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史 · 第九節 隋代三大工程——建築與水利
除修築長城已見前文三節外,隋代工程,群眾尚能分其餘惠者計有三事:
甲、大興城 文帝繼北周都長安(漢舊都),嫌其制度狹小,庾季才言,漢營此城,年將八百,水皆鹹鹵,不甚宜人。開皇二年六月,詔於城東南廿一里龍首川處,創建新都,以宇文愷有巧思,使領營新都副監,翌年三月畢工,命名曰大興城。據近人估計,其舊址面積約七十平方公里,大於現時之北京。(《文物參考資料》三八期六八頁)
其制,宮城居最北,皇城(又曰子城)在其南,略如圖(甲)。
皇城東西五里余,南北三里余,城內南北七街,東西五街。南面三門,東西各二門。自西漢以後,至於梁、陳,宮闕之間,並廁民家,文帝以為不便於民,於是皇城之內,並列衙署,不使雜人居止,蓋新意也(近世所謂衙署集中,即昉此)。宮城南門外之東西大街,南北廣三百步(六尺為步),又宮城南門外之南北大街(承天門街),東西廣百步。外郭城東西十八里余,南北十五里余,周六十七里(據近人言,南京城周六十一里,為世界第一,長安城經韓建及明代等改築,依《圖書集成·職方典》四九七,周止四十里,如隋制倖存,或不讓南京居首也),高一丈八尺,當皇城正南(朱雀)門之南北大街,曰朱雀門街,東西廣百步。皇城之東盡東郭,皇城之西盡西郭,分為三縱列,每列南北皆十三坊,象一年有閏(共七十八坊,除去二市為七十四坊);每坊皆開四門,有十字街,四出向門,如圖(乙)。
皇城之南,東西共分四縱列,以象四時,南北皆九坊,法《周禮》王城九逵之制(共三十六坊),其坊但開東、西二門,中有橫街,如圖(丙)。不開南北街者,為其沖城闕也(此種禁忌,今猶有之)。
坊之縱廣,在皇城南者,縱各三百五十步,廣三百五十或四百五十步;在皇城左右者,廣各六百五十步,縱四百或五百五十步(涉縱廣之數,舊說不盡相同)。
外郭城內有東、西兩市,每市占二坊之地,方六百步,每面各二門,如圖(丁)。四面皆市易之所,中置二署,即治市之官府,其街各廣百步。
全城坊、市,棋布星羅,街衢寬直,制度弘偉,自古帝京,曾未之有,惜後世之不知保存也。
飲水之源有三渠:一曰龍首渠,引自滻水。二曰永安渠,引自交水。三曰清明渠,引自坹水(又作泬,俗訛為「沈」,又名潏水)。
宋人呂大防云:「隋氏設都,雖不能盡循先王之法,然畦分棋布,閭巷皆中繩墨,坊有墉,墉有門,逋亡奸偽,無所容足,而朝廷、宮寺、門居、市區,不復相參,亦一代之精製也。」(《長安志圖》上)斯言允哉。
大業九年二月,曾發丁男十萬城大興,或因增高城牆而起。
日本平安京系仿唐長安城而建築,唐長安又即隋之大興,此城設計為東亞創作,故能使東瀛慕化也。至於那波利貞以為大興特點根於北魏胡族系之實行性,陳寅恪《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以為有資於西域藝術之流傳,(六二—八一頁)立論都未確切。宇文愷本鮮卑族,與西域無關。閻慶之姑即宇文護之母,陳因護字薩保,薩保為祆教職名,遂疑「閻氏家世殆出於西域」;然蒙古時代之蒙人,不少用景教語為名,今之人或用耶教語為名,教名不定是種族之表示;且祆教先行於漠北,北魏靈太后甚信胡天神(參看《唐史》西方宗教節),尤不見得奉祆教者即西域之族。若何稠之叔何妥,《隋書》七五、《北史》八二均稱為「西城人」,西城於兩漢、晉、宋、齊皆為縣,當今陝南之安康,從此入蜀經商,原是便道,陳為先挾成見,遂不惜臆改「西城」作「西域」。合而觀之,陳所謂隋代三大技術家宇文愷、閻毗(慶子)、何稠之家世,俱含西域血統者,實屬厚誣;吾人不否認西方文化常影響我國,要當於事跡彰確處求之也。
竊謂大興城偉大之重點,在於布置或整個的設計。宮城居北,本孔學南面而治及眾星拱辰之思想,其餘四縱列象四時,九坊象九逵(亦或取《易》卦陽九之義),十三坊象一年有閏,都無非東方式文化之表現。今就整個大興城觀之,雖集中地表現了封建時代的建築特色,而其遷建動機,則因漢城水皆鹹鹵,不甚宜人。尤要者,隋文指定衙署與民居分離,固便於統治階級,同時亦確便於封建統治下之人民。推之,市為群眾所必需,自然安置在民居附近,無取乎《周官》「面朝背市」之舊論。又如道路作棋盤式,坊有十字街,皆是引導人民,使其交通便利,此則值得表揚者。
乙、通濟渠 我國現在河北、山東、江蘇之東部,在有史以前,均是低洼之地,從西向東之無數水系,咸向此方輸出,水挾泥沙,積久乃漸淤淀為平陸。然因各水系之經常排泄,所以沖積平原之間,仍保留許多港汊,互相交錯,形同蛛網。試觀吾粵珠江三角洲間河道交織,便可即此例彼。申言之,河、淮、江三大流域之末游,當上古時代,實存在著互相貫通之支港,此為吾人對於三大水系首先應有之認識;同時,就應打破最近以前河、淮、江三流本來各不相通,禹曾治河,鴻溝為人工所鑿之數重誤會。
據我最近之研究,東周以前的黃河正流,即是古人所謂濟水(濟或作泲,又稱沇水),由河南東北行,經山東半島諸山之北麓,至廣饒縣入海。但在河南汜水縣附近,分出一支,此一支名目甚多,如蒗盪渠、鴻溝、陰溝等是也。分支未久,又再歧為兩派:一派東出合泗水而匯於淮,後世通稱曰汴水。一派東南行,合渦、蔡(又稱沙水)、汝、潁等而會於淮。與隋、唐漕運關係最密切者,即前一派之汴水。汴水當東漢永平間,經王景一度修治,至六朝時代,汴、淮通運,未嘗斷絕。隋開皇七年,命梁睿在河陰縣西二十里增築漢古堰,遏河入汴,名汴口堰,又曰梁公堰。煬帝大業元年,發河南、淮北諸郡民,前後百餘萬,自板渚(又曰板城,在汜水縣東北三十五里,在舊汴口之西約十五里)引河入汴,又自大梁(即汴州)之東,引汴達淮(汴水本由今開封經陳留、、睢、寧陵、商丘、虞城、夏邑、碭山、蕭、銅山等縣,會泗水而入淮;煬帝時采較直的路,由商丘東南經夏邑、永城、宿、靈璧、泗等縣而會淮,不先會泗水),名曰通濟渠,又曰御河。渠廣四十步,旁皆築御道,樹以柳。
春秋之末,吳王夫差就古瀆遺蹟,開為溝,以通江淮。至開皇七年(五八七),隋將伐陳,因於揚州循溝故道,開山陽瀆,自山陽(淮安縣)至揚子(江都縣南)入江。煬帝既發動通濟渠工程,同時又征淮南民十餘萬,將山陽瀆擴大。
總言之,由汴口至江之全段交通,乃半自然半人工所構成之結果,煬帝只浚廣故道,初非新創,舊史敘述不明,遂生誤會。唯《太平寰宇記》云:「大業元年,以汴水迂曲,回復稍難,自大梁城西南鑿渠,引汴水入。」蘇軾《書傳》云:「自淮、泗入河,必道於汴,世謂煬帝始通汴入泗,……又足以見秦、漢、魏、晉皆有此水道,非煬帝創開也。」又程大昌《禹貢山川地理圖》下云:「隋汴受河在板城渚口,而板渚之在《水經》,古來自有分水故道,亦非煬帝之所創為也。」所言為得其實。據《隋書》三,通濟渠工程,發動於三月廿一日辛亥,而八月十五日壬寅,煬帝即乘龍舟幸江都,前後僅一百七十一日,從時間計之,其非全道新鑿,事甚顯然。明人《縠山筆麈》云:「煬帝此舉,為其國促數年之祚,而為後世開萬世之利,可謂不仁而有功者矣,秦皇亦然。」(《天下郡國利病書》三六)此一類批評殊有糾正之必要。在煬帝以前,如曹操、鄧艾、桓溫、劉裕,對河、淮交通,均嘗施力,煬帝以後,如唐如宋,亦須時常浚汴,始能利用,充其量,煬帝不過加工較完滿之一員,其過度推崇之者,一方面由昧於水利之歷史,別方面則根於事經創作便可享成之倚賴心理。秦始皇因舊有基礎而築長城,限戎馬之足者垂千餘年,隋煬不可相提並論也。
大業六年,又自京口(今丹徒縣)至餘杭穿江南河,長八百餘里,廣十餘丈,可以通龍舟。江南河與山陽瀆之聯合線,即清代所謂江南運河及淮南運河。從現時蘇南水道觀之,想亦加工溝接而已。
丙、永濟渠 大業四年,發河北諸郡男女百餘萬,開永濟渠,今名衛河。關於此一次工程,《隋書》三祇雲「引沁水南達於河,北通涿郡」(涿郡今北京西南),考沁水於武陟縣入河,見《水經注》,原是黃河一支流,無待乎引。其實,煬帝是將沁水分流入渠,鑿通沁水上流,東北與清、淇二水相接,又東北入白溝,其經過之地,即今內黃、大名、臨清、清河、武城、恩、德、吳橋、東光、滄、青等縣,自青縣以南至臨清,即今北運河之一截。大業七年二月,煬帝「自江都御龍舟入通濟渠,遂幸於涿郡」,想必是出汴口後順流而下,轉入沁水,北至涿郡,故隋人又稱永濟渠為御河。考元世祖中統三年郭守敬稱,懷孟沁河有漏堰余水,東與丹河余水相合,引東流至武陟縣北,合入御河,可灌田二千餘頃(《元史》一六四),又順帝至元三年,衛輝淫雨,丹、沁二河泛漲,與城西御河通流(同上五一),下迄明代,沁與衛仍時通時塞,度即隋時引河入沁之遺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