黃巢繼王仙芝而統領了起義軍之後不久,就「詣天平軍(鄆州)乞降」;第二次是大軍進圍廣州之際,黃巢向唐政府求為天平或廣州的節度使;第三次是離廣州北上途中,駐屯信州,「遇疾疫,卒徒多死,……(巢)致書請降於高駢,求保奏。駢欲誘致之,許為之求節鉞」(《通鑑》卷二五三)。
這些記載有無可信的成分呢?我以為是全然不足信的。理由是:一、當王仙芝開始有和敵方妥協的意念之時,黃巢曾是首先給以當頭棒喝的人,且即因此而和王仙芝分道揚鑣了。一個具有如此堅定果決意志的人,在起義軍所向克捷的情況之下是斷不會再三發生搖擺妥協的意念的。二、唐代末年長安政府腐朽無能,任何一個擁有足夠的兵馬實力的人都可以據地自雄,長安政府也必即承認這一既成事實,黃巢的實力在當時是全國莫與為比的,要作任何地方的節度使都可自由選擇,且一定都可得到長安政府的追認,何必拘拘謹謹地先要得到長安的任命而後才敢居其職呢?三、當黃巢於881年在長安建國稱帝之後,高駢曾發布了一篇檄黃巢書(見崔致遠《桂苑筆耕集》卷十一),其中有云:「我國家德深含垢,恩重棄瑕,授爾節旄,寄爾方鎮,爾猶自懷鴆毒,不斂梟聲,動則齧人,行惟吠主。……聖上於汝有赦罪之恩,汝則於國有辜恩之罪。」這可見,在唐政府方面必曾屢次以節度使的名義為誘餌,主動地向黃巢進行過「招安」工作,而黃巢卻始終未為所動。倘使黃巢確曾再三向唐政府求為節度使而又再三變卦,則在高駢的檄文當中便一定要舉數他的「出爾反爾」、「反覆無常」的「罪狀」了。
3.對於起義軍在廣州大量殺戮蕃商事件,應如何去理解它呢?
依照我們的理解是:經這般蕃商們輸運到中國來的,全是珍珠、瑪瑙、翡翠、犀角以及沉香、麝香之類的奢侈品,而被他們交換了去的卻是通過封建剝削而集中在封建貴族和地主豪商手中的金、銀、銅幣和大量的絹帛等物品。由於八、九世紀以來,海上交通之日益發達,遂使封建貴族和地主紳商們與國際貿易的聯繫愈多,而農民和小商品生產者所受封建剝削與商業資本的剝削也便愈重。這就自然會造成勞動人民對於蕃商的仇恨感。而這般蕃商們又挾其經商所得暴利,在廣州修宅舍、買田地、放高利貸,直接向當地人民進行殘酷的欺凌壓榨,且從七世紀末年以來,即屢有殺害當地將吏和干涉當地行政的事件。所以,在當地勞動人民的心目當中,是把這般蕃商們當作吸血鬼看待,也把他們和兇殘的統治階級同樣仇視。因而,這一大殺蕃商事件,也只是當時階級鬥爭中的一個環節,是廣大被剝削階層對於兇殘的吸血鬼們的鬥爭,絕對不應當誤解為起義軍和當地勞動人民對於異族人群的排斥與仇殺。
4.在黃巢於881年在長安建立了政權之後,御用史官們更都盡情肆意地對他和起義軍加以詆毀,總括起來,計有下列三事:
(1)881年三月,有人在尚書省的門上寫了一首嘲諷起義軍的詩,起義軍中大將兼任中書令的尚讓知之大怒,遂把其時在中書省辦公的官員和守衛人員全都挖了眼睛,倒懸示眾,並搜索長安城中所有能作詩的共三千多人全都殺戮,又強制所有識字的人去做些「賤役」。
這一件事完全是捏造出來的。根據御用史官們的記載,起義軍在攻占福州、廣州時候,早已有了不許殺害儒生的禁令,而到長安之後,從司空圖的《段章傳》看來,起義軍的將領們對待士人一直還是很有禮貌的,斷不會因一首嘲諷詩而至遷怒於所有讀書人,且至殺害三千多人的。
(2)882年春間,黃巢為應援河中府同、華諸州的戰事,親自率領幾萬精兵,離開長安,準備東進。唐廷調來反攻的一支軍隊乘機攻入長安,入民第舍,大掠金帛妓妾,坊市少年也趁火打劫,大肆掠奪。卻不料起義軍於夜間反撲入城,大軍自長安諸門分入,唐軍的將官和士兵既都劫奪了大量的珍寶財貨,負載過重,匆遽間無法逃走,自然更無法應戰,遂致一敗塗地,死者什八九,將官程宗楚、唐弘夫諸人也全被起義軍捉獲殺掉,不幾日黃巢也重回長安。御用史官們說,當黃巢重回長安之後,因為生氣長安市民對唐軍入城有一些協助工作,遂「縱兵屠殺,流血成川,謂之洗城」(《通鑑》卷二五四),「丈夫丁壯,殺戮殆盡」(《舊唐書·黃巢傳》)。
這一事件之全出誣稱,從韋莊的《秦婦吟》中便可以得到證明。《秦婦吟》全文的主旨是在謗罵起義軍的,而其敘述雙方軍隊這次在長安城中交戰前後的一段文字卻只是如下的幾句:
夜來探馬入皇城,昨日官軍收赤水。
赤水去城一百里,朝若來兮暮應至。
逡巡走馬傳聲急,又道官軍全陣入。
大彭小彭相顧憂,二郎四郎抱鞍泣。
泛泛數日無消息,必謂前軍已銜璧。
簸旗掉劍卻來歸,又道官軍悉敗績。
四面從此多厄束,一斗黃金一升粟。
尚讓廚中食木皮,黃巢機上刲人肉。
東南斷絕無糧道,溝壑漸平人漸少。
六軍門前倚殭屍,七萃營中填餓殍。
這些詩句所說到的,只是在戰役之後長安城中缺乏食糧的情況,卻絲毫沒有流露出因「縱兵屠殺」而必然會造成的全城的恐怖氣氛,然則其事之屬於子虛烏有,豈不可以斷言了嗎?
(3)黃巢定都長安一年之後,即882年春間,長安四周的百姓皆結砦于山谷中,「累年廢耕耘」,遂至起義軍坐困空城,賦輸無入,米價高漲到每斗三萬文。唐政府軍隊皆執山砦百姓賣與長安城中的起義軍以為食料,價之高低視人之肥瘦而定,最肥的人可以值幾十萬錢。
這段記載只反映了一件真實的事體,那就是唐軍的殘暴:他們對於聚居在山砦中的百姓竟至隨意捕擄出賣。至於黃巢軍以人為糧之說則必是讕言,因為專以謗罵起義軍為事的《秦婦吟》,在其描寫長安城中食糧短缺的情況時也還只說「黃巢機上刲人肉」(當然這也是誣衊),尚讓廚中並非「人肉」而是「木皮」,若起義軍全靠吃人為生,則韋莊豈有放過不談之理?且在五代初年杜光庭所作的《錄異記》中也有一條記事,記黃巢在長安的最後一段時期缺糧情形說:
(黃巢之亂)京師積糧尚多。巧工劉萬餘、樂工鄧幔兒等竊相謂曰:「大寇所向無敵,京城糧甚多,雖諸道不賓,外物不入,而支持之力數年未盡。」……貢策請竭其糧。(乃建議召丁夫二十萬人築城,)人支米二升,錢四十文。……歲余工不輟,而城未周。以至出太倉谷以支夫食,然後剝榆皮而充御廚。
當時長安城是否必須修築,劉、鄧之曾否有此建議以及黃巢之曾否採行此項建議,均極可疑。但其所述城中在睏乏之後也只是「剝榆皮充御廚」,而沒有什麼「買人而食」等類的事,可見不但「以肥瘦論價」諸事全不會有,就連「黃巢機上刲人肉」也全是出於捏造的了。
六、唐末的農民起義起了什麼作用?
1.我們先從下述的小事件中來看它的作用:
經中國勞動人民積累了長時期的經驗而創造發明的雕板印刷術,到第九世紀內其應用便已比較普遍。記載朔晦節氣的曆書,因其與農事關係極密切,為廣大農民所需要,川、陝、江、淮等地人民遂多有刻板印行曆書的。在封建統治階級是把「敬授人時」認作皇帝的特權的,因而從九世紀三十年代以來,唐政府便屢次下令禁止民間刊印曆書。及至黃巢打進長安,唐政府逃往成都,再也顧不到什麼頒歷授時等事了,長江下游的人民便又自行印造。《唐語林》卷七中記有當時的一樁故事說:有兩家印書鋪所印曆書上的月盡大小互異,因爭執而至打了官司,地方官這次不但不追究雙方印造曆書的罪,反而替他們和解道:「爾非爭月之大小盡乎?同行經紀,一日半日殊是小事。」遂讓他們各自歸去了。對待同樣的事件而前後處理辦法迥不相同,這態度的改變雖是小事,卻正就是其時階級鬥爭展開之直接反應:在勞動人民鐵拳捶擊之下,唐的統治階級已經失去其往日的威風了。
2.起義軍配合廣州居民殺戮了大量的外國商人,其未被殺戮的便都逃回本國。有一個名叫哈珊的阿拉伯人,搜集了這般回國商人們對這次事變的觀感而寫成一篇文字,其中有一段的大意為:
由於中國出現了一個統治階級的叛徒黃巢,由於黃巢領導了一支日益壯大的武裝力量,因而凡其所到之地,官僚和地主豪紳的生命財產全都受到了損害。唐政府的法律已被推翻,威權已被搗碎,唐帝國簡直是已經整個兒被黃巢毀滅了。(4)
這段話已很明確地告訴了我們:其時封建上層所加在勞動人民身上的一些枷鎖,確已被黃巢的起義軍打得粉碎了;舊來的社會次序已被顛覆了;社會階級間的相互關係已隨時隨地在改變著了。列寧說:「階級鬥爭,人民中被剝削部分反對剝削者的鬥爭,乃是政治改造之基礎。」把唐末政治徹底推翻和改造的道路,確已被農民起義軍辟出而且鋪平了。所可惜的是,黃巢和他所領導的起義軍沒能沿著這一道路更勝利前進,隨著他們的失敗,這條道路便又被五代期內的封建軍閥們完全破壞了。
3.自東漢末年以來,由於在社會經濟方面封建割裂性之重占優勢,在關中、山東和河南、河北各地便都出現了一些豪門大族,武斷鄉曲,奴役當地的勞動人民,成為政治體制以外的另一座封建大山,且並不伴隨著朝代的變換以為存亡,故直至九世紀內這般世家巨族的勢力還足以影響唐政府的一些政治措施。但在黃巢的起義過程當中,因其曾經橫掃南北各地,凡所經行之處,其官僚地主豪紳的生命和財產又全部「受到損害」,經此一番斬殺,各地的門閥世族逐被一掃而光。到五代十國期內再也看不到他們的赫赫氣焰了。所以,唐末的農民起義雖然終歸失敗,而幾百年來一直壓在勞苦農民身上的被稱為門閥世族的這一座封建大山卻已基本上被推倒了。
七、這次農民起義為什麼失敗了?
1.黃巢領導下的起義軍,以高度的機動性而穿行全國,在最初三年內幾乎一直是所向無阻,不僅衝破了唐政府的軍事布置,而且閃電一般地出沒,使得各地軍閥和地主豪紳也全都驚惶失措,來不及動員和組織抵抗的力量,起義軍遂不斷地獲致一些勝利。然而這些勝利之贏得,與其說由於黃巢軍事才幹的優越,似還不如說由於唐的統治集團之腐朽無能更為恰當。敵方有著這樣的弱點,故只要起義軍還在採用機動的攻勢期內,總是不會失去優勢地位的。但也正因如此,遂使起義軍掉以輕心,不感覺自身還有何等缺點,始終把戰爭停滯在流竄游擊的階段上,到進入正規戰爭期內,過去的經驗全無所用,前此優勢便也難再確保,遂至不能不陷入最後的慘敗之境了。
2.任何戰爭,全都是政治的繼續,是政治的特殊手段的繼續。階級鬥爭的基本內容更是關涉國家機構的政治鬥爭,是爭取影響國家的政策的鬥爭,是爭取政權的鬥爭。在黃巢雖還無法懂得這些道理,但他之要推翻唐政權、要取而代之,卻是極為堅定明確的意向。然而,就黃巢起義的全部過程來看,在他進入長安,建國稱號之前,卻老早就被若干戰役中的一些勝利沖昏了頭腦,鑄成了一個戰無不勝的錯覺,遂誤認戰爭就是一切,僅憑戰爭(而且只是游擊戰)便可解決一切。既有了這樣的錯覺,對其本身所應負荷的政治任務遂日益模糊,甚至於不知道為了配合戰爭還須從事一些政治工作,於是而至於發生一連串的錯誤,主要地表現在下列幾件事實上:
(1)黃巢在起義初期便已很清楚地看出唐政府和地方軍閥之間以及地方軍閥相互之間存在著嚴重的矛盾,而他卻一直不知道去加強和擴大這些矛盾以便於起義軍能更進一步去利用這些矛盾。
(2)當黃巢起義軍迴旋於南北各地之際,在各地都掀起了洶湧的反唐浪潮,好些地區的人民都「蟻聚螘結」,攻城占地,有些且即打著黃巢的旗號。對於這些分散的力量,黃巢竟也不知道加以組合和領導,使其都能發揮一些有機的配合作用。
(3)在連續三數年的行軍過程當中,只是流竄出沒,前方攻占一地,後方便放棄一地,甚至連沿運河兩岸的交通線,當時的經濟大動脈,在經行之後也不知確保。自始至終不知建立一個可以作為戰略基地的後方,及至攻入長安之後,潼關以東的地區,包括洛陽在內,起義軍已全都不能控制,於是而長安一城既是起義軍的大後方,也是起義軍的最前線,不久便被敵方從四面八方布置成合圍的局勢了。
(4)唐僖宗李儼和當權宦官田令孜之逃出長安,是和起義軍前鋒進入長安同一日的事情,起義軍竟不肯跟蹤追擊,替敵方保全了這個傀儡皇帝,使敵方仍可借作號召反攻的幌子。這充分表明了黃巢對於應當徹底消滅李唐皇室的政治意義竟還是認識得極其不夠的。
(5)惟其對於政治任務模糊不清,故在黃巢的起義過程當中竟沒有注意到收攬政治人員即所謂王佐之才的工作,像在他以前的劉邦和在他以後的朱元璋在起義過程中所作的那樣。試看黃巢於長安建立政權後所任命的政治負責人物,除掉和他一同起義的尚讓等人,便只有從李唐方面投降來的崔璆、張直方等,政治人員如是其缺少,自然無法開創一道正確的政治路線,建立新國的政治規模了。
3.毛主席在《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一書中曾對中國歷代的農民起義作了概括而正確的總結:「中國歷史上的農民起義和農民戰爭的規模之大,是世界歷史上所僅見的,……只是由於當時還沒有新的生產力和新的生產關係,沒有新的階級力量,沒有先進的政黨,因而這種農民起義和農民戰爭得不到如同現在所有的無產階級和共產黨的正確領導,這樣,就使當時的農民革命總是陷於失敗,總是在革命中和革命後被地主和貴族利用了去,當作他們改朝換代的工具。這樣,就在每一次大規模的農民革命鬥爭停息以後,雖然社會多少有些進步,但是封建的經濟關係和封建的政治制度,基本上依然繼續下來。」這也正是唐末這次農民起義之終歸失敗的最根本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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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有些史書上說黃巢到過福州,據《新唐書》卷一九〇《王潮傳》,則到福州去的只是黃巢的一員部將。據知起義軍的主力必是從虔州經大庾嶺而直趨廣州了。
(2) 蘇萊曼《東遊記》中謂所殺蕃商有十二萬人之多,這一定是一個被大大誇大的數目。
(3) 據《通鑑》諸書均謂尚讓在由陳州撤退之後,於五月內投降了時溥,但《桂苑筆耕集》卷一《賀殺黃巢表》開頭即謂「得武寧節度使時溥狀報,逆賊黃巢、尚讓分隊並在東北界,於六月十五日行營都將李師悅、陳景瑜等於萊蕪縣北大滅群凶」。則是尚讓一直並未投降,是跟隨黃巢直到山東萊蕪縣後才因被唐軍追擊而在作戰中犧牲了的。
(4) 參考劉半農譯:《蘇萊曼東遊記》,頁56—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