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詩選注 · 宋詩選注 九
許棐
許棐(生年死年不詳)字忱夫,自號梅屋,海鹽人,有《梅屋詩稿》、《融春小綴》、《梅屋第三稿》、《梅屋第四稿》。他是江湖派詩人而能在姚合、賈島以外也師法些其他晚唐作家的。
樂府
妾心如鏡面,一規 [1] 秋水清;郎心如鏡背,磨殺不分明。
郎心如紙鳶,斷線隨風去;願得上林 [2] 枝,為妾縈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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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圓形。
[2] 原是秦漢時皇帝花園的名字,借指樹木。
秋齋即事
桂香吹過中秋了,菊傍重陽未肯開;幾日銅瓶無可浸,賺他飢蝶入窗來。
泥孩兒
牧瀆 [1] 一塊泥,裝塐 [2] 恣華侈;所恨肌體微,金珠載不起。雙罩紅紗廚,嬌立瓶花底 [3] 。少婦初嘗酸 [4] ,一玩一心喜;潛乞大士靈 [5] ,生子願如爾。豈知貧家兒,呱呱瘦於鬼;棄臥橋巷間,誰或顧生死!人賤不如泥,三嘆而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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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牛喝水的小河。
[2] 塐(sù素)同「塑」,用泥做人物形象。
[3] 參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卷八關於宋代所謂「磨喝樂」的描寫:「乃小塑土偶……或用紅紗碧籠,或飾以金珠牙翠。」
[4] 有孕。
[5] 所謂「送子觀音」;從《太平廣記》卷一百十《王珉妻》、《孫道德》,又卷一百十一《卞悅之》等故事看來,遠在宋以前就流行這種迷信。
利登
利登(生年死年不詳)字履道,自號碧澗,南城人,有《骳稿》。他是江湖派里比較樸素而不專講工致細巧的詩人。
田家即事
小雨初晴歲事新,一犁江上趁初春。豆畦種罷無人守,縛得黃茅更似人。
野農謠 [1]
去年陽春二月中,守令出郊親勸農。紅雲一道 [2] 擁歸騎,村村鏤榜黏春風 [3] 。行行蛇蚓字相續 [4] ,野農不識何由讀 [5] ?惟聞是年秋,粒顆民不收:上堂對妻子,炊多糴少飢號啾;下堂見官吏,稅多輸少喧徵求。呼官視田吏視釜 [6] ;官去掉頭吏不顧;內煎外迫兩無計,更以飢軀受笞箠。古來丘壠幾多人,此日孱生豈難棄!今年二月春,重見勸農文;我勤自鍾惰自釜 [7] ,何用官司勸我氓?農亦不必勸,文亦不必述;但願官民通有無,莫令租吏打門叫呼疾。或言州家 [8] 一年三百六十日,念及我農惟此日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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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是諷刺地方官一年一次刻板照例的「勸農」儀式。唐以來講「勸農」的詩很多,像利登的同時人鄭清之、許及之、劉克莊、方岳等就都寫過這類詩篇(《安晚集》補編卷二《和虛齋勸農》,《涉齋集》卷十五《勸農口號》,《後村大全集》卷八《勞農》,《秋崖小稿》卷十五《勸耕》),也都是打著官話;只有利登這首和諶祜的《勸農日》反映了慘酷的真實情況,說出了人民的話,揭破了官樣文章。此外《南宋群賢小集》第十一冊林希逸《竹溪十一稿詩選》里的《劭農》詩只描寫官府下鄉請農民喝酒,讓我們知道「勸農」的典禮是怎麼一回事。
[2] 指貴人出行的儀仗。
[3] 指勸農的木刻告示。
[4] 唐太宗李世民描寫惡劣難認的草書說:「行行若縈春蚓,字字如綰秋蛇」,見《晉書》卷八十《王羲之傳》,是句名言。
[5] 參看《南宋群賢小集》第十一冊林希逸《竹溪十一稿詩選·劭農》:「已分鏤板隨人看,聞說今年僻字稀。」
[6] 請大官瞧瞧田裡多麼荒,請小官瞧瞧鍋子裡多麼空。大官身份高,所以農人不敢請他屈尊進屋。
[7] 「鍾」見范成大《四時田園雜興》注〔9〕,「釜」是六斗四升。意思說勤苦的人收成多,懶惰的人收成少,這種勞動果實在數量上的差異是《勸農》最有力的論證。
[8] 「家」字等於「公家」的「家」,指州官。
[9] 參看劉壎《隱居通議》卷八載南宋末諶祜《勸農日》:「山花笑人人似醉,勸農文似天花墜。農今一杯回勸官,吏瘠民肥官有利。官休休,民休休,勸農文在牆壁頭。官此日,民此日,官酒三行官事畢。」曾燠《江西詩征》卷二十一也選了這首詩,大概是根據《隱居通議》來的,而把題目改為《勸農曲》。
葉紹翁
葉紹翁(生年死年不詳)字嗣宗,浦城人,有《靖逸小集》。江湖派詩人,最擅長七言絕句。
遊園不值
應憐屐齒印蒼苔,小扣柴扉久不開。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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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是古今傳誦的詩,其實脫胎於陸游《劍南詩稿》卷十八《馬上作》:「平橋小陌雨初收,淡日穿雲翠靄浮;楊柳不遮春色斷,一枝紅杏出牆頭。」不過第三句寫得比陸游的新警。《南宋群賢小集》第十冊有另一位「江湖派」詩人張良臣的《雪窗小集》,裡面的《偶題》說:「誰家池館靜蕭蕭,斜倚朱門不敢敲;一段好春藏不盡,粉牆斜露杏花梢。」第三句有閒字填襯,也不及葉紹翁的來得具體。這種景色,唐人也曾描寫,例如溫庭筠《杏花》:「杳杳艷歌春日午,出牆何處隔朱門」;吳融《途中見杏花》:「一枝紅杏出牆頭,牆外行人正獨愁」;又《杏花》:「獨照影時臨水畔,最含情處出牆頭」;李建勛《梅花寄所親》:「雲鬢自粘飄處粉,玉鞭誰指出牆枝」;但或則和其他的情景攙雜排列,或則沒有安放在一篇中留下印象最深的地位,都不及宋人寫得這樣醒豁。
田家三詠
織籬為界編紅槿,排石成橋接斷塍。野老生涯差省事,一間茅屋兩池菱。
田因水壞秧重播,家為蠶忙戶緊關 [1] ;黃犢歸來莎草闊,綠桑采盡竹梯閒。
抱兒更送田頭飯,畫鬢濃調灶額煙;爭信春風紅袖女,綠楊庭院正鞦韆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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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參看范成大《四時田園雜興》注〔4〕。
[2] 參看白居易《代賣薪女贈諸妓》:「亂蓬為鬢布為裙,曉蹋寒山自負薪;一種錢塘江上女,著紅騎馬是何人!」蘇軾《於潛女》:「青裙縞袂於潛女,兩足如霜不穿屨……逢郎樵歸相媚嫵,不信姬姜有齊魯。」葉紹翁寫得比白深刻,比甦醒豁;意思說富貴人家婦女的有閒生活,農家婦女不但沒見過,並且聽人講了也還不能相信。
夜書所見
蕭蕭梧葉送寒聲,江上秋風動客情。知有兒童挑促織,夜深籬落一燈明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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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種景象就是姜夔《齊天樂》詠蟋蟀所謂:「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
嚴羽
嚴羽(生年死年不詳)字儀卿,一字丹邱,自號滄浪逋客,邵武人,有《滄浪吟》。他是位理論家,極力反對蘇軾黃庭堅以來的詩體和當時流行的江湖派,嚴格的把盛唐詩和晚唐詩區分,用「禪道」來說詩,排斥「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開了所謂「神韻派」,那就是以「不說出來」為方法,想達到「說不出來」的境界。他的《滄浪詩話》在明清兩代起了極大的影響,被推為宋代最好的詩話,像詩集一樣,有人箋注 [1] ,甚至講戲曲和八股文的人,也宣揚或應用他書里的理論 [2] 。
批評家一動手創作,人家就要把他的拳頭塞他的嘴——毋寧說,使他的嘴咬他的手。大家都覺得嚴羽的實踐遠遠不如他的理論 [3] 。他論詩著重「透徹玲瓏」、「灑脫」,而他自己的作品很粘皮帶骨,常常有摹仿的痕跡;尤其是那些師法李白的七古,力竭聲嘶,使讀者想到一個嗓子不好的人學唱歌,也許調門兒沒弄錯,可是聲音又啞又毛,或者想起寓言裡那個青蛙,鼓足了氣,跟牛比賽大小。江湖派不滿意蘇、黃以來使事用典的作風,提倡晚唐詩;嚴羽也不滿意這種作風,就提倡盛唐詩。江湖派把這種作風歸罪於杜甫,就把他拋棄;嚴羽把杜甫開脫出來,沒有把小娃娃和澡盆里的髒水一起擲掉,這是他高明的地方。他雖然「以禪喻詩」,虛無縹緲,作品裡倒還有現實感,並非對世事不見不聞,像參禪入定那樣加工精製的麻木。他很愛國,儘管他那些《從軍》、《塞下》、《出塞》、《閨中詞》等等都是仿古摹唐之作,看來也在他所處的時代里拋錨下碇,寄託著他的期望:「何日匈奴滅,中原得晏然?」跟一般想像邊塞風光的摹唐之作,還有點兒不同。此外他有兩三首傷離憂亂的詩,比較不依傍前人,頗有情致。
關於《滄浪詩話》,此地不能多講,只有兩件事還值得一提。當時跟《滄浪詩話》的主張最符合的是包恢《敝帚稿略》里幾篇文章 [4] ,而據《樵川二家詩》卷首黃公紹的序文 [5] ,嚴羽是包恢的父親包揚的學生;當然,徒弟的學問和意見未必全出於師父的傳授,不過假如師兄弟倆的議論相同,這裡面就有點關係。《滄浪詩話》的主張不但跟十九世紀歐洲頗為風行的一派詩論接近,並且跟古印度的一派詩論暗合,更妙的是那派詩論的口號恰恰相當於漢文的「韻」字 [6] ;印度的文藝理論沒有介紹到中國來過,「禪」不過沾了印度哲學一點兒邊,所以這個巧合很耐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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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代就有胡鑒的注本,還有僅注《詩體》一節的王瑋慶《滄浪詩話補註》。
[2] 王驥德《曲律》卷三《雜論》第三十九上(參看第二十一、第二十六),董其昌《容台文集》卷二《趙升之制義序》、《戲鴻堂稿自序》,王鐸《擬山園初集》第二十四冊《文丹》。
[3] 例如方回《桐江集》卷七《〈詩人玉屑〉考》,李東陽《懷麓堂集·雜記》卷十,胡應麟《詩藪》內編古體中,李日華《紫桃軒雜綴》卷二等;參看王世貞《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四十四稱讚《滄浪詩話》,而卷一百四十七說嚴羽的詩「僅具聲響,全乏才情」。
[4] 卷二《答傅當可論詩》、《答曾子華論詩》、卷五《書徐子遠〈無弦稿〉後》。馬金編戴復古《石屏詩集》有包恢序,《敝帚稿略》漏收,裡面的議論也可參證。
[5] 《在軒集》失收。
[6] 參看德《梵文詩學史研究》第二冊第五章、第六章。(1925年倫敦版第181頁、190頁、226頁)
有感 [1]
誤喜殘胡滅,那知患更長!黃雲新戰路,白骨舊沙場。巴蜀連年哭,江淮幾郡瘡。襄陽根本地,回首一悲傷。
聞道單于使,年來入國頻。聖朝思息戰,異域請和親。今日唐虞際,群公社稷臣;不防盟墨詐,須戒覆車新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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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有六首。宋理宗端平元年(公元1234年)宋師會合蒙古師滅金;理宗端平二年至淳祐六年蒙古師攻四川、湖北、安徽等地;理宗寶祐六年(公元1258年)至開慶元年(公元1259年)蒙古師攻四川、湖北、湖南等地,結果宋宰相賈似道向蒙古求和,以「稱臣納幣」為條件;宋度宗趙禥咸淳三年(公元1267年)蒙古師圍襄陽,一直圍困到咸淳九年守將呂文煥因賈似道不派兵援救,獻城出降。嚴羽這些詩大約是咸淳三年以後所作。
[2] 訂和約,就不防備敵人的反覆無常、不守信義,那可得小心,別重新吃大虧。
臨川逢鄭遐之之雲夢 [1]
天涯十載無窮恨,老淚燈前語罷垂。明發又為千里別,相思應盡一生期。洞庭波浪帆開晚,雲夢蒹葭 [2] 鳥去遲。世亂音書到何日?關河一望不勝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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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題目原作《臨川逢鄭遐之雲夢》,疑心漏掉一個「之」字;鄭遐之到湖北去,路過江西,遇見嚴羽。
[2] 雲夢澤邊的蘆荻;這是用《詩經》里《秦風·蒹葭》的語意,表示分手之後,盈盈一水,相望相思。
樂雷發
樂雷發(生年死年不詳)字聲遠,自號雪磯,舂陵人,有《雪磯叢稿》。他在當時的詩名並不大,其實算得宋末小家裡一位特出的作者,比較有雄偉的風格和激昂的情調。近體詩還大多落在江湖派的圈套里。
烏烏歌 [1]
莫讀書!莫讀書!惠施五車 [2] 今何如?請君為我焚卻《離騷賦》,我亦為君劈碎《太極圖》 [3] ;朅來相就飲斗酒,聽我仰天呼烏烏 [4] 。深衣大帶講唐虞,不如長纓系單于;吮毫搦管賦《子虛》,不如快鞭躍的盧 [5] 。君不見前年賊兵破巴渝,今年賊兵屠成都 [6] ;風塵 洞兮豺虎塞途,殺人如麻兮流血成湖。眉山書院嘶哨馬,浣花草堂巢妖狐 [7] 。何人笞中行 [8] ?何人縛可汗?何人丸泥封函谷 [9] ?何人三箭定天山 [10] ?大冠若箕兮高劍拄頤;朝譚回軻兮夕講濂伊 [11] 。綬若若兮印累累,九州博大兮君今何之?有金須碎作僕姑 [12] ,有鐵須鑄作蒺藜。我當贈君以湛盧青萍之劍,君當報我以太乙白鵲之旗 [13] 。好殺賊奴取金印,何用區區章句為?死諸葛兮能走仲達,非孔子兮孰卻萊夷 [14] ?噫!歌烏烏兮使我不怡,莫讀書!成書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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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據樂雷發後人樂宣的《雪磯叢稿跋》,樂雷發在寶祐元年(公元1253年)中特科狀元,「時元兵大起,西北多虞……嘗為《烏烏歌》……勵志發憤」。詩的宗旨是感慨在國家危急之際,書生真是「百無一用」的廢物。書生包括兩種人,寫作詞章的文學家和研究性理的道學家,而似乎對後者譴責得更多。南宋時道學的聲勢已在評論劉子翬的時候提起過,作家像陳造、徐似道等偶爾寫了些詩詞諷刺道學家的詐偽(《江湖長翁文集》卷六《正學》、卷七《送項平甫》,《癸辛雜識》續集卷上載《一剪梅》詞),政客像劉德秀、胡紘之流紛紛上過奏章攻訐道學家「蟠據朝廷,幾危社稷」,「圖為不軌」(李心傳《道命錄》卷七上,參看葉紹翁《四朝聞見錄》丙集「褒贈伊川」條、又丁集「慶元黨」條)。諷刺的只是指摘一部分道學家的行為,攻訐的也是誣告政治上的異己分子,論點都逃不出宋高宗所謂「浮偽之徒……竊借名以自售」。只有陳亮的批評最中要害:「今世之儒士自以為得正心誠意之學者,皆風痺不知痛癢之人也。舉一世安於君父之仇而方低頭拱手以談性命,不知何者謂之性命乎?」(《龍川文集》卷一《上孝宗皇帝第一書》)南宋末期,當時外國的侵略愈來愈厲害,而道學恰恰又經宋理宗御定為國家的正統學問,就有人跟陳亮起了同感,樂雷發這首詩是個極好的例。同時,恰像東晉人看到「中原傾覆」「神州陸沉」都是崇尚老莊的「清談」的結果(嚴可均《全晉文》卷一百二十五范寧《王弼何晏論》,《世說新語》第二十六《輕詆》記桓溫語;參看《全晉文》卷三十七庾翼《貽殷浩書》、卷七十三劉弘《下荊部教》、卷八十九陳 《與王導書》、卷一百二十七干寶《〈晉紀〉總論》,《世說新語》第二《言語》記王羲之戒謝安語),有人也體會到崇尚孔孟的道學很可以誤國禍世,因此往往把清談和道學相提並論。利登說:「開明周孔心,賴有伊洛儒……彼哉典午時,相師談清虛;未知千載人,視今更何如?」(《南宋群賢小集》第八冊《骳稿·感興》)俞文豹說:「恐開物成務之事業廢而為格物致知之談……故孝宗皇帝恐其流為晉人之清談」(《吹劍錄》外集);沈子固說:「異時必為國家莫大之禍,恐不在典午清談之下也」(周密《癸辛雜識》續集卷下「道學」條,又《志雅堂雜鈔》卷上「人事」條記沈子固語略同)。宋亡以後,劉壎更沉痛地說:「誰將道學稱清談,更著程文配作三。帶雨紙人存旦暮,屯雲鐵騎滿東南。宗祧煙滅誰長慮,字義淵深且飽參。如此虛浮國同社,猶將舊事重 !」(《水雲村吟稿》卷七《客談宋事》)其實正像俞文豹所說,宋孝宗早已感覺到當時的「儒者」不切實際而愛「高論」,講過:「今士大夫微有西晉風。」(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卷三)直到明代,還有人討論這個問題。(例如徐謨《太室麈談》:「晉人以名理為清談,宋人以道學為清談」;方以智《通雅》卷首之二引「二無公」語:「今謂宋儒與晉清談同弊,過矣!」)有趣的是,在南宋的冤家敵人那裡,也發生了跟《烏烏歌》相類的議論,認為金的國勢受了文學和道學的蝕害。完顏偉諫金世宗說:「今皇帝一向不說著兵,使說文字人朝夕在側;不知三邊有急,把詩人去當得否?」(宇文懋昭《大金國志》卷十七)金的遺老程自修的《痛哭》詩說:「乾坤誤落腐儒手,但遣空言當汗馬;西晉風流絕可愁,悵望千秋共瀟灑!」(杜本《谷音》卷上)參看劉因《靜修先生文集》卷十一《書事》第五首:「朱張遺學有經綸,不是清談誤世人;白首歸來會同館,儒冠爭看宋師臣。」——這代表金元道學家的觀點,忻幸南宋道學家在國亡後能到北方來。
[2] 莊子《天下》篇說惠施「其書五車」,後世借來指博學。
[3] 周敦頤作《太極圖》和《太極圖說》,宋儒推崇為宇宙和人生的最精簡的表解和說明。(參看黃宗羲《宋元學案》卷十二)這裡把《離騷賦》代表文學,把《太極圖》代表道學;「我」和「君」的用法表示樂雷發只以文人自居。當然,樂雷發的《離騷賦》並沒給人燒掉,否則那裡會有編成五卷的《雪磯叢稿》?而且他也不敢劈碎《太極圖》,只要看他自己的狀元策(周洪謨《雪磯先生詩集序》引:「求天下之士以文,不若淑天下之士以道」)、他的詩稿自序(「早歲……溺志詞章,既而悔之,方將鞭辟近里,以進聖賢之學」)、他的《登濂溪太極樓》(《叢稿》卷一:「英英考亭翁,反心會天奧……深根復深根,篤行以為寶」)、《與復古叔讀橫渠〈正蒙書〉》(卷四:「半生驕吝如蝸縮,自把《西銘》反覆看」)和《無題》(卷四:「只今心印誰傳得,自折《通書》撥篆灰」)。
[4] 「烏烏」通「嗚嗚」;這是用漢代楊惲《報孫會宗書》:「酒後耳熱,仰天撫缶而呼嗚嗚。」
[5] 「講唐虞」指道學家,「賦子虛」借司馬相如來指文學家;「不如」兩句分別用漢代終軍請「受長纓系南越王」和三國時劉備騎的盧馬「一踴三丈」躍過檀溪的故典。「深衣」句是因為程頤以來的道學家都「幅巾大袖」,衣服與眾不同(參看張耒《柯山集》卷二十二《贈趙簿景平》,陸游《老學庵筆記》卷九);樂雷發《無題》詩里也說:「大袖褒衣走浙淮。」
[6] 看樂宣的跋語,似乎這是寶祐六年(公元1258年);但是樂雷發的自序是寶祐五年所作,假如《雪磯叢稿》還是作者編定的原本,未經後人增補,那麼這裡的「今年」是淳祐元年(公元1241年),那年十一月蒙古兵破成都,「前年」是嘉熙三年(公元1239年),那年八月蒙古兵取重慶、眉州等地。
[7] 「風塵」兩句用李白《蜀道難》:「所守或匪人,化為狼與豺。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磨牙吮血,殺人如麻。」浣花草堂在成都,是杜甫的故居;眉山書院指眉州孫家的藏書樓兼學堂,魏了翁《鶴山先生大全集》卷四十一《眉山孫氏書樓記》所謂「書樓山學」。這裡可能把眉山書院象徵道學,浣花草堂象徵文學。
[8] 《漢書》卷四十八載賈誼所上「痛哭流涕長太息」奏疏說:「行臣之計,必系單于之頸而制其命,伏中行說而笞其背。」中行說是個護送公主遠嫁匈奴的漢人,留在匈奴那裡,「以漢事告匈奴」;此地借中行說指那些投降蒙古的宋人。
[9] 漢代王元對隗囂誇口說:「以一丸泥東封函谷關。」
[10] 唐代軍隊里讚揚薛仁貴的歌說:「將軍三箭定天山,壯士長歌入漢關。」
[11] 這裡把文學撇開,專指道學:顏回、孟軻、周敦頤(號濂溪)、程頤(號伊川)。
[12] 箭。
[13] 「湛盧」、「青萍」都是三國以前傳說的名劍。《漢書》卷二十五上《郊祀志》記載漢武帝,造《泰一縫旗》,上面畫日、月、星、龍等形象;李白《送外甥鄭灌從軍》第三首說:「斬胡血變黃河水,梟首當懸白鵲旗。」
[14] 《三國志·蜀志》卷五《諸葛亮傳》注引《漢晉春秋》載民謠:「死諸葛走生仲達。」《左傳》定公十年記齊侯與魯侯會,齊侯使萊人以兵劫魯侯,孔子曰:「士兵之!兩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亂,非齊君所以命諸侯。」這裡的孔子當然代表道學家,意思說道學家得像孔子那樣智勇雙全;諸葛亮可能代表「名士」,因為他是歷史上很早被稱為「名士」的人,那位給他嚇走的「仲達」——司馬懿——說他「可謂『名士』矣」(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裴子語林》卷上),而文學家是一向號稱「名士」的。樂雷發在旁的詩里極推重諸葛亮。(《叢稿》卷一《胡料院出示車攻圖仍索俚作》)
常寧道中懷許介之
雨過池塘路未乾,人家桑柘帶春寒。野巫豎石為神像,稚子搓泥作藥丸。柳下兩姝爭餉路,花邊一犬吠征鞍。行吟不得東溪 [1] 聽,借硯村廬自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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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許玠,字介之,衡陽人,有《東溪詩稿》。《後村大全集》卷六、卷一百《題許介之詩》一詩一文說周必大「稱其詩」,他為人「磊落」、「忠義」,有抵禦「狄難」的「規畫」。
秋日行村路
兒童籬落帶斜陽,豆莢姜芽社肉 [1] 香。一路稻花誰是主?紅蜻蛉伴綠螳螂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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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祭土地神的胙肉。
[2] 古人詩里常有這種句法和顏色的對照,例如白居易《寄答周協律》:「最憶後庭杯酒散,紅屏風掩綠窗眠」;李商隱《日射》:「迴廊四合掩寂寞,碧鸚鵡對紅薔薇」;韓偓《深院》:「深院下簾人晝寢,紅薔薇映碧芭蕉」;陸游《水亭》:「一片風光誰畫得?紅蜻蜓點綠荷心。」(《劍南詩稿》卷七十六)樂雷發的第三句比陸游的新鮮具體,全詩也就愈有精彩。
逃戶
租帖名猶在,何人納稅錢?燒侵無主墓,地占沒官 [1] 田。邊國干戈滿,蠻州瘴癘偏。不知攜老稚,何處就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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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充公。
周密
周密(1232—1298)字公謹,自號草窗,又號弁陽嘯翁,又號苹洲,吳興人,有《草窗韻語》,裡面都是宋代滅亡以前的詩。他的《弁陽詩集》已經失傳,可見他感慨宋亡的詩所謂「淒涼怕問前朝事,老大猶存後世書」 [1] ,不免希望太奢!南宋能詩的詞家,除了姜夔,就數到他。他的詩也學晚唐體,在一般江湖派所效法的晚唐人以外,又攙進了些李賀、杜牧的風格。詩里的意境字句常常很纖澀,例如「噴天狂雨浣香盡,綠填紅闕春無痕」 [2] ,像李賀的詩,更像吳文英的詞。這裡面也許有線索可找。宋末雖然有幾位學李賀的詩家(周密而外,像謝翱、蕭立之等),而李賀主要是詞家「鍊字」的典範 [3] 。「四靈」等人的詩使讀者想起花園裡疊石為山、引水為池,沒有真山真水那種闊大的氣象,周密的詩更使人想到精細的盆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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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馬廷鸞《碧梧玩芳集》卷十五《題周公謹〈弁陽集〉後》引。參看戴表元《剡源文集》卷八《弁陽詩序》里對周密少年、壯年、晚年詩格的分別描述。
[2] 《草窗韻語》五稿《歸春曲》。
[3] 參看張炎《詞源》卷下「字面」條,又沈義父《樂府指迷》。
夜歸
夜深歸客倚筇行,冷燐依螢聚土塍。村店月昏泥徑滑,竹窗斜漏補衣燈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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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參看陸龜蒙《釣侶》:「歸時月墮汀洲暗,認得妻兒結網燈。」
野步
麥隴風來翠浪斜,草根肥水噪新蛙。羨他無事雙蝴蝶,爛醉東風野草花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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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參看李群玉《三月五日陪裴大夫泛長沙東湖》:「草色醉蜻蜓。」
西塍秋日即事
絡緯聲聲織夜愁,酸風吹雨水邊樓。堤楊脆盡黃金線,城裡人家未覺秋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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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元代貢性之的名作《涌金門見柳》:「涌金門外柳垂金,三日不來成綠陰;折取一枝入城去,使人知道已春深。」簡直就像有意跟這首詩對照似的。貢性之的詩見顧嗣立《元詩選》二集辛集裡《南湖集》;徐 《筆精》卷五、錢謙益《列朝詩集》閏集卷六引作日本人詩,袁枚《隨園詩話》卷九引作李金娥詩,也許都因為這首詩流傳得很廣很遠,險些回不來老家了。
西塍廢圃
吟蛩鳴蜩 [1] 引興長,玉簪花落野塘香。園翁莫把秋荷折,留與游魚蓋夕陽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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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蟋蟀和蟬。
[2] 晚唐鄭谷《蓮葉》:「多謝浣溪人不折,雨中留得蓋鴛鴦」;後人詩里就常把荷葉說成是鵝鴨等的雨傘,例如跟周密年輩相接的許棐《梅屋詩稿·枯荷》:「萬柄綠荷衰颯盡,雨中無可蓋眠鷗。」周密說它是魚的陽傘,略似李群玉《新荷》:「圓陰已蔽魚。」《楚辭·九歌·河伯》:「乘水車兮荷蓋」,又《湘夫人》:「築室兮水中,葺之兮荷蓋」;這些詩句都坐實「荷蓋」的字面,貼切荷葉的形狀,把神話纖巧化,仿佛化山水為盆景。艾性《剩語》卷上《荷葉》:「龜魚蔭涼影,鷺鷗憩別業」,下句又從「築室」上生髮。
文天祥
文天祥(1236—1283)字履善,一字宋瑞,自號文山,吉水人,有《文山詩集》、《指南錄》、《指南後錄》、《吟嘯集》。這位抵抗元兵侵略的烈士留下來的詩歌絕然分成前後兩期。元兵打破杭州、俘虜宋帝以前是一個時期。他在這個時期里的作品可以說全部都草率平庸,為相面、算命、卜卦等人做的詩比例上大得使我們吃驚。比他早三年中狀元的姚勉的《雪坡舍人稿》里有同樣的情形,大約那些人都要找狀元來替他們做廣告 [1] 。他從元兵的監禁里逃出來,跋涉奔波,盡心竭力,要替宋朝保住一角山河、一寸土地,失敗了不肯屈服,拘囚兩年被殺。他在這一個時期里的各種遭遇和情緒都紀載在《指南錄》、《吟嘯集》里,大多是直書胸臆,不講究修辭,然而有極沉痛的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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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參看《翰墨大全》壬集卷八任翔龍《沁園春·贈談命許文》:「辦一封好紙,覓狀元詩。」
揚子江 [1]
幾日隨風北海游,回從揚子大江頭。臣心一片磁針石,不指南方不肯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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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從南通搭海船到浙東轉往福州去的路上所作;景炎元年(公元1276年)宋端宗趙昰在福州即位。
南安軍 [1]
梅花南北路 [2] ,風雨濕征衣。出嶺同誰出?歸鄉如此歸 [3] !山河千古在,城郭一時非 [4] 。飢死真吾志,夢中行採薇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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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帝昺祥興元年(公元1278年),元兵破潮州,俘虜了文天祥,明年押送他到北方去;這是他被俘後從廣東到江西經過大庾嶺所作。
[2] 相傳大庾嶺是南北氣候的分界,所以「大庾嶺上梅,南枝落,北枝開」(《唐宋白孔六帖》卷九十九)。
[3] 刻本作「出嶺誰同出?歸鄉如不歸!」據劉壎《隱居通議》卷十二改正。江西是文天祥的故鄉。謝翱《晞髮遺集》卷上《書文山卷後》:「死不從公死,生如無此生」,正是用文天祥的句法。這種對仗原是唐人五律里搬弄字面的伎倆,例如貫休《懷周朴、張為》:「白髮應全白,生涯作麼生?」又《送僧游天谷》:「眼作麼是眼?僧誰識此僧?」李咸用《早秋遊山寺》:「靜於諸境靜,高卻眾山高。」文天祥向纖巧的句型里注入了新內容,精彩頓異。
[4] 暗用杜甫的「國破山河在」,和丁令威的「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猶是人民非」。
[5] 用伯夷叔齊不食周粟、采蕨薇當糧食的故事。到了南安軍,文天祥就絕食,「八日若無事然……復飲食如初」(《文山先生全集》卷十四《臨江軍》)。
金陵驛 [1]
草合離宮轉夕暉,孤雲飄泊復何依。山河風景元無異,城郭人民半已非 [2] !滿地蘆花和我老,舊家燕子傍誰飛 [3] ?從今別卻江南路 [4] ,化作啼鵑帶血歸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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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也是被俘北去之作。
[2] 「山河」句暗用王導的「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世說新語》第二《言語》;《晉書》作「江山之異」,《通鑑》作「江河之異」,參看孫志祖《讀書脞錄》卷七);「城郭」句參看《南安軍》注〔4〕。
[3] 暗用劉禹錫《西塞山懷古》:「……金陵王氣黯然收……故壘蕭蕭蘆荻秋。」和《烏衣巷》:「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老」等於說「晚」、「遲暮」。
[4] 「路」刻本作「日」,據劉壎《隱居通議》卷十二改正。
[5] 這兩句沉摯的詩感動了許多人,明代滅亡時的烈士何騰蛟有首《自悼》詩就受了它的啟示。(參看陳田《明詩紀事》辛簽卷九引張應詔《圖園集》)
除夜 [1]
乾坤空落落,歲月去堂堂。末路驚風雨,窮邊飽雪霜。命隨年欲盡,身與世俱忘。無復屠蘇 [2] 夢,挑燈夜未央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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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元世祖忽必烈至元十八年除夕。這是關在燕京牢獄裡等死的詩。
[2] 舊曆元旦日,照規矩合家團聚喝「屠蘇酒」。
[3] 包含「守歲」和「長夜漫漫何時旦」兩重意思。
汪元量
汪元量(生年死年不詳)字大有,號水雲,錢塘人,有《水雲集》、《湖山類稿》。他是供奉內廷的琴師,元兵滅宋,把三宮俘虜到北方去,他也跟去。他對於「亡國之苦、去國之戚」,有極痛切的感受,用極樸素的語言抒寫出來。在宋代遺民敘述亡國的詩歌里,以他的《湖州歌》九十八首和俞德鄰的《京口遣懷》一百韻 [1] 算規模最大,但是他寫得具體生動,遠在俞德鄰之上。從全部作品看來,他也是學江湖派的,雖然有時借用些黃庭堅陳師道的成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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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佩韋齋文集》卷二。
醉歌 [1]
淮襄州郡盡歸降,鞞鼓喧天入古杭。國母已無心聽政,書生空有淚成 [2] 行。
六宮宮女淚漣漣,事主誰知不盡年 [3] !太后傳宣許降國,伯顏丞相到簾前。
亂點連聲殺六更 [4] ,熒熒庭燎待天明 [5] 。侍臣已寫歸降表 [6] ,「臣妾」僉名「謝道清」 [7] 。
涌金門外雨晴初,多少紅船上下趨;龍管鳳笙無韻調,卻撾戰鼓下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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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是寫宋帝 德祐二年(公元1276年)春季的事。元兵在伯顏統帥之下,直逼宋都臨安——杭州;那時候帝 還是個不足六歲的孩子,母親全太后聽政,派大臣向伯顏上傳國璽和降表。
[2] 「成」一作「千」。
[3] 借用陳師道《妾薄命》第一首的語意:「古來妾薄命,事主不盡年……忍著主衣裳,為人作春妍?……死者恐無知,妾身長自憐。」「不盡年」等於說「不能偕老」。
[4] 一作「花底傳籌殺六更」。宋代宮廷里,五更以後還打六更,參看程大昌《演繁露》卷十五「六更」條;南宋人詩里常提起六更,如楊萬里《誠齋集》卷三十一《謝余處恭送七夕酒果》自注、魏了翁《鶴山大全集》卷十《紫宸殿御筵即事》、岳珂《玉楮集》卷八《望北關門》又《夢尚留三橋旅邸》、陳著《本堂集》卷四《早行到慈雲》。汪元量《越州歌》第七首也說:「打斷六更天未曉。」「殺」同「煞」,即「收煞」之「煞」。
[5] 一作「風吹庭燎滅還明」。
[6] 一作「侍臣奏罷降元表」。
[7] 謝道清是宋理宗的皇后,帝 的祖母,那時候的「太皇太后」,宋宮裡最尊貴的人物;伯顏勒索她的「手詔」。汪元量還有一首《和徐雪江〈即事〉》詩也說:「夜來聞太母,已自納降箋」,都流露出他對這件事的不滿意。俞德鄰《京口遣懷》說:「煢然太母身,垂老歌《黃鵠》」,還是原諒的語氣;謝枋得《疊山集》卷四《上丞相留忠齋書》就坦白地說:「太母輕信一二執政之謀,挈祖宗三百年土地人民盡獻之□□,無一字與封疆之臣議可否,君臣之義亦大削矣。」
湖州歌 [1]
丙子正月十有三,撾鞞伐鼓下江南。皋亭山上青煙起,宰執相看似醉酣。
萬馬如雲在外間,玉階仙仗罷趨班。三宮北面議方定,遣使皋亭慰伯顏。
殿上群臣嘿不言,伯顏丞相趣 [2] 降箋;三宮共在珠簾下,萬騎虬須繞殿前。
謝了天恩出內門,駕前喝道上將軍;白旄黃鉞分行立,一點猩紅似幼君 [3] 。
一掬吳山 [4] 在眼中,樓台累累 [5] 間青紅。錦帆後夜煙江上,手抱琵琶憶故宮。
北望燕雲不盡頭,大江東去水悠悠。夕陽一片寒鴉外,目斷東西四百州。
太湖風卷 [6] 浪頭高,錦柁搖搖坐不牢;靠著篷窗垂兩目,船頭船尾爛弓刀 [7] 。
曉來宮棹去如飛,掠削 [8] 鬟雲淺畫眉。風雨淒淒能自遣,三三五五坐彈棋。
莫雨蕭蕭酒力微,江頭楊柳正依依。宮娥抱膝船窗坐,紅淚千行濕繡衣。
曉鬢鬅鬆懶不梳,忽聽人說是南徐 [9] ;手中明鏡拋船上,半揭篷窗看打魚。
官軍兩岸護龍舟,麥飯魚羹進不休。宮女垂頭空作惡,暗拋珠淚落船頭。
蘆荻颼颼風亂吹,戰場白骨暴沙泥。淮南兵後人煙絕 [10] ,新鬼啾啾舊鬼啼。
青天澹澹月荒荒,兩岸淮田盡戰場。宮女不眠開眼坐,更聽人唱哭襄陽 [11] 。
篷窗倚坐酒微酣,淮水無波似蔚藍。雙櫓咿啞搖不住,望中猶自是江南。
銷金帳下忽天明,夢裡無情亦有情。何處亂山可埋 [12] 骨,暫時相對坐調笙。
錦帆百幅礙斜陽,遙望陵州 [13] 里許長。車馬爭馳迎把盞,走來船上看花娘。
日中轉柁到河間,萬里羈人強自寬。此夜此歌如此酒,長安 [14] 月色好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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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寫宋母后、幼主、宮女、內侍、樂官等等被元兵俘虜到北方去的事。元人王惲《秋澗大全集》卷七《吳娃行》可相參照。德祐二年二月伯顏從臨安東北的皋亭山進屯湖州,派人到臨安向謝太后索取投降的「手詔」,並且封府庫,收圖書,解除宋的職官,取銷宋的侍衛軍,所以汪元量把湖州作為題目。
[2] 催索。
[3] 伯顏派阿答海向宋母后和幼主傳話,召他們到北方去朝見元帝;全太后對帝 說:「荷天子聖恩活汝,宜拜謝!」拜謝後,母子倆就離開宮廷。不說「是幼君」,而說「似幼君」,是婉曲語法。
[4] 見蘇軾《法惠寺橫翠閣》注〔2〕。汪元量《越州歌》也說:「昔夢吳山列御筵,三千宮女燭金蓮;而今莫說夢中夢,夢裡吳山只自憐!」
[5] 「累累」一作「疊疊」。
[6] 「卷」一作「起」。
[7] 船頭船尾都是押送的元兵,嚇得船艙里的人不敢正眼相看。
[8] 「削」一作「發」。
[9] 丹徒縣。
[10] 一作「揚子江頭潮退遲,王宮船傍釣魚磯,須臾風定過江去……」
[11] 參看嚴羽《有感》注〔1〕。在這一次戰爭里,襄陽是宋兵的唯一苦守的地方。汪元量《醉歌》也說:「呂將軍在守襄陽,十載襄陽鐵脊樑;望斷援兵無信息,聲聲罵殺賈平章。」襄陽一失,元兵就勢如破竹。
[12] 「埋」一作「堆」。
[13] 山東德州。
[14] 借指南宋國都臨安。
蕭立之
蕭立之(生年死年不詳)一名立等,字斯立,自號冰崖,寧都人,有《蕭冰崖詩集拾遺》。這位有堅強的民族氣節的詩人沒有同時的謝翱、真山民等那些遺民來得著名,可是在藝術上超過了他們的造詣。南宋危急的時候,他參預過保衛本朝的戰爭 [1] ;南宋亡後,他對元代的統治極端憎惡 [2] 。除掉七言古詩偶然模仿李賀和五言律詩偶然模仿陳師道以外,他的作品大多是爽快峭利,自成風格,不像謝翱那樣意不勝詞,或者真山民那樣彈江湖派的舊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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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蕭冰崖詩集拾遺》卷下《請兵道中作》:「申包胥有傷時淚,南霽雲無食肉心。」
[2] 卷下《又和》:「門外逢人作胡跪,官中投牒見番書。」
送人之常德 [1]
秋風原頭桐葉飛,幽篁翠冷山鬼啼;海圖拆補兒女衣 [2] ,輕衫笑指秦人溪。秦人得知晉以前,降唐臣宋誰為言 [3] ?忽逢桃花照溪源,請君停篙莫回船。編蓬便結溪上宅,采桃為薪食桃實;山林黃塵三百尺,不用歸來說消息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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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首詩感慨在元人統治下的地方已經沒有乾淨土了,希望真有個陶潛所描寫的世外桃源。方回在宋將亡未亡的時候作了一首《桃源行》,序文說:「避秦之士非秦人也,乃楚人痛其君國之亡,不忍以其身為仇人役,力未足以誅秦,故去而隱於山中爾」;詩里也說:「楚人安肯為秦臣,縱未亡秦亦避秦」(程敏政《新安文獻志》甲集卷五十,《桐江續集》沒有收);正是這首詩的用意。相傳湖南桃源縣的桃源洞就是陶潛《桃花源記》所指的地方;桃源在宋代屬常德府。
[2] 杜甫《北征》:「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海圖坼波濤,舊繡移曲折。」意思說窮得沒有布替小孩子裁衣服,只好東拼西湊,把繪畫海水的絹幅也剪碎了貼補進去。
[3] 陶潛《桃花源記》說桃源洞裡居民的祖先都是逃避秦始皇的虐政而去的——所謂「嬴氏亂天紀,賢者避其世」——因此跟外界隔絕,「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4] 意思說這個世界骯髒得很,你進了桃源洞就住下來,不要向我們報信,免得像《桃花源記》里的漁夫,出洞以後,再也找不到那片樂土。陶潛只說那漁夫「停數日辭去」,唐代詩人像王維作《桃源行》,劉禹錫作《桃源行》,韓愈作《桃源圖》,才引申說:「塵心未盡思鄉縣」,「翻然恐迷鄉縣處……塵心如垢洗不去」,「人間有累不可住」;蕭立之這裡說「不用歸來說消息」,意思深遠多了。
春寒嘆 [1]
一月春寒縮牛馬 [2] ,束桂薪芻不當價 [3] 。去年霜早谷蕃熟,雨爛秧青無日曬。深山處處人夷齊 [4] ,鋤荒飯蕨填朝飢;干戈滿地此樂土,不謂乃有凶荒時 [5] !今年有田誰力種?恃牛為命牛亦凍。君不見鄰翁八十不得死,昨夜哭牛如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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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嘆」原作「家」,疑是誤字。
[2] 鮑照《代出自薊北門行》:「馬毛縮如蝟」;杜甫《前苦寒行》:「牛馬毛寒縮如蝟」。
[3] 反用「米珠薪桂」那句成語,意思說「桂」還抵不上「薪」的價錢,所以不能燒火取暖。
[4] 借伯夷叔齊來指那些逃避在山野偏僻地方的宋代遺民,參看文天祥《南安軍》注〔5〕。
[5] 「凶荒」指荒年,上面的「鋤荒」指荒地;這一句還是講「去年」多雨爛稻的事。
茶陵道中
山深迷落日,一徑窅無涯。老屋茅生菌,飢年竹有花 [1] 。西來無道路,南去亦塵沙。獨立蒼茫外。吾生何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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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竹米,荒年可以充糧。
第四橋
自把 [1] 孤樽擘蟹斟,荻花洲渚月平林。一江秋色無人管,柔艫風前語夜深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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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把」原作「折」,疑是誤字。
[2] 指搖船時的櫓聲或舵聲。唐人像劉禹錫《堤上行》只說:「槳聲咿軋滿中流」,韋莊《雪夜泛舟游南溪》只說:「棹聲煙里獨嘔啞。」李白《淮陰書懷寄王宋城》:「大舶夾雙櫓,中流鵝鸛鳴」,把鳥叫來比櫓聲,頗為真切。(王琦注本卷十三謂指「舟人喧聒」,大誤,宋末黎廷瑞《芳洲集》卷三《青玉案》詞:「巨艫雙櫓鳴鵝鸛」,正用李白詩句,意義瞭然;參看白居易《河亭秋望》:「秋雁艫聲來」,余靖《武溪集》卷一《夏日江行》:「健艫雁齊鳴」,潘牥《江行》:「急櫓鳴鵝鸛」。)宋代詩人的描寫卻更細膩,想像櫓是在咿啞獨唱或呢喃自語。例如:賀鑄《生查子》:「雙艫本無情,鴉軋如人語」;洪咨夔的「柁移船解語,簾舞酒求知」(《平齋文集》卷二《過四望山》);吳元倫的「艫鳴無調樂,帆飽有情風」(《蘭皋集》卷一《舟中》);蕭立之的朋友羅椅的「明虹收雨,兩槳能吳語」(王補輯《澗谷先生遺集》卷二《清平樂》)。蕭立之這一句把當時的景色都襯出來,不僅是個巧妙的比喻。
偶成
雨妒遊人故作難,禁持閒了下湖船 [1] 。城中豈識農耕好,卻恨慳晴放紙鳶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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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下雨仿佛是禁止人家偷空坐船遊玩。
[2] 城裡人不知田家盼望下雨,只恨天公不做美,不好放風箏。參看唐人李約《觀祈雨》:「朱門幾處看歌舞,猶恐春陰咽管弦」;曹勛《松隱集》卷十《和次子耜〈久雨〉韻》第二首:「第憂沉稼穡,寧問浸芙蓉」;陸游《劍南詩稿》卷十五《秋雨排悶十韻》:「未憂荒楚菊,直恐敗吳粳」,卷二十二《春雨絕句》第二首:「千點猩紅蜀海棠,誰憐雨里作啼妝;殺風景處君知否?正伴鄰翁救麥忙」;卷七十《春早得雨》第二首:「稻陂方渴雨,蠶箔卻憂寒;更有難知處,朱門惜牡丹」;汪宗臣《滿江紅·春雨》:「蔫紅殷桃吾不較,豈堪浸爛東疇麥」;也都寫出了對天雨天晴的兩種立場。劉克莊《朝天子》:「宿雨頻飄灑,歡喜西疇耕者。……老學種花兼學稼,心兩掛:這幾樹海棠休也」;林希逸《竹溪鬳齋十一稿》續集卷四《雨中看山丹》:「固知沾足偏宜稻,只恐淋漓解損花」;又要寫同時抱有兩種態度的矛盾心理,但是語氣里流露出傾向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