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譯註 · 卷二
【題解】
本卷主要記述漢晉時期巫人與術士降伏鬼魅、溝通人鬼的奇異事跡。其中的方術之士如漢章帝時降伏鬼魅精怪的壽光侯,吐水作雨的樊英,各擅方術、各矜所能的徐登、趙昞,能圖宅相冢、預見吉凶的韓友,還有斷舌吐火的天竺人,乃至藉猛獸判斷是非曲直的扶南王范尋,這些都是當時頗具影響的有方之士。同時,本卷又將方術之士與古代的巫覡並提,表彰其溝通陽世與陰間的法術。三國吳韋昭注《國語·楚語下》「如是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云:「巫、覡,見鬼者」,說明巫覡充當了人鬼間的使者。漢代以來,神仙方術大行其道,許多方術之士亦充兼具巫覡之能,如本卷所載漢武帝時期的李少翁、北海郡營陵縣道士,即各施法術,使人鬼相會,敘未了之情。又有夏侯弘,可與鬼言語,並從小鬼口中獲知破除鬼魅之法。諸如此類,都反映出漢晉時期神仙方術之道的興盛。而戚夫人侍兒賈佩蘭所述漢代後宮娛樂神靈、祈福祓災的歲時風俗,也足以反映出當時重祠而敬祭的神鬼觀念。
壽光侯劾鬼
壽光侯者,漢章帝時人也(1)。能劾百鬼眾魅,令自縛見形。其鄉人有婦為魅所病,侯為劾之,得大蛇數丈,死於門外,婦因以安。又有大樹,樹有精,人止其下者死,鳥過之亦墜。侯劾之,樹盛夏枯落,有大蛇,長七八丈,懸死樹間。章帝聞之,征問,對曰:「有之。」帝曰:「殿下有怪,夜半後,常有數人,絳衣,披髮,持火相隨。豈能劾之?」侯曰:「此小怪,易消耳。」帝偽使三人為之。侯乃設法,三人登時仆地,無氣。帝驚曰:「非魅也,朕相試耳。」即使解之。或云:漢武帝時,殿下有怪,常見朱衣披髮,相隨持燭而走。帝謂劉憑曰:「卿可除此否?」憑曰:「可。」乃以青符擲之,見數鬼傾地。帝驚曰:「以相試耳。」解之而蘇。
【注釋】
(1)漢章帝:東漢明帝之子劉炟。漢章帝在位十四年(75—88),共使用三個年號:建初、元和、章和。
【譯文】
壽光侯,是東漢章帝時人。他能降服各種鬼魅精怪,命令它們自己捆綁自己顯出原形。他同鄉的妻子被鬼魅傷害,壽光侯為她施法,抓住了一條數丈長的大蛇,把它弄死在門外,同鄉人的妻子也就平安了。又有一棵大樹,樹上有精怪,人如果在樹下停留就會死掉,鳥飛過也會掉下來。壽光侯降服它,樹葉在盛夏時節枯落,有條大蛇,長七八丈,吊死在樹杈間。漢章帝聽說這件事,把壽光侯召來詢問,壽光侯回答說:「有這件事。」章帝說:「我的宮殿里有鬼怪,半夜以後,常有幾個人,穿著大紅色的衣服,披散著頭髮,打著火把一個跟著一個。怎麼能降服它呢?」壽光侯說:「這是小妖怪,容易消除它。」章帝悄悄派了三個人偽裝成鬼怪。壽光侯於是設壇行法,三人立刻倒在地上,沒了聲氣。章帝吃驚地說:「他們不是鬼怪,我試一試你的法術罷了。」趕緊叫壽光解救了他們。也有人說,漢武帝的時候,宮殿里有鬼怪,經常看見它們穿著紅色的衣服,披著頭髮,一個跟著一個打著火把跑。漢武帝對劉憑說:「你能夠除掉這些鬼怪嗎?」劉憑說:「能。」於是拿青符扔它們,只見那幾個鬼倒在地上。皇帝吃驚地說:「這只是來試試你的法術而已。」禳解之後那幾個人就醒過來了。
樊英滅火
樊英隱於壺山(1)。嘗有暴風從西南起,英謂學者曰:「成都市火甚盛。」因含水嗽之,乃命計其時日。後有從蜀來者,云:「是日大火,有雲從東起,須臾大雨,火遂滅。」
【注釋】
(1)樊英:東漢南陽魯陽(今河南魯山)人。習京氏《易》,通五經,善推災異。壺山:因山形如壺而得名,在河南魯山縣南。
【譯文】
樊英隱居在壺山。曾經有暴風從西南方颳起,樊英對跟他學習的人說:「成都街市上的火勢很猛。」於是他含了一口水噴了出去,又叫人記下當時的日期。後來有人從蜀郡回來,說:「那一天發生大火,有雲從東方升起,一會兒降下大雨,火就滅了。」
徐登與趙昞
閩中有徐登者(1),女子化為丈夫。與東陽趙昞(2),並善方術。時遭兵亂,相遇於溪,各矜其所能。登先禁溪水為不流,昞次禁楊柳為生稊(3)。二人相視而笑。登年長,昞師事之。後登身故,昞東入章安(4),百姓未知。昞乃升茅屋,據鼎而爨(5)。主人驚怪,昞笑而不應,屋亦不損。
【注釋】
(1)閩中:古郡名。秦置,治所在東冶,即今福建福州。秦末廢,後以「閩中」指福建一帶。
(2)東陽:郡名。三國吳置,以郡在瀔水(即衢江)之東、長山之陽得名。郡治長山,即今浙江金華市婺城區。昞(bǐng):人名。
(3)禁:施禁咒術。稊(tí):植物的嫩芽。特指楊柳的新生枝葉。
(4)章安:縣名。故城在今浙江椒江市章安街道。
(5)爨(cuàn):燒火煮飯。
【譯文】
閩中郡有個叫徐登的人,原來是女人,變成了男人。他和東陽郡的趙昞都擅長方術。當時正逢兵亂,他們在一條小溪邊相遇,各自誇耀他們的本領。徐登先施法讓溪水斷流,趙昞接著施法讓楊柳生出新芽。兩人相視而笑。徐登年紀大,趙昞把他當做老師來事奉。後來徐登死了,趙昞往東來到章安縣,老百姓都不了解他。趙昞於是升上茅屋頂,用大鼎生火做飯。主人驚訝奇怪,趙昞只是笑笑沒有回應,茅屋也沒有損壞。
趙昞臨水求渡
趙昞嘗臨水求渡,船人不許。昞乃張帷蓋(1),坐其中,長嘯呼風,亂流而濟(2)。於是百姓敬服,從者如歸。章安令惡其惑眾,收殺之。民為立祠於永康(3),至今蚊蚋不能入(4)。
【注釋】
(1)帷蓋:車的帷幕和篷蓋。
(2)亂流:橫渡江河。
(3)永康:地名,在今浙江金華東南。永康古稱麗州,相傳,三國吳赤烏八年(245)孫權之母因病到此進香,感嘆這裡山川秀美,祈求人間「永葆安康」,後病癒,孫權大喜,遂賜名為「永康」,並置縣。至1992年撤縣設市。
(4)蚋(ruì):蚊類小蟲。體形似蠅而小,吸人畜血液。
【譯文】
趙昞曾經到河邊要求過河,駕船的人不同意。趙昞於是張起帷蓋,坐在裡面,發出長長的嘯聲喚來大風,橫渡過河。於是老百姓很敬重信服他,信從他的人很多。章安縣令厭惡他迷惑百姓,把他抓起來殺了。老百姓在永康這個地方給他修建了祠廟,至今蚊蟲都不能飛進去。
徐趙清儉
徐登、趙昞,貴尚清儉(1),祀神以東流水,削桑皮以為脯。
【注釋】
(1)清儉:清貧儉樸。
【譯文】
徐登和趙昞崇尚清貧儉樸,用東流的河水來祭祀神仙,把削下的桑樹皮當做干肉。
東海君遺襦
陳節訪諸神,東海君以織成青襦一領遺之(1)。
【注釋】
(1)東海君:東海神。漢代緯書《龍魚河圖》云:「東海君姓馮名修。」而《唐開元占經》載及四海神名時說:「南海神曰祝融,東海神曰勾芒,北海神曰玄冥,西海神曰蓐收。」襦(rú):短衣,短襖。領:量詞,用於衣服、鎧甲等。
【譯文】
陳節拜訪各路神仙,東海神君贈給他一件青絲織成的短襖。
邊洪發狂
宣城邊洪(1),為廣陽領校(2),母喪歸家。韓友往投之(3)。時日已暮,出告從者:「速裝束,吾當夜去。」從者曰:「今日已暝(4),數十里草行,何急復去?」友曰:「此間血覆地,寧可復住。」苦留之,不得。其夜,洪欻發狂(5),絞殺兩子,並殺婦,又斫父婢二人(6),皆被創。因走亡。數日,乃於宅前林中得之,已自經死(7)。
【注釋】
(1)宣城:古郡名,郡治在今安徽宣城。
(2)廣陽:是漢朝至西晉期間幽州刺史部下的一個郡國,其地在今北京。領校:郡的軍事長官。
(3)韓友:字景先,晉廬江舒(今安徽廬江西南)人。曾任廣武將軍,《晉書》載其「善占卜,能圖宅相冢」。
(4)暝(míng):日暮,夜晚。
(5)欻(xū):忽然。
(6)斫(zhuó):用刀斧等砍或削。
(7)經:系縊,懸吊。
【譯文】
宣城人邊洪,任廣陽領校,母親去世後回家。韓友去拜訪他。其時天色已晚,韓友從邊洪家出來告訴隨行的人:「趕緊收拾行李,我們要連夜離開這裡。」隨從說:「今天已經晚了,走了幾十里的草地,為什麼急急忙忙又離開呢?」韓友說:「這裡血流滿地,怎麼可以再住下去。」邊洪苦苦挽留,韓友沒有同意。這天夜裡,邊洪忽然發瘋,絞殺了兩個兒子,還殺了妻子,又砍父親的兩個婢女,都被砍傷。然後他就逃跑了。幾天後,才在宅院前面的樹林中找到他,已經懸吊死了。
鞠道龍說黃公事
鞠道龍善為幻術(1)。嘗云:「東海人黃公,善為幻,制蛇,御虎。常佩赤金刀。及衰老,飲酒過度。秦末,有白虎見於東海,詔遣黃公以赤刀往厭之(2)。術既不行,遂為虎所殺。」
【注釋】
(1)幻術:方士、術士用來炫惑人的法術。也用來指魔術。
(2)厭:用迷信的方法鎮服或驅避可能出現的災禍,或致災禍於人。
【譯文】
鞠道龍善於變幻法術。他曾經說:「東海人黃公,善於變幻法術,能夠制服大蛇,駕馭猛虎。他常常佩戴著赤金刀。到了老年,飲酒過度。秦朝末年,有一隻白虎出現在東海地區,皇帝命令黃公用赤金刀去鎮服它。黃公的法術不靈,於是就被老虎咬死了。」
謝食客
謝嘗食客,以朱書符投井中,有一雙鯉魚跳出。即命作膾(1),一坐皆得遍。
【注釋】
(1)膾(kuài):細切的魚肉。
【譯文】
謝曾經招待客人,用硃砂畫成符投入井中,就有一雙鯉魚跳出來。他馬上讓人做成魚膾,在座的客人都吃到了。
天竺胡人法術
晉永嘉中(1),有天竺胡人來渡江南(2)。其人有數術:能斷舌復續、吐火。所在人士聚觀。將斷時,先以舌吐示賓客,然後刀截,血流覆地,乃取置器中,傳以示人。視之,舌頭半舌猶在。既而還取含續之。坐有頃,坐人見舌則如故,不知其實斷否。其續斷,取絹布,與人合執一頭,對剪中斷之。已而取兩斷合,視絹布還連續,無異故體。時人多疑以為幻,陰乃試之,真斷絹也。其吐火,先有藥在器中,取火一片,與黍合之(3),再三吹呼,已而張口,火滿口中,因就爇取以炊(4),則火也。又取書紙及繩縷之屬投火中,眾共視之,見其燒爇了盡;乃撥灰中,舉而出之,故向物也。
【注釋】
(1)永嘉:晉懷帝司馬熾的年號。江南:本指長江以南地區。南北朝時,南朝與北朝隔江對峙,因稱南朝及其統治下的地區為江南。
(2)天竺:古代對印度的稱呼。
(3)黍:用黍米製成的糖。
(4)爇(ruò):火。
【譯文】
西晉懷帝永嘉年間,有一個天竺國的人來到江南。這個人會多種法術:能把舌頭截斷再接上、能吐火。所到之處都有很多人圍觀。他準備斷舌時,先吐出舌頭給觀眾看,然後用刀截斷,血流滿地,於是把斷舌放到器皿中,傳給大家看。看他的嘴裡,還有半截舌頭仍在。然後取出器皿中的半截舌頭,放入口中連接。坐了一會兒,大家看到他的舌頭完好如故,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斷過。他表演斷物續接,先取一匹絹布,和人各執一頭,從中間剪斷。旋即將兩截斷絹合在一起,看絹布仍然連在一起,和開始沒有區別。當時有人懷疑是假的,悄悄一試,真的剪斷了絹布。他表演吐火,先把火藥放在器皿中,取出一片,和黍混合,反覆吹氣,一會張開嘴,滿嘴都是火,接著就用這火來做飯,真的是火。他又取書紙以及繩線之類投入火中,大家一起察看,發現都燒光了。於是撥開灰燼,拿出來的,還是原來的東西。
范尋養虎
扶南王范尋養虎于山(1),有犯罪者,投與虎,不噬(2),乃宥之(3)。故山名大蟲,亦名大靈。又養鱷魚十頭,若犯罪者,投與鱷魚,不噬,乃赦之,無罪者皆不噬。故有鱷魚池。又嘗煮水令沸,以金指環投湯中,然後以手探湯:其直者,手不爛,有罪者,入湯即焦。
【注釋】
(1)扶南:中南半島古國,又稱夫南、跋南。轄境約當今柬埔寨以及寮國南部、越南南部和泰國東南部一帶。范尋原為扶南國將領,因其國王子孫不紹,范尋遂承王位,世王扶南。
(2)噬(shì):咬。
(3)宥(yòu):寬恕,赦免。
【譯文】
扶南王范尋在山中養老虎,有犯罪的人,就丟到山上給老虎吃,老虎不咬的,就赦免他。所以這座山被命名為大蟲山,又叫大靈山。他又養了十隻鱷魚,如果有犯罪的人,把他扔給鱷魚吃,鱷魚不咬的,就赦免他。無罪的人鱷魚都不咬,所以有個鱷魚池。范尋還曾經把水燒開,將金戒指丟到開水中,然後讓人用手去取金戒指。那些正直的人,手不會燙爛,有罪的人,手一伸進去就燙焦了。
賈佩蘭說宮內事
戚夫人侍兒賈佩蘭(1),後出為扶風人段儒妻(2)。說:「在宮內時,嘗以弦管歌舞相歡娛,競為妖服以趨良時。十月十五日,共入靈女廟,以豚黍樂神,吹笛擊築(3),歌《上靈之曲》。既而相與連臂,踏地為節,歌《赤鳳皇來》,乃巫俗也。至七月七日,臨百子池,作于闐樂(4)。樂畢,以五色縷相羈,謂之『相連綬』。八月四日,出雕房北戶(5),竹下圍棋。勝者,終年有福;負者,終年疾病。取絲縷,就北辰星求長命,乃免。九月,佩茱萸,食蓬餌(6),飲菊花酒,令人長命。菊花舒時,並采莖葉,雜黍米之,至來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飲焉,故謂之『菊花酒』。正月上辰,出池邊盥濯(7),食蓬餌,以祓妖邪(8)。三月上巳,張樂於流水。如此終歲焉。」
【注釋】
(1)戚夫人:漢高祖劉邦的寵妃。漢高祖死後,她被呂后挖去眼睛,砍斷手足,投入豬圈,被稱為「人彘」。
(2)扶風:縣名。位於陝西寶雞東。西漢時為京官右扶風的封地,唐時借漢代官名作縣名,沿用至今。
(3)築:古代的一種弦樂器。有五弦、十三弦、二十一弦三種說法。其形似箏,頸細而肩圓,弦下設柱。演奏時,左手按弦的一端,右手執竹尺擊弦發音。
(4)于闐:古西域國名,在今新疆和田一帶。
(5)雕房:華美的內室。這裡指閨房。
(6)蓬餌:一種在重陽節時吃的用米粉做成的糕。
(7)盥(guàn)濯(zhuó):洗滌。
(8)祓(fú):古代為除災去邪而舉行的祭禮。
【譯文】
戚夫人的侍女賈佩蘭,後來嫁給扶風人段儒做妻子。她說:「在皇宮裡的時候,曾經用弦管伴奏歌舞來娛樂。大家爭著穿上妖冶的服裝來度過美好的日子。十月十五下元節,大家一起到靈女廟,用豬肉黍酒來娛樂神靈,吹笛擊築,唱《上靈之曲》。接下來大家相互拉著手臂,用腳踏著節拍,唱《赤鳳皇來》,這是當時的巫俗。到了七月七日乞巧節,到百子池,演奏于闐樂。樂曲結束後,用五色絲繩互相扎頭髮,稱它為『相連綬』。八月四日,走出閨房北門,到竹林下圍棋。棋勝的人,一整年都有福氣;棋負的人,一整年都會生病。要拿著絲線向北極星祈求長命,才能免除疾病。九月,戴茱萸,吃蓬餌,喝菊花酒,可使人長壽。菊花盛開時,莖葉一起採集,摻入黍米釀酒,到第二年九月九重陽節才能釀好,取來飲用,所以稱之為『菊花酒』。正月上辰日,出門到池邊洗手,吃蓬餌,以祓除妖邪。三月上巳日,在流水邊設歌舞。就這樣度過一整年。」
李少翁致神
漢武帝時,幸李夫人。夫人卒後,帝思念不已。方士齊人李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施帷帳,明燈燭,而令帝居他帳遙望之。見美女居帳中,如李夫人之狀,還幄坐而步,又不得就視。帝愈益悲感,為作詩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娜娜(1),何冉冉其來遲!」令樂府諸音家弦歌之(2)。
【注釋】
(1)偏:通「翩」,飄揚。娜娜:纖長柔美的樣子。
(2)樂府:古代朝廷主管音樂的機構。弦歌:依琴瑟而詠歌。
【譯文】
漢武帝在位時寵幸李夫人。夫人死後,漢武帝思念不已。齊地的方士李少翁,自稱能招來她的鬼魂。於是在夜裡搭起帷帳,點上燈燭。讓漢武帝坐在其他的帷帳中遠遠地看。只見有個美女坐在帷帳中,像李夫人的樣子,環繞著帷帳坐下或行走,卻不能挨近去看。漢武帝越發感到悲哀,為此寫了首詩,說:「是她嗎?不是她嗎?站在那裡,遠遠望去,飄飄然輕盈柔美,為何慢慢地走,來得這麼遲?」傳令樂府中的樂人配樂歌詠它。
營陵道人令見死人
漢北海營陵有道人(1),能令人與已死人相見。其同郡人婦死已數年,聞而往見之,曰:「願令我一見亡婦,死不恨矣。」道人曰:「卿可往見之。若聞鼓聲,即出勿留。」乃語其相見之術。俄而得見之。於是與婦言語,悲喜恩情如生。良久,聞鼓聲悢悢(2),不能得住。當出戶時,忽掩其衣裾戶間,掣絕而去(3)。至後歲余,此人身亡。家葬之,開冢,見婦棺蓋下有衣裾。
【注釋】
(1)北海:古郡名。漢景帝時分齊郡所置,郡治在營陵,即今山東樂昌。
(2)悢悢(liàng):象聲詞。
(3)掣(chè):牽曳,牽拉。
【譯文】
漢代北海郡營陵縣有個道人,能夠讓人和已經死去的人相見。他同郡的一個人妻子已經死了好幾年了,聽說後去見他,說:「希望您能讓我見一下死去的妻子,那麼我到死都不遺憾了。」道人說:「你可以去見你妻子。如果聽到鼓聲就立刻出來,不要停留。」於是告訴他相見的法術。一會兒,那個人見到了妻子,就和妻子說話,感情恩愛就像妻子活著的時候一樣。過了好一會兒,聽到悢悢的鼓聲,不能停留。正在他出門時,他的衣襟忽然夾在了門縫裡,他扯斷衣襟離開了。過了一年多,這個人死了。家人埋葬他,打開墳墓時,發現他妻子的棺蓋下有那片扯斷的衣襟。
白頭鵝試覡
吳孫休有疾(1),求覡視者(2),得一人,欲試之。乃殺鵝而埋於苑中,架小屋,施床幾,以婦人屐履服物著其上。使覡視之,告曰:「若能說此冢中鬼婦人形狀者,當加厚賞,而即信矣。」竟日無言。帝推問之急,乃曰:「實不見有鬼,但見一白頭鵝立墓上。所以不即白之,疑是鬼神變化作此相,當候其真形而定。不復移易,不知何故,敢以實上。」
【注釋】
(1)孫休:吳景帝孫休,十八歲時受封為琅琊王。太平三年(258),孫發動政變,廢黜孫亮為會稽王,迎立孫休為帝,共在位六年,年號為永安。
(2)覡(xí):為人禱祝鬼神的男巫。後亦泛指巫師。
【譯文】
吳國景帝孫休生病,招求男巫治病,找到了一個人,想先試試他。於是殺了一隻鵝埋在園子裡,架設了一間小屋,擺上坐具和桌几,把女人的鞋子衣服放在上面。使男巫看了這些東西,跟他說:「如果能說出這座墳墓中死了的女子的樣子,就重重賞賜你,而且就相信你了。」男巫一整天沒有說話。景帝追問急了,才說:「確實沒有看見鬼,只看見一個白頭鵝站在墳墓上。之所以沒有立刻說明,我疑心是鬼神變化成鵝的樣子,應當等到它現出真形才能確定。但它沒有改變,不知是什麼原因。冒昧以實情相告。」
石子岡朱主墓
吳孫峻殺朱主(1),埋於石子岡(2)。歸命即位(3),將欲改葬之。冢墓相亞(4),不可識別,而宮人頗識主亡時所著衣服。乃使兩巫各住一處,以伺其靈。使察戰監之(5),不得相近。久時,二人俱白見一女人,年可三十餘,上著青錦束頭,紫白袷裳(6),丹綈絲履(7),從石子岡上,半岡而以手抑膝長太息,小住須臾,更進一冢上,便止,徘徊良久,奄然不見。二人之言,不謀而合。於是開冢,衣服如之。
【注釋】
(1)孫峻:三國時吳國大將軍,封為富春侯。朱主:孫權的女兒,公主魯育,左將軍朱據之妻。
(2)石子岡:地名,在今江蘇江寧南。
(3)歸命:吳末帝孫皓。後降晉稱臣,封為歸命侯。
(4)亞:並排。
(5)察戰:三國時吳國設置的負責監視吏民的職官。
(6)袷(jiá):袷衣。
(7)綈(tí):厚實平滑而有光澤的絲織物。
【譯文】
吳國的孫峻殺了朱主,埋在石子岡。吳末帝繼位後,準備改葬她。由於許多墳墓並列,不能識別朱主墓,但宮人還記得朱主死的時候所穿的衣服。於是派兩個女巫各待在一個地方,等候她的靈魂。派察戰監督她們,不准兩人接近。過了一段時間,兩個女巫都報告說看見一個女人,年紀大約三十來歲,頭上戴著青錦頭巾,穿著紫白色的袷衣,朱紅色的厚絲鞋,從石子岡上山,到半山岡時用手扶膝,長長地嘆氣,稍微停了一會兒,又走到其中一座墳墓上就停了下來,徘徊了很長時間,忽然間就不見了。兩個人的話,不謀而合。於是打開墳墓,棺材裡的衣服正是說的那樣。
夏侯弘見鬼
夏侯弘自雲見鬼,與其言語。鎮西謝尚所乘馬忽死(1),憂惱甚至。謝曰:「卿若能令此馬生者,卿真為見鬼也。」弘去良久,還曰:「廟神樂君馬,故取之。今當活。」尚對死馬坐。須臾,馬忽自門外走還,至馬屍間,便滅,應時能動,起行。謝曰:「我無嗣,是我一身之罰。」弘經時無所告。曰:「頃所見,小鬼耳,必不能辨此源由。」後忽逢一鬼,乘新車,從十許人,著青絲布袍。弘前提牛鼻,車中人謂弘曰:「何以見阻?」弘曰:「欲有所問。鎮西將軍謝尚無兒。此君風流令望,不可使之絕祀。」車中人動容曰:「君所道正是仆兒。年少時,與家中婢通,誓約不再婚,而違約。今此婢死,在天訴之,是故無兒。」弘具以告。謝曰:「吾少時誠有此事。」弘於江陵,見一大鬼,提矛戟,有隨從小鬼數人。弘畏懼,下路避之。大鬼過後,捉得一小鬼,問:「此何物?」曰:「殺人以此矛戟,若中心腹者,無不輒死。」弘曰:「治此病有方否?」鬼曰:「以烏雞薄之(2),即差(3)。」弘曰:「今欲何行?」鬼曰:「當至荊、揚二州。」爾時比日行心腹病,無有不死者。弘乃教人殺烏雞以薄之,十不失八九。今治中惡輒用烏雞薄之者(4),弘之由也。
【注釋】
(1)謝尚:字仁祖,東晉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先後任尚書僕射、豫州刺史、鎮西將軍等職。
(2)薄:通「敷」,塗抹。
(3)差(chài):病癒。
(4)中惡:中醫病名。因冒犯不正之氣所引起,俗稱中邪。
【譯文】
夏侯弘自稱見過鬼,和鬼說過話。鎮西將軍謝尚的坐騎突然死了,謝尚十分憂愁煩惱。謝尚說:「你如果能讓我的馬復活,你真的是見過鬼了。」夏侯弘去了很久,回來說:「廟神喜歡您的馬,所以要了去。現在會活過來了。」謝尚對著死馬坐下。一會兒,馬忽然從門外跑回來,到死馬處就消失了。死馬隨即能動了,並站起來走動了。謝尚說:「我沒有兒子,這是對我一輩子的懲罰。」夏侯弘過了好一段時間都沒有說什麼。他說:「近來所見到的都是小鬼,一定不能弄清楚這件事的緣由。」後來忽然遇到一個鬼,乘坐著一輛新車,隨從有十多個人,穿著青絲布袍。夏侯弘上前提起牛鼻繩,車中人問夏侯弘說:「為什麼阻攔我?」夏侯弘說:「想問你一件事情。鎮西將軍謝尚沒有兒子。他風雅瀟灑,聲望很好,不能讓他斷絕後代。」車中人感動地說:「你所說的正是我的兒子。年輕的時候和家中婢女私通,並發誓說不再結婚,後來違背了誓約。現在婢女死了,在陰間控告他,所以他就沒有兒子了。」夏侯弘把這些情況告訴謝尚。謝尚說:「我年輕的時候確實做過這件事。」夏侯弘在江陵見到一個大鬼,提著矛戟,有幾個小鬼跟從。夏侯弘害怕,走下路邊去躲避他。大鬼走過後,他捉到一個小鬼,問:「這是什麼東西?」小鬼說:「用這個矛戟殺人,如果刺中心腹,沒有不馬上死的。」夏侯弘說:「有沒有方法治這病呢?」小鬼說:「用烏雞製藥塗抹心腹,立刻痊癒。」夏侯弘問:「現在打算到哪裡去?」小鬼說:「要到荊州、揚州去。」那時正在流行心腹病,得病的人沒有不死的。夏侯弘於是教人殺烏雞來塗抹,十有八九都好了。現在治療中邪總是用烏雞塗抹的方法,是由夏侯弘傳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