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蘭女王的悲劇 · 第三章 孀居的王后和在位的女王 1560年7月—1561年8月
命運以叵測的輕率把瑪麗·斯圖亞特捧到了人間權力的頂峰;而她日後生活道路急轉直下以致釀成悲劇,也以這叵測的輕率所起的作用最大。她的騰達,其疾速宛若火箭的升天:生後六天便是蘇格蘭女王;六歲成為歐洲最有權勢的一位王子的未婚妻;十七歲當上了法國的王后。她的權勢如日中天,而她的精神生活其實尚未開始。仿佛一切都是從天而降,一切都不是靠自己的本事掙來,沒有費過自己的力氣:既沒有付出辛勞,也沒有功勞,靠的是祖上的餘蔭、天賦和上天的恩賜。恍若身在夢中,一切都在色彩斑斕的輕煙中匆匆閃過,她看見自己忽而穿著婚禮的盛裝,忽而身御王后的冠服。然而,還沒有等到這過早的騰達能夠被成熟的情感所接受,春天便已凋零,便已逝去,成為過眼煙雲。王后醒來時,驚愕,茫然,失望,一無所有。在別人剛剛開始希冀、盼望、追求的年齡,她已經經歷過勝利的種種喜悅,可是心靈還沒有來得及品味。折磨她一生的煩惱,她的不滿足,關鍵正在於這命運的早熟。誰要是過早地成為國內第一人、世上第一人,她便再也不能安於卑微的角色。只有軟弱的天性才會屈服,才會忘卻;而強有力的天性則不會安生,要向萬能的命運挑戰,作一番力量懸殊的搏鬥。
她短暫的母儀法蘭西的歲月果真像夢一般地逝去,那是一個迅速而又紛擾、難受、驚惶的夢。在雷姆斯大教堂,那蒼白孱弱的孩子由大主教加冕,登上了王位;而美艷的小王后,在鑲嵌王冠的奇珍異寶照耀下,一身珠光寶氣,在朝臣命婦中間,像是一枝挺秀幽雅、含苞欲放的百合花。但是這僅僅是光華四照的一剎那。除此而外,史家沒有記錄下任何慶典和娛樂。命運沒有給瑪麗·斯圖亞特充裕的時間,讓她建立一個她夢寐以求的行吟詩人的宮廷,促進詩歌和各門藝術的欣欣向榮;沒有給畫家以充裕的時間,讓他們把國王和他美麗的妻子身御帝后冠服的形象描繪到畫布上;沒有給史家以充裕的時間,讓他們能夠描繪她的性格;也沒有給老百姓以充裕的時間,讓他們認識他們的君主,更不必說愛戴了。仿佛兩個來去匆匆的幽靈被厲風驅趕著,這兩個孩童夾在一長串法國國王中間一掠而過。
法蘭西斯二世體弱多病,一生下來就註定早夭,像一棵被森林管理員打上標記的樹。慘白浮腫的臉上,厚厚的眼皮包著一對倦怠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人,仿佛才從夢中驚醒。這男孩突然開始的因而快得不正常的長個兒,更是戕害了他的體力。醫生們老是圍著他轉,一個勁兒地勸他保重身體。但在這半大孩子的內心,有一種孩子氣的好勝,要在各方面都趕上他那苗條而結實的、酷好狩獵和運動的伴侶。為了裝出健康的、男子漢的樣子,他強迫自己瘋狂地馳馬,從事力不從心的體力活動。但是老天爺是糊弄不了的。他的已經敗壞了的、萎靡得無可救藥的血液(祖先的該死的遺傳)無精打采地在他血管里流動。他容易發寒熱,所以每逢陰雨天氣,只好在房間裡受窩憋,被恐懼、焦躁和疲累折磨得痛苦不堪。他可憐巴巴,面容憔悴,老是被不計其數的醫生照料著。這樣窩囊的國王,叫他的朝臣憐憫而不是尊敬;至於在老百姓中間,倒反而惡名遠揚,傳說他有麻風病,為了治病,要殺嬰取血來洗澡。農民陰沉地、橫眉豎眼地看這羸弱的孩子半死不活地騎著高頭大馬從他們身旁過去。朝臣們趕在頭裡,搶先投靠王太后喀德琳·美第奇和王儲查理。一雙軟弱的、有氣無力的手是很難執掌權柄的。那孩子不時用他歪歪扭扭的筆跡在聖旨、敕令上籤他的名字「François」。實際上卻是瑪麗·斯圖亞特的親戚吉斯家族在統治,法蘭西斯只是在努力保護他日漸崩潰的健康和生命。
這被迫的獨居,這永無盡頭的擔憂和驚惶,談不上是幸福的夫婦生活——要是這也算夫婦生活的話。但也絕不是說這一對其實還是孩子的夫妻彼此不和。連那喜歡搬弄是非的宮廷(布朗當寫作《風流娘兒們的生活》就是靠這宮廷提供素材的),也找不出理由指責或懷疑瑪麗·斯圖亞特有什麼不成體統的事。雖然他們在聖壇前的結合是出於國家利益的考慮,但,結合前很久,法蘭西斯和瑪麗·斯圖亞特便已青梅竹馬。在這小兩口的關係中,情慾未必有明顯的作用。幾年之後,瑪麗·斯圖亞特才迸發出忘我熱戀的本能。這種矜持、自我封閉的天性,它的覺醒絕不是備受熱病煎熬的法蘭西斯的功勞。瑪麗·斯圖亞特心地善良,能夠體恤別人,性格溫和寬厚,自然是體貼入微地照料患病的丈夫。因為即使不是情感使然,理智也告訴她:她的榮華富貴和煊赫的權勢取決於這可憐的、病病歪歪的孩子,取決於他的氣息和脈搏。衛護他的生活等於是捍衛她自己的幸福。再說,他們為時短暫的臨朝,也委實沒有可能自在地享受安謐的幸福。國內的胡格諾教徒正在醞釀起義,威脅到國王和王后安全的昂布瓦西陰謀敗露後,瑪麗·斯圖亞特不得不硬著頭皮去履行君主的職責。她得親臨刑場,觀看處決謀反分子——感受至深,銘心刻骨,日後,仿佛是魔鏡的反照,這感受在她大限來臨之際又湧上她的心頭。觀看活生生的人,綁著手,被按倒在砧板前,雙膝下跪,斧子一閃,發出悶而低沉的咯吱聲,砍進脖子根,鮮血淋漓的腦袋滾到黃沙上。這情景十分可怖,足以衝掉她腦海中在雷姆斯大教堂加冕的輝煌的景象。接著,噩耗紛至沓來:在蘇格蘭代她攝政的母親瑪麗·德·吉斯於1560年6月去世;蘇格蘭國內由於激烈的宗教糾紛而分崩離析;邊陲戰火紛飛,英軍深入腹地。瑪麗·斯圖亞特,像小姑娘一樣一心想著穿節日盛裝的瑪麗·斯圖亞特,如今不得不穿上孝服。她十分喜愛的音樂不得不沉默,舞蹈不得不停止。不久,死神的瘦骨嶙峋的手又揪住了心,敲響了門:法蘭西斯二世愈來愈衰弱,敗壞了的血不肯安生,衝擊他的太陽穴,在他的耳朵里嗡嗡直響。他已經沒有力氣走路騎馬,只好躺在床上,讓人家抬來抬去。最後,耳朵發炎流膿,醫生們費盡心機,回天乏術。1560年12月6日,這不幸的孩子終於魂歸西天。
悲劇性的象徵在兩個女人——喀德琳·美第奇和瑪麗·斯圖亞特之間重演。法蘭西斯二世還沒有徹底斷氣,失去了法蘭西寶座的瑪麗·斯圖亞特在門口讓喀德琳·美第奇先行——小太后給老太后讓了路。她再也不是王國的第一夫人,而屈居第二,跟以前一樣。僅僅一年,人去夢斷,瑪麗·斯圖亞特再也不是法蘭西王后,而只是蘇格蘭女王,那是她一生下來就有的名分,一直保持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按照法國宮廷的禮儀,喪夫的王后的首次重喪,服喪四十天。這四十天內,嚴格地閉門謝客,片刻不得離開她的寢宮;頭兩個星期,除了新王及其親人而外,誰都不准探望她,進入她那人為的墓穴——一間燭光如豆的房間。平民百姓家的婦女居喪穿一身黑,這是公認的喪服的顏色。唯獨她應穿白色的喪服。一頂雪白的包發帽襯著一張蒼白的臉,白緞長袍,白色的鞋襪,這儀態萬方的幽靈外面再裹上一襲黑紗——那些日子裡,瑪麗·斯圖亞特就是這般模樣,就是這樣出現在雅奈的著名的畫面上;龍薩在詩里也是把她描繪成這個樣子的。
從頭到膝,
你披上透明的黑紗,
透出精心設計、一絲不苟的亂,
巧妙地打出褶,
像風暴中的帆,
哀傷的紗罩裹住你的身。
穿著這樣的裝束,
你離開你的寶座和王國,
眼淚濕了你的胸,
你踏上陌生的路,
悲傷的目光看著一切,
最後一次欣賞美麗的宮苑,
那王宮的別稱,
得自宮外潺潺的綠水。
小王后的美貌和魅力確實在雅奈的肖像畫中表現得淋漓盡致。靜觀的神情賦予她的目光以非凡的明澈,而單調的、純白的衣衫更突出了皮膚的大理石般的白皙,這身喪服更顯出她那種王者的高貴,遠遠勝過一味表現她的風華和尊榮、周身珠翠、佩戴著權力標誌的早期畫像。
她親筆寫了一首哀歌以悼念夭殤的丈夫。詩中洋溢著高雅的憂鬱。詩的圓熟比起她的老師、詩壇泰鬥龍薩來也毫不遜色。這首短短的哀歌即使不是出於王后的筆下,也能以它的毫不做作的真摯感動我們。因為這喪偶的女子並不是傾吐她的熱烈的愛——瑪麗·斯圖亞特在詩歌中和她在政治生涯中不同,是從來不說假話的——而只是訴說她的不幸和孤獨:
白晝黑夜,
無休無止的思念,
心頭沉重!
有時抬頭看天空,
雲間,
他的眼睛向我閃爍著光芒,
低頭看池水,
他的眼睛
在那裡把我呼喚。
深夜獨自相思,
突然感覺到
手的觸摸和激動的吻,
不管是睡還是醒
他占據了我整個的心。
瑪麗·斯圖亞特對法蘭西斯二世夭殤的哀痛,肯定不是詩歌里常見的陳詞濫調,其中能使人感到真正的、發自肺腑的痛苦。她失去的不僅是一個善良的、隨和的同伴,不僅是一個溫情的朋友,她還失去了她在歐洲的地位、她的權勢、她的安全。不久,年輕的寡婦便感覺到宮中第一人的王后和退居第二位當新王食客之間的區別。而她的婆婆、如今又成了法國宮廷第一夫人的喀德琳·美第奇對她心存敵意,使她處境更加困難。瑪麗·斯圖亞特過去曾鄙夷不屑地談到過這「商人女兒」的出身(同瑪麗的天潢貴胄身份自是不可同日而語),因而深深地得罪了美第奇家族傲慢奸詐的女兒。在女人之間,諸如此類的冒瀆(這個任性的、冒失的小姑娘後來對伊麗莎白也屢屢這樣)比公開的侮辱更能引起惡感。喀德琳·美第奇,漫長的二十年來抑制著她的虛榮心,先是為了黛安娜·普瓦蒂埃的緣故,後來則是為了瑪麗·斯圖亞特,如今剛剛當家作主,便以咄咄逼人的威風讓兩位謫到人間的女神一嘗她的憎恨的滋味。
但是,瑪麗·斯圖亞特這時候鮮明地表現出她性格中最突出的特點:倔強、剛烈、純男性的高傲——決不待在她覺得屈居人後的地方;她的高傲的、熾烈的心決不滿足於殘羹冷飯和不上不下的名分。寧肯一無所有,寧肯死。一時間,她想到隱居,去修道院,放棄高貴的地位,既然在這個國家裡最高的地位與她再也無緣。然而生活的誘惑畢竟太大了:永遠棄絕人生的樂趣,對於這十八歲的女子來說,不啻是作踐自己的天性。何況還有可能收之桑榆——獲得另一頂同樣珍貴的王冠。西班牙國王通過他的使臣為新舊兩大陸未來的君主堂·卡洛斯向她求婚。奧地利宮廷派密使來見她。瑞典國王和丹麥國王也都願意把心和寶座奉獻給她。另外,她還有她自己家傳的蘇格蘭王冠;同時,她對另一頂王冠即英國的王冠還抱著極大的希望。這年紀輕輕即已孀居的王后,這妙齡女子,面前仍然有著無限的機會。固然再也沒有奇蹟般的禮物自天而降,再也沒有盛情厚意的命運把這樣的禮物端給她,而需要用十分巧妙的本事和耐心從強大的對手那裡奪過來。但是,有她那樣的勇氣,有她那樣的美貌,有她那樣的熾烈而生機旺盛的軀體和年輕的心靈,可以不怕下最大的賭注。瑪麗·斯圖亞特鬥志昂揚,決心為她應得到的遺產作一番拼搏。
她對法國當然戀戀不捨。她在法國王宮裡度過了十二個年頭。對她來說,這美麗富饒的、充滿了官能樂趣的國度,比起她失落的童年的蘇格蘭,更像是她的祖國。這裡有她姥姥家的親人保護著她;這裡有她幸福地生活過的城堡;這裡有歌頌她、理解她的詩人在吟唱;這裡有合乎她心意的輕鬆明快的騎士式生活情趣。她回國的日期一個個月地拖下去,雖然故國的父老早在等著她回去。她到舒昂維爾和南錫去探望親戚,到雷姆斯去參加她九歲的小叔子查理九世的加冕典禮;仿佛是懷著神秘的預感,她尋找各種各樣的藉口拖延歸期。似乎她是在等待命運出現突然的轉機,好讓她不必回國。
因為這位十八歲的女王儘管對於處理政務還是少不更事,但心中很清楚,她在蘇格蘭會面臨艱苦的考驗。她的母親本來以攝政的身份代她治理國家,但母親去世後,她的死對頭——新教的勳爵們占了上風。他們內心是不願意把皈依可惡的彌撒的虔誠天主教徒請回國的;如今他們勉強把這種情緒掩飾起來。他們公開聲稱(英國的使臣興高采烈地向倫敦報告):「最好把女王的歸期再推遲幾個月,再說,如果不是有服從的義務,他們倒是非常願意永遠見不到她。」他們暗中早已在搞陰謀詭計。譬如說,他們向英國女王推薦最有權利繼承蘇格蘭王位的新教徒阿蘭伯爵做她的丈夫,以便把應屬瑪麗·斯圖亞特的王冠非法塞給伊麗莎白。瑪麗·斯圖亞特也不大能信任蘇格蘭議會派來接她的異母兄詹姆斯·斯圖亞特即梅里伯爵:他同伊麗莎白的關係太好了。他是否已被她收買,領取津貼而替伊麗莎白做事呢?只有立刻回去,才能及時撲滅這些暗中進行的卑鄙的陰謀;只有依靠世代相傳的勇氣——斯圖亞特歷代國王的勇氣,才能確立她的統治。於是,心情沉重的瑪麗·斯圖亞特決定接受蘇格蘭人的並不誠心誠意而她自己也半信半疑的迎鑾。
瑪麗·斯圖亞特在回國前,人家就給她顏色看,叫她明白同蘇格蘭接壤的英國是另一位女王的國度而不是她的疆土。伊麗莎白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也絲毫不覺得有什麼願望去迎合她的競爭對手和王位的繼承人;同時,英國的國務大臣塞西爾以毫不掩飾的恬不知恥支持她的每一項敵對行動:「蘇格蘭女王的事務亂糟糟的局面拖得越久,對陛下越有利。」這全怪瑪麗·斯圖亞特荒唐的、虛張聲勢的競逐英國王位的野心(這正是她們之間糾紛的根源)至今沒有收起。當初,蘇格蘭和英國雙方代表倒是在愛丁堡締結了一項條約,規定蘇格蘭代表以瑪麗·斯圖亞特的名義保證「for all times coming」永遠承認伊麗莎白是擁有全權的英國女王。但是當這條約送到法國後,瑪麗·斯圖亞特和她的丈夫法蘭西斯二世再三拖延,不肯簽字。瑪麗·斯圖亞特是永遠不會伸出手去簽這樣的字的;她既然公開打出旗號,要求得到英國的王位,她既然已經扛著這旗號招搖過市,就永遠不會把它收起來。她出於政治上的考慮,或許會把這要求留待日後適當的時機再提出來,但決不會公開地、老老實實地放棄祖先的遺產。
但是伊麗莎白在這個問題上不能容忍兩面遊戲。蘇格蘭女王的代表既然以她的名義簽訂了愛丁堡條約,那麼她就得簽上自己的名字。伊麗莎白不滿足於subrosa——默認;她作為一個新教徒(在她作為君主統治著的國家中足足有一半人口信奉天主教)不能不把一個窺伺神器的天主教徒視為威脅,這不僅會危及她的安全,而且會危及她的生命。除非對峙的那位女王乾脆痛快地放棄自己的權利,否則伊麗莎白便不會覺得自己是名副其實的女王。
在這個有爭議的問題上,伊麗莎白自然是正確的,但是她竭力用渺小的、低級的手段去解決重大的政治衝突,以致她的正確也成了問題。在政治鬥爭中,女人經常有一種危險的傾向,那就是用針刺去傷害對方,用個人意氣去使糾紛越發激烈。高瞻遠矚的女王這一招也陷入了一切女性政治家不可避免的錯誤。瑪麗·斯圖亞特為了回到蘇格蘭,正式申請safe conduct,即我們現在所說的過境簽證。從她這方面說,這樣做主要是出於客氣,是純屬形式的半官方禮節性的表示,因為她並不是不可以直接由海路回蘇格蘭,提出取道英國,仿佛是默默地給對手提供一個進行友好談判的機會。然而,伊麗莎白馬上抓住機會用針把對手刺一下。她對禮貌報之以粗魯無禮,聲稱她決不給safe conduct,除非瑪麗·斯圖亞特在愛丁堡條約上籤了字。她是想傷害一位女王,其實卻侮辱了一位女性;她不是施用公開的軍事威脅,卻選擇一種軟弱無力而又惡毒的人身攻擊。
於是,兩位女王撕破了臉皮:眼睛閃爍著熾烈的憤怒,高傲與高傲針鋒相對。瑪麗·斯圖亞特在火頭上召見英國使臣,怒氣沖沖地發泄了一通「我恨我自己,」她對他說,「我怎麼會這樣忘乎所以,竟去求你們的君主幫忙,其實根本用不著。我的行動並不需要她的批准,正如她不需要我批准一樣,她可以隨心所欲地到任何地方去。沒有她發的護照,沒有她的恩准,我也照樣可以回到我的王國去,什麼也阻擋不了我。我當初到這裡來、到這個王國來的時候,你們的先王曾想在半路中邀我去;但是,您,大使先生也知道,這並沒有妨礙我順利抵達法國。如今,我同樣有辦法有本事回去,只要我向朋友們求助。……您說,你們女王和我最好融洽親善,對我們兩國都有好處。不過,我有理由認為你們的女王並不持這樣的看法,不然,她對我的請求就不會這樣不友好。大概她更願意同我的那些不聽話的臣民交朋友,覺得他們的友誼比同我的友誼更稱心一百倍,儘管我是他們的君主,儘管我同她位份相當,就算我不如她聰明,不如她老練,可總是她最近的親戚和鄰居呀。……我只尋求友誼,我不去擾亂她那個國家裡的和平,不同她的臣民舉行談判,雖然我知道她的臣民中有不少人會高高興興地響應我的任何建議。」
有力的威脅——有力但不那麼明智。瑪麗·斯圖亞特還沒有踏上蘇格蘭的土地,便已暴露她的秘密意圖:必要時把她同伊麗莎白的鬥爭轉移到英國的土地上去。使臣閃爍其詞,謙恭地避免正面回答,他說:這些誤會全是由於瑪麗·斯圖亞特把英國的國徽繪進她的紋章而引起的。瑪麗·斯圖亞特立刻把這個責備頂了回去:「大使先生,當時我處於我公公亨利國王以及我的君主和丈夫的影響之下,只能履行他們的願望和命令。他們去世後,您也知道,我已不再使用英國女王的尊號和紋章。順便說說,雖然我看不出我至尊的表親有什麼好委屈的——我同她一樣是女王,使用英國的王徽也不致辱沒了她,因為使用英國王徽的還有其他一些人,他們的權利可比我小得多。您總不會否認,我的祖母是她父王的姊妹,而且排行在他前面。」
友誼的外衣下又露出了不祥的徵兆:瑪麗·斯圖亞特強調她是長房的後裔,以此再一次肯定她的繼承權。使臣鍥而不捨地請求她消除誤會,在按照她的旨意締結的愛丁堡條約上簽字,而瑪麗·斯圖亞特則一如既往,一談到這項微妙的條款,便找出成百條理由把問題擱起來:不行,她得同蘇格蘭議會商量;沒有商量之前她毫無辦法。使臣同樣迴避以伊麗莎白的名義作出任何承諾。只要談判一涉及這一棘手的條款,只要兩位女王中得有一人無條件地、義不容辭地放棄某些權利,雙方就會開始支吾躲閃,就會出現連篇的謊話。大家都把王牌留在手裡。於是,遊戲沒完沒了地拖下去,走向悲劇性的結局。瑪麗·斯圖亞特很不客氣地中斷了關於護照的談判——你簡直能聽到哧啦哧啦撕布的聲音:「我的準備工作如果不是已經做了那麼多,你們君主不友好的行為或許會妨礙我回國。但是我現在決心已下,敢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不管結果如何。希望我們一路順風,不必在英國靠岸。萬一發生這樣的事,你們的君主就可以把我抓住了。那時候隨她把我怎麼辦。如果她殘酷得要我的命,那就拿我做她的專橫的犧牲品吧。也許,對我來說,這樣的下場比在人間漂泊強。這件事上,也悉憑天主做主吧!」
她的話語裡又冒出了那種危險的、自負的、斬釘截鐵的音調。瑪麗·斯圖亞特天性很和善、冒失、大大咧咧,比較喜歡尋求生活的樂趣而不那麼喜歡鬥爭,但事情一涉及她的榮譽、她的帝王權力,便變得比鐵石還硬,頑強而勇敢。寧死不屈;寧可表現帝王的乖僻,不願叫人看出怯懦軟弱。使臣憂心忡忡地向倫敦報告他的不克完成使命;伊麗莎白作為比較聰明比較靈活的君主,立即讓了步。護照馬上發出,送到加萊,但晚了兩天。瑪麗·斯圖亞特其時已經冒險上路,雖然在英吉利海峽有同英國私掠船遭遇的危險:她寧肯勇敢地、我行我素地選擇一條危險的道路,而不願意付出屈辱的代價去選擇安全的路線。伊麗莎白錯過了她絕無僅有的機會,再也不能和平解決爭端,贏得她害怕對壘的那個女子的感激。但是政治和理性難得並立:或許正是這一類錯過了的機會決定了歷史的戲劇性發展。
仿佛轉瞬即逝的晚霞把山山水水染得金碧輝煌,法國朝儀的盛大和壯觀,在歡送瑪麗·斯圖亞特的場面中,在她面前發揮得淋漓盡致。因為一個當初以太子未婚妻的身份踏上這片土地的人,不能讓她形單影隻地離開她一度君臨過的地方。得讓眾人知道,蘇格蘭女王回國時並不是一個可憐的、孑然一身的寡婦,不是一個孤苦無靠的弱女子;法蘭西的寶劍和榮譽捍衛著她的命運。從聖日耳曼宮起程,一隊光彩奪目的騎士把她一直送到加萊。炫耀著法國文藝復興時期那種一擲千金毫無吝色的闊綽,胯下全是鞍轡鮮明的駿馬,武器叮噹作響,披掛著鑲嵌富麗的鍍金甲冑,法蘭西民族的精英全體出動,為小太后送行。前面是一輛華麗的馬車,裡面坐著她的三位舅舅——德·吉斯公爵、洛林樞機主教和吉斯樞機主教。瑪麗·斯圖亞特由忠心耿耿的四瑪麗、命婦、侍女、侍童、詩人和音樂家們簇擁著,在這五光十色的大隊人馬後面,是沉重的箱籠,裝滿了貴重的器物;在一隻上了鎖的小匣子裡,是王冠上的珍寶。瑪麗·斯圖亞特和來時一樣,仍然以女王的威儀,風光體面,在眾人的尊敬和崇拜中離開她眷戀的國家。逝去的只是當初一個兒童眼睛裡映現的歡樂。送行,向來只是無限好的夕陽,是黑夜來臨前的最後一次迴光返照。
護駕的大隊人馬,多半在加萊留步。貴族們回去了。明天他們要在盧浮宮侍候另一位太后;因為對於朝臣來說,重要的是名分而不是那個擁有名分的人。他們人人都會把瑪麗·斯圖亞特忘掉。別看這些人此時此刻抬起充滿激情的眼睛,向她下跪,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證說,縱然遠隔重洋也永生永世忠於她;一旦海風把這艘巨型帆船的帆篷吹動,他們便會變心。對於這些騎士,送行無非是一項盛大的儀式,類似加冕或者出殯。在瑪麗·斯圖亞特離去時,只有詩人感到真誠的悲傷和並非偽裝的痛苦;因為他們的比較敏感的心靈具有未卜先知、預見和預言的能力。他們知道,這位女子一心想把宮廷變成歡樂和美的庇護所;而隨著她的離去,繆斯也將離開法國;不管是對他們還是對於其他法國人,即將開始一個黑暗時期——政治動亂、內訌和紛爭的時期,胡格諾教徒暴動、巴托羅繆之夜(1)、狂熱分子和暴徒的時期。一切騎士色彩和羅曼蒂克情調,一切明朗歡快的、安逸美好的東西都即將成為明日黃花——藝術的繁榮即將隨著這個年輕的身影逝去而消失。「七星」這星座,這七星交相輝映的詩社,即將在被狼煙污染的天空中昏暗無光。詩人們黯然神傷:我們感到如此親切的歡愉的心情同瑪麗·斯圖亞特一道消逝了:
那一天,海船把先前
在法國棲身的繆斯送走。
詩人龍薩每當青春和美呈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的心便變得年輕;如今他又在他的悲歌《離別》里歌頌瑪麗·斯圖亞特的魅力,似乎是想把他那愛慕的目光永遠失去了的東西留在他的詩中,他的發自肺腑的悲傷表現了真正繪聲繪色的哀訴:
知道了你的離去和繆斯的沉寂,
滿心憂傷的歌手怎麼能歌唱?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春天轉瞬即逝,百合匆匆凋謝。
你的美在法國輝煌
僅僅十五年,從此不再。
宛若電光石火,
只給我們留下了遺憾,
留下難以泯滅的痕跡,
讓我在餘生永遠忠於風華絕代的公主。
宮廷、功勳世家及高貴的騎士們會把那離去的女子忘懷;唯獨詩人將始終忠於他們的王后。因為在詩人的眼裡,不幸是一種真正的高尚。他們歌頌過那位女子的高傲的美,而她在不幸中,他們更是加倍地覺得親切。作為忠實的送行者,他們謳歌她的生與死。一個心靈崇高的人如果能使自己的生活像一首詩、一齣戲或一部敘事曲,在他生命終了時,總會有詩人們為了新的生活而一再描繪他的生活。
在加萊的港口,一艘裝飾得富麗堂皇、周身雪白的巨型帆船等候著。在這艘飄揚著蘇格蘭和法國兩國御旗的旗艦上,瑪麗·斯圖亞特由她尊貴的舅舅們、精心挑選的朝臣和她幼時嬉戲的忠實女伴四瑪麗陪伴著,由另外兩艘軍艦護航。巨型帆船還沒有駛出內港,還沒有張帆,瑪麗·斯圖亞特凝望遠方茫茫的洋面,第一眼瞥見的便是凶兆:一艘剛剛駛入港灣的小艇在海邊岩崖腳下翻船,船上的乘員有葬身波濤的危險。總之,瑪麗·斯圖亞特離開法蘭西回國親政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景象成了陰暗的象徵:一隻船控馭不善,沉到了海底。
不管這凶兆是否使她情不自禁地戰慄,不管她是否因為懷念失去的家園或預感到往事一去不復返而苦悶,反正瑪麗·斯圖亞特的模糊的淚眼離不開這片土地:她在這裡曾是那樣年輕、那樣天真因而那樣幸福。布朗當深情地描敘這個離別場面的動人心弦的悽惻:「船剛駛出港灣便起了風,水手們張開了帆。她在船尾的艄舵旁,叉著手,大聲號啕,睇望著岸邊我們起碇的地方,再三再四悲悲戚戚地喊道:『別了,法蘭西!』——一直到夜色籠罩了我們。人們請她下去進艙休息,她斷然拒絕。後來在布篷上給她鋪了床。去就寢時,她對舵師的助手下了一道嚴格的指示:天一亮,只要還能看得見法國海岸,就馬上叫醒她,哪怕他得在她耳邊大聲呼喊。命運俯允了她的熱切的願望。風不久停了。不得不靠划槳行船,一夜的工夫船走出沒有多遠。日出時,法國海岸還遙遙在望。舵師剛剛執行了她的指示,她便從床上一躍而起,目不轉睛地望著遠方,不斷重複:『別了,法蘭西!法蘭西,別了!我覺得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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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572年8月23日夜(聖巴托羅繆節前夕),巴黎天主教會突然向胡格諾教派發動襲擊,殺死2000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