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蘭女王的悲劇 · 第十五章 廢黜 1567年夏
6月17日,列位勳爵把他們的女王監禁在洛赫利文堡重重堅固的門閂後面。這是她一生遭際中的轉折點。從這一天開始,瑪麗·斯圖亞特在歐洲引發了頻仍的紛爭和騷亂。通過她的命運,一個新的、可以說是帶有革命性的、意義無比深遠的問題出現在時代的面前:一國之主同他的人民發生了不可調和的衝突,並且不配頭戴王冠,對這樣一個君主應該怎麼辦。在本例,責任無疑是在君主:沉湎於輕狂的情慾,瑪麗·斯圖亞特把國家搞得一團糟,令人不堪忍受。她不顧本國貴族、平民和僧侶的意願,竟選中了一個有婦之夫;這有婦之夫還被輿論一致斥責為謀弒蘇格蘭王的兇手。然而她卻挑選這樣一個人做她的配偶。她無視法律和美德,至今拒絕承認這一瘋狂的婚姻無效。連她的最最忠心的朋友私下也都認為,她同那兇手結合,在蘇格蘭是統治不下去的。
但是,有什麼辦法能使女王就範呢?要麼同博斯韋爾分手,要麼遜位給她的兒子。答案令人吃驚:毫無辦法。在當時,對付君主的國家權能等於零,民眾不得懷疑或者指摘君主的舉措;一切審判權服從於王權。民法不適用於王者;王者超然於民法、高於民法。他同神父一樣,受命於上帝,無權把自己的位分轉移給或者轉贈給任何人。天命所歸的君主,任何人無權褫奪其崇高的尊號。從君主專制制度的觀點來看,一個國王或可奪去他的生命,卻不能奪去他的王位。可以殺死一個王者,卻不能傾覆其神器。因為使用任何強制手段逼他下台,都意味著否定整個社會等級制度。瑪麗·斯圖亞特的罪惡婚姻,使全世界面臨一個全新的課題。通過決定她的命運,不僅解決本例中的具體衝突,並且也將決定整個世界觀的抽象原則和基礎。
因此,列位勳爵如此焦急地(當然在他們能夠做到的禮儀範圍之內)尋找和和氣氣平息事端的辦法。即使到今日,已經過了幾百年之久,他們為他們的行動感到後怕而顫抖的聲音仍然歷歷可聞——把自己的君主關在城堡里,那可不是開玩笑!剛一開始,只要瑪麗·斯圖亞特宣布自己同博斯韋爾的婚姻不合法,從而認了錯,她並不是不可能復出的。雖然她的聲譽和威信頗受損害,但總還能以比較體面的條件回到霍利魯德,將來還可以挑選一個般配的丈夫。但是,瑪麗·斯圖亞特仍沒有開竅。她仍然盲目地相信自己絕對正確。她不想明白,這一連串的胡鬧——夏特利亞爾、李喬、達倫雷、博斯韋爾,已招致輕佻誤國的罪狀。連最微小的讓步她都覺得不光彩,都不能接受。她要和全國作對,和全世界作對,要全力保護博斯韋爾,聲稱不能拋棄他,否則她腹中的胎兒生下來就成了野種。她還在那裡想入非非,真是不可救藥的浪漫主義者,不願尊重現實。但是,這種一意孤行(可以說荒唐,也可以說了不起,悉聽尊便),必然會導致使用暴力手段,事實上也的確對她使用了暴力,直至動用極刑,其意義的深遠,延及後世:不僅僅是她,連她的嫡孫查理一世也因為貪求無限制的專橫恣肆而掉了腦袋。
但在剛開始,不管怎麼說,她還是有可能得到一些幫助。這種君主和民眾之間的衝突,旁觀者清。她的那一幫子人,她的儕輩,歐洲各國的君主,對這種衝突並不是無動於衷的;尤其是伊麗莎白,更是堅決站在老對頭這一邊。伊麗莎白突然如此起勁地幫她對頭的忙,許多人認為她是前後矛盾,沒有誠心。其實,伊麗莎白的舉動是情理之中、合乎邏輯、一清二楚的。她站到瑪麗·斯圖亞特一邊,絕不是袒護瑪麗·斯圖亞特本人(其間的區別得竭力強調),不是袒護一個女人,不是袒護她的不成體統、十分曖昧的行為。她是作為一個女王,衛護另一個女王,衛護王權不容侵犯的純抽象觀念,從而捍衛她本人的事業。伊麗莎白很不相信本國貴族的忠君之心,所以見不得鄰邦的亂臣賊子對合法君主動刀動槍,把她抓起來關在城堡里,開了犯上作亂的先例而逍遙法外。塞西爾倒是樂意幫助新教的列位勳爵,而伊麗莎白則與他異趣,一心要讓這些侵犯王權的叛臣重新俯首聽命。通過瑪麗·斯圖亞特的事例,她捍衛她本人的立場。她聲稱她對被囚的蘇格蘭女王深表關心。我們例外地傾向於相信她的這番話。她毫不遲疑地,答應向被推翻的女王提供親如一家的支持,雖然她也極願意刻薄地把這個失足女子的罪孽訓斥幾句。她頗為明確地把她個人的觀點同國家的觀點分開。她寫道:「夫人,關於友誼歷來有這樣一種說法:幸福帶來朋友,患難考驗朋友。如今,以實際行動證明我們之間友誼的時刻到了。因此,我從本身的利益出發,同時出於對您的關切,認為必須簡短地向您表示友情。……夫人,我不客氣地說,您給我添的煩惱不少,您的婚事表現出如此令人痛心的不夠穩重。我當時深信,您在世界各國的朋友中沒有一個人會贊成您的所作所為。隱瞞這一點不啻是對您說謊。您選擇了這樣一個人,不僅人們盡知其惡,而且輿論一致指責他謀殺了您的丈夫。您如此匆匆地嫁給了他;您的敗壞名譽,莫此為甚。無怪乎人們指控您參與同謀,雖然我竭力去相信此話並不屬實。他的妻子在世,而您偏要同他結合,您這是冒了多大的風險——因為,不管是按照上天的律條還是人間的法律,您都不能算做他的真正妻子,您的子女不能算做合法的子女。這段話已經把我對您的婚事的看法清清楚楚地告訴了您;很遺憾,我不可能有其他的看法,儘管您的使臣列舉了種種有力的理由,想使我傾向於您。我以為,您在丈夫死後最應該操心的事情便是逮捕兇手,把他處死。如果當初您這樣做了——情況一清二楚,這樣做沒有任何困難,那麼,我對您的婚事的許多方面可以眼開眼閉。但您沒有這樣做,所以我只得為了我對您的友情,為了我和您以及我和您亡夫的血緣,向您保證,我將竭盡全力對謀殺給予應有的懲罰,不管這場謀殺出自您的哪一個臣民之手,不管這個人同您多麼親近。」
伊麗莎白把話說得十分明確,尖銳,犀利得像剃刀。用不著我們自作聰明、推測猜度,這些話表明,伊麗莎白通過她的密探以及梅里的面奏,比幾百年後瑪麗·斯圖亞特的起勁的辯護士們更了解寇克·奧菲爾德事件的真相,對瑪麗·斯圖亞特是否同謀不抱任何幻想。她直指博斯韋爾是兇手。有一處很能說明問題:她在她的外交信函中使用了這樣一個微妙的說法——她「竭力去相信」,而不是「深信」瑪麗·斯圖亞特與謀殺無關。事關如此可怕的罪行,「竭力去相信」這樣的措辭是過於小心謹慎了。如果你的聽覺足夠敏銳的話,你會聽出,伊麗莎白絕不擔保瑪麗·斯圖亞特清白無辜,她只是出於義氣才希望儘快把這醜聞按捺下去。然而,她越是強烈地譴責瑪麗·斯圖亞特的所作所為,也越是執拗地(為了自己的利益)保護瑪麗·斯圖亞特作為王者的尊嚴。她在這封意味深長的信中繼續說,「但是,飽聞您的不幸,為了安慰您,我趕緊向您保證,我一定盡力而為,採取一切我認為必要的措施,以保護您的榮譽和安全」。
伊麗莎白說話算數。她吩咐她的公使就叛臣們對付瑪麗·斯圖亞特的種種措置提出強烈的抗議。她向列位勳爵點明,如果他們使用暴力,她不惜宣戰。她在語氣峻刻之極的信中警告他們莫要審判奉天承運的君主:「你們給我指出,《聖經》中哪一處允許臣民推翻君主?哪個國度、哪個基督教君主國制訂有允許臣民侵犯君主、剝奪其自由或審判他的成文法?……我至尊至貴的表親的被害,我的譴責之力,並不亞於諸勳爵;而對我姐妹的下嫁博斯韋爾,我的痛心,遠比你們任何人都強烈。但你們後來對待蘇格蘭女王的態度我既不能贊同也不能容忍。由於上帝的意志,你們身為臣民,而她是你們的主人,你們沒有權力強迫她答覆你們的指控,因為手腳向頭腦發號施令是違反自然法則的。」
不過,伊麗莎白也破天荒頭一回遭到列位勳爵的公開反抗。多年來,這些人一大半暗中向她領取津貼;很難料到他們竟會反抗。他們從李喬一案中吸取了教訓,知道一旦瑪麗·斯圖亞特重新執政,他們將會落個什麼下場:到目前為止,任何威脅利誘都還沒有能叫她拋棄博斯韋爾;她馳回愛丁堡時備受凌辱,當時她曾威嚇他們,要對他們嚴加懲處,她那瘋狂的咒罵至今還縈繞在他們的耳際。他們把李喬、達倫雷和博斯韋爾一一搞掉,並不是為了重新乞求一個瘋女人的恩典;對他們來說,把她的兒子扶上王位要稱心得多。那兒子是個甫滿周歲的嬰孩,嬰孩是管不了他們的。二十年後,幼王才能成年。這二十年內,他們將是國家的無可爭議的主人。
但是,要不是天賜良機,列位勳爵得到了一件真正厲害的、能把瑪麗·斯圖亞特置於死地的武器,他們未必有勇氣敢公開反抗他們的財神爺——伊麗莎白。卡貝里山之戰後六天,一樁卑劣的叛賣行為急忙給他們送來了特大喜訊。博斯韋爾殺害達倫雷時的左右手詹姆斯·巴爾福,一見勢頭不對,頓時渾身不自在,覺得只有一計能救他的命,那便是再干一次卑鄙勾當。他竭力討好炙手可熱的列位勳爵,出賣了落難的朋友。他暗中給列位勳爵捎來一個好消息,說是出亡的博斯韋爾派了一名僕人潛入愛丁堡,任務是悄悄把他留在城堡里的收藏重要文件的首飾箱偷走。於是,這個名叫達爾格立什的僕人馬上被抓了起來。這個倒霉蛋被上了刑具,嚴刑拷打之下,怕得要死,供出了秘密藏物處。根據他的口供,在城堡里的一張床底下找到了貴重的銀質首飾箱——是法蘭西斯二世在蜜月中把它送給妻子瑪麗·斯圖亞特的,而瑪麗·斯圖亞特毫無保留地把一切奉獻給了自己的情人博斯韋爾,連同這隻珍貴的首飾箱。這位寵臣在機關巧妙、扃鎖嚴實的首飾箱中保藏著自己的私人文檔,內中顯然有女王答應嫁給他的文字和她的信函,還有其他文件,包括對列位勳爵不利的文件。明擺著(再自然也沒有了),博斯韋爾奔赴鮑特威克,同列位勳爵打仗時,害怕把這樣重要的文檔帶在身邊。他寧願把這文檔藏在保險的地方,打算等待合適的時機派個可靠的僕人來取走。他同列位勳爵交換的「盟約」,瑪麗·斯圖亞特答應嫁給他的文字以及她的那些推心置腹的信函,在他大難臨頭時可是非常有用的,既可用於訛詐,也可用於自衛:手頭有了書面證據,他可以牢牢地控制住女王,以防這水性楊花的女子想從他身邊溜走,還可以對付列位勳爵,以備他們將來動念頭指控他搞謀殺。這逃亡者一覺得自己安全無虞,必須首先考慮如何取回這些彌足珍貴的物證。於是乎,列位勳爵踏破鐵鞋無覓處的寶物給他們帶來了雙重的好處:如今他們可以人不知鬼不覺地銷毀那些能夠揭露他們罪行的書面證據;同時,又可以毫不客氣地利用那些不利於女王的文件。
那一幫人的頭子莫頓伯爵把寶貴的首飾箱只保管了一夜,第二天便邀集別的勳爵,其中(這事實值得特別提一提)也有天主教徒和瑪麗·斯圖亞特的朋友,當著大家的面打開了箱子。瑪麗·斯圖亞特的那些出名的親筆信和十四行詩便是這樣發現的。當時發現的原件和後來印行的文本有多大的出入,這問題我們姑且不論。我們可以深信不疑地說,信的內容對瑪麗·斯圖亞特極為不利。從這一刻開始,列位勳爵的態度改變了。他們變得更自信,更大膽,更執拗。他們在歡欣鼓舞的頭一陣衝動中,竟等不及抄幾份副本,更別提偽造了,急急忙忙把這喜訊大肆宣揚——派專使到法國去見梅里,先把一封對瑪麗·斯圖亞特的名聲最有關係的信概略地告訴了他。他們同法國使臣接頭,對拿獲的幾名博斯韋爾的僕人進行逼供,錄下了他們的供詞。假若他們發現的文檔中沒有充分確鑿的罪證足以揭露瑪麗·斯圖亞特參與同謀殺害的罪行,他們是不可能這樣起勁,這樣鍥而不捨的。女王的處境頓時急轉直下。
因為發現的信函在如此關鍵的時刻極為有力地穩住了叛臣的陣腳。他們終於為自己的桀驁不馴找到了道義上十分需要的理由。在此刻以前,他們把弒王罪推到博斯韋爾一個人身上,同時又避免把那逃亡者逼得太狠,擔心他以牙還牙,揭發他們是同謀犯。他們指責瑪麗·斯圖亞特的,僅僅是她嫁給了殺人兇手。而現在,由於找到了信,這些溫順的羊羔突然「發現」女王本人也和謀殺案有牽連:她的不謹慎的書面自白落到了這些恬不知恥的敲詐老手手裡,給了他們一個極有把握的機會,可以叫她俯首帖耳。他們終於有了武器,能迫使她「自願」遜位給她兒子,如果她拒絕——那麼,好吧,那時可以公開指控她通姦並參與謀殺。
指控當然要由別人出面,而不是公開同那人一起行動。因為列位勳爵心中有數,知道伊麗莎白是不會允許他們審判他們的女王的。於是他們明智地退到幕後,讓第三者去要求公開起訴。約翰·諾克斯一肚子殘酷無情的幸災樂禍,甘心情願承擔起這個任務——挑動輿論去反對瑪麗·斯圖亞特。當初李喬被害後,這個狂熱的傳教士出於謹慎,離開了蘇格蘭。而如今,他的那些關於「血腥耶洗別」(1)以及她的輕佻將會禍國殃民的陰森森的預言不僅應驗了,甚至超過了預想,他儼然以先知的姿態回到了愛丁堡。他一來便在講壇上大聲疾呼,明確號召起訴那罪孽深重的天主教徒。《聖經》宣講師要求審判通姦的女王。一個星期日接著一個星期日,新教教士們的口吻越來越囂張。他們向興高采烈的人群吼叫:不貞並且蓄意殺人的女王和最卑微的庶民婦女同罪。明確地,毫不含糊地,他們謀求處死瑪麗·斯圖亞特。他們一個勁兒的鼓動,頗見成效。教堂講壇上噴發的仇恨,不久漫溢了大街。滿心希望看到他們一向戰戰兢兢仰望的女王穿著囚服被架到斷頭台上,那些從來不曾有過發言權和表決權的蘇格蘭平民要求舉行公審。特別起勁的是婦女。她們對女王滿腔怨恨。「婦女特別厲害特別狂,不過男人也夠壞的。」蘇格蘭每個丐婦都知道,如果她如此膽大妄為地沉溺於罪惡的淫慾,那麼,恥辱柱和火刑架便是她的歸宿。這女子難道因為她是女王,就可以淫蕩,就可以殺人而逍遙法外,逃脫火刑嗎?!舉國上下,「燒死這婊子」的呼聲越來越喧囂。英國公使著實害了怕。他向倫敦報告說:「這悲劇以義大利人大衛和女王丈夫的死亡開始,可別以女王的死亡告終。」
但是,列位勳爵需要的正是這樣的結局。重炮已經架了起來,準備把瑪麗·斯圖亞特繼續抗拒「自願遜位」的任何行動打個落花流水。按照約翰·諾克斯的要求,已經擬就公開審理的起訴書:瑪麗·斯圖亞特被控「違法」,以及(這一條小心地斟酌了用詞)「對待博斯韋爾及其他人舉止不成體統」。如果女王到現在還不願遜位,那就在法庭上宣讀那些在首飾箱中找到的、確鑿說明她包庇謀殺的信件,從而使她的恥辱登峰造極並且充分證明造反有理。被自己的親筆信揭露了的謀殺同謀犯和淫婦,絕不會得到伊麗莎白及其他君主的支持。
梅爾維爾和林賽準備以公開審判相恫嚇,他們於7月25日去洛赫利文,隨身帶了三份羊皮紙文書。瑪麗·斯圖亞特如果想避免公開起訴的恥辱,必須在這三份文書上簽字。第一份文書中說,她不堪政事的繁劇,「樂於」擺脫她既無興趣亦無力量承攬的治國重任。第二份文書表示她同意她兒子加冕登基。第三份文書不反對她的異母兄梅里或其他適當的人出任攝政。
列位勳爵中,從人情方面說,以梅爾維爾同瑪麗·斯圖亞特最為接近。這次談判就是由他主持。以前他來過兩次,希冀說服她同博斯韋爾分手,和和氣氣把事情了結,但是她拒不採納,藉口是她腹中的胎兒不能生下來就是野種。然而現在找到了信件,到了你死我活的關頭。她痛哭流涕,誓死不退位,並且聲稱這一決心至死不變。但是,梅爾維爾也絕不讓步。他把她的前途描繪得一團漆黑:披露信件,同被捕的博斯韋爾的僕人對質,最後是公開審判——審訊和判決。瑪麗·斯圖亞特眼見自己的孟浪使她陷入了恥辱的泥潭,不由得渾身哆嗦。由於害怕在大庭廣眾間喪盡顏面,她的勇氣逐漸消失。憤怒和絕望一陣陣猛烈發作過後,經過長時間的猶豫,她終於投降,簽署了三份文件。
至此,算是全部談妥。但是,蘇格蘭的種種「盟約」歷來如此:任何一方都不把諾言和誓言當回事。儘管作了保證,列位勳爵必定會在議會宣讀瑪麗·斯圖亞特的信件,會向全世界大肆宣揚她同謀殺案有牽連,以便徹底切斷她的退路。另一方面,瑪麗·斯圖亞特也絕不會認為她在一小片沒有生命的白紙上劃拉兩個字就算退位了。一切使人生具有意義和價值的東西——尊嚴、忠信、責任,在她的眼裡,是絕不能同她的統治權相提並論的。對於她,統治權像生命一樣,像她脈管里激盪的熱血一樣不可或缺。
幾天後,幼王加冕即位。民眾看不成市中心廣場的熱熱鬧鬧的火刑,只得滿足於不那麼火爆刺激的場面。加冕典禮在斯特林堡舉行。艾托爾勳爵捧王冠,莫頓持權杖,格倫寇恩擎御劍。他們後面是馬爾,手裡抱著一個嬰孩。這嬰孩從今日始,將稱為蘇格蘭王詹姆斯六世。塗油登基儀式由約翰·諾克斯主持,從而向全世界說明這嬰孩、這新王永遠擺脫了羅馬邪教的羅網。民眾在城堡大門外歡呼,喜洋洋的鐘聲響徹大地,全國到處升起了焰火。在一瞬間(唉,從來只是一瞬間!)蘇格蘭又是一個歌舞昇平的國度。
如今,麻煩而叫人頭痛的事已經幹完,梅里這位專演贏家角色的演員可以順順噹噹地凱旋歸來。他的狡黠的策略——在轉折關頭銷聲匿跡——又大獲成功。李喬被害時他不在場,達倫雷被害時他也不在場。他沒有卷進反抗他妹妹的叛亂。他的忠心沒有污點,他的雙手沒有沾血。這位明智地退出舞台的角色,一切都由時間替他幹了。因為他能夠胸有成竹地等待,如今他不費吹灰之力,堂堂正正地得到了他暗中覬覦的東西。他作為勳爵中最為聰明練達的人,被一致提名出任攝政。
但是,天生控馭眾人的梅里,善於控馭自己的感情,絕不急於攫取人家給他的榮譽。他太聰明,不會從那些理應奉他號令的人的手裡接受恩典。再說,可別讓人以為他這個仁愛恭順的兄長貪圖他的妹妹生生被剝奪的權利。不,還是讓她自己求他出任攝政(從心理學上講,是一著高招):他一心獲取全權,一心希冀造反的列位勳爵和被廢的女王雙方都籲請他出山。
他來到洛赫利文堡的情景,值得戲劇大師形諸筆墨。我們那位正在受苦受難的女子一見她的異母哥哥,一頭撲進他的懷裡。安慰、支持和友誼終於在望,而主要的是她將能聽到她十分需要的好主意。但是,對於她的激動,梅里的反應卻頗為冷淡。他把她引入臥室,對她的所作所為狠狠訓斥了一頓,沒有一句話可以叫她指望從輕發落。梅里的冷淡叫女王大為吃驚。她不禁淚如泉湧,解釋申辯。然而,檢察官似的梅里只是陰沉著臉,默不作聲,一個勁兒地不吭氣。為了嚇唬這絕望的女子,他裝得似乎他的沉默包含著莫測的威脅。
一通宵,梅里把妹妹扔在這驚懼的煉獄裡。他一滴滴灌給她的恐怖的鴆酒,必須深入到她的心靈。這身懷六甲、與全世界隔絕(外國使臣不得入見)的女子不知道她會落個什麼下場:是公開指控還是審判,是名譽掃地還是死亡。她一夜沒有合眼,到早晨她的力量徹底崩潰。這時,梅里開始稍稍假以辭色。他小心翼翼地暗示,她得放棄逃跑和同外國宮廷聯繫的念頭,主要是要和博斯韋爾決裂。如果做到這一點,那麼,她也許還能夠(他的語氣很沒有把握)在全世界面前挽救自己的名聲。這渺茫的希望竟叫不幸的、絕望的女子精神一振。她撲到哥哥懷裡,央求他,請他挑起攝政的重擔。這樣,她的兒子才能平安無事,國家才能掌握在英明的統治者手裡,而她自己也能得到安全。她一個勁兒地求呀求,而梅里當著眾人見證,叫女王求了很久,才慨然惠允從她手裡接過他其實正是為此而來的東西。他走時如願以償,而瑪麗·斯圖亞特吃了定心丸。她知道大權如今已在自己哥哥手裡,放下了心,以為那些見不得人的信件的秘密和她的名譽都能夠保全。
但是,人一旦失去了力量,就別指望得到恩典。大權一落入梅里的鐵腕,他立刻竭力阻止妹妹迴鑾。當上了攝政,他要在道義上整垮不合自己心意的競爭對手。她的釋放問題從此不再提起。相反,千方百計地把那女犯羈留在囚所。儘管梅里答應過伊麗莎白,也答應過妹妹,說是要保護她的名譽,然而在他的認可和縱容下,12月15日,在蘇格蘭議會打開了銀質首飾箱,取出那些叫瑪麗·斯圖亞特丟人現眼的信件和十四行詩,當眾宣讀,同其他文件作了比較,確認是真跡。四位主教,十四位修道院院長,二十位伯爵,十五位勳爵和三十幾位小地產貴族,其中有不少是女王的密友,以人格保證並宣誓證明信件及十四行詩確係原件無誤,沒有一個人——包括那些朋友(這事實頗為重要)——表示絲毫的懷疑。於是議會變成了法庭,女王的臣民對女王進行了缺席審判。信件一讀畢,前幾個月的種種無法無天(叛亂、拘禁女王)頓時成了合法。明確宣布女王是罪有應得,因為她的丈夫被殺,她是知情並且認可的,「女王在謀殺案前後給主要兇犯——御馬官博斯韋爾的親筆信已證明了這一點,謀殺案後不久,女王立即下嫁博斯韋爾這一件可恥的婚事同樣可以證明」。為了讓全世界都了解瑪麗·斯圖亞特的罪行,讓人人都知道列位既規矩又正派的勳爵反對女王純系出於道義上的原因,於是他們向各國宮廷分送了信件的抄本。這麼一來,瑪麗·斯圖亞特在全世界面前抬不起頭來,腦門上打了恥辱的烙印。而前額一旦有了恥辱的紅字,她再也不敢索取王冠——梅里及列位勳爵都這麼想。
但是,瑪麗·斯圖亞特的帝王尊嚴感是根深蒂固的,羞辱凌虐不足以使她屈服。她覺得,任何烙印都毀壞不了王冠的箍束和塗過聖油的前額。她決不會服從任何人的判決或命令。人家越是硬要叫她落個苟且偷生的不光彩的下場,她越是執意反抗。這種強烈的意志,任何人都禁錮不住。它會炸毀最最堅固的城牆,會衝決堤壩。如果用鐵鏈把它鎖起來,它會猛烈抖動鐵鏈,連頑石和心魄都會因之而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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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見《聖經·舊約》列王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