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五代史 · 第一節 東北諸國
唐自天寶已後,內亂紛紜,已無暇復及域外之事。然其餘威振於殊俗者既久,故四方諸國,來朝貢者尚多,而其文教之漸被於東方者為尤廣焉。
句麗、百濟亡後,半島三國,已僅餘一新羅。新羅自法敏而後,國勢日盛。傳三世至興光。開元末,唐始明與以水以南之地。《冊府元龜》有開元二十四年(736年),《新羅王謝江以南敕令新羅安置表》,新舊《唐書》俱失載。興光亦助中國,敗渤海海上之師。蓋其極盛之時也。又三傳至乾運,為其相金良相所弒,國運始衰。乾運之死,事在建中四年(783年)。《新書》本傳但云乾運死無子,國人共立宰相金良相,據彼國史籍,則乾運實為良相所弒也。《傳》又云:會昌後朝貢不復至,蓋以其國衰亂之故?唐末,王族弓裔起於鐵原,今江原道鐵原府。後為其將王建所替。又有甄萱者,起於完山,今全羅道全州。亦為建所並。新羅遂降於建。建奠都松岳,今京畿道開城府,號其國曰高麗。《舊五代史·高麗傳》曰:唐高宗分其地為郡縣。及唐之末年,中原多事,其國遂自立君長。前王姓高氏。蓋唐於水以北之地,至末年始明棄之也。《新五代史》本傳云:當唐之末,其王姓高氏。同光元年(923年),遣使廣評侍郎韓申一、副使春部少卿朴岩來,而其國王姓名,史失不紀。至長興三年(932年),權知國事王建遣使者來,明宗乃拜建玄菟州都督,充大義軍使,封高麗國王。《通鑑》梁貞明五年七月云:初唐滅高麗。天祐初,高麗石窟寺眇僧躬聚眾據開州,稱王,號大封國。至是,遣佐良尉金立奇入貢於吳。據《考異》,說出《十國紀年》。龍德二年(922年)云:大封王躬乂性殘忍,海軍統帥王建殺之自立,復稱高麗王。以開州為東京,即開城。平壤為西京。建儉約,國人安之。躬乂即弓裔,據彼國史籍,弓裔初嘗為僧也。觀復稱高麗王之語,似弓裔亦嘗以高麗自號,故史訛為高氏歟?天福元年(936年)云:高麗王建用兵擊破新羅、百濟,甄萱以百濟自號,彼國史家稱為後百濟。東夷諸國皆附之,有二京、六府、九節度、百二十郡,則全有半島之地矣。《新史》言建及其子武、武子昭三世,終五代常來朝貢。其立也,必請命中國,中國亦常優答之。周世宗時,遣尚書水部員外郎韓彥卿以帛數千匹市銅於高麗以鑄錢,昭遣使者貢黃銅五萬斤雲。
新羅、高麗之人,入中國者甚多。新羅:開元十六年(928年),曾遣子弟入太學學經術。至開成五年(840年),鴻臚寺籍其告哀使者、質子及學生歲滿者還國,凡百有五人云。兼據新舊《書》本傳。《新書·百官志》:崇玄署,新羅、日本僧入朝,學九年不還者,編諸籍,此其以朝命來者也。其人民自來者,鄭保皋言遍中國以新羅人為奴婢,自海路來;《新書·地理志》:奚州中有歸德州、歸義郡,總章中以新羅戶置,僑治良鄉之廣陽城,則自陸路來者也。《舊書·李巨傳》:巨母為扶餘氏,可見其人之入中國者,皆婚姻相通。又《渾瑊傳》:吐蕃劫盟時,有大將軍扶餘准陷於賊。《新書·韋貫之傳》:金忠義,新羅人,以工巧幸,擢少府監。《經籍志》:別集類有崔致遠《四六》一卷,《桂苑筆耕》二十卷,高麗人,賓貢及第,高駢淮南從事。則其入仕籍者,亦不少矣。
日本與中國,雖有一海之隔,然其來者亦甚多。《新書》本傳云:長安元年(701年),其王文武立,遣朝臣真人粟田貢方物。朝臣真人者,猶唐尚書也。真人好學,能屬文,進止有容。武后宴之麟德殿,授司膳卿,還之。開元初,粟田復朝,請從諸儒受經。詔四門助教趙玄默即鴻臚寺為師。悉賞物貿書以歸。其副朝臣仲滿慕華不肯去,易姓名曰朝衡。彼國史之阿部仲麻呂。歷左補闕、儀王友,多所該識,久乃還。天寶中,復入朝。上元中,擢左散騎常侍、安南都護。貞元末,其王曰桓武,遣使者朝。其學子免橘勢、浮屠空海願留肄業,歷二十餘年,使者高階真人來,請免勢等俱還。又《文藝·蕭穎士傳》:倭國使入朝,自陳國人願得蕭夫子為師雲。《舊書》以為新羅使者語。國史所傳如此。彼國史家所記,自遠較此為詳。據所記,在唐世,彼國發所謂遣唐使者凡十有八,苞送唐使四,迎唐使一。始於貞觀四年(630年),而終於乾寧元年(894年)雲。然彼國史家,亦有諱而不書者。《舊唐書·順宗紀》:貞元二十一年二月,日本國王並妻還蕃,則其王嘗一來朝,且與其妻偕來,而彼國史家,必雲建國已來,未嘗臣事中國,通使實始於隋,前此入貢受封者,皆其地方之酋長也,然則順宗初還蕃者,亦得雲地方酋長乎?四夷之朝貢於中國者多矣,在中國豈必得一日本為榮。國之盛衰有時,其興起亦有遲早。日本嘗朝貢受封於中國,又豈足為辱?乃必齗齗諱言之,適見其量之褊也。參見《秦漢史》第九章第七節,《兩晉南北朝史》第十六章第一節。
中國文化,既東行而被朝鮮,亭毒既深,則又折西北行,以啟發其地之民族。首被其澤者,實為渤海。其遺澤下啟金源,餘波且及於蒙古,伏流又發為滿洲。其波瀾,亦可謂壯闊矣。渤海欽茂徙上京,已見第五章第五節。寶應元年(762年),詔以渤海為國,欽茂王之。祚榮僅為郡王,至此乃進為國王。此後或先封郡王,進為國王。大曆中二十五來。貞元時,東南徙東京。見下。死,私諡文王。子宏臨早死,族弟元義立。一歲,猜虐,國人殺之。推宏臨子華璵為王,復還上京。改年中興。死,諡曰成王。欽茂少子嵩璘立,改年正歷。建中、貞元間凡四來。死,諡康王。嵩璘受冊,在貞元十一年(637年),見《舊書·本紀》。子元瑜立,改年永德。死,諡定王。弟言義立,改年朱雀。死,諡僖王。言義受冊,在元和八年(813年)。弟明忠立,改年太始。立一歲死,諡簡王。從父仁秀立,改年建興。其四世祖野勃,祚榮弟也。仁秀討伐海北諸部,開大境宇。元和中,凡十六朝獻,長慶四,寶曆再。太和四年(830年)死,諡宣王。仁秀受冊,在元和十三年(818年)。子彰德早死,孫彝震立,改年咸和。終文宗世,來朝十二,會昌凡四。彝震受冊,在太和五年(831年)。死,弟虔晃立。受冊在大中十二年(838年)。死,玄錫立。咸通時三朝獻。《新書》記渤海世系止此。下文云:初,其王數遣諸生詣京師太學,習識古今制度,遂為海東盛國。至是之是字,所指何時,殊不明白。下文又云:地有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似是道其盛時疆域,則謂為海東盛國者,其時當在仁秀已後。華璵年號曰中興,則欽茂時似曾中衰,其徙上京,或有不得已之故,然華嶼以後五世,亦未聞其有所作為,則其時或僅克定禍亂,而中興之效,則至仁秀而後見也。五京者:上京龍泉府,臨忽汗海,即忽汗州,已見第五章第五節;中京顯德府,治顯州;西京鴨淥府,治神州,已見第四章第四節;東京龍原府,《新書》云:東南瀕海,日本道也。日本津田左右吉《渤海史考》云:在琿春;南京南海府,《新書》云:新羅道也。津田左右吉云:在咸鏡北道之鏡城。《渤海史考》,陳清泉譯,商務印書館本。《新書》又云:定理府為挹婁故地,東平府為拂涅故地,鐵利府為鐵利故地,懷遠府為越喜故地。挹婁疑即虞婁,挹婁為舊名,虞婁或正其異譯也。與拂涅、鐵利、越喜,皆靺鞨部名,亦見第五章第五節。又有鄚頡府,不言為何部故地,然鄚頡二字,甚似靺鞨異譯。又有率賓府,曰率賓故地,率賓之名,不見唐世,然即金世之恤品,蓋亦靺鞨部族也。拂涅,蓋即金史之蒲聶,皆部落之名,久而未變者。東北部族,靺鞨為大。觀此,知仁秀時悉已臣服之矣。稱為盛國,不亦宜乎?
《舊書》敘渤海建國事訖,乃云:風俗與高麗及契丹同,頗有文字及書記。此蓋述其初建國時事,其文字當受諸句麗?其後數遣諸生,來入太學,則逕受諸中國矣。《舊書》本傳:太和七年(833年),彝震遣同中書省平章事高寶英來謝冊命,仍遣學生三人隨寶英,請赴上都學問;先遣學生三人,事業稍成,請歸本國,許之。其所遣學生,似是每次三人,遠不如新羅、日本之多,然亦久而未替。且其人或尚有私來者也。其官制,《新書》述之頗詳,云:大抵憲象中國。《舊書·本紀》:太和六年(832年),內養王宗禹渤海使回,雲渤海置左右神策軍,左右三軍,一百二十司,則不惟官制,兵制亦憲象中國矣。渤海史跡,朝鮮、日本,均有留遺,其文物誠可雲甚盛。然地雖廣而人不多。門藝言高麗盛時,強兵三十餘萬,今我眾比高麗三之一,見第五章第五節。論者或疑為獻媚中國之辭。然《新五代史·渤海傳》,謂祚榮並比羽之眾,其眾四十萬。歷來外夷勝兵之數,大抵當口數五之一,後漢世之匈奴即如此。外夷政簡,其戶口之數,必較中國為翔實也。則渤海勝兵,不過八萬。地處苦寒,戶口雖或增加,不能甚速。雲當句麗盛時三之一,已是侈言之矣。靺鞨後來,雖多臣服,度亦不過如遼之屬國,盛時來通朝貢,可借兵糧,一敗即瓦解矣。即遼之部族,亦系如此,不獨屬國也。此其所以不祀忽諸也。
渤海至五代時,仍數通朝貢,其王之名為。見於歐《史·本紀》者:開平元年五月、二年正月、三年三月、乾化元年八月、二年三月、同光元年正月、二年五月、三年二月、天成元年四月、七月、長興三年正月、清泰二年九月,皆記其遣使者來。其中開平三年(909年)、同光二年(924年)、三年(925年)、天成元年(926年)四月之使,皆明言其為所遣。後唐明宗天成元年,契丹太祖天顯元年。為契丹太祖所滅。然契丹所得者,不過其都城及其扶餘府之地而已。《新書》本傳:扶餘故地為扶餘府,常屯重兵以扞契丹,其地即遼之黃龍府,今之農安縣也。契丹太祖之攻渤海,以天贊四年閏十二月丁巳圍扶餘府。明年,即天顯元年正月庚申,拔之。丙寅夜圍忽汗城,己巳,遂出降,蓋如迅雷之不及掩耳。餘地蓋本無多兵,故皆傳檄而下,復叛者亦即平定。然契丹所能控扼者,亦不過忽汗城而已。以人皇王倍主之,倍旋奔唐,契丹此後恃為重鎮者,亦不過黃龍而已。其偏遠之地,多不服契丹,仍有通使譯者,故《新史》本傳言其至顯德末常來朝貢也。其後事於《宋遼金元史》詳之。
《通鑑》:開運二年(945年),初高麗王建用兵吞滅鄰國,頗強大。因胡僧襪囉言於高祖曰:「渤海我婚姻也,其王為契丹所虜,請與朝廷共擊取之。」高祖不報。及帝與契丹為仇,襪囉復言之。帝欲使高麗擾契丹東邊,以分其兵勢。會建卒,子武自稱權知國事,上表告喪。十一月,以武為大義軍使,高麗王,遣通事舍人郭仁遇使其國喻旨,使擊契丹。仁遇至其國,見其兵極弱。向者襪囉之言,特建為誇誕耳,實不敢與契丹為敵。仁遇還,武更以他故為解。案自高麗攻契丹太遠,必中國先能大舉,高麗乃可攻其東偏,今反欲使其先舉兵,實無此理。王建蓋不意中國之勢如此其弱,初非有意為誇誕也。然高麗之惡契丹而昵渤海,則於此可見矣。此文化為之也。
《新唐書·渤海傳》,謂幽州節度府與相聘問,《新五代史·吳越世家》,謂錢鏐遣使冊新羅渤海王,海中諸國皆封拜其君長;《舊史·世襲列傳》亦有此語。則渤海使譯所通,初不以天朝為限。《新書·李正己傳》,言其市渤海名馬歲不絕,則其亟來,亦或為市易之利也。李懷光,渤海靺鞨人。本姓茹,其先徙於幽州。父常,為朔方部將。以戰多,賜姓,更名嘉慶。參用新舊《書》。則其人亦有入仕中國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