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詩選注 · 宋詩選注 二

錢鍾書 《宋詩選注》
柳永 柳永(生年死年不詳)原名三變,字耆卿,崇安人。他是詞的大作家,只留下來兩三首詩,散在宋人筆記和地方志書里。相傳他是個風流浪子,羅燁《醉翁談錄》丙集卷二的《花衢實錄》、《清平山堂話本》里的《玩江樓記》、關漢卿的《謝天香》等都以他為題材。他在詞集《樂章集》里常常歌詠當時尋歡行樂的豪華盛況,因此宋人有句話,說宋仁宗在位四十二年的太平景象,全寫在柳永的詞里 [1] 。但是這裡選的一首詩就表示《樂章集》並不能概括柳永的全貌,也夠使我們對他的性格和對宋仁宗的太平盛世都另眼相看了。柳永這一首跟王冕的《傷亭戶》 [2] 可以算宋元兩代里寫鹽民生活最痛切的兩首詩;以前唐代柳宗元的名作《晉問》里也有描寫鹽池的一段,刻劃得很精緻,可是只籠統說「未為民利」 [3] ,沒有把鹽民的痛苦具體寫出來。 * * * [1] 祝穆《方輿勝覽》卷十一。 [2] 《竹齋詩集》卷一。 [3] 《唐柳先生文集》卷十五。 煮海歌 [1] 煮海之民何所營?婦無蠶織夫無耕。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煮就汝輸征 [2] 。年年春夏潮盈浦 [3] ,潮退刮泥成島嶼;風乾日曝鹽味加 [4] ,始灌潮波塯 [5] 成鹵。鹵濃鹽淡未得間 [6] ,采樵深入無窮山;豹蹤虎跡不敢避,朝陽出去夕陽還。船載肩擎未遑歇,投入巨灶炎炎熱;晨燒暮爍堆積高,才得波濤變成雪。自從瀦鹵至飛霜 [7] ,無非假貸充餱糧;秤入官中充微值,一緡往往十緡償 [8] 。周而復始無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驅妻逐子課工程,雖作人形俱菜色 [9] 。煮海之民何苦辛,安得母富子不貧 [10] !本朝一物不失所,願廣皇仁到海濱。甲兵淨洗征輸輟,君有餘財罷鹽鐵 [11] 。太平相業爾惟鹽,化作夏商周時節 [12] 。 * * * [1] 這首詩見於元代馮福京等人編的《昌國州圖志》卷六,昌國就是現在的浙江省定海縣,柳永做過那裡曉峰鹽場的監督官。 [2] 「牢盆」就是熬鹽的器具,「輸征」就是納稅。熬鹽的地方叫「亭場」,那裡的居民叫「亭戶」或「灶戶」,每戶有「鹽丁」;熬成的鹽得向官方繳納,折合充賦稅。(《宋史》卷一百八十一) [3] 秋季八月開始熬鹽。(《昌國州圖志》卷五) [4] 經過風吹日曬,味道漸漸咸起來了。 [5] 「塯」通「溜」,流動貌。 [6] 鹵很混濁,味道不夠咸,沒有恰到好處。 [7] 「瀦」是積水,「飛霜」是形容鹽的白色。六朝時張融描寫煮海成鹽,有這樣的句子:「漉沙構白,熬波出素;積雪中春,飛霜暑路。」(《南齊書》卷四十一)柳永借用他的成語。 [8] 「償」給那些「假貸充餱糧」的債主。 [9] 面黃肌瘦。 [10] 「母子」是比喻政府和人民的關係。 [11] 廢除鹽稅和鐵稅;宋代有鹽鐵使這種專職。 [12] 中國古代記載像《書經》的《說命》、《呂氏春秋》的《本味篇》都把治國比於烹飪,宰相就等於調味的作料。柳永敘述人民熬鹽納稅的痛苦,就聯想起《說命》里「若作和羹,爾惟鹽梅」那兩句話來,希望做宰相的能起作用,恢復所謂「三代之治」。 李覯 李覯(1009—1059)字泰伯,南城人,有《李直講先生文集》。他是位思想家,對傳統的儒家理論,頗有非議;例如他認為「利」是可以而且應當講求的 [1] ,差不多繼續王充《論衡》的「刺孟」,而且開闢了顏元、李塨等對宋儒的批評。他的詩受了些韓愈、皮日休、陸龜蒙等的影響,意思和詞句往往都很奇特,跟王令的詩算得宋代在語言上最創辟的兩家。可惜集裡通體完善的詩篇不多,例如有一首《哀老婦》,前面二十句寫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寡婦,迫於賦稅差役,只好跟兒孫分別,重新嫁人,但是後面三十句發了許多感慨,說要「孝治」,該響應皇帝表揚「節婦」的號召。前面講的是杜甫《石壕吏》、《垂老別》所沒寫到的慘況,而後面講的也許在北宋就是迂執之論,因為以前和當時對再醮或改嫁的一般意見雖然有如白居易的《婦人苦》所說:「及至生死際,何曾苦樂均?婦人一喪夫,終身守孤孑」,卻還不像後來的輿論那樣苛刻。李覯說皇帝表揚「節婦」,可是事實上北宋皇帝也准許再醮,而且就像李覯所師法的韓愈就有個「從二夫」的女兒,李覯同時人范仲淹的母親和媳婦、王安石的媳婦等也都是「從二夫」而不隱諱的 [2] 。 * * * [1] 《李直講先生文集》卷十《富國策》第一、卷二十九《原文》。 [2] 參看俞正燮《癸巳類稿》卷十三《節婦說》,王應奎《柳南續筆》卷四,周壽昌《思益堂日札》卷二,葉廷琯《吹網錄》卷三《趙用壙志書女再嫁》,平步青《樵隱昔寱》卷十四《書魏叔子〈楊母徐孺人墓表〉後》等;又毛奇齡《西河合集》書牘卷七《答福建林西仲問韓昌黎一女兩婿書》的「妄文妄解」。 獲稻 朝陽過山來,下田猶露濕。餉婦念兒啼,逢人不敢立 [1] 。青黃先後收,斷折傴僂拾。鳥鼠滿官倉,於今又租入 [2] 。 * * * [1] 要趕回家去照管孩子,路上不敢跟人搭話。這一點細密的觀察在旁人這類詩里還沒見過。 [2] 又是一批租米送入官倉里去餵鳥鼠。倉庫收藏得不嚴,米谷給麻雀和老鼠吃了,官家還向人民算賬;後唐明宗有個法令,人民每繳一石米得外加二升「雀鼠耗」(曾慥《類說》卷二十六載《五代史補》),到後周太祖時,酷吏王章把二升添成二斗,名為「省耗」。(《新五代史》卷三十) 鄉思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還被暮雲遮 [1] ! * * * [1] 意思說:故鄉為碧山所阻隔,而碧山又為暮雲所遮掩,一重又一重的障礙,天涯地角要算遠了,可是還望得見,還比家來得近。同時人石延年《高樓》詩:「水盡天不盡,人在天盡頭」(劉克莊《後村大全集》卷一百七十七引);范仲淹《蘇幕遮》詞:「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歐陽修《踏莎行》詞:「樓高莫近危欄倚,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千秋歲·春恨》:「夜長春夢短,人遠天涯近」;詞意相類。詩歌里有兩種寫法:一、天涯雖遠,而想望中的人物更遠,就像這些例句;二、想望中的人物雖近,卻比天涯還遠,例如吳融《浙東筵上》:「坐來雖近遠於天」或王實甫《西廂記》第二本第一折《混江龍》:「隔花陰,人遠天涯近。」 苦雨初霽 積陰為患恐沉綿,革 [1] 去方驚造化權。天放舊光還日月,地將濃秀與山川。泥途漸少車聲活,林薄初乾果味全 [2] 。寄語殘雲好知足,莫依河漢更油然。 * * * [1] 革除、改革。參看韋驤《韋先生集》卷五《和伯英初霽》:「陰霖革累旬。」 [2] 「薄」是積草,「全」大約是保全的意思。李覯用字喜歡標新立異,像這首詩里的「革」字、「活」字、「全」字,還有一首《雨中作》里的「凝雲列山鞘,冷氣攢衣刀……花淫得罪殞,鶯辯知時逃」等句都是例證。 陶弼 陶弼(1015—1078)字商翁,祁陽人,有《邕州小集》。他是位熟悉軍事的詩人,作品已經十之八九散失。現存的詩里最長的一首《兵器》批評當時將領的昏庸,跟異族打了敗仗,就怨武器不行:「朝廷急郡縣,郡縣急官吏;官吏無他術,下責蚩蚩輩。耕牛拔筋角,飛鳥禿翎翅;簳截會稽空,鐵烹堇山碎。供億稍後期,鞭朴異他罪。……是知用兵術,在人不在器;願求謀略長,勿倚干戈銳。」這首詩頗為宋代所重視 [1] ,可以表現他的思想。從其它的詩以及宋人筆記、詩話里引的斷句看來,他擅長寫悲壯的情緒,闊大的景象。 * * * [1] 呂祖謙選入《皇朝文鑒》卷十七。 碧湘門 城中煙樹綠波漫,幾萬樓台樹影間。天闊鳥行 [1] 疑沒草,地卑江勢欲沉山 [2] 。 * * * [1] 「行」音「杭」,指行列說。 [2] 陶弼《公安縣》詩也說:「遠水欲沉城」,那首詩見方回《瀛奎律髓》卷四,《邕州小集》漏收。 文同 文同(1018—1079)字與可,自號笑笑居士,梓潼人,有《丹淵集》。他跟蘇軾是表親,又是好朋友,所以批評家常把他作為蘇軾的附庸。其實他比蘇軾大十八歲,中進士就早八年,詩歌也還是蘇舜欽、梅堯臣時期那種樸質而帶生硬的風格,沒有王安石、蘇軾以後講究詞藻和鋪排典故的習氣。他有一首《問景遜借梅聖俞詩卷》詩,可以看出他的趨向:「我方嗜此學,常恨失所趨;願子少假之,使之識夷途。」 [1] 文同是位大畫家,他在詩里描摹天然風景,常跟繪畫聯結起來,為中國的寫景文學添了一種手法。泛泛的說風景像圖畫,例如:「峰次青松,岩懸 石,於中歷落有翠柏生焉,丹青綺分,望若圖繡矣」 [2] ,這是很早就有的。具體的把當前風物比擬為某種畫法或某某大畫家的名作,例如:「律以皴法,類黃鶴山樵」 [3] ,或者:「只見對面千佛山上梵宮僧寮與那蒼松翠柏高下相間,紅的火紅,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綠的碧綠,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楓夾在裡面,仿佛似宋人趙千里的一幅《瑤池圖》」 [4] ,這可以說從文同正式起頭。例如他的《晚雪湖上寄景孺》:「獨坐水軒人不到,滿林如掛《暝禽圖》」;《長舉》:「峰巒李成似,澗谷范寬能」;《長舉驛樓》:「君如要識營邱畫,請看東頭第五重。」 [5] 在他以前,像韓偓的《山驛》:「壘石小松張水部,暗山寒雨李將軍」,還有林逋的《乘公橋作》:「憶得江南曾看著,巨然名畫在屏風」 [6] ,不過偶然一見;在他以後,這就成為中國寫景詩文里的慣技,西洋要到十八世紀才有類似的例子。文同這種手法,跟當時畫家向杜甫、王維等人的詩句里去找繪畫題材和布局的試探 [7] ,都表示詩和畫這兩門藝術在北宋前期更密切的結合起來了。 * * * [1] 《丹淵集》卷十八。 [2] 《水經注》卷四《清水》。 [3] 林紓《畏廬續稿·登太山記》。 [4] 劉鶚《老殘遊記》第七章。 [5] 《丹淵集》卷十六、卷十七。 [6] 《林和靖先生詩集》卷三。 [7] 詹景鳳《〈畫苑〉補益》卷一載郭熙《林泉高致·畫意》節;當然晚唐的畫家已偶有這種試探,郭若虛《圖畫見聞志》卷五就記段贊善把鄭谷、李益的詩意「圖寫之」。 早晴至報恩山寺 山石巉巉磴道微,拂松穿竹露沾衣。煙開遠水雙鷗落,日照高林一雉飛。大麥未收治圃晚,小蠶猶臥斫桑稀。暮煙已合牛羊下,信馬林間步月歸。 織婦怨 擲梭兩手倦,踏繭雙足趼 [1] 。三日不住織,一疋才可剪。織處畏風日,剪時謹刀尺。皆言邊幅好,自愛經緯密 [2] 。昨朝持入庫,何事監官怒?大字雕印文,濃和油墨污 [3] 。父母抱歸舍,拋向中門下;相看各無語,淚迸 [4] 若傾瀉。質錢解衣服,買絲添上軸 [5] ;不敢輒下機,連宵停火燭 [6] 。當須了租賦,豈暇恤襦袴?前知 [7] 寒切骨,甘心肩骭露。里胥踞門限,叫罵嗔納晚。安得織婦心,變作監官眼 [8] ! * * * [1] 「趼」音「繭」,腳底生的硬皮。 [2] 大家都說這匹絹的門面很寬,自己覺得這匹絹的身骨也很結實。 [3] 據其他宋人的詩里,印在絹上的「大字」是個「退」字。郭祥正《青山集》卷十六《墨染絲》說:「繰絲自喜如霜白,輸入官家吏嫌黑;手持『退』印競傳呼,倏見長條染深墨。」方岳《秋崖小稿》卷二十六《山莊書事》也說:「截絹入官輸,官怨邊幅窄;拋擲下堂階,『退』字印文赤。」 [4] 「迸」原作「並」,據《皇朝文鑒》卷十三改。 [5] 把買來的絲放在織機上面,重新去織。 [6] 不滅火燭。「停」有相反兩意:一、停止或滅絕,例如「七晝七夜,無得停火」(黃庭堅《豫章黃先生文集》卷二十一《跛奚移文》);二、停留或保持,例如「蘭膏停室,不思銜燭之龍」(陸機《演連珠》),「逍遙待曉分……明月不應停」(《樂府詩集》卷四十六《讀曲歌》之八十六),「停燈於 ,先焰非後焰而明者不能見」(劉晝《劉子》第五十三《惜時》)。這裡「停」字是第二意,參看朱慶餘《近試上張籍水部》:「洞房昨夜停紅燭。」 [7] 早知道或明知道。 [8] 比了唐人聶夷中《傷田家》里的名句:「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只照逃亡屋」,這兩句似乎更為簡潔沉痛。白居易在《新樂府》的《繚綾》一首里,只慨嘆人民「手疼」織成的綾羅給奢淫的皇帝拿去糟蹋浪費,他不知道綾羅在入官進貢以前,已經替勞動者帶來了文同這首詩所寫的痛苦。 晚至村家 高原磽确石徑微,籬巷明滅餘殘暉。舊裾飄風采桑去,白袷卷水秧稻歸。深葭 [1] 繞澗牛散臥,積麥滿場雞亂飛。前溪後谷暝煙起,稚子各出關柴扉。 * * * [1] 蘆葦。 新晴山月 高松漏疏月,落影如畫地。徘徊愛其下,及久不能寐。怯風池荷卷,病雨 [1] 山果墜。誰伴余苦吟?滿林啼絡緯 [2] 。 * * * [1] 荷葉怕風吹,果子遭雨害。 [2] 草蟲,一名「絡絲娘」。 曾鞏 曾鞏(1019—1083)字子固,南豐人,有《元豐類稿》。他以散文著名,列在「唐宋八家」里。他的學生秦觀不客氣地認為他不會作詩 [1] ,他的另一位學生陳師道不加可否地轉述一般人的話,說他不會作詩 [2] 。從此一場筆墨官司直打到清朝,看來判他勝訴的批評家居多數 [3] 。就「八家」而論,他的詩遠比蘇洵、蘇轍父子的詩好,七言絕句更有王安石的風致。 * * * [1] 《津逮秘書》本《東坡題跋》卷三《記少游論詩文》;據秦觀《淮海集》卷一《曾子固哀詞》、卷二《次韻邢敦夫〈秋懷〉》第三首,他曾經從曾鞏學做文章。 [2] 《後山先生集》卷二十三《詩話》,參看惠洪《冷齋夜話》卷九「淵材迂闊好怪」條。 [3] 孫覿《鴻慶居士集》卷十二《與曾端伯書》,劉克莊《後村大全集》卷一百七十五,方回《瀛奎律髓》卷十六,劉壎《隱居通議》卷七,楊慎《升庵外集》卷七十八,賀裳《載酒園詩話》卷五,王士禛《池北偶談》卷十四,何焯《義門讀書記·元豐類稿》卷一,潘德輿《養一齋詩話》卷四,方東樹《昭昧詹言》卷一,姚瑩《後湘詩集》卷九《論詩絕句》,楊希閔《鄉詩摭譚》卷三。 西樓 海浪如雲去卻回,北風吹起數聲雷。朱樓四面鉤疏箔 [1] ,臥看千山急雨來。 * * * [1] 把帘子掛起。 城南 [1] 雨過橫塘水滿堤,亂山高下路東西。一番桃李花開盡,惟有青青草色齊。 * * * [1] 這一首也誤收入元好問《遺山詩集》卷十四,題作《春日寓興》。 王安石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臨川人,有《臨川文集》。他在政治上的新措施引起同時和後世許多人的敵視,但是這些人也不能不推重他在文學上的造就,尤其是他的詩,例如先後注釋他詩集的兩個人就是很不贊成他的人 [1] 。他比歐陽修淵博,更講究修詞的技巧,因此儘管他自己的作品大部分內容充實,把鋒芒犀利的語言時常斬截乾脆得不留餘地、沒有回味的表達了新穎的意思,而後來宋詩的形式主義卻也是他培養了根芽。他的詩往往是搬弄詞彙和典故的遊戲、測驗學問的考題;借典故來講當前的情事,把不經見而有出處的或者看來新鮮而其實古舊的詞藻來代替常用的語言。典故詞藻的來頭愈大,例如出於《六經》、《四史》,或者出處愈僻,例如來自佛典、道書,就愈見工夫。有時他還用些通俗的話作為點綴,恰像大觀園裡要來一個泥牆土井、有「田舍家風」的稻香村,例如最早把「錦上添花」這個「俚語」用進去的一首詩可能是他的《即事》 [2] 。 把古典成語鋪張排比雖然不是中國舊詩先天不足而帶來的胎里病,但是從它的歷史看來,可以說是它後天失調而經常發作的老毛病。六朝時,蕭子顯在《南齊書》卷五十二《文學傳論》里已經不很滿意詩歌「緝事比類……或全借古語,用申今情」,鍾嶸在《詩品》里更反對「補假」「經史」「故實」,換句話說,反對把當時駢文里「事對」、「事類」的方法應用到詩歌里去 [3] ;唐代的韓愈無意中為這種作詩方法立下了一個簡明的公式:「無書不讀,然止用以資為詩」 [4] 。也許古代詩人不得不用這種方法,把記誦的豐富來補救和掩飾詩情詩意的貧乏,或者把濃厚的「書卷氣」作為應付政治和社會勢力的煙幕。第一,從六朝到清代這個長時期里,詩歌愈來愈變成社交的必需品,賀喜弔喪,迎來送往,都用得著,所謂「牽率應酬」。應酬的對象非常多;作者的品質愈低,他應酬的範圍愈廣,該有點真情實話可說的題目都是他把五七言來寫「八股」、講些客套虛文的機會。他可以從朝上的皇帝一直應酬到家裡的妻子——試看一部分《贈內》、《悼亡》的詩;從同時人一直應酬到古人——試看許多《懷古》、《弔古》的詩;從旁人一直應酬到自己——試看不少《生日感懷》、《自題小像》的詩;從人一直應酬到物——例如中秋玩月、重陽賞菊、登泰山、游西湖之類都是《儒林外史》里趙雪齋所謂「不可無詩」的。就是一位大詩人也未必有那許多真實的情感和新鮮的思想來滿足「應制」、「應教」、「應酬」、「應景」的需要,於是不得不像《文心雕龍·情采》篇所謂「為文而造情」,甚至以「文」代「情」,偷懶取巧,羅列些古典成語來敷衍搪塞。為皇帝做詩少不得找出周文王、漢武帝的軼事,為菊花做詩免不了扯進陶潛、司空圖的名句。第二,在舊社會裡,政治的壓迫和禮教的束縛剝奪了詩人把某些思想和情感坦白抒寫的自由。譬如他對國事朝局的憤慨、在戀愛生活里的感受,常常得指桑罵槐或者移花接木,繞了個彎,借古典來傳述;明明是時事,偏說「詠史」,明明是新愁,偏說「古意」,甚至還利用「香草美人」的傳統,借「古意」的形式來起「詠史」的作用,更害得讀者猜測個不休。當然,碰到緊急關頭,這種煙幕未必有多少用處。統治者要興文字獄的時候,總會根據無火不會冒煙的常識,向詩人追究到底,例如在「烏台詩案」里,法官逼得蘇軾把「引證經傳」的字句交代出來。除掉這兩個社會原因,還有藝術上的原因;詩人要使語言有色澤、增添深度、富於暗示力,好去引得讀者對詩的內容作更多的尋味,就用些古典成語,仿佛屋子裡安放些曲屏小几,陳設些古玩書畫。不過,對一切點綴品的愛好都很容易弄到反客為主,好好一個家陳列得像古董鋪子兼寄售商店,好好一首詩變成「垛疊死人」或「牽絆死屍」 [5] 。 北宋初的西崑體就是主要靠「撏扯」——鍾嶸所謂「補假」——來寫詩的。然而從北宋詩歌的整個發展看來,西崑體不過像一薄層、一小圈的油花,浮在水面上,沒有在水裡滲入得透,溶解得勻;它只有極局限、極短促的影響,立刻給大家瞧不起 [6] ,並且它「撏扯」的古典成語的範圍跟它歌詠的事物的範圍同樣的狹小。王安石的詩無論在聲譽上、在內容上、或在詞句的來源上都比西崑體廣大得多。痛罵他禍國殃民的人都得承認他「博聞」、「博極群書」 [7] ;他在辯論的時候,也破口罵人:「君輩坐不讀書耳!」 [8] 又說自己:「某自百家諸子之書至於《難經》、《素問》、《本草》、諸小說無所不讀」 [9] 。所以他寫到各種事物,只要他想「以故事記實事」 [10] ——蕭子顯所謂「借古語申今情」,他都辦得到。他還有他的理論,所謂「用事」不是「編事」,「須自出己意,借事以相發明」 [11] ;這也許正是唐代皎然所說「用事不直」 [12] ,的確就是後來楊萬里所稱讚黃庭堅的「妙法」,「備用古人語而不用其意」 [13] 。後面選的《書湖陰先生壁》里把兩個人事上的古典成語來描寫青山綠水的姿態,可以作為「借事發明」的例證。這種把古典來「挪用」,比了那種捧住了類書 [14] ,說到山水就一味搬弄山水的古典,誠然是心眼兒活得多,手段高明得多,可是總不免把借債來代替生產。結果是跟讀者捉迷藏,也替箋注家拉買賣。流傳下來的、宋代就有注本的宋人詩集從王安石集數起,並非偶然。李壁的《王荊文公詩箋注》不夠精確,也沒有辨別誤收的作品,清代沈欽韓的《補註》並未充分糾正這些缺點。 * * * [1] 參看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十八論李壁注王安石詩「致譏」「寓貶」;沈欽韓《王荊公文集注》卷一《上五事劄子》注、《詩集補註》卷二《君難托》、《何處難忘酒》、卷四《和郭功甫》、《偶書》、《韓忠獻輓詞》、《故相吳正憲公輓詞》等注。 [2] 李壁《王荊文公詩箋注》卷三十四。 [3] 參看劉勰《文心雕龍》第三十五篇、第三十八篇。 [4] 《昌黎先生集》卷二十五《登封縣尉盧殷墓誌》;「資」字值得注意,跟杜甫《奉贈韋左丞丈》所謂「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涵義大不相同。 [5] 曾慥《類說》卷五十六載《古今詩話》,江少虞《皇朝類苑》卷三十九。 [6] 例如文彥博《文潞公文集》從卷四起就漸漸擺脫西崑的影響。甚至《西崑酬唱集》里的作者也未必維持西崑體的風格,例如張詠《乖崖先生文集》里的詩都很粗率,而《西崑酬唱集》卷上有他的《館中新蟬》。 [7] 例如楊時《龜山先生集》卷十七《答吳國華書》,晁說之《嵩山文集》卷十三《儒言》等。 [8] 邵博《邵氏聞見後錄》卷二十。 [9] 《臨川集》卷七十三《答曾子固書》。 [10]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三十五引《西清詩話》論王安石。 [11] 《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二十五引《蔡寬夫詩話》記王安石語,亦見李壁《王荊文公詩箋注》卷四十一《窺園》詩注。 [12] 《詩式》卷一「詩有四深」條。 [13] 《誠齋集》卷一百十四《詩話》。 [14] 參看司馬光《續詩話》記西崑體作家劉筠論《初學記》語:「非止『初學』,可為『終身記』。」 河北民 河北民,生近二邊長苦辛 [1] 。家家養子學耕織,輸與官家事夷狄 [2] 。今年大旱千里赤,州縣仍催給河役 [3] 。老小相依來就南,南人豐年自無食 [4] 。悲愁天地白日昏,路旁過者無顏色。汝生不及貞觀中,斗粟數錢無兵戎 [5] ! * * * [1] 「二邊」指遼和西夏。 [2] 當然宋對遼每年要「納」銀絹,對西夏也每年要「賜」銀綺絹茶,可是這裡的「事」字恐怕不是「以大事小」而是「有事於」——防禦——的意思。 [3] 儘管荒年沒飯吃,還得去趕做河工。 [4] 雖然是豐年,也一樣沒有飯吃。參看同時像曾鞏《元豐類稿》卷一《胡使》:「南粟鱗鱗多送北,北兵林林長備胡……還來里閭索窮下,斗食尺衣皆北輸。」 [5] 唐太宗李世民在貞觀十五年八月里說他有「二喜」:第一是連年豐收,「長安斗米值三四錢」;第二是:「北虜久服,邊鄙無事」。王安石對貞觀和開元時代非常嚮往,例如這首詩以及《嘆息行》、《寓言》第五首、《開元行》等。可是熙寧元年宋神宗趙頊第一次召他「越次入對」,問他說:「唐太宗何如?」他回答得很乾脆:「陛下當法堯舜,何以太宗為哉!」王夫之《宋論》卷六說他「入對」的話是「大言」唬人,這些詩也許可以證實那個論斷。 即事 徑暖草如積,山晴花更繁。縱橫一川水,高下數家村。靜憩雞鳴午,荒尋犬吠昏。歸來向人說,疑是武陵源 [1] 。 * * * [1] 就是陶潛《桃花源記》所寫的世外樂土。 葛溪驛 [1] 缺月昏昏漏未央 [2] ,一燈明滅照秋床。病身最覺風露早,歸夢不知山水長。坐感歲時歌慷慨,起看天地色淒涼。鳴蟬更亂行人耳,正抱疏桐葉半黃。 * * * [1] 葛溪在江西弋陽,驛是公家設立的夫馬站和過客招待所。 [2] 等於說夜正長;「漏」是古代的計時器。 示長安君 [1] 少年離別意非輕,老去相逢亦愴情。草草杯盤供笑語,昏昏燈火話平生。自憐湖海三年隔,又作塵沙萬里行 [2] 。欲問後期何日是,寄書應見雁南征。 * * * [1] 王安石的大妹妹,名文淑,工部侍郎張奎的妻子,封長安縣君。 [2] 這大約是宋仁宗嘉祐五年(公元1060年)王安石出使遼臨行所作。 初夏即事 石樑茅屋有彎碕 [1] ,流水濺濺度兩陂。晴日暖風生麥氣,綠陰幽草勝花時。 * * * [1] 王安石還有一首《彎碕》詩說:「殘暑安所逃,彎碕北窗北。」「彎碕」見晉人左思《吳都賦》,《文選》卷五李善注說是「昭明宮東門」的名稱,李周翰注說是「險峻」的意思,這裡似乎都不切合。《廣韻》卷一的《五支》和《八微》兩部說「碕」是「曲岸」或「石橋」,想來此處以「曲岸」為近,因為詩里已經明說那地方有「石樑」;「彎」是形容堤岸的曲折,王安石不過借用左思的字面。《吳都賦》還有一句「碕岸為之不枯」,李周翰注說「碕」是「長岸」;郭璞《江賦》里說起「碕嶺」和「懸碕」,《文選》卷十二李善注分別引許慎《淮南子注》和《埤蒼》說「碕」是「長邊」、「曲岸頭」;宋代袁易《念奴嬌》詞也說:「淺水彎碕,疏籬門徑,淡抹牆腰月。」(《全宋詞》卷二百七十七)都可以參證。 悟真院 野水從橫漱屋除,午窗殘夢鳥相呼。春風日日吹香草,山北山南路欲無。 書湖陰先生 [1] 壁 茆檐長掃淨無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 [2] 。 * * * [1] 楊德逢的外號;他是王安石在金陵的鄰居。 [2] 這兩句是王安石的修詞技巧的有名例子。「護田」和「排闥」都從《漢書》里來,所謂「史對史」,「漢人語對漢人語」(葉夢得《石林詩話》卷中、曾季貍《艇齋詩話》);整個句法從五代時沈彬的詩里來(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八),所謂「脫胎換骨」。可是不知道這些字眼和句法的「來歷」,並不妨礙我們了解這兩句的意義和欣賞描寫的生動;我們只認為「護田」「排闥」是兩個比喻,並不覺得是古典。所以這是個比較健康的「用事」的例子,讀者不必依賴箋注的外來援助,也能領會,符合中國古代修詞學對於「用事」最高的要求:「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也。」(《顏氏家訓》第九篇《文章》記邢劭評沈約語) 泊船瓜洲 [1] 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重山。春風又綠江南岸 [2] ,明月何時照我還。 * * * [1] 在長江北岸,跟鎮江——「京口」——相對。這是王安石想念金陵的詩,鐘山是他在金陵的住處。 [2] 這句也是王安石講究修詞的有名例子。據說他在草稿上改了十幾次,才選定這個「綠」字;最初是「到」字,改為「過」字,又改為「入」字,又改為「滿」字等等(洪邁《容齋續筆》卷八)。王安石《送和甫寄女子》詩里又說:「除卻春風沙際綠,一如送汝過江時」,也許是得意話再說一遍。但是「綠」字這種用法在唐詩中早見而亦屢見:丘為《題農父廬舍》:「東風何時至?已綠湖上山」;李白《侍從宜春苑賦柳色聽新鶯百囀歌》:「東風已綠瀛洲草」;常建《閒齋臥雨行藥至山館稍次湖亭》:「行藥至石壁,東風變萌芽。主人山門綠,小隱湖中花」。於是發生了一連串的問題:王安石的反覆修改是忘記了唐人的詩句而白費心力呢?還是明知道這些詩句而有心立異呢?他的選定「綠」字是跟唐人暗合呢?是最後想起了唐人詩句而欣然沿用呢?還是自覺不能出奇制勝,終於向唐人認輸呢? 江上 江北秋陰一半開,曉雲含雨卻低回。青山繚繞疑無路,忽見千帆隱映來。 夜直 [1] 金爐香燼漏聲殘,翦翦輕風陣陣寒。春色惱人眠不得 [2] ,月移花影上欄干。 * * * [1] 「直」通「值」,就是值班;那時候的制度,翰林學士每夜輪流一人值班住宿在學士院裡。(沈括《夢溪筆談》卷二十三) [2] 這一句出於羅隱的《春日葉秀才曲江》詩:「春色惱人遮不得。」 鄭獬 鄭獬(1022—1072)字毅夫,湖北安陸人,有《鄖溪集》。他做官以直率著名,敢替人民叫苦,從下面選的詩里就看得出來。詩雖然受了些韓愈的影響,而風格爽辣明白,不做作,不妝飾。集裡有幾首堆砌雕琢的七律,都是同時人王珪的詩,所謂鑲金嵌玉的「至寶丹」體,「四庫全書館」誤收進去,不能算在他賬上的。其中最詞藻富麗的一首《寄程公辟》在王珪、鄭獬、王安石和秦觀的詩集裡都出現 [1] ,大約是中國詩史上分身最多的詩了。 * * * [1] 《華陽集》卷三,《鄖溪集》卷二十七,《王荊文公詩箋注》卷三十七,《淮海後集》卷上。 采鳧茨 [1] 朝攜一筐出,暮攜一筐歸。十指欲流血,且急眼 [2] 前飢。官倉豈無粟?粒粒藏珠璣。一粒不出倉,倉中群鼠肥 [3] 。 * * * [1] 見前蘇舜欽《城南感懷呈永叔》注〔3〕。 [2] 原作「昨」,據《皇朝文鑒》卷十七改正。 [3] 唐人曹鄴有一首有名的《官倉鼠》詩:「官倉老鼠大如斗,見人開倉亦不走。健兒無糧百姓飢,誰遣朝朝入君口!」 道旁稚子 稚兒怕寒床下啼,兩骭赤立仍苦飢。天之生汝豈為累,使汝不如鳧鶩肥 [1] ?官家桑柘連四海,豈無寸縷為汝衣?羨爾百鳥有毛羽,冰雪滿山猶解飛! * * * [1] 原作「肌」,疑是誤字。 滯客 五月不雨至六月,河流一尺青泥渾。舟人擊鼓 [1] 挽舟去,牛頭刺地 [2] 挽不行。我舟系岸已七日,疑與綠樹同生根。忽驚黑雲涌西北,風號萬竅秋濤奔;截斷雨腳不到地,半夜霹靂空殺人 [3] !須臾雲破見星斗,老農嘆息如銜冤。高田已槁下田瘐,我為滯客何足言! * * * [1] 六朝詩里就講起開船打鼓的風俗,例如陰鏗《江津送劉光祿不及》:「鼓聲隨聽絕。」唐宋時還保存這個習慣,參看杜甫《十二月一日》:「打鼓發船何郡郎」,李郢《畫鼓》:「兩杖一揮行纜解」。 [2] 用牛拉縴;這是寫牛把勁使盡的樣子。古代常以牲口挽舟,參看李白《丁督護歌》:「吳牛喘月時,拖船一何苦」;汪元量《湖州歌》第六十一首:「官河宛轉無風力,馬曳驢拖鼓子船」;元人宋本作《驢牽船賦》,馬臻《舟次楊村》:「蹇驢無力牽船纜,行到楊村日已昏。」 [3] 只聽雷聲,沒見雨點,都給風吹散了。「雨」刻本作「兩」,疑是誤字。 春盡 春盡行人未到家,春風應怪在天涯。夜來過嶺忽聞雨,今日滿溪俱是花。前樹未回疑路斷,後山才轉便雲遮。野 [1] 間絕少塵埃污,惟有清泉漾白沙。 * * * [1] 原作「夜」,疑是誤字。 劉攽 劉攽(1022—1088)字貢父,新喻人,有《彭城集》。他跟他哥哥劉敞都是博學者,也許在史學考古方面算得北宋最精博的人,但他們的詩歌里都不甚炫弄學問。劉敞的詩有點呆板,劉攽比他好,風格上是歐陽修的同調。 江南田家 種田江南岸,六月才樹秧。借問一何晏,再為霖雨傷。官家不愛農,農貧彌自忙。盡力泥水間,膚甲皆痏瘡。未知秋成期,尚 [1] 足輸太倉。不如逐商賈,游閒事車航;朝廷雖多賢,正許貲為郎 [2] 。 * * * [1] 「尚」等於「倘」,也許的意思。 [2] 封建時代名義上重農輕商,但是實際上往往對商人不是輕賤而是企羨,覺得他們獲利多,生活自由,不像農民的身子生根在耕種的土地上,動也動不得。這種情形漢代政論家晁錯早就指出來:「商賈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農夫之苦,有仟佰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尊農夫,農夫已貧賤矣。」(《漢書》卷二十四上《食貨志》上)古詩里就有「賈客樂」或「估客樂」這樣一個主題,唐代詩人像元稹、劉禹錫、張籍等都作了這個題目的詩(都收入郭茂倩《樂府詩集》卷四十八),白居易也作了《鹽商婦》,張籍還有《野老歌》;他們的意思全逃不出晁錯這幾句話。劉攽這首詩結尾兩句講商人捐官,比他們進了一層。他們只說:「求利莫求名,求名有所避」或「高貲比封君,奇貨通幸卿」,劉攽輕輕巧巧的指出「名」會跟著「利」來,商人不但結交官僚,而且可以老實不客氣的變成官僚。「以貲為郎」是借用漢代的說法(見《史記》卷一百二《張釋之馮唐列傳》、卷一百十七《司馬相如列傳》),因為漢代就有這種現象:一方面「市井之子孫不得仕宦為吏」,而另一方面「吏道益雜,不選而多賈人」(《史記》卷三十《平準書》)。 補註:戴鴻森同志指出,此句雖用「漢代的說法」,卻切合宋時政制;《宋史》卷一百五十八《選舉志》四:「紹興初,嘗以兵革,經用不足,有司請募民入貲補官,帝難之。參知政事張守曰:『祖宗時,授以齋郎,今之將仕郎是也。』」 城南行 八月江湖秋水高,大堤夜坼聲嘈嘈。前村農家失幾戶,近郭扁舟屯百艘。蛟龍蜿蜒水禽白,渡頭老翁須雇直 [1] 。城南百姓多為魚,買魚欲烹輒悽惻。 * * * [1] 意思說水漲以前,擺渡不要出錢的。 雨後池上 一雨池塘水面平,淡磨明鏡照檐楹。東風忽起垂楊舞,更作荷心萬點聲 [1] 。 * * * [1] 指雨後樹上的水點給風吹落在池裡荷葉上。 新晴 [1] 青苔滿地初晴後,綠樹無人晝夢餘。惟有南風舊相識,偷開門戶又翻書 [2] 。 * * * [1] 這首詩見《彭城集》卷十八,也見《四庫全書館》輯本劉敞《公是集》卷二十八,題目是《絕句》:根據劉克莊《後村大全集》卷一百七十四又祝穆《事文類聚》後集卷二十一,是劉攽的作品。 補註:「惟有南風舊相識,偷開門戶又翻書。」戴鴻森同志指出,《宋詩紀事》卷十六「偷」字作「徑」,和「舊相識」呼應的當,「偷」字相形,不免矯揉做作。 [2] 可以跟唐人薛能(一作曹鄴)《老圃堂》的「昨日春風欺不在,就床吹落讀殘書」比較。「南風舊相識」大約來自李白《春思》的「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劉攽在另一首詩里,用類似的筆法寫風:「杖藤為筆沙為紙,閒立庭前試草書。無奈春風猶掣肘,等閒撩亂入衣裾。」(《致齋太常寺以杖畫地成》第二首) 王令 王令(1232—1059)字逢原,江都人,有《廣陵先生文集》。他受韓愈、孟郊、盧仝的影響很深,詞句跟李覯的一樣創辟,而口氣愈加雄壯,仿佛能夠昂頭天外,把地球當皮球踢著似的,大約是宋代里氣概最闊大的詩人了。運用語言不免粗暴,而且詞句儘管奇特,意思卻往往在那時候都要認為陳腐,這是他的毛病。 餓者行 雨雪不止泥路迂,馬倒伏地人下扶。居者不出行者止 [1] ,午市不合人空衢。道中獨行乃誰子?餓者負席緣門呼。高門食飲豈無棄,願從犬馬求其餘。耳聞門開身就拜,拜伏不起呵群奴 [2] 。喉干無聲哭無淚,引杖去此他何如。路旁少年 [3] 無所語,歸視紙上還長吁。 * * * [1] 「止」一作「返」。 [2] 等於「群奴呵」。 [3] 王令自己。 暑旱苦熱 清風無力屠得熱 [1] ,落日著翅飛上山 [2] 。人固已懼江海竭,天豈不惜河漢干?崑崙之高有積雪,蓬萊之遠常遺寒;不能手提天下往,何忍身去游其間 [3] ! * * * [1] 「屠」字用得很別致;《廣陵先生文集》卷十《暑中懶出》詩又說:「已嫌風少難平暑」。 [2] 意思說太陽不肯落。 [3] 崑崙山和蓬萊山當然都是清涼世界,可是自恨不能救天下人民脫離火坑,也就不願意一個兒獨去避暑了。《廣陵先生文集》卷十《暑熱思風》詩說:「坐將赤熱憂天下,安得清風借我曹!」這種要把整個世界「提」在手裡的雄闊的心胸和口吻,王令詩里常有,例如卷二《偶聞有感》:「長星作彗倘可假,出手為掃中原清」;卷七《西園月夜》:「我有抑鬱氣,從來未經吐;欲作大嘆吁向天,穿天作孔恐天怒。」和他同時的韓琦《安陽集》卷一《苦熱》詩也說:「嘗聞昆閬間,別有神仙宇……吾欲飛而往,於義不獨處。安得世上人,同日生毛羽!」意思差不多,而氣魄就遠不及了。 渰渰 [1] 渰渰輕雲弄落暉,壞檐巢滿燕來歸。小園桃李東風後,卻看楊花自在飛。 * * * [1] 音「掩」,雲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