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詩選注 · 宋詩選注 一
柳開
柳開(946—999)字仲塗,自號東郊野夫、補亡先生,大名人,有《河東集》。他提倡韓愈和柳宗元的散文,把自己名字也弄得有點像文藝運動的口號:「肩愈」、「紹先」 [1] 。在這一方面,他是王禹偁、歐陽修等的先導 [2] 。《河東集》里只保存了三首詩,也都學韓愈的風格,偏偏遺漏了他的名作,就是下面的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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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河東集》卷二《東郊野夫傳》、卷五《答梁拾遺改名書》。
補註:《河東集》卷十四《宋故柳先生墓志銘》載所作與侄瀛七律中四句:「出眾文章惟子厚(宗元),不群書札獨公權。本朝事去同灰燼,聖代吾思紹祖先。」語意更爽利;柳開在古文和書法兩方都想「紹」繼「祖先」遺風,「紹先」兼包二者。「紹元」和「肩愈」雖是湊手的搭配,但只限於古文,而且也觸犯祖先名諱了。
[2] 參看洪邁《容齋續筆》卷九。
塞上 [1]
鳴骹 [2] 直上一 [3] 千尺,天靜無風聲更干 [4] ;碧眼胡兒三百騎,盡提金勒 [5] 向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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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見江少虞《皇朝類苑》卷三十五引《倦遊雜錄》。當時這首詩很傳誦,還有人把詩意畫成圖畫,據楊慎《升庵外集》卷七十八「蕃馬胡兒」條,在明代「猶有此圖稿本」。
[2] 原作「鶻」,《詩話總龜》前集卷四「稱賞」門引《倦遊錄》作「 」,卷十「雅什」門引《詩史》作「 」,即「骹」,通作「嚆」,嚆矢就是響箭。
[3] 《詩史》作「幾」。袁枚《隨園詩話》卷十一摘錄宋人筆記里的好絕句,不記姓名題目,第十五篇就是這首詩,「一」作「三」。
[4] 《隨園詩話》作「風緊秋高雪正干」,大約是袁枚的改筆。
[5] 「勒」是有嚼口的馬絡頭;那一隊胡人聽見半天裡一聲響箭,都拉緊韁繩,把坐騎勒住。三四兩句的句調可參看唐人李益(一作嚴維)《從軍北征》:「磧里征人三百萬,一時回首月中看。」
鄭文寶
鄭文寶(952—1012)字仲賢,寧化人。他很多才多藝,對軍事也頗為熟練,「好談方略」。宋代收集他作品最多的人說他有文集二十卷 [1] ,但是現在已經失傳,只在宋人編選或著作的總集、筆記、詩話,例如《皇朝文鑒》、《麈史》、《溫公詩話》等等書里還保存了若干篇詩文以及零星詩句。根據司馬光和歐陽修對他的稱賞,想見他是宋初一位負有盛名的詩人,風格輕盈柔軟,還承襲殘唐五代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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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文瑩《續湘山野錄》;《宋史》卷二百七十七的記載就是根據那一節。
柳枝詞 [1]
亭亭畫舸系春 [2] 潭,直到 [3] 行人酒半酣;不管煙波與風雨,載將離恨過江南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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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二十四、後集卷三十五、何溪汶《竹莊詩話》(根據方回《桐江集》卷七,應當改作何汶《竹莊備全詩話》)卷十七、祝穆《事文類聚》別集卷二十五等;周紫芝《太倉稊米集》卷六十七《書滄海遺珠後》引作:「臨分只待酒初酣,畫舸亭亭系碧潭,不管波濤與風雨」云云。也有人說是孫冕或張耒所作,不是鄭文寶的手筆。題目是從《竹莊詩話》來的,「系」字的意思里就包涵著楊柳;古代有折柳贈別的風俗,所以劉禹錫《柳枝詞》說:「長安陌上無窮樹,只有垂楊綰別離。」詩里所說的那條油漆得花花綠綠的船,正拴在河邊楊柳樹上。
[2] 一作「寒」。
[3] 一作「只向」。
[4] 這首詩很像唐朝韋莊的《古離別》:「晴煙漠漠柳毿毿,不那離情酒半酣。更把玉鞭雲外指,斷腸春色是江南。」但是第三第四句那種寫法,比韋莊的後半首新鮮深細得多了,後來許多作家都仿效它。周邦彥甚至把這首詩整篇改寫為《尉遲杯》詞:「無情畫舸、都不管、煙波隔前浦,等行人醉擁重衾,載得離恨歸去。」(《清真詞》卷下)石孝友《玉樓春》詞把船變為馬:「春愁離恨重於山,不信馬兒駝得動。」(《全宋詞》卷一百八十)王實甫《西廂記》里把船變成車,第四本第一折:「試著那司天台打算半年愁,端的是太平車兒約有十餘載。」第三折:「遍人間煩惱填胸臆,量這些大小車兒如何載得起!」陸娟《送人還新安》又把愁和恨變成「春色」:「萬點落花舟一葉,載將春色到江南。」(錢謙益《列朝詩集傳》閏四,陳田《明詩紀事》乙簽卷十三作吳鎮詩)
王禹偁
王禹偁(954—1001)字元之,巨野人,有《小畜集》。北宋初年的詩歌大多是輕佻浮華,缺乏人民性,王禹偁極力要挽回這種風氣。他提倡杜甫和白居易的詩,在北宋三位師法白居易的名詩人里——其他兩人是蘇軾和張耒——他是最早的,也是受影響最深的。他對杜甫的評論也很值得注意。以前推崇杜甫的人都說他能夠「集大成」,綜合了過去作家的各種長處,例如元稹《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說:「小大之有所總萃」,「盡得古今之體勢」 [1] ;王禹偁注重杜甫「推陳出新」這一點,在《日長簡仲咸》那首詩里,用了在當時算得很創辟的語言來歌頌杜甫開闢了詩的領域:「子美集開詩世界」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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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元氏長慶集》卷五十六。
[2] 《小畜集》卷九。
對雪
帝鄉 [1] 歲雲暮,衡門 [2] 晝長閉。五日免常參 [3] ,三館 [4] 無公事。讀書夜臥遲,多成日高睡。睡起毛骨寒,窗牖瓊花墜。披衣出戶看,飄飄滿天地。豈敢患貧居,聊將賀豐歲。月俸雖無餘,晨炊且相繼。薪芻未缺供,酒肴亦能備。數杯奉親老,一酌均兄弟。妻子不饑寒,相聚歌時瑞 [5] 。因思河朔民,輸挽供邊鄙 [6] :車重數十斛,路遙數百里,羸蹄凍不行,死轍冰難曳,夜來何處宿,闃寂荒陂里。又思邊塞兵,荷戈御胡騎:城上卓旌旗,樓中望烽燧,弓勁添氣力,甲寒侵骨髓,今日何處行,牢落窮沙際。自念亦何人,偷安得如是!深為蒼生蠹,仍尸諫官位 [7] 。謇諤 [8] 無一言,豈得為直士?褒貶無一詞,豈得為良史?不耕一畝田,不持一隻矢;多慚富人 [9] 術,且乏安邊議。空作對雪吟,勤勤謝知己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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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北宋京都汴梁。
[2] 「橫木為門」;引申為簡陋的住宅。
[3] 皇帝每五天坐一次朝,臣子上朝拜見,這是漢代傳下來的規矩。「免常參」就是豁免他五天一上朝的照例禮節。
[4] 指昭文、國史、集賢三館。此詩約作於宋太宗趙光義端拱一年(公元988年),那時候王禹偁的官職是「右拾遺直史館」。「右拾遺」是「諫官」,有批評和勸告皇帝的責任,所以這首詩後面說:「仍尸諫官位」;「直史館」是「史官」,應該把皇帝的言行和國家的事故作真實的、毫無掩飾的記載,所以這首詩後面說:「豈得為良史?」
[5] 古人稱冬雪為「瑞雪」。
[6] 「河朔」就是黃河以北。那時候宋跟契丹(自公元1066年起又改稱遼)正打仗,王禹偁也向宋太宗獻了《御戎十策》。北宋時抽民丁運輸軍糧的情況,李復《兵饋行》寫得最詳細,可以參看:「人負五斗兼蓑笠,米供兩兵更自食;高卑日概給二升,六斗才可供十日。……運糧恐懼乏軍興,再符差點催饋軍。比戶追索丁口絕,縣官不敢言無人;盡將婦妻作男子,數少更及羸老身。」(《潏水集》卷十一)
[7] 有了「諫官」的職位而不盡「諫官」的責任。
[8] 不留情面的直說。
[9] 等於「富民」,富國裕民的意思。
[10] 等於「謝知己(之)勤勤」——對不住好朋友們熱忱的期望。王禹偁雖然這樣批評自己,但據當時各種記載和他自己的作品看來,他是個有膽量說話的人。
寒食 [1]
今年寒食在商山 [2] ,山里風光亦可憐 [3] :稚子就花拈蛺蝶,人家依樹系鞦韆;郊原曉綠初經雨,巷陌春陰乍禁菸。副使官閒莫惆悵,酒錢猶有撰碑錢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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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明前二日。古代風俗,這幾天不舉火,只吃冷東西,就是這首詩第六句所謂「禁菸」。
[2] 陝西商縣。淳化二年(公元991年),王禹偁得罪了宋太宗,被貶為商州團練副使,從此就常有憶戀首都汴梁的詩。這一首大約是淳化三年的作品;「今年寒食在商山」透露出他去年的寒食節還是在汴梁過的。自唐至宋,寒食清明是遊玩宴會的好日子,宋代思想家邵雍的《春遊》詩第一句就說「人間佳節唯寒食」(《伊川擊壤集》卷二)。北宋時汴梁在這幾天的熱鬧情景,我們只要看柳永《樂章集》里詠清明的兩首《木蘭花慢》詞和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卷七的記載,就可以想像;中國藝術史上場面最巨大的一幅人物畫、張擇端《清明上河圖》——畫裡有到一千六百四十三個人和二百零八頭動物(據齋藤謙《拙堂文話》卷八所引統計)——正是描寫北宋汴梁的這種盛況。王禹偁詩里寫「今年」在商州度寒食節的清靜,意思說往年在汴梁不是這樣的。
[3] 可愛,不是可鄙。(汪師韓《詩學纂聞》「可憐有二義」條)王禹偁有首詩,《小畜集》里沒有收,是把唐人的舊詩改頭換面,寫他貶官在外的心情:「憶昔西都看牡丹,稍無顏色便心闌;而今寂寞山城裡,鼓子花開亦喜歡。」(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一)「亦可憐」就是「亦喜歡」。
[4] 替人家作了碑記、墓志銘等文章的稿費,當時所謂「潤筆」。
村行
馬穿山徑菊初黃,信馬悠悠野興長。萬壑有聲含晚籟,數峰無語立斜陽 [1] 。棠梨葉落胭脂色,蕎麥花開白雪香。何事吟餘忽惆悵?村橋原樹似吾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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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按邏輯說來,「反」包含先有「正」,否定命題總預先假設著肯定命題。王夫之《思問錄·內篇》所謂:「言『無』者,激於言『有』而破除之也。」詩人常常運用這個道理。山峰本來是不能語而「無語」的,王禹偁說它們「無語」,或如龔自珍《己亥雜詩》說「送我搖鞭竟東去,此山不語看中原」,並不違反事實;但是同時也仿佛表示它們原先能語、有語、欲語而此刻忽然「無語」。這樣,「數峰無語」、「此山不語」才不是一句不消說得的廢話。(參看司空圖《詩品》:「落花無言」,或徐夤《再幸華清賦》:「落花流水無言而但送年」,都是採用李白《溧陽瀨水貞孝女碑銘》:「春風三十,花落無言。」)改用正面的說法,例如「數峰畢靜」,就減削了意味,除非那種正面字眼強烈暗示山峰也有生命或心靈,像李商隱《楚宮》:「暮雨自歸山悄悄。」有人說,秦觀《滿庭芳》詞:「憑闌久,疏煙淡日,寂寞下蕪城」比不上張升《離亭燕》詞:「悵望倚層樓,寒日無言西下」(《歷代詞人考略》卷八),也許正是這個緣故。
寇準
寇準(961—1023)字平仲,下邽人,有《寇忠愍公詩集》。同時人范雍為他的詩集作序,說他「平昔酷愛王右丞韋蘇州詩」;他的名作《春日登樓懷歸》里傳誦的「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也只是把韋應物《滁州西澗》的「野渡無人舟自橫」一句擴大為一聯。他的七言絕詩比較不依傍前人,最有韻味。
書河上亭壁 [1]
岸闊檣稀波渺茫,獨憑危檻思何長。蕭蕭遠樹疏林外,一半秋山帶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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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共有四首,分詠四季景物,這一首寫的是秋景。
夏日
離心杳杳思遲遲,深院無人柳自垂。日暮長廊聞燕語,輕寒微雨麥秋 [1] 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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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夏,正是麥熟的時候;秋天,是穀物收成的季節,因此古人引申稱初夏為「麥秋」。
林逋
林逋(967—1028)字君復,錢塘人,有《林和靖先生詩集》。那時候有一群山林詩人,有的出家做和尚——例如所謂「九僧」,有的隱居做處士——例如林逋、魏野、曹汝弼等。他們的風格多少相像,都流露出晚唐詩人賈島、姚合的影響。林逋算得這裡面突出的作者,用一種細碎小巧的筆法來寫清苦而又幽靜的隱居生涯。他住在西湖的孤山,歌詠西湖風景的詩很多,也是他比較好的作品。
孤山寺端上人 [1] 房寫望
底處 [2] 憑闌思眇然?孤山塔後閣西偏。陰沉畫軸林間寺,零落棋枰葑上田 [3] ;秋景有時飛獨鳥,夕陽無事起寒煙 [4] 。遲留更愛吾廬近,只待重來看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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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和尚的尊稱。
[2] 何處。
[3] 葑就是菰米的根,「葑上田」又稱「架田」——把木框子浮在水面,架子上安著葑泥,「動輒數十丈,厚亦數尺……如木筏然,可撐以往來」(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二十七引《蔡寬夫詩話》)。范成大《晚春田園雜興》第七首的「小舟撐取葑田歸」(《石湖詩集》卷二十七),可以幫助我們了解第四句的景象。這一聯寫暮色昏黃的時候,陰森森的樹林裡隱約有幾所寺院,黯淡得像一幅退了顏色的畫,而一塊塊架田又像棋盤上割了來的方格子,零星在水面飄蕩。從林逋這首詩以後,這兩個比喻——尤其是後面一個——就常在詩里出現。滕岑《游西湖》:「何人為展古畫幅,塵暗縑綃濃淡間」(《永樂大典》卷二千二百六十四「湖」字部引),程孟陽《聞等慈師在拂水有寄》:「古寺正如昏壁畫」(《松圓浪淘集》卷十五),黃庭堅《題安福李令朝華亭》:「田似圍棋據一枰」,又《次韻知命入青原山口》:「稻田棋局方」,文同《閒居院上方晚景》:「秋田溝壠如棋局」(《丹淵集》卷八),金君卿《同陳郎中游南塘》:「千頃芋畦楸罫局」(《金氏文集》卷上),楊萬里《晚望》:「天置楸枰作稻畦」(《誠齋集》卷十二),楊慎《出郊》:「平田如棋局」(《升庵全集》卷三十三)等等。其實韓愈《和劉使君三堂二十一詠》里的《稻畦》詩早說:「罫布畦堪數」,可是句子不醒豁,所以這個比喻也就沒有引起林逋以前詩人的注意。
[4] 意思說寒煙之外什麼都沒有。
晏殊
晏殊(991—1055)字同叔,臨川人。他的門生說:「晏相國,今世之工為詩者也。末年見編集者乃過萬篇,唐人以來所未有」 [1] 。假如這句話沒有誇張,那末晏殊作品之多,超過「六十年間萬首詩」的陸游 [2] 。這一萬多篇詩,跟五代時王仁裕《西江集》的萬餘首詩一樣 [3] ,散失沒有流傳。到清初才有人搜輯《元獻遺文》一卷,後來又有人作《補編》和《增輯》,當然還可以添補些,可是總寥寥無幾。
據說他愛讀韋應物詩,贊它「全沒些兒脂膩氣」 [4] 。但是從他現存的作品看來,他主要還是受了李商隱的影響 [5] 。也許因為他反對「脂膩」,所以他跟當時師法李商隱的西崑體作者以及宋庠、宋祁、胡宿等人不同,比較活潑輕快,不像他們那樣濃得化不開,窒塞悶氣。他也有時把古典成語割裂簡省得牽強不通,例如《賦得秋雨》的「楚夢先知薤葉涼」把楚懷王夢見巫山神女那件事縮成「楚夢」兩個字,比李商隱《聖女祠》的「腸回楚國夢」更加生硬,不過還不至於像胡宿把老子講過「如登春台」那件事縮成「老台」 [6] 。這種修詞是唐人類書《初學記》滋長的習氣 [7] ,而更是摹仿李商隱的流弊 [8] 。文藝里的摹仿總把所摹仿的作家的短處缺點也學來,就像傳說里的那個女人裁褲子:她把舊褲子拿來做榜樣,看見舊褲子扯破了一塊,忙也照式照樣在新褲子上剪個窟窿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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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祁《筆記》卷上。
[2] 見《劍南詩稿》卷四十九《小飲梅花下作》。
[3] 《舊五代史》卷一百二十八、《新五代史》卷五十七、曾慥《類說》卷二十六載《後史補》。
[4] 吳處厚《青箱雜記》卷五。
[5] 參看方回《瀛奎律髓》卷十、卷十七。
[6] 參看盧文弨《龍城札記》卷二指摘胡宿詩里的這類詞句。
[7] 參看李濟翁《資暇集》卷上批評《初學記》把魏武帝曹操做過「烏鵲南飛」一句詩那件事縮成「魏鵲」。
[8] 例如李商隱《喜雪》的「曹衣」、《自桂林奉使江陵途中感懷》的「楚醪」等。
[9] 《韓非子》第三十二《外儲說左》上。
無題 [1]
油壁香車 [2] 不再逢,峽雲無跡任西東 [3]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幾日寂寥傷酒後,一番蕭瑟禁菸 [4] 中。魚書 [5] 欲寄何由達,水遠山長處處同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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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作《寓意》。
[2] 油漆塗飾的車子。
[3] 「峽」指巫峽,自從宋玉《高唐賦》以後,在古代詩文里變成情人歡聚的代替詞。這句說情人分散,不知下落。
[4] 見前王禹偁《寒食》注〔1〕。
[5] 信札。古詩《飲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詩詞里常把「鯉魚」作為書信的代替詞。
[6] 晏殊有首《鵲踏枝》詞也說:「欲寄彩鸞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梅堯臣
梅堯臣(1002—1060)字聖俞,宣城人,有《宛陵先生集》。王禹偁沒有發生多少作用;西崑體起來了,愈加脫離現實,注重形式,講究華麗的詞藻。梅堯臣反對這種意義空洞語言晦澀的詩體,主張「平淡」 [1] ,在當時有極高的聲望,起極大的影響。他對人民疾苦體會很深,用的字句也頗樸素,看來古詩從韓愈、孟郊、還有盧仝那裡學了些手法,五言律詩受了王維、孟浩然的啟發。不過他「平」得常常沒有勁,「淡」得往往沒有味。他要矯正華而不實、大而無當的習氣,就每每一本正經的用些笨重乾燥不很像詩的詞句來寫瑣碎醜惡不大入詩的事物,例如聚餐後害霍亂、上茅房看見糞蛆、喝了茶肚子裡打咕嚕之類 [2] 。可以說是從坑裡跳出來,不小心又恰恰掉在井裡去了。再舉一個例。自從《詩經·邶風》里《終風》的「願言則嚏」,打嚏噴也算是入詩的事物了,尤其因為鄭玄在箋註裡採取了民間的傳說,把這個冷熱不調的生理反應說成離別相思的心理感應 [3] 。詩人也有寫自己打嚏噴因而說人家在想念的 [4] ,也有寫自己不打嚏噴因而怨人家不想念的 [5] 。梅堯臣在詩里就寫自己出外思家,希望他那位少年美貌的夫人在閨中因此大打嚏噴:「我今齋寢泰壇外,侘傺願嚏朱顏妻。」 [6] 這也許是有意要避免沈約《六憶詩》里「笑時應無比,嗔時更可憐」那類套語,但是「朱顏」和「嚏」這兩個形像配合一起,無意中變為滑稽,衝散了抒情詩的氣味;「願言則嚏」這個傳說在元曲里成為插科打諢的材料 [7] ,有它的道理。這類不自覺的滑稽正是梅堯臣改革詩體所付的一部分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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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宛陵先生集》卷二十八《和晏相公》、卷四十六《讀邵不疑詩卷》、卷六十《林和靖先生詩集序》。
[2] 《宛陵先生集》卷二十三《四月二十八日記與王正仲及舍弟飲》、卷三十《捫虱得蚤》、卷三十六《八月九日晨興如廁有鴉啄蛆》、卷五十六《次韻和永叔〈嘗茶〉》等等,參看賀裳《載酒園詩話》卷一「詠物」條又卷五。
[3] 參看洪邁《容齋隨筆》卷四。
[4] 例如蘇軾《元日過丹陽》:「白髮蒼顏誰肯記,曉來頻嚏為何人?」又黃庭堅《薛樂道自南陽來入都留宿會飲》:「舉觴遙酌我,發嚏知見頌。」
[5] 例如辛棄疾《〈稼軒詞〉補遺》里《謁金門·和陳提干》:「因甚無個『阿鵲』地,沒工夫說里。」
[6] 《宛陵先生集》卷十三《願嚏》。參看蕭東夫《齊天樂》:「甚怕見燈昏,夢遊間阻,怨煞嬌痴,綠窗還嚏否?」(《草堂詩餘》卷中)《牡丹亭》第二十六出《玩真》柳夢梅所謂「叫得你噴嚏像天花唾」,正是這個意思。
[7] 例如楊文奎《兒女團圓》第二折「王獸醫上,打 科」;《李逵負荊》第三折、《看錢奴》第三折、《貨郎旦》第四折等都有這個打諢。
田家
南山嘗種豆,碎莢落風雨 [1] ;空收一束萁 [2] ,無物充煎釜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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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豆莢給風吹雨打得都零落了。
[2] 豆莖。
[3] 這首詩借用兩個古人的名句:漢代楊惲《報孫會宗書》的「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萁!」和三國時曹植《七步詩》的「萁向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楊惲是諷刺朝廷混亂,曹植是比喻兄弟殘殺,梅堯臣把他們的話合在一起來寫農民的貧困,仿佛移花接木似的,產生了一個新的形象。意思說:農民雖然還有豆萁可燒,卻沒有豆子可煮,鍋里空空的,連「煮豆燃萁」都不可能了。
陶者
陶盡門前土,屋上無片瓦;十指不沾泥,鱗鱗居大廈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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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是寫勞動人民辛苦產生的果實,全給剝削者掠奪去享受。漢代劉安《淮南子》卷十七《說林訓》里有幾句類似諺語的話講到這種不合理的現象,也提及梅堯臣詩里所說的燒瓦工人:「屠者藿羹,車者步行,陶人用缺盆,匠人處狹廬——為者不得用,用者不肯為。」可是這幾句只是輕描淡寫,沒有把「為者」和「用者」雙方苦樂不均的情形對照起來,不像後來唐代一句諺語那樣襯托得鮮明:「赤腳人趁兔,著靴人吃肉。」(慧明《五燈會元》卷十一延沼語錄,《全唐詩》第十二函第八冊「語」類。)唐詩里像孟郊《織婦詞》的「如何織紈素,自著藍縷衣!」鄭谷《偶書》的「不會蒼蒼主何事,忍飢多是力耕人!」於 《辛苦行》的「壠上扶犁兒,手種腹長飢;窗下擲梭女,手織身無衣;」和杜荀鶴《蠶婦》的「年年道我蠶辛苦,底事渾身著苧麻?」也都表示對這種現象的憤慨。梅堯臣這首詩用唐代那句諺語的對照方法,不加論斷,簡辣深刻;同時人張俞的《蠶婦》:「昨日到城郭,歸來淚滿巾;遍身羅綺者,非是養蠶人。」(呂祖謙《皇朝文鑒》卷二十六)雖然落在孟郊、杜荀鶴等的範圍里,也可以參看。羅隱《蜂》:「採得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正是同樣的用意而採取了比喻的寫法。
田家語
庚辰詔書:凡民三丁籍一,立校與長,號「弓箭手」,用備不虞 [1] 。主司欲以多媚上,急責郡吏;郡吏畏,不敢辨,遂以屬縣令。互搜民口,雖老幼不得免。上下愁怨,天雨淫淫 [2] ,豈助聖上撫育之意耶?因錄田家之言,次為文,以俟采詩者雲 [3] 。
誰道田家樂?春稅秋未足!里胥扣我門,日夕苦煎促。盛夏流潦多,白水高於屋。水既害我菽,蝗又食我粟。前月詔書來,生齒復板錄 [4] ;三丁籍一壯,惡使操弓 [5] 。州符 [6] 今又嚴,老吏持鞭朴;搜索稚與艾,唯存跛無目 [7] 。田閭敢怨嗟 [8] ,父子各悲哭。南畝焉可事?買箭賣牛犢 [9] 。愁氣變久雨,鐺缶空無粥。盲跛不能耕,死亡在遲速 [10] 。我聞誠所漸,徒爾叨君祿;卻詠《歸去來》,刈薪向深谷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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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庚辰」是宋仁宗趙禎康定元年,那年西夏出兵攻宋。宋代兵制,正規軍隊之外,還有「鄉兵」或稱「弓箭手」、或稱「弩手」、或稱「槍手」等等;就當地人口每戶二丁三丁抽一,四丁五丁抽二,六丁七丁抽三,八丁以上抽四,「團結訓練,以為防守」(《宋史》卷一百九十)。「籍」是把名字登記在兵士「花名冊」上。
[2] 中國古代流行「天人感應」那種說法,以為人事處置不當,就會引起天災;詩里「愁氣變久雨」也是這個意思。
[3] 相傳周代有「行人」這種官,負責搜集民間的詩歌,好讓「天子」知道些人民的輿論和生活。白居易《新樂府》第五十首說:「采詩官,采詩聽歌導人言;言者無罪聞者誡,下流上通上下泰。周滅秦興至隋氏,十代采詩官不置。」宋代的學者甚至認為「采詩官不置」是秦亡的原因。(鄭樵《夾漈遺稿》卷二《論秦因詩廢而亡》)宋代當然也沒有設立「采詩官」,梅堯臣的意思不過說希望他這首詩能夠使下情上達。「次」是「編排」。
[4] 「生齒」就是人口;「板」通「版」,就是登記。
[5] 「惡」就是「兇狠」;「 」音「獨」,又音「蜀」,弓的套子。
[6] 「符」指命令或公文。「州」指那時候所謂「府」,就是序里的「郡」。
[7] 老的小的都抽去了,只留下些瘸子和瞎子。
[8] 「敢」等於「不敢」或「何敢」。在漢代作品裡往往「如」等於「不如」,「敢」等於「不敢」(顧炎武《日知錄》卷三十二「語急」條);宋人常模仿這種語法,所以南宋的任淵、劉辰翁等人在注或評王安石、陳師道等詩集時,把「堪」解釋為「不堪」,「得知」解釋為「不得知」。
[9] 這是反用漢代龔遂教百姓「賣劍買牛,賣刀買犢」的故事。
[10] 早晚就要死。
[11] 據跟這首詩同時作的《汝墳貧女》來推測,這時候梅堯臣做河南襄城縣令,所以說「叨君祿」;「卻詠《歸去來》」借用陶潛《歸去來詞》。
汝墳 [1] 貧女
時再點弓手,老幼俱集。大雨甚寒,道死者百餘人;自壤河至昆陽老牛陂,殭屍相繼。
汝墳貧家女,行哭音悽愴。自言有老父,孤獨無丁壯。郡吏來何暴,縣官不敢抗。督遣勿稽留,龍鍾去攜杖。勤勤囑四鄰,幸願相依傍 [2] 。適聞閭里歸,問訊疑猶強 [3] 。果然寒雨中,僵死壤河上。弱質無以托,橫屍無以葬;生女不如男,雖存何所當!拊膺呼蒼天,生死將奈向 [4] ?
* * *
[1] 河南汝河河邊。「汝墳」原是《詩經》的《國風·周南》里一首詩題;那首詩是婦女的口氣,說道:「魴魚 尾,王室如毀;雖則如毀,父母孔邇。」梅堯臣這首詩也記載婦女的哀怨,進一層說私家也「毀」了,連父親都磨折死了,自己沒依沒靠的了。
[2] 這一句是女孩子囑託街坊的話。老頭子逼得沒路走,只好拄著拐棍去充鄉兵,鄰居也有人一同抽點去的,女孩子就懇求他們照顧她爸爸。
[3] 以為他還能勉強支持,便去打聽消息。
[4] 活下去呢?還是一死完事呢?「奈」就是「何」。梅堯臣同時人的記載可以跟這兩首詩印證的,是司馬光的《論義勇六劄子》。(《溫國文正司馬公文集》卷三十一至卷三十二)《第一劄子》說:「康定慶曆之際,趙元昊叛亂……國家乏少正兵,遂籍陝西之民,三丁之內選一丁以為鄉弓手……閭里之間,惶擾愁怨……骨肉流離,田園盪盡」;《第五劄子》說抽去當弓箭手的人,臉上或手上都刺了字,還得繳納軍糧,「是一家而給二家之事」。
魯山 [1] 山行
適與野情愜 [2] ,千山高復低。好峰隨處改,幽徑獨行迷。霜落熊升樹,林空鹿飲溪。人家在何許?雲外一聲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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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名露山,在河南魯山縣東北。
[2] 恰恰配合我愛好天然風物的脾氣。
東溪 [1]
行到東溪看水時,坐臨孤嶼發船遲。野鳧眠岸有閒意,老樹著花無丑枝。短短蒲茸齊似翦,平平沙石淨於篩。情雖不厭住不得,薄暮歸來車馬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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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名宛溪,在梅堯臣故鄉宣城。
考試畢登銓樓 [1]
春雲濃淡日微光,雙闕重門聳建章 [2] 。不上樓來知 [3] 幾日,滿城無算 [4] 柳梢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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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首是《宛陵先生集》里遺漏的詩,誤收入「四庫全書館」輯本劉攽《彭城集》卷十八,現在根據北宋晁說之《晁氏客語》和南宋無名氏《愛日齋叢鈔》卷三訂正。梅堯臣是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春天進士考試的「小試官」(歐陽修《歸田錄》卷二);《宛陵先生集》所收這時期的詩里有《上元從主人登尚書省東樓》一首,大約就指這裡所謂「銓樓」,「銓」是考選的意思。
[2] 借用漢武帝的宮名來指當時汴梁的宮殿。
[3] 一作「今」。
[4] 一作「多少」。
蘇舜欽
蘇舜欽(1008—1048)字子美,開封人,有《蘇學士文集》。他跟梅堯臣齊名,創作的目標也大致相同。他的觀察力雖沒有梅堯臣那樣細密,情感比較激昂,語言比較暢達,只是修詞上也常犯粗糙生硬的毛病。陸游詩的一個主題——憤慨國勢削弱、異族侵凌而願意「破敵立功」那種英雄抱負——在宋詩里恐怕最早見於蘇舜欽的作品,這是值得提起的一點,雖然這裡沒有選他那些詩。
城南感懷呈永叔 [1]
春陽泛野動,春陰與天低;遠林氣藹藹,長道風依依。覽物雖暫適,感懷翻然移。所見既可駭,所聞良可悲。去年水後旱,田畝不及犁。冬溫晚得雪,宿麥生者稀。前去 [2] 固無望,即日已苦飢。老稚滿田野,斲掘尋鳧茈 [3] 。此物近亦盡,卷耳 [4] 共所資:昔雲能驅風 [5] ,充腹理不疑;今乃有毒厲,腸胃生瘡痍。十有七八死,當路橫其屍;犬彘咋其骨,烏鳶啄其皮。胡為殘良民,令此鳥獸肥?天豈意如此?泱盪莫可知 [6] !高位厭粱肉,坐論攙雲霓 [7] ;豈無富人術,使之長熙熙?我今飢伶俜,憫此復自思:自濟既不暇,將復奈爾為!愁憤徒滿胸,嶸 不能齊 [8] 。
* * *
[1] 歐陽修字永叔。
[2] 將來或前途。
[3] 荸薺。「茈」原作「芘」,疑是誤字。
[4] 一種菊科植物,嫩葉可以吃。《詩經》的《國風·周南》里就有一首講起采卷耳的詩。
[5] 頭眩或四肢麻木。
[6] 等於說「莫測高深」。「泱」原作「決」,疑是誤字。
[7] 「厭」通「饜」,「攙」就是「刺」。那些大官吃飽了好飯,安坐著發些不切實際的空談、鑽到九霄雲外去的高論。白居易《秦中吟》里《江南旱》一首隻寫那些「大夫」「將軍」之類「食飽心自若,酒酣氣益振」,沒寫到這種飽食終日、清談誤國的現象。
[8] 心裡的愁憤不平,仿佛高山峻岭。「 」通「峵」。隋僧真觀《愁賦》:「譬山嶽之穹窿,類滄溟之滉瀁」(《全隋文》卷三十四),把山和水來比愁;後世詠愁思的常把水來比憂愁的綿延深闊,山的比喻較少,蘇舜欽這兩句可以跟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的「憂端齊終南, 洞不可掇」參看。
夏意
別院深深夏席清,石榴開遍透簾明。樹陰滿地日當午,夢覺流鶯時一聲。
淮中晚泊犢頭
春陰垂野草青青,時有幽花一樹明。晚泊孤舟古祠下,滿川風雨看潮生。
初晴游滄浪亭 [1]
夜雨連明春水生,嬌雲濃暖弄微晴。簾虛日薄花竹靜,時有乳鳩相對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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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蘇舜欽因事革職為民,住在蘇州,造了這個亭子。
暑中閒詠
嘉果浮沉酒半醺,床頭書冊亂紛紛。北軒涼吹開疏竹,臥看青天行白雲。
歐陽修
歐陽修(1007—1072)字永叔,自號醉翁,又號六一居士,廬陵人,有《文忠集》。他是當時公認的文壇領袖,有宋以來第一個在散文、詩、詞各方面都成就卓著的作家。梅堯臣和蘇舜欽對他起了啟蒙的作用,可是他對語言的把握,對字句和音節的感性,都在他們之上。他深受李白和韓愈的影響,要想一方面保存唐人定下來的形式,一方面使這些形式具有彈性,可以比較的暢所欲言而不致於削足適履似的犧牲了內容,希望詩歌不喪失整齊的體裁而能接近散文那樣的流動蕭灑的風格。在「以文為詩」這一點上,他為王安石、蘇軾等人奠了基礎,同時也替道學家像邵雍、徐積之流開了個端;這些道學家常要用詩體來講哲學、史學以至天文、水利,更覺得內容受了詩律的限制,就進一步的散文化,寫出來的不是擺脫了形式整齊的束縛的詩歌,而是還未擺脫押韻的牽累的散文,例如徐積那首近兩千字的《大河》詩 [1] 。
南宋有個裴及卿,為歐陽修的詩歌作了註解 [2] ,似乎當時就沒有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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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徐節孝先生文集》卷一。
[2] 魏了翁《鶴山大全集》卷五十四《裴夢得注歐陽公詩集序》。
晚泊岳陽
臥聞岳陽城裡鍾,繫舟岳陽城下樹。正見空江明月來,雲水蒼茫失江路。夜深江月弄清輝,水上人歌月下歸;一闋聲長聽不盡,輕舟短楫去如飛。
戲答元珍 [1]
春風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見花。殘雪壓枝猶有橘,凍雷驚筍欲抽芽 [2] 。夜聞歸雁生鄉思,病入新年感物華 [3] 。曾是洛陽花下客 [4] ,野芳雖晚不須嗟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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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作《花時久雨之什》。這是歐陽修被貶為湖北峽州夷陵縣令時候的詩;丁寶臣字元珍,正做峽州判官。歐陽修很得意這首詩;他還有幾首極自負的作品,這裡都沒有選,洪亮吉《北江詩話》卷二很中肯地說:「歐公善詩而不善評詩……自詡《廬山高》,在公集中,亦屬中下。」(參看王世貞《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三十六《跋〈廬山高〉》、卷一百四十七《藝苑卮言》卷四,姚范《援鶉堂筆記》卷四十)
[2] 參看歐陽修《居士集》卷三十九《夷陵縣至喜堂記》:「風俗樸野……有橘柚茶筍四時之味……江山美秀。」
[3] 一作「鳥聲漸變知芳節,人意無聊感物華」。
[4] 歐陽修做過洛陽留守推官。北宋時洛陽的花園最盛,「洛陽花福」列在當時所謂「天下九福」里(陶穀《清異錄》卷一,參看太平老人《袖中錦》里「天下第一」、「古所不及」、「四妖」三條);所以邵雍《春遊》詩說:「天下名園重洛陽。」李清照的父親李格非有一篇《洛陽名園記》也敘述北宋時洛陽的十九個花園。洛陽的牡丹尤其著名,歐陽修就寫過《洛陽牡丹記》和《洛陽牡丹圖》詩。
[5] 參看王禹偁《寒食》注〔3〕。
啼鳥 [1]
窮山候至陽氣生,百物如與時節爭。官居荒涼草樹密,撩亂紅 [2] 紫開繁英。花深葉暗耀朝日,日 [3] 暖眾鳥皆嚶鳴。鳥言我豈解爾意,綿蠻但愛聲可聽:南窗睡多春正美,百舌未曉催天明;黃鸝顏色已可愛,舌端啞咤如嬌嬰 [4] ;竹林靜啼 [5] 青竹筍 [6] ,深處不見惟聞聲;陂田繞郭白水滿,戴勝穀穀催春耕;誰謂鳴鳩拙無用,雄雌各自知陰晴 [7] :雨聲蕭蕭泥滑滑,草深苔綠無人行;獨有花上提葫蘆,勸我沽酒花前傾。其餘百種各嘲 ,異鄉殊俗難知名。我遭讒口身落此 [8] ,每聞巧舌宜可憎。春到山城苦寂寞,把盞常恨無娉婷。花開鳥語輒自醉,醉與花鳥為交 [9] 朋。花能嫣然顧我笑,鳥勸我飲非無情。身閒酒美惜光景,惟恐鳥散花飄零。可笑靈均楚澤畔,離騷憔悴愁獨醒 [10] 。
* * *
[1] 這首是在滁州做的。
[2] 「撩亂紅」一作「亂紅殷」。
[3] 「日」一作「一」。
[4] 蘇舜欽《蘇學士文集》卷八《雨中聞鶯》詩也說:「嬌 人家小女兒,半啼半語隔花枝。」
[5] 「靜啼」一作「啼盡」。
[6] 「青竹筍」以及下面的「戴勝」、「泥滑滑」、「提葫蘆」都是鳥名。
[7] 鳩不會營巢,一名「拙鳥」;古代諺語說:「天欲雨,鳩逐婦;天既雨,鳩呼婦。」
[8] 《居士集》目錄以此詩編在慶曆六年。慶曆五年歐陽修因甥女張氏曖昧之事,被人誣告,他出知滁州。「讒口」就指捕風捉影攻擊他的政敵。
[9] 「交」一作「友」。
[10] 「靈均」就是屈原。《楚詞·漁父》篇里說:「屈原既放……行吟澤畔……顏色憔悴……曰:『舉世皆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被放。』」歐陽修借用這句比喻,作為喝酒的藉口而寄託自己的牢騷。
春日西湖寄謝法曹歌 [1]
西湖春色歸,春水綠於染。群芳爛不收,東風落如糝。西湖者,許昌勝地也。 參軍春思亂如雲,白髮題詩愁送春;謝君有「多情未老已白髮,野思到春如亂雲」之句。 遙知湖上一樽酒,能憶天涯萬里人。萬里思春尚有情,忽逢春至客心驚;雪消門外千山綠,花發江邊二月晴。少年把酒逢春色,今日逢春頭已白。異鄉物態與人殊,惟有東風舊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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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謝伯初字景山,那時候做河南許州法曹。據歐陽修《詩話》,這也是在夷陵時的詩:謝伯初寄詩安慰他的貶官,因此有這首回答。歐陽修在宋仁宗景祐四年(公元1037年)三月到許州去續娶,這首詩是二月里做的,所以開首寫的西湖春色都是設想或傳聞之詞。
別滁 [1]
花光濃爛柳輕明,酌酒花前送我行。我亦且 [2] 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離聲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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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歐陽修離開滁州太守任的詩。
[2] 一作「秪」。
[3] 黃庭堅《夜發分寧寄杜澗叟》:「我自只如常日醉,滿川風月替人愁」,正從這首詩來。歐陽修這兩句可以說是唐人張謂《送盧舉使河源》里「長路關山何日盡,滿堂絲管為君愁」;武元衡《酬裴起居》:「況是池塘風雨夜,不堪弦管盡離聲」;白居易《及第後歸覲》:「軒車動行色,絲管舉離聲」等等的翻案。
奉使道中作 [1]
客夢方在家,角聲已催曉;匆匆行人起,共怨角聲早。馬蹄終日踐冰霜,未到思回空斷腸。少貪夢裡還家樂,早起前山 [2] 路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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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至和二年(公元1055年)冬天,宋仁宗派歐陽修到契丹國去賀新君登位。
[2] 「前山」一作「山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