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書 · 卷二十四
譯文
○楊昭 元德太子楊昭,是煬帝的長子,生下來後,高祖就讓把他養在後宮中。 三歲時,在玄武門撫弄石獅子,高祖與文獻皇后到了那裡。 高祖正患腰疼,舉起手,搭在皇后肩上。 楊昭見了,迴避在一邊,像這樣做了幾次。 高祖感嘆說:「這孩子是天生的長者,是哪個教他這樣做的?」因此很奇異。 高祖曾對他說:「我要為你娶妻。」楊昭應聲哭泣。 高祖問其緣故,他回答說:「漢王未結婚時,總在您這裡。 一朝娶妻,就出外去了。 我怕離開您,因此哭泣。」高祖感嘆他有至性,特別鍾愛他。 十二歲,立為河南王。 仁壽初年,轉封晉王,授為內史令,兼任左衛大將軍。 三年後,轉任雍州牧。 煬帝即位後,就巡幸洛陽宮,楊昭留守京師長安。 大業元年(605),煬帝派使者來立他為皇太子。 楊昭有武力,能拉強弓。 他生性謙和,言色平靜,未曾發怒。 即使有深嫌可責的人,他也只說:「太不該這樣了。」他進膳不要很多食品,帷布、蓆子都極其節儉樸素。 臣下有年老的父母的,他都要親自問問是否安好,逢年過節都有恩賜。 他就是這樣仁愛。 次年,到洛陽朝拜煬帝。 過了幾個月,將回到京師去,他想再留住一段時間,煬帝不同意。 他在洛陽期間,下拜、請安無數次,他一向肥胖,因此患了勞疾。 煬帝讓巫者看看他,巫者說:「是房陵王的鬼魂作怪。」楊昭不久就死了。 有詔讓內史侍郎虞世基寫哀策文,煬帝深深地追悼他。 楊昭有兒子三人,韋氏妃生恭皇帝楊侑,大劉良娣生燕王楊倓,小劉良娣生越王楊侗。 ○楊倓 燕王楊倓字仁安,聰明、智慧,儀表堂堂。 在各個孫子中,煬帝特別喜歡他,常把他帶在身邊。 楊倓生性愛讀書,尤其重視儒學著作,非常人所及,就像大人。 他生母大劉良娣死得早,每到忌日,他從未不流淚嗚咽。 煬帝因此更感驚奇。 宇文化及要殺煬帝時,楊倓感覺到要發生大變故,想入宮報告,又怕泄露了此事,因此與梁公蕭巨、千牛宇文晶等人,穿過芳林門旁邊的水竇而進去。 到了玄武門,他假裝上奏說:「我突然中了邪,命在旦夕,請得以與皇上當面辭別,我死而無憾。」希望以此見煬帝,但被掌管宮門的攔住了,竟不能報告煬帝。 不久大亂爆發,被賊人殺害,時年十六歲。 越王楊侗字仁謹,儀表漂亮,生性寬厚。 大業二年(606),立為越王。 煬帝每次出外巡幸,楊侗常常留守東都洛陽。 楊玄感造反之時,楊侗與民部尚書樊子蓋抵拒叛軍。 楊玄感被平定後,他到高陽朝見煬帝,被授為高陽太守。 不久又以本官身份,留守東都。 大業十三年(617),煬帝巡幸江都,又令楊侗與金紫光祿大夫段達、太府卿元文都、代理民部尚書韋津、右武衛將軍皇甫無逸等,總留行台之事。 宇文化及殺了煬帝後,元文都等人提議,因楊侗是元德太子的兒子,與皇室血緣最近,於是共同尊立他為皇帝。 大赦天下,改元為皇泰,諡煬帝叫「明」,廟號為世祖,追贈元德太子為孝成皇帝,廟號為世宗。 追尊其母劉良娣為皇太后。 以段達為納言、右翊衛大將軍、代理民部尚書,王世充也當納言、左翊衛大將軍、代理吏部尚書,元文都為內史令、左驍衛大將軍,盧楚也是內史令,皇甫無逸任兵部尚書、右武衛大將軍,郭文懿任內史侍郎,趙長文任黃門侍郎。 委託他們以機密要務,並製作金書鐵券,藏在宮廷里。 那時洛陽人稱段達等七個人為「七貴」。 不久,宇文化及立秦王之子楊浩為天子,並帶兵來駐紮在彭城,他們所經過的城邑,大多背叛朝廷,追隨逆黨。 楊侗懼怕,派使者蓋琮、馬公政,招降李密。 李密於是派使者來請求投降。 楊侗很高興,很禮遇他的使者。 即授李密為太尉、尚書令、魏國公,讓他抵抗宇文化及。 楊侗下詔書說:我大隋有天下,到如今三十八年了。 高祖文皇帝聖略神功,創造天下。 世祖明皇帝效法天地,統一中華與四夷。 東到蟠木,西通細柳,前過丹徼,後越幽都。 凡是日月照耀的地方,風雨能到的地方,不管是圓首方足,還是生性食艹毛的人,都是我大隋的臣民。 加上寶貺畢集,靈瑞全至,作樂制禮,移風易俗。 智慧周濟四海,萬物都受其恩賜;大道普濟天下,百姓用了還不知道。 世祖明皇帝往日因為要到各地去看看,所以到了南方。 我自居東都,盼望皇上駕臨。 所以他往年巡視天下,放開讓人朝見,鑾駕停駐,按駕清道,天下各地一如往日安寧,皇上的衛隊也忠貞不二。 豈料突起大禍,殃及皇上,災生不測,禍及世祖。 知道大禍的那天,我五內俱裂,痛哭不止,悲痛難勝。 而且我聽說,自古以來,每朝每代都有動亂,賊臣逆子,沒哪個朝代沒有。 至如宇文化及,是世人皆知的庸才。 他的父親宇文述,以前來投我大隋,很早就蒙受大恩,賜他家與我們通婚,把他擺在公輔的位置上,地位超過九命,爵祿重於萬鍾,禮極人臣,榮冠一世。 但他家白受山海一樣的大恩,沒有一點點用處。 宇文化及這個不中用的東西,一向承蒙顧盼,跟隨皇上出入,侍奉皇上。 往日陪侍藩王,讓他統領禁衛軍。 世祖當了天子後,又讓他列入九卿之列。 但他生性兇狠,恣意貪贓,時而交結惡黨,時而搶掠財貨,其罪行超過了刑法的極限,其罪狀記滿了監獄裡的竹簡。 朝廷對他賞賜很多,可謂不遺簪履,恩典甚至澤及草芥。 他本來按罪當死,但總被饒恕免死。 三次免職,繼而又復職;兩次放逐邊裔,又隨即讓他回來。 對他的活命之恩,可謂比天還高;給他的獎掖之義,可說是人間少有。 宇文化及以梟獍為心,連禽獸都不如,放縱毒心,興起禍端,傾覆行宮。 諸王兄弟,一時被他殺盡,在大路上行暴,世人不忍開口評說。 有窮之在夏代,犬戎之對周朝,禍亂之極,也未超過現在。 所以我刻骨銘心,飲膽嘗血,望天看地,無處容身!如今王公卿士,文武百官,都認為皇祚不可顛覆,元兇應早消滅,擁戴我繼承皇位。 我德行淺薄,難當大任。 如今我捨棄屏風而手執武器,脫下喪服而穿上甲冑,就是為了含冤誓眾,忍淚治兵,指日遄征,以滅大盜。 而且,那宇文化及假裝擁立秦王的兒子,實際上與把他囚禁起來是一樣的。 化及是一副橫行霸道的樣子,專權擅權與皇帝無異。 他踐踏禁地,占據行宮,抬頭揚眉,並無一點慚愧之色。 朝中士族,都怕這個兇徒,但他們心裡都十分怨憤。 以我義師,又順天道,消滅這個敗類,不是今晚,就是明朝。 太尉、尚書令、魏公李密,忠誠內發,宏略外舉,率領勤王之師,討伐違天的逆賊。 果敢之士急先恐後,熊熊之眾競相殺敵。 金鼓振聾,如火燒毛;鋒刃縱橫,如除大雪。 魏公李密志在匡時濟世,投身而為前軀。 我親率六軍,星夜繼進。 用這麼多人去作戰,用這次戰爭來順應義舉,即使劈山,也可以劈動;即使射石,也可以射入。 何況那宇文化及,雖擁有人徒,但都有離心:京都的侍衛,都西憶故鄉;江東的淳樸百姓,都南思鄉邦。 這些時候,那裡來的表章不斷,人和信都接連不斷。 如王師一到,既見朝廷,他們自應解甲倒戈,叛軍就會像冰塊消融,如樹葉飄散。 而且,聽說宇文化及放縱其惡,天奪其人心,他殺辱無辜,折辱人士,人們莫不道路以目,號天踏地。 我如今復仇雪恥,要殺的只有一人;拯救塗炭,所愛的是廣大士民。 只請老天爺明鑑我心,保佑我宗社。 億兆人有感於忠義,都與我的心意相同。 消滅元兇,飲酒授勳,四海安泰,合我心意。 兵術軍機,一併受魏公李密節度。 李密見了使者,很高興,向北面拜伏於地,人臣之禮很恭謹。 李密於是向東抵抗宇文化及。 「七貴」很不合拍,私下裡有互相謀害之計。 不久,元文都、盧楚、郭文懿、趙長文等人,被王世充所殺,皇甫無逸逃到長安。 王世充到楊侗住所陳情謝罪,言辭、表情都很哀苦。 楊侗還認為他很忠誠,讓他上殿,世充披髮為盟,發誓沒有二心。 從此楊侗什麼都不知道了。 楊侗心中憤憤不平,於是與記室陸士季謀劃殺王世充,事情沒有結果,就作罷了。 到王世充破了李密之後,眾望更加歸向王世充。 世充於是自封為鄭王,總理大政,位加九錫,備法駕,楊侗不能禁止。 段達、雲定興等十人,入見楊侗說:「天命無常,鄭王功德很大,望陛下揖讓告禪,遵堯舜之遺蹟。」楊侗一聽,十分震怒,說:「天下是高祖的天下,東都是世祖的東都。 如隋德未衰,這話就不該說;如天命有改動,又何必說什麼禪讓?你們有的是先朝的老臣,立功績於上代;有的勤王立功,身穿官服,頭戴官帽,忽然說出這種話來,我又有什麼指望?」楊侗神色凜然,侍衛莫不嚇得流汗。 退朝以後,楊侗對良娣哭泣。 王世充又讓人對楊侗說:「現在海內未定,需要君長。 等天下安定後,再恢復你的帝位,一定像以前向你發誓說的那樣,在道義上不違背你,不辜負你。」楊侗不得已,讓位於王世充,他於是被幽禁在含涼殿。 王世充稱帝後,封楊侗為潞國公,食邑五千戶。 一個多月後,宇文儒童、裴仁基等人謀劃殺王世充,再擁立楊侗。 事情泄漏,都被殺害。 王世充的兄長王世惲,因此勸世充害死楊侗,以絕民望。 王世充派他的侄兒王行本,帶著毒酒到楊侗處,說:「望皇上喝了這酒。」楊侗知道難免一死,請求與母親相見,行本不許可。 楊侗於是以布為席,焚香拜佛,咒道:「從今以後,望再也不生在帝王尊貴之家。」於是喝藥,不能應時絕命,王行本又用布帛縊殺他。 王世充裝模作樣,諡之為「恭皇帝」。 ○楊暕 齊王楊暕,字世月出,小名叫阿孩。 長相俊美,濃眉大眼,很小就為高祖所寵愛。 開皇年間(581~600),立為豫章王,食邑千戶。 長大後,讀了不少經史之書,尤其善長騎馬射箭。 最初擔任內史令,仁壽年間(601~605),授為揚州總管統領淮河以東軍事。 煬帝即位,晉封為齊王,增加食邑四千戶。 大業二年(606),煬帝剛到東都時,楊暕向煬帝呈上許多戶籍圖冊,擔任軍導。 不久,改任豫州刺史。 後來,元德太子去世,朝內外都很關注此事,都認為楊暕應為繼承人。 煬帝命吏部尚書牛弘精選官員,王公大臣因此多推薦自己的子弟。 第二年,轉任雍州刺史,不久改任河南尹、開府儀同三司。 元德太子身邊二萬多人都歸於楊暕,皇上的恩寵更加優厚,從樂平公主到各親屬都爭相致禮,百官朝拜,以致阻塞了道路。 楊暕很驕縱,親近小人,做的事大多不合法規。 常派喬令則、劉虔安、裴該、皇甫諶、庫狄仲釒奇、陳智偉等人尋求聲色狗馬。 喬令則等人因此放縱,訪得人家有美女的,就假傳楊暕的命令叫來,運到楊暕府內,隱藏起來,恣意淫亂,然後拋棄。 仲釒奇、智偉兩人到隴西,向胡人搶取食物,勒索名馬,得數匹馬進獻給楊暕。 楊暕命他們送還主人,仲釒奇等人謊稱是胡王的賞賜品,將馬歸為己有,楊暕卻不知真實情況。 樂平公主曾上奏隋煬帝,說有一個柳家的女子長得很美,煬帝當時沒有說什麼。 過了很久,公主就把柳氏女子進獻給楊暕,楊暕收納了柳氏。 過後煬帝問公主柳家的美女在哪兒,公主回答說:「在齊王府。」煬帝很不高興。 楊暕在東都營造府第,大門卻無故倒塌,大堂的房梁從中折斷,有見識的人認為是不祥之兆。 後楊暕跟隨煬帝到榆林,楊暕督五萬人的步兵、騎兵在後,始終跟煬帝保持幾十里的距離而駐軍。 一次煬帝在汾陽宮打獵,令楊暕用一千騎兵參加圍獵。 楊暕獵獲許多麋鹿進獻給煬帝,而煬帝自己卻未能獲得獵物,於是向隨從官員發怒。 隨從們都說是因為楊暕身邊的人阻攔了道路,野獸不能前來。 煬帝因此動怒,要人查尋楊暕的過失。 當時規定縣令無故不能出境,有個伊闕縣令皇甫詡受楊暕寵愛,違背禁令將到汾陽宮。 又有個京城的人叫達奚通,他的小妾王氏善長唱歌,貴族交遊並宴飲歡聚時,常常邀請她,她於是出入於齊王家。 御史韋德裕按皇上旨意彈劾楊暕,煬帝命令一千多帶甲士兵,搜查楊暕的府第,以徹底追查他的事情。 楊暕的妃子韋氏,是民部尚書韋沖的女兒,較早死去。 楊暕於是跟韋妃的姐姐元氏婦私通,生下一個女孩,外人都不知道。 楊暕暗中召引喬令則在府內設宴飲酒,令則慶賀此事,就脫掉楊暕的帽子以助歡樂。 楊暕又招來看相的人讓他遍視後庭,看相的人指著元氏婦說:「這個生孩子的婦人要做皇后,王爺您富貴不可言。」當時國家沒立太子,楊暕自己認為按照次序當立。 又因為元德太子有三個兒子,楊暕心中常不安定,暗中行使邪道,做了很多厭勝之類的鬼事。 到這時,這些事情全部暴露,煬帝大怒,殺了喬令則等數人,元氏婦賜死,楊暕的府僚都被放逐到邊遠地方。 這時趙王楊杲還是個小孩,煬帝對侍臣說:「我只有楊暕這一個兒子,不是這樣的話,應當讓他死於市朝,來顯明國家法令。」楊暕從此受的恩寵一天天減少,雖然是京城太守,卻不再參與當時的政治。 煬帝又常令武賁中郎將專人監視楊暕府的事情,楊暕有小過失,中郎將就奏到皇上那裡。 煬帝也常常擔心楊暕發動政變,所給的隨從,都是老弱之人,只算充數罷了。 楊暕常常感到懼怕,內心不能安定。 有一次,煬帝在江都宮,元會日,楊暕穿著法服上朝,無故有血從衣裳中流下。 又一次坐在家中,看見一群老鼠有幾十個,到面前就死了,老鼠一個個都沒有頭。 楊暕很恐懼。 不久,宇文化及變亂,亂兵將要進犯宮內,煬帝聽到後,回頭對蕭後說:「莫非是阿孩吧?」他被疏遠猜忌到如此程度。 宇文化及又令人捕殺楊暕,楊暕當時還睡著沒有起來,亂兵已經進來了,楊暕吃驚地問:「是誰?」來人沒有回答,楊暕還認為是煬帝下令逮捕他,因而說:「傳詔的使者且慢,我沒有做對不起國家的事。」亂兵於是把他拉到街上殺了,他的兩個兒子也一起遇害。 楊暕竟不知道殺他的是誰,死時年僅三十四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