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蘭女王的悲劇 · 第十六章 失去自由 1567年夏—1568年夏
如果說,同博斯韋爾兩情繾綣的淒涼的悲劇場面需要莎士比亞的天才來渲染,那麼,在洛赫利文堡收場的較為溫和而富於羅曼蒂克激揚色彩的尾聲,卻由一位遠不如莎士比亞輝煌的作家來摹寫,——那人便是沃爾特·司各特(1)。儘管他不如莎士比亞,但是,誰要是在小時候,在少年時代看過司各特的書,他從中領略到的,遠遠多於他對任何史實的感受——要知道,在某些偶見的、特定的事例中,美妙動人的傳奇會壓倒現實。我們年輕時,身為熱情澎湃的少年,人人都喜歡那些感人肺腑、叫人刻骨銘心的情景。素材本身便包含了動人的浪漫主義情趣諸要素。有嚴厲的獄吏,看管著無辜的公主;有血口噴人、蓄意破壞公主名譽的小人。那公主正值妙齡,真摯善良,風華絕代,神奇地把敵人的嚴酷點化為仁慈,在男人的心中激發起騎士精神。不僅是情節,舞台也極為羅曼蒂克——景色如畫的湖中屹立著一座陰森森的城堡。
公主的模糊的淚眼可以從塔樓上眺望她的美麗的蘇格蘭,欣賞這方神奇的土地和它的森林山丘的萬種風情。那一邊,遠方的北海在奔騰咆哮。蘇格蘭人衷心傾慕他們的女王。他們心中蘊蓄的一切詩的想像力似乎都凝聚在她的羅曼蒂克生活故事上;而這樣的傳奇一旦形成了完美的表現形式,便會深深地滲入、融入民眾的血液。每一代人都要重複傳誦、重新認可這傳奇。宛若那永不枯萎的神樹,幾乎年年發出新枝。一方面是這崇高的真實,另一方面是對史實故紙堆的藐忽。因為,任何東西一旦形成了美的表現形式,作為一種美,便會獲得永生,傳流千古。天長日久,懷疑伴隨成熟而至,我們試圖在這動人的傳奇背後探究真相,會發現那真相清醒得近乎褻瀆神明,好比用冷冰冰、乾巴巴的散文複述一首詩。
但是,傳奇的危險在於它為了動人而隱瞞那真正悲劇性的東西。吟唱瑪麗·斯圖亞特身陷洛赫利文囹圄的浪漫敘事曲,也正是這樣閉口不談她的由衷的、內心深處的、真正合乎人性的痛苦。沃爾特·司各特執意忘記敘述他的羅曼蒂克公主當時正有身孕,腹中懷的正是謀殺她親夫的兇手的孽種。其實,這恰好是她這幾個月可怕的屈辱生活中最大的精神悲劇。如果不幸而料中,她腹中的胎兒提前分娩,那麼,任何一個心懷惡意之徒都能按照大自然的鐵定不移的曆法,無情地算出她是在什麼時候委身給博斯韋爾的。就算我們不知道具體日期和時辰,但肯定是發生在法律和道德都不允許的時間內,發生在情愛等於是失節或墮落的當口——或許是在塞頓堡為亡夫服喪的日子裡,或許是在縱情遍游各城堡期間,也可能,甚至更可能,是在這以前,在丈夫生前——或此或彼,都是同樣的可恥。我們得記住,她的未來的分娩將使全世界以日曆般的精確推算出她的罪惡的情慾的萌動。記得這一點,我們才能徹底理解這絕望的女子的精神痛苦。
然而,這秘密到最後卻沒有暴露。我們不知道瑪麗·斯圖亞特在洛赫利文堡出現時已懷孕幾多時日,不知道她是何時消解了折磨她的恐懼,不知道嬰兒生下來是死還是活,也不知道這違禁的愛情的產兒從她身邊抱走時是幾個星期還是幾個月。一片朦朧迷茫,種種證據彼此矛盾,唯有一點是清清楚楚的,那便是瑪麗·斯圖亞特有充分的理由要掩蓋她分娩的日期,她沒有一封信提及博斯韋爾的孩子,不曾向任何人透露過一個字,這事實本身就很可疑。她的秘書瑙奧在她親身參與下起草的正式通告中說,她早產了一個死嬰——是早產:只能推測這早產絕非偶然,她不是平白無故帶上她的御醫來嘗鐵窗風味的。另一種同樣不足信的說法是:嬰兒(女嬰)生下來是活的,秘密送到了法國,後來死在法國的一座修道院裡,至死不知道自己是天潢貴胄。然而,在這個無從探究的問題上,一切猜想和推測都不可能得到證實;真相躲藏在神秘的迷霧裡,永遠不得而知。瑪麗·斯圖亞特最後一個秘密的鑰匙被扔到了洛赫利文湖的湖底。
看管瑪麗·斯圖亞特的人幫她隱瞞分娩(或早產)私生子的危險的秘密。僅此一端便足以證明他們絕不是浪漫傳奇里極力描繪的那種惡魔。洛赫利文堡的主人——道格拉斯夫人受列位勳爵的信託,監管瑪麗·斯圖亞特。這位夫人在三十年前曾是女王父親的情婦,給詹姆斯五世生了六個孩子(其中最大的是梅里伯爵);後來嫁給洛赫利文的道格拉斯,又給他生了七個。十三次嘗過生育的痛苦,曾因頭幾個孩子是野種而備受折磨,這女人比誰都更理解瑪麗·斯圖亞特的心事。人們責備她殘酷無情,看來毫無根據,純屬誹謗。洛赫利文堡敢情是把那個階下囚當作座上客來接待的。這「女囚」占用了長長一排套間,有她從霍利魯德帶來的一名廚師和一名御醫,有四五個貼身侍女。她在堡內完全有自由,甚至好像還出堡打過獵。如果不帶羅曼蒂克的偏見,實事求是地說,她得到的待遇簡直稱得上寬厚。其實,一個女人在丈夫被謀殺之後三個月決意嫁給謀殺她丈夫的兇手,至少是輕率,形同犯罪(浪漫主義要我們忘掉這一點);即使在現代,法庭也不會寬免參與同謀的女子,除非考慮到一時精神錯亂或受制於他人等可以減罪的情形。總之,一位女王的穢行擾亂了國內的安寧,招致了全歐洲的反對,那麼,強迫她休息一段時間,不僅有利於國家,對她自己也有好處。這幾個星期的幽居,她終於有機會放鬆騷亂的、緊張的神經,恢復被破壞的心理平衡,調養被博斯韋爾戕害的意志。洛赫利文的牢獄之災,實際上反倒使這個喪失理性的女子至少在幾個月內免除了最大的危險——折磨她的煩惱和焦慮。
干出了這麼些瘋狂的事情,這浪漫的幽禁應該算是十分寬大的處罰,與她的同謀犯兼情人的下場大相徑庭。博斯韋爾的遭遇可沒有那麼舒服!儘管有過保證,咆哮的鷹犬仍在海洋和陸地追蹤著這個流亡者;他的首級懸賞一千蘇格蘭克朗。博斯韋爾知道,在蘇格蘭最最靠得住的朋友也會為了這樣一筆賞錢泄露他的行蹤,把他出賣給當局。但是,這亡命之徒不是那麼輕易束手就擒的。他糾集忠心的部屬作最後一次抵抗,然後逃到奧克尼群島,在那裡同列位勳爵開戰。梅里率領一支由四艘艦船組成的艦隊在奧克尼群島登陸。那個逃犯竟敢登上一條小破船進入公海,好不容易逃脫了追兵,卻遇上了風暴。這條本來用於沿岸航行的小船張著千瘡百孔的帆篷駛到了挪威海岸,被一艘丹麥軍艦虜獲。博斯韋爾害怕引渡,想叫人辨認不出自己,便向一個水手要了套衣裳——寧可被人當作海盜,也不願被人認出是正在搜捕的蘇格蘭王。但不久便會被調查清楚。博斯韋爾流離轉徙,最後在丹麥竟被開釋。他正在慶幸他的倖免,涅墨西斯(2)卻追上了這位剽悍的風流武士。他的處境急轉直下,全怨他當初曾向一位丹麥女子獻過殷勤,答應娶她。此時,這位丹麥女子控告了他。同時,哥本哈根也查明了他過去有過哪些罪行。從此,他面臨著引頸就戮的厄運。外交信使來來去去。梅里要求把他引渡歸案。特別起勁的是伊麗莎白。她亟須把這人證弄到手,以備將來對付瑪麗·斯圖亞特。另一方面,瑪麗·斯圖亞特的法國親戚也在暗中活動,不讓丹麥國王交出這危險的人證。博斯韋爾的囚禁日趨嚴密,但也是靠了監獄他才逃過仇人的復仇。這個人在戰場上面對上百名敵人毫不含糊,如今卻戰戰兢兢地等著人家把他鎖拿回國,在嚴刑拷打後把他定為弒君犯處死。他不斷地被更換地點監禁。看管越來越嚴,牢房越來越低矮狹小,高牆鐵窗,仿佛他是一頭危險的野獸。不久他便知道唯有一死才能擺脫鐐銬。這個強壯的、渾身是勁、讓仇敵畏怖而讓女子喜歡的人,在可怕的孤獨和無聊中度過了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一個月又一個月,一年又一年。充滿活力的巨人生生地腐爛發臭。這個無法無天、恣意妄為之徒唯有精力極度旺盛、了無拘管時,才能自在舒暢。他曾經在獵隊的前頭一馬當先,急旋風似地在田野上疾馳;曾經率領部下迎擊敵人;曾經把雨露遍施各國女子;曾經領略過種種樂趣。對於這樣一個人,在冰冷、寂靜、陰森的高牆裡面苦挨可怕的百無聊賴的孤獨,在吞噬活力的無所事事中打發日子,比拷打和死亡更加難受。有一個傳聞,大家都挺樂意相信,說他狂暴地猛撞牢籠的鐵柵,悽慘地在瘋狂中死去。在為了瑪麗·斯圖亞特慘遭拷打和死亡的眾多的同路人中,這個人曾經贏得女王熾烈的愛情,但也以他受罪最為長久,最為痛苦。
但是,瑪麗·斯圖亞特還記得博斯韋爾嗎?身處兩地,他的意志對她的影響是否還起作用?也許,火圈慢慢地漸漸地消散了?關於這些,誰也無法知道,像她生活中的許多事情一樣,成了永世的秘密。只有一點叫人驚奇。她產後剛剛下床,剛剛度過生育的艱辛,便已重新煥發女性的魅力,重新播種誘惑和煩惱。她重新(第三回了)把一個年輕人拖進自己的命運圈子。
我們得一再惋惜地重複:留傳至今的瑪麗·斯圖亞特肖像,大多是平庸之作,無法從中窺視她的內心。一幅幅畫面上都是一張姣好、安詳、和善的臉,透出無聊的淡漠。畫筆沒有傳達出這位奇異的女子肯定具有的媚。她當年必定有一種女性的特殊的魅力,因為她處處都能找到朋友,甚至在敵人中間。無論是當新娘時,還是守寡時,無論是母儀法蘭西還是君臨蘇格蘭,無論在什麼地方的監獄裡,她都能在她左右營造同情的氛圍,以致她周圍的空氣都似乎充溢著溫暖和愛憐。她一來到洛赫利文,便征服了一位看守——年輕的魯瑟文勳爵。列位勳爵不得不把他攆走。魯瑟文剛剛離開洛赫利文堡,另一位年輕的勳爵,洛赫利文的喬治·道格拉斯,又被她征服。只消幾個星期,便使她的女獄吏的兒子心甘情願作出任何犧牲——在她的越獄中,他是她最熱心、最忠實的助手。
僅僅是助手嗎?在這幾個月的幽居中,小道格拉斯對於她是否還有超越助手的價值?愛慕是否始終是騎士式的、柏拉圖式的?我們永遠不得而知。不管怎麼說,瑪麗·斯圖亞特老實不客氣地利用這個小伙子的感情,百般施展欺哄誆騙的手段。除了女人的魅力,女王還有一樁好處極為誘人:弄到她的身子,也就可以弄到政權。這一誘惑,對她命中遇合的一切人都有奇效。瑪麗·斯圖亞特大概(這只能猜測)允諾過同小道格拉斯結婚,用這樣的前景來引誘小道格拉斯的深感榮幸的母親,以換取她的優待。警衛日漸鬆懈。最後,瑪麗·斯圖亞特終於能夠著手干她一心謀求的事情:越獄。
第一次嘗試(3月25日),雖然準備縝密,卻仍失敗了。有一個洗衣婦每周隨其他女僕搭船到對岸往返一次。道格拉斯負責說動洗衣婦,洗衣婦最後同意和女王換一身衣服穿。穿著女僕的粗布衣裳,厚密的面紗遮掩住她的臉,瑪麗·斯圖亞特順利地通過了城堡的門衛。她正要登上一條準備駛往對岸的小船——喬治·道格拉斯已準備好馬匹在那裡等她;這時,一個船夫忽然動了念頭,想和這個體態婀娜、頭罩面紗的洗衣婦開開玩笑,硬要一睹她的真面目,試圖扯下她的面紗。瑪麗·斯圖亞特嚇得把面紗使勁拽住,露出了她的那雙白嫩的纖纖素手。這雙貴族式的手,秀氣非凡,手指保養得極好;很難設想她是一個洗衣婦,於是暴露了她的身份。船夫們吃了一驚,雖然女王發了火,命令他們劃向對岸,他們卻掉轉船頭,把她送回監獄。
立即把這件事報告了當局;對女囚加強了警衛。喬治·道格拉斯不准回堡。但他在附近住下,和女王保持著經常的聯繫。他成了忠實的使者,在她和她的擁護者之間傳遞信件。說來奇怪,被宣布不受法律保護、被控謀殺而被監禁的女王,在梅里執政一年之後居然又有了擁護者。某些勳爵,首先是塞頓家族和韓特萊家族的人,部分是因為恨梅里,一直忠於瑪麗·斯圖亞特。但是,最叫人納悶的是,她的不共戴天的敵人漢密爾頓家族竟成了她的最最賣力的追隨者。漢密爾頓家族和斯圖亞特家族自古以來便是冤家對頭。漢密爾頓家族的勢力僅次於斯圖亞特家族,極力同後者爭奪王位。如今他們有了大好機會,可以設法讓族中子弟同瑪麗·斯圖亞特結婚,從而把他捧上蘇格蘭王位。出於這樣的動機(政治才不管道德呢!)他們站到女王一邊,而僅僅幾個月之前,他們還力爭以謀殺親夫罪處死這個女人。難說瑪麗·斯圖亞特曾認真考慮(莫非博斯韋爾已經被她遺忘?)嫁給漢密爾頓家的子弟。明擺著,她表示同意只是為了換取自由。她也答應過喬治·道格拉斯的求婚(一個鋌而走險的女子的兩面遊戲),而道格拉斯卻正是她同漢密爾頓家族談判的中間人;此外,他還是整個越獄行動的主腦。5月2日,一切準備就緒,瑪麗·斯圖亞特——每當審慎理該讓位給勇氣的時候,她一貫如此——毅然決然地去迎接不可知的未來。
這次越獄特別羅曼蒂克,一位羅曼蒂克的女王也正應該如此。瑪麗·斯圖亞特或喬治·道格拉斯在城堡里說動了一個名叫威廉·道格拉斯的孩子,得到了他的幫助。這孩子在城堡里當侍童,機靈麻利,漂漂亮亮地完成了任務。按照嚴格規定的制度,每天到共進晚餐時,一道道門戶的鑰匙統統收起來,同警備隊長的隨身軍械放在一起,飯後由隊長帶走,藏在枕頭底下。哪怕在吃飯時,隊長也得隨時看得見鑰匙。這會兒,重甸甸的一串鑰匙就在他眼前閃閃發光。伶俐的小淘氣鬼在端菜的時候悄悄把餐巾扔到鑰匙上。趁著大伙兒在席間放懷暢飲、談笑風生,他在收拾杯盤殘肴時把餐巾連鑰匙一起收走,後來的一切按部就班進行。瑪麗·斯圖亞特換上一個女僕的衣服,侍童趕在頭裡,打開一道道門戶,然後又嚴嚴實實地反鎖起來,好把追兵阻擋一陣。出堡後他把一大串鑰匙往湖裡一扔。他預先已把島上所有的船隻都解開了纜繩,由他們乘坐的船牽到湖心,叫堡里的人無法追趕。然後他只消在暖洋洋的五月之夜的蒼茫暮色中迅速地划槳來到湖畔。喬治·道格拉斯和塞頓帶著五十名騎士等在那裡。女王立即翻身上馬,徹夜疾馳,趕到漢密爾頓家族的城堡。她剛一感到自己已是自由之身,頓時又滿腔豪氣,一如往日。
這就是著名的瑪麗·斯圖亞特越獄故事。她所以能夠逃出波浪環繞的城堡,全靠一個真心相愛的年輕人的忠誠以及一個少年的自我犧牲精神。讀者如果有便,不妨讀一讀沃爾特·司各特的小說。他把這故事的羅曼蒂克氣氛表現得淋漓盡致。但是,史家們的態度較為清醒。據他們的說法,嚴厲的女獄吏道格拉斯夫人表面上裝得對這次越獄毫不知情,別人也是這樣幫腔,其實絕非如此。這個娓娓動聽的故事是她後來編出來的,是為了解釋警衛人員為什麼忽然又聾又瞎,為什麼這樣玩忽職守。然而,人們不必去戳穿一個傳奇,如果它是如此的美麗。何苦去撲滅瑪麗·斯圖亞特一生中最後一抹羅曼蒂克的霞光呢?天際已經烏雲密布。風流韻事層見疊出的時期即將結束。這位年輕勇敢的女子是最後一次播種愛情,品嘗愛情的滋味。
過了一個星期,瑪麗·斯圖亞特已經有了六千人馬。似乎又一次雨過天晴。一瞬間,吉星似乎又在她頭上高照。不僅是塞頓家族和韓特萊家族,她的老夥伴們統統回到了自己的身旁。不僅是漢密爾頓家族,說來也怪,很大一部分蘇格蘭貴族——八位伯爵、九位主教、十八位封地貴族和一百多位男爵,都改換了門庭,投奔到她的麾下。真正是怪。話說回來,一點也不奇怪,我們應當記得,在蘇格蘭誰也不能做到既獨攬大權又不遭到全體貴族反對。梅里的鐵腕不合列位勳爵的心意。他們情願要一個罪孽深重而又服帖了的女王;他們不能要一個嚴厲的攝政。何況國外也在急急忙忙地支持重獲自由的女王。法國使臣來見瑪麗·斯圖亞特,向這位合法的君主表忠。伊麗莎白派專使來表示她獲悉瑪麗·斯圖亞特「幸免於難」之後的不勝欣喜。瑪麗·斯圖亞特入獄一年以來,處境大有改善,前景頗為光明。她時來運轉;不過,仿佛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以往那麼勇敢、那麼好戰的蘇格蘭女王竟然避免一戰——她寧願和平解決。她已經閱盡滄桑,倘若她哥哥給她留下一點依稀恍惚的帝王威儀,她會心甘情願地把大權拱手讓給他。博斯韋爾鋼鐵般的意志在她身上激發的力量,有很大一部分崩潰了——這一點不久便得到證明。經歷了那麼些煩惱、憂慮和惶惶然,經歷了那麼瘋狂的敵意,她如今嚮往的是自由,是和解和寧靜。然而,梅里卻連部分權力都不肯放棄。他的野心同瑪麗·斯圖亞特的野心本是同根所生,同時又有那麼些軍師推波助瀾。當伊麗莎白祝賀瑪麗·斯圖亞特時,英國的宰相塞西爾卻千方百計地向梅里施加壓力,要他徹底搞掉瑪麗·斯圖亞特和蘇格蘭的天主教黨。梅里沒有多加考慮。他知道,只要瑪麗·斯圖亞特能夠自由行動,蘇格蘭便不會太平。他一門心思要一勞永逸地整肅作亂的列位勳爵,給他們個教訓,叫他們永誌不忘。他以他歷來的雷厲風行迅速集合起一支軍隊,人數雖然少於敵軍,但管理比較得當,紀律比較嚴明。他不等部屬來援,徑向格拉斯哥挺進。5月13日在朗賽德,算總賬的時刻來到;女王和攝政,哥哥和妹妹,斯圖亞特家族中的一個人和同屬斯圖亞特家族的另一個人,在此一決勝負。
朗賽德之戰為時極短,卻是一錘定音。不像在卡貝里交戰之前經過了長久的猶豫和談判。瑪麗·斯圖亞特的騎兵猛衝敵陣。但梅里選擇的陣地地形很好。女王的騎兵正要仰攻高地,攻勢未及展開,便已被猛烈的火力打散,接著被敵軍的反衝鋒打得落花流水。在區區三刻鐘的時間裡全部結束。女王的最後一支軍隊丟下所有的大炮和三百具屍體,七零八落地潰逃。
瑪麗·斯圖亞特在一座高高的山岡上觀戰,看見大勢已去,便快步下了山岡,跨上馬背,由一小隊人馬護衛著全速逃跑。她驚恐萬狀,再也不想抵抗。垂頭喪氣,慌不擇路,沒命地策馬馳過牧場和沼澤、田野和森林——第一天就這樣整整趕了一天路,不敢休息,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只要能逃出去!她日後寫信給洛林樞機主教說:「我備嘗一切——誹謗、辱罵、被俘、飢餓、嚴寒和酷熱。我曾經在崎嶇的道路上連續奔馳九十二英里,不得休息,沒有食物,不知道逃到哪裡去;曾經就地而臥,喝變質發酸的牛奶,吃燕麥充飢,看不到一塊麵包,曾經在野地里過了三夜,孤身一人,像只貓頭鷹,沒有侍女服侍。」就是這個樣子,她這幾天的形象,一個勇敢的女騎士、羅曼蒂克的巾幗英雄,長留在民眾的記憶里。蘇格蘭今天已經忘掉她的一切弱點和瘋狂,原諒並且洗雪了她的激情誘發的全部罪行。活在民眾心裡的,只是這樣一幅畫面——孤島城堡中一個溫順的女囚;還有一幅,是一位勇敢的女騎手為了自己的自由,騎一匹大汗淋漓的馬在夜間疾馳,寧願死去千百回,也不願怯懦屈辱地向敵人投降。她已經三次在夜色掩護下逃亡——第一次是同達倫雷逃出霍利魯德,第二次是穿著男裝從鮑特威克堡逃到博斯韋爾身邊,第三次是同道格拉斯逃出洛赫利文。她在拚命的、瘋狂的疾馳中三次保住了自己的王冠和自由。這一次她保住的只是自己的性命。
朗賽德之戰後第三天,瑪麗·斯圖亞特到達海邊的丹德連南修道院轄區。這裡是她的國家的邊境。她像一頭被追獵的鹿,逃到了她的國土的盡頭。昨日的女王,今天在全蘇格蘭找不到一處安全的避難所。所有的退路都已被切斷。鐵石心腸的約翰·諾克斯在愛丁堡等著她;她將重遭庶民的凌辱,重遭僧侶的怒罵,可能還會被釘上恥辱柱,被處以火刑。她的最後一支軍隊已經潰散,最後的希望成了泡影。面臨艱難的抉擇。後面是失去的國家,沒有一條路可以讓她回到那裡去;前面是茫無際涯的大海,可以任她到全世界隨便哪個國家去。她可以去法國,可以去英國,去西班牙。她是在法國長大的,那裡有她的朋友和親戚,還有許多對她忠心的人——曾經獻詩給她的詩人,曾經把她送到蘇格蘭海岸的貴族。這個國家已經熱情地接待過她一次,給她舉行了隆重豪華的加冕典禮。但是,正因為在那裡她是人們心目中享盡人間榮華的王后,至尊至貴,如今她成了破衣爛衫、名節有虧的乞丐,她不能到那裡去乞求幫助。她不想看見她痛恨的那個義大利女人喀德琳·美第奇的惡毒的冷笑,不想靠別人的施捨度日或者被關在修道院裡。但是,逃往西班牙去投靠冷冰冰的腓力,她也覺得有失身份。這個偽善的宮廷永遠不會原諒她同博斯韋爾結合是由新教牧師主婚,不會原諒她接受了異端的祝福。因此,只有一條路可以選擇,確切地說,不是選擇,而是勢所必然:到英國去。她在被囚的最最晦暗的日子裡,豈不是聽到過伊麗莎白給她打氣,說什麼「她任何時候都可以把英國女王當作忠實的朋友」嗎?伊麗莎白豈不是曾經信誓旦旦地要恢復她的王位嗎?豈不是派人給她送來了一隻指環作為信物,應許她隨時可以憑此信物要伊麗莎白顧念骨肉之情嗎?
不過,誰的手一旦沾上了晦氣,抓鬮抽籤就會失靈。瑪麗·斯圖亞特作重大決定時一貫輕率匆遽,在這件至關重要的大事上也是如此。她在丹德連南修道院給伊麗莎白寫信,不要求任何保證,說:「親愛的姐姐,我的種種災難大半你當然已經知悉。但是,今日驅使我寫此信的厄運,發生於近日,你未必耳聞。所以我應當向你作一極其簡短的報告:我倚畀甚殷且封賞非輕的一些臣子,舉兵反對我,對待我的行為極為惡劣。我一度被殘暴地監禁,是命運的全能的主宰把我解救了出來。然而,後來我打輸了仗,我的忠心的臣下大多已在我的眼前陣亡。如今我被逐出我的王國,災難深重,除了天主,我只能指望你的善心。因此,親愛的姐姐,我請求你允許我來到你的面前,以便向你面陳我的不幸。」
「我還祈求天主賜福給你,待我溫和,給我安慰,那是我希望最為殷切而懇求得之於你的。我們之間的情誼使我能夠信賴英國。為了提醒你,我派人給英國女王送去這隻指環——你允諾給予友誼和幫助的信物。愛你的妹妹,瑪麗女王。」
匆匆地,似乎是有意要糊裡糊塗,瑪麗·斯圖亞特信筆寫了這幾行決定她一生前途的字。然後她把指環封在信里,交給了一個騎馬信使。信里不僅是她的指環,還有她的命運。
總之,決心已下,5月16日,瑪麗·斯圖亞特登上一條漁船,穿過索爾韋海灣,在英國一個不大的港口城市卡萊爾附近上岸。在決定命運的這一天,她還不滿二十五歲;不過,她的一生其實已經結束。命運能夠慷慨賜予凡人的一切歡樂和苦難,她都已品嘗過;碧落黃泉,她什麼都經歷過,什麼都曾經臻於極致。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以極度的精神緊張為代價,她體驗了人生的大喜大悲:死了兩個丈夫,失去了兩個王國,蹲過監獄,在犯罪的黑暗的道路上迷過路,但一再倒而復起,重新登上寶座和婚禮的聖壇,再度意氣風發。這些個星期,這些年,她的生活像一把火,一把耀眼的、熊熊燃燒的、吞噬一切的烈火,它的餘暉在幾百年後還照耀著我們。然而,到英國的這一天,火堆燒到了頭,慢慢熄滅了。她身上一切優良的東西都已付之一炬;一度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華只剩下了灰燼。往日的瑪麗·斯圖亞特只剩下一個可憐巴巴的影子,淒悽慘慘地進入她的生命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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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沃爾特·司各特(1771—1832),英國小說家,詩人。
(2) 古希臘神話中的懲罰女神。——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