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三十三節 唐 之 馬 政

岑仲勉 《隋唐史》
我國產馬無多,尤其不產良馬。周穆王之八駿,《左傳》晉國屈產之乘,據余考之,皆西北方之馬[194]也。漢武向大宛求善馬,亦明漢馬之不良。 高祖起兵太原,曾言「蕃人未是急須,胡馬待之如渴」。乃突厥以馬千匹來太原交市(匹、疋通用),義士咸自出物,請悉買之;帝曰:「彼馬如羊,方來不已,吾恐爾輩不能買之。胡人貪利,無厭其欲,少買且以見貧」;(《大唐創業起居注》)寥寥數語,乃恰道著中唐以後市馬之困苦。 隋、唐牧馬,均在西北。文帝遣屈突通往隴西檢覆群牧,得隱藏馬二萬匹。(《續世說》一〇)貞觀時鑒於國初馬匹之缺乏,將赤岸澤(在舊長安城東數十里,即長安、同州之間,見《周書》七大象二年下)所得牝牡三千,徙牧於隴右。下至麟德,四十年間,蕃生至七十萬六千疋,置八使以董之,四十八監以掌之[195]。馬牧在秦、渭二州之北,會州之南,蘭州之東,中包原州之地,東西約六百里,南北約四百里;猶嫌狹隘,更析八監,布於河曲豐曠之野,乃能容之。馬一匹僅值一縑,是為馬價最賤時期,高宗時賣宛中馬糞,猶得廿萬緡雲。 垂拱後廿餘年,馬疋潛耗大半。開元初,王毛仲領閒廄使,牧馬廿四萬疋,至十三年,乃四十三萬匹。(《張說之集》一二,參《元和志》三)又據郗昂《岐邠涇寧四州八馬坊頌碑》,知五坊在岐,余在三州,十九年時有馬四十四萬疋。(《全唐文》三六一)天寶十二載,諸監養馬三十一萬九千三百餘疋,內十三萬三千五百餘為騍馬(《元和志》三。騍馬,牝馬也。同書又稱都監牧使管四監牧使,天寶中共五十監,內東宮使管九監,南使十八監,西使十六監,北使七監),是為馬牧復興時期。然開元間猶歲市突厥馬三四千,一歲一市。廿四年馬竟一歲再來,總一萬四千,玄宗為可汗初立,特予多留,十退一二,酬物五十萬匹(伸計每馬價四十餘匹),突厥猶有違言。(《張曲江集》六)蓋突厥、回紇皆信用九姓胡,胡人素操商業,性嗜利[196],我國絲絹,中古時在西方取得重價,其迫我市馬,將以營謀厚利也。(參《隋史》第五節) 秦、渭、蘭、原四州於廣德初都陷吐蕃,牧場盡失,故永泰元年吐蕃入寇,有詔大搜馬。而回紇自乾元以後,負討賊功,每歲來市,納一馬取直四十絹(此據《舊書》,《新書》作縑),動以數萬求售,欲帛無厭。大曆八年七月,代宗欲悅其意,盡為市之,回紇辭歸,載賜遺及馬價,用車千餘乘。其年十一月,再市六千匹。(《通鑑》二二四)德宗建中初,詔市關輔牝馬三萬,(《會要》七二)似欲從內地繁殖,而缺乏經營,無濟於事。三年,回紇遣使來,追唐所負馬直一百八十萬匹,德宗詔以帛十萬及金銀十萬兩償之。(《通鑑》)洎貞元三年,釋憾和親,未始不因「會邊將告乏馬,無以給之」(《通鑑》)之故。 購馬之經濟損失,言之最痛切者莫如白居易,其《陰山道樂府》云:「五十疋縑易一疋,縑去馬來無了日,養無所用土非宜,每歲死傷十六七。縑絲不足女工苦,疏織短截充匹數,藕絲蛛網三丈余[197],回鶻訴稱無用處。咸安公主號可敦,遠為可汗頻奏論。元和二年下新敕,內出金帛酬馬直。……誰知黠虜啟貪心,明年馬來多一倍。」(《長慶集》四)又《元和(三年)與回鶻可汗書》云:「省表,其馬數共六千五百匹;據所到印納馬都二萬匹,都計馬價絹五十萬匹。緣近歲已來,或有水旱,軍國之用,不免缺供,今數且方(或作「萬」,皆「先」字之訛)圓支二十五萬匹。……頃者所約馬數,蓋欲事可久長;何者?付絹少則彼意不充,納馬多則此力致歉,馬數漸廣,則欠價漸多,以斯商量,宜有定約。」(同上四〇。平均每馬價廿五匹)當日收入既短,復征役歲興,市馬而至負債,財政之拮据可想。經過此一回要約後,每年所來之馬,仍以萬計。(參《通鑑》二四四大和四年) 關於馬價所直物匹之數,陳寅恪曾提出三項疑問:(1)絹精而縑粗,何以《舊書》作絹,《新書》作縑,是否直絹四十,直縑五十?(2)以二十五萬匹絹充六千五百匹之馬價,則一馬約直絹四十匹,與《舊·傳》之言頗合;若納馬二萬而索絹五十萬,每馬只易絹二十五匹,何以相差甚遠?(3)如以時代先後為解,則實物交易,似不應相差如此。頗疑回紇系用多馬賤價傾售,唐人則減其馬數而依定直付價云云。(《元白詩箋證稿》二四四—二四五頁)其實,陳氏未注重「方圓支」三字,方圓支者猶謂先行籌給一筆數目,易言之,即所來二萬匹全數收買,惟馬價未立時付清,故下文有欠價漸多之申言。《說文》:「縑,並絲繒也」,《釋名》:縑,「其絲細緻,數兼於布絹也。」又《漢書·外戚傳》上作縑單衣,顏註:「即今之絹也。」顏師古是唐初人,縑、絹相同,似可無誤[198]。質言之,稱「絹」者用唐世當日之通言,稱「縑」者引漢代之舊語,所謂(1)絹貴縑賤,於典無征。若時代先後,縑價確有不同;開元初,絹一匹僅值錢二百(見前十九節),大曆中,一縑直四千,貞元末又降為八百,(《新書》一六五)就數字論,大曆中比開元初為廿倍,貞元末仍為四倍(關於此點,仍須兼顧錢幣值之升降,但元和系錢荒時期)。元和三年夏上去貞元末不過三數年,絹價諒無大上落,每馬給價廿五匹,按物價漲縮言之,元和馬價還比開元為高,則(2)項之疑可以解決。抑《元和與回鶻書》齗齗以約定馬數為言,即欲其後此歲納有定,以免頻開交涉;如果核減來馬,便當如開元之書所云「十退一二」也,故(3)之疑尤不確。陳氏結論謂「唐回馬價問題,彼此俱以貪詐行之」,(同前引書二四五頁)應有所修正。 馬除供軍之外(天寶中各鎮戎馬八萬餘匹,見前廿二節),驛傳所用不少,據近年出土唐世文書,四鎮運輸多用馬力,罕用驢馱,至少官家如是。(《文物參考資料》二卷五期一六〇頁)但考大業九年,「課關中富人,計其資產出驢,往伊吾、河源、且末運糧,多者至數百頭,每頭價至萬錢」,(《隋·食貨志》)此或隋代突厥來馬無多,(參前文太原起義)亦許兩國失和,互市斷絕。唯北方內地民運,用驢比較普通,試觀開元廿九年京兆府奏:「兩京之間,多有百姓僦驢,俗謂之驛驢,往來甚速,有同驛騎」,(《元龜》一五九)便可知之。官驛亦有時用橐駝。(哥舒翰為隴右節度,常遣人乘白橐駝奏事,日馳五百里,見《通鑑》二一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