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傳 · 第一章 家 庭
東坡家系,肇始唐代蘇味道。唐中宗神龍元年(七○五年),味道為眉州刺史,卒於官。其後裔即為眉州蘇氏之所自出。東坡祖父名序,父親名洵。洵有二兄,一名澹,一名渙,都擅長文學,舉進士,蘇渙官至都官郎中。蘇序亦以其子歷任顯宦,被任為大理評事,後累贈至尚書職方員外郎。
蘇洵字明允,號老泉,少不悅學,年二十七,始發憤讀書。後應試不第,悉焚其前所為文,益閉戶讀書六年,五經百家之書,無所不通。其著作有《權書》《衡論》《機策》等書。曾召試於紫薇閣,不就。後朝廷中欲修纂建隆(宋太祖年號)以來之禮書,因任命蘇洵為秘書省校書郎,董理其事,成《太常因革禮》百卷,方成而卒,蘇洵儀態謹嚴,其子東坡有云:「吾先君於物無所好,燕居如齋,言笑有時」,可以想見其為人了。東坡母親程氏。蘇洵是常常宦遊不歸鄉的,所以東坡年幼時教養之責,全由其母程氏一人擔負,親授以書。有時候和東坡講到古今成敗得失,如數家珍,不爽毫髮,即此已遠非尋常女子,所能做到。一日,程氏讀《後漢書·范滂傳》,不禁慨然嘆息,時東坡侍立在旁,因問道:「如兒做了范滂,母親怎樣?」程氏答道:「兒能做范滂,我豈不能做范滂的母親?」可知程氏的見識不凡了。
鑿地得硯
時在慶曆七年,年十二歲。先生《天石硯銘敘》:「某年十二時,於所居紗榖行宅隙地中,與群兒鑿地為戲,得異石,如魚膚溫瑩,作淺碧色,表里皆細銀星,扣之鏗然,試以為硯,甚發墨。某寶而用之,且為銘。」
東坡兄弟共三人,老兄名景,早死。所謂:
弟兄本三人,懷抱喪其一。傾然仲與叔,耆老天所騭。
東坡字子瞻,宋仁宗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九日卯時生。所以傅藻《紀年錄》上說:
「十二月十九日卯時,公生於眉山縣紗縠行私第。」
蘇轍字子由,宋仁宗寶元年二年二月生,少東坡四歲,不及東坡器量豁達。態度沉默安祥,酷似乃父。所謂:
念子似先君,木訥剛且靜,寡詞真吉人。
至其文之平暢秀傑,也和他的人品相同。後來和他的老兄,同仕官至門下侍郎。宋徽宗政和二年卒,其著作有《詩傳》《春秋傳》《古史》《老子解》和《欒城文集》。
東坡妻王氏,名弗,為眉州青神鄉貢進士王方之女。王氏始嫁之年為十六歲;其時東坡十九歲。王氏為人淑良,頗能調和東坡豪放之病。英宗治平二年五月,東坡從鳳翔到京師時,王氏竟不幸舍其夫而長逝,時年僅二十有七。東坡驟遭鼓盆之痛,悲傷莫名,曾為墓表,以誌哀悼。
君之未嫁事父母,既嫁事我先君夫人,皆以謹肅聞。其始未嘗自言其知書也,見軾讀書,則終日不去,亦不知其能通也。其後軾有所忘,君輒能記之,問其他書,則皆略知之,由是始知其敏而靜也。從軾官於鳳翔,軾有所為於外,君未嘗不問知其詳,曰:「子去親遠,不可以不慎,日以先君之所以戒軾者相語也。」軾與客言於外,君立屏間聽之,退必反覆其言曰:「某人也言輒持兩端,惟子意之所響,子何用與是人言。」有來求與軾親厚甚者,君曰:「恐不能久,其與人銳,其去人必速。」已而果然。將死之歲,其言多可聽,類有識者。其死也,蓋年二十有七而已!
又其所填悼亡詞,尤悽惋動人。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發如霜。
夜來幽夢忽回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東坡繼室,為其前妻之從妹,名閏之。東坡祭其岳父王君錫丈人文中,有「軾始婚媾,公之猶子,允有令德,夭閼莫遂,惟公幼女,嗣執罍篚」之句。其繼室王氏,追隨東坡,也願能刻苦持家,隨遇而安。當東坡謫居黃州時,曾與章子厚書云:
仆居東坡,作陂種稻,有田五十畝,身耕妻蠶,聊以卒歲。昨日一牛病幾死,牛醫不識其狀,而老妻識之,曰:「此牛發豆斑瘡也,法當以青蒿粥啖之。」用其言而效。勿謂仆謫居之後,一向便作村舍翁,老妻猶能接黑牡丹也。
又在趙德麟的《侯鯖錄》上,載有東坡繼室王氏的一段軼事云:
元祐七年正月,東坡先生,在汝陰州,堂前梅花大開,月色鮮霽,先生王夫人曰:「春月色勝秋月色,秋月色令人悽慘;春月色令人和悅,何如召趙德麟輩來,飲此花下。」先生大喜曰:「吾不知子能詩耶?此真詩家語耳!」
王夫人於元祐八年八月一日,卒於京師。黃山谷贈東坡詩,有云:
樂天名位聊相似,卻是初無富貴心。
只欠小蠻與樊素,我知造物愛公深。
東坡有一個小妾,也姓王,名朝雲,字子霞,錢塘人。紹聖元年,東坡謫居惠州,只有朝雲一人,獨隨之南遷,因作《朝雲詩》以紀之。並引
世謂樂天有粥駱馬放楊柳枝詞,嘉其主老病不忍去也,然夢得有詩云: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樂天亦云:病與樂天相伴住,春隨樊素一時歸。則是樊素竟去也。予家有數妾,四五年前,相斷辭去,獨朝雲者,隨予南遷,因讀《樂天集》,戲作《朝雲詩》。
不似楊枝別樂天,恰如通德伴伶玄。阿奴絡秀不同老,天女維摩總解禪。
經卷藥爐新活計,舞衫歌扇舊因緣。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陽雲雨仙。
紹聖三年七月,朝雲亡於惠州,共計追隨東坡凡二十三年,東坡作詩以悼之。並引
紹聖元年十一月,戲作《朝雲詩》,三年七月五日,朝雲病亡於惠州,葬之棲禪寺松林中東南直大聖塔,予既銘其墓,且和前詩以自解。
苗而不秀豈其天,不使童烏與我玄。駐景恨無千歲藥,贈行唯有小乘禪。
傷心一念償前債,彈指三生斷後緣。舊臥竹根無遠近,夜燈勤禮塔中仙。
是年重陽日,又作詩以哀之。
三年瘴海上,越嶠真我家。登山作重九,蠻菊秋未花。
唯有黃茅根,堆壠生物窳。蜒酒櫱眾毒,酸甜如梨楂。
何以侑一樽,鄰翁饋蛙蛇。亦復強取醉,歡謠雜悲嗟。
今年吁惡歲,僵仆如亂麻。此會我雖健,狂風卷朝霞。
使我如霜月,孤光掛天涯。西湖不欲往,墓樹號寒鴉。
朝雲的風采和文學,都非尋常姬妾所能及,只要看東坡與李端叔的信,便可知之。
朝雲死於惠久矣!別後學書,頗有楷法。亦學佛,臨去誦六如偈以絕。葬之惠州棲禪寺,僧作亭覆之,榜曰六如亭。
東坡有子三,都是文壇健將,長曰邁,前妻所生。仲曰迨,叔曰過,皆系後妻生下來的。邁和迨,皆外出服官,遠客異鄉,只有幼子過,終東坡一生,追隨左右,未嘗稍離,所以東坡在惠州曾說道:
「既習其水土風氣,絕欲息念之外,浩然無疑,殊覺安健也。兒子過,頗了事,寢食之外,百不知管。」
又云:
某既緣此絕欲棄世,故身心俱安,而小兒亦遂超然物外,非此父不生此子也,呵呵!
過的性情,最酷似其父,所以終身不出去做官。及父卒,居於潁昌之小斜川,過他的隱居生活,自稱斜川居士,有《斜川集》二十卷行世,時人稱之為小坡雲。
東坡還有一個庶子名遁,是元豐六年七月在黃州時小妾朝雲所生的,東坡當時曾與友人書云:
杜門壁觀,雖妻子無幾見,況他人也。然雲藍小袖者,近輒生一子,想聞之一拊掌也。
又其《洗兒詩》云:
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
唯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不幸東坡所希望「無災無難到公卿「的寧馨兒,於翌年七月,東坡由黃州遷到汝州的時候,竟半途夭折了。下面兩首詩,便是東坡哭兒之作。
吾年四十九,羈旅失幼子。幼子真吾兒,眉角生已似。未期觀所好,蹁躚逐書史。搖頭卻梨栗,似識非分恥。
吾老常鮮歡,賴此一笑喜。忽然遭奪去,惡業我累爾。衣薪那免俗,變滅須臾耳。歸來懷抱空,老淚如瀉水。
我淚猶可拭,日遠當日忘。母哭不可聞,欲與汝俱亡。故衣尚懸架,漲乳已流床。感此欲忘生,一臥終日僵。
中年忝聞道,夢幻講已詳。儲藥如丘山,臨病更求方。仍將恩愛刃,割此衰老腸。知迷欲自反,一慟送余傷。
東坡的兄弟子由,也有三子,曰遲,曰適,曰遠。東坡曾有詩云:
兩翁歸隱非難事,惟要傳家好兒子。憶昔汝翁如汝長,筆頭一落三千字。
世人聞此皆大笑,慎勿生兒兩翁似。不知樗櫟薦明堂,何似鹽車壓千里。
總之東坡一門,都是頭角崢嶸,英才煥發,所以「三蘇」之名,遂為世所聞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