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論叢 · 宋盧道隆、吳德仁記里鼓車之造法
一、記里鼓車之歷史
記里鼓車者,能自報告驅行遠近之車也。車中裝設機械,因車行之里數而使鼓鳴,故稱,又名大章車。其見於史籍,始自《晉書·輿服志》。[1]唐杜佑《通典》稱東晉安帝義熙十三年(四一七)劉裕滅後秦獲此車,而謂未詳其所由來。[2]《宋書》所載與此符。[3]《晉書·輿服志》云:「記里鼓車,制如指南(車)。上有鼓;車行一里,木人擊鼓一槌。」此車自晉以來僅為天子儀仗所用,乃鹵簿先驅車之一。其形式,據《南齊書》所載:「上施華蓋,子襟衣,漆畫鼓;機皆在內」[4]。隋開皇九年(五八九)平陳,此車亦為當時戰利品之一。其後唐因得而用焉。憲宗元和(八○六—八二○)中,典作官金公立嘗重修其製法上之。[5]
《宋書》《隋書》記此車之制均與《晉書·輿服志》無異。[6]惟《通典》附註引晉崔豹《古今注》云:「大章車,所以識道里也;起自西京;亦曰記里車。車上下為二層,皆有木人。行一里,下層擊鼓;行十里,上層木人擊鐲」[7]。今所傳偽本崔豹《古今注》及後唐馬縞《中華古今注》中均有此一段,字句悉符[8];而偽崔書乃割裂馬書而成者也。[9]吾儕稽史至此,乃發生一大疑問。杜佑為唐人,決不及見作於後唐以後之偽本《古今注》,若《通典》所引系出杜佑手,則所引非另一偽本,即崔豹原書;然若為崔豹原書,則晉代記里鼓車,已能一里擊鼓,十里擊鐲,何以晉、宋、隋諸史所述記里鼓車,皆僅能報一里之數?然則杜佑所引為另一偽本乎?抑《通典》所引非出杜佑手,而為後人所羼益乎?以吾觀之,後一說較近,其故有二:(一)崔豹為晉東渡前人,杜佑既引其所紀記里鼓車,則不當又謂東晉劉裕平秦所獲記里鼓車,不詳所由來。(二)《通典》所引與偽本字句悉符,有後人采偽本添注,而傳刻者誤為原文之可能。然則兩層制(即上引《古今注》所記之制)之記里鼓車,當起於何時?曰,大約起於唐;上引後唐馬縞書已有兩層制之記里鼓車之記述矣。馬氏所記又云:「《尚方故事》中有造(記里鼓)車法。」[10]惜其書已佚。蓋宋以前,此車之造法無可考也。A.C.Moule氏謂唐張彥振於記里鼓車嘗為賦以描述之,見《歷代賦海》。[11]予按《全唐文》有《大章車賦》一篇,惟作者已闕名;張彥振只有《指南車賦》,而無《記里鼓車賦》也。
宋代記里鼓車為兩層制;赤質,四面畫花鳥,重台,勾欄,雕拱,一轅,鳳首。駕士舊十八人,太宗雍熙四年(九八七)增為三十人。仁宗天聖五年(一○二七)內侍盧道隆上其造法。徽宗大觀元年(一一○七)內侍吳德仁復修改盧法上之。[12]又宋江少虞《皇朝類苑》記宋代有蘇弼者亦嘗重修此車。[13]蘇氏年代,史無可征;然江書作於紹興十五年(一一四五),蘇氏當在其前也。《元史·輿服志》無記里鼓車之稱述;然《元史》倉卒戰書,諸多闕漏,不能據是遂謂當時記里鼓車已亡;元楊維楨有《記里鼓車賦》[14]一篇,於此車尚有極明確之觀念也。明清以來,此車已不為天子儀仗所用,遂乃絕跡於人間矣。
盧、吳二氏之記里鼓車造法,並見於宋岳珂《愧郯錄》及《宋史》[15]中。二書所載除一二訛漏外,余全相同。然其敘述極不明晰,不完備;近西儒之讀《宋史》者,嘗苦其難解。[16]愚既譯A.C.Moule氏之《宋燕肅、吳德仁指南車造法考》,嘗師其圖解指南車之法,以研究記里鼓車,頗覺其造法大綱,尚可推尋。茲述吾研究所得之結果如次。
二、盧、吳二氏記里鼓車之造法
《宋史》記盧道隆之造法云:
獨轅,雙輪。箱上為兩重,各刻木為人,執木槌。足輪各徑六尺。圍一丈八尺。足輪一周而行地三步。以古法六尺為步,三百步為里,用較今法,五尺為步,三百六十步為里。立輪一,附於左足,徑一尺三寸八分,圍四尺一寸四分,出齒十八,齒間相去二寸三分。下平輪一,其徑四尺一寸四分,圍一丈二尺四寸二分,齒間相去與附立輪同。立貫心軸一,其上設銅旋風輪一,出齒三,齒間相去一寸二分。中(立)[17]平輪一,其徑四尺,圍一丈二尺,出齒百,齒間相去與旋風輪等。次安小平輪一,其徑三寸少半寸,圍一尺,出齒十,齒間相去一寸半。上平輪一,其徑三尺少半尺,圍一丈,出齒百,齒間相去與小平輪同。其中平輪轉一周,車行一里,下一層木人擊鼓;上平輪轉一周,車行十里,上一層木人擊鐲。凡用大小輪八,合二百八十五齒,互相鉤,犬牙相制;周而復始。
按文中所記小平輪,及上平輪之徑圍,俱有差誤。「三寸少半寸」一語,亦殊費解。如解作二寸五分;則周圍當合七寸五,與「圍一尺」及「齒間相去一寸半」俱不合;如解作三寸又半寸,或三寸半稍不足,則與圍一尺之說尚可相通,惟與齒距寸半之說,仍未能相符。「徑三尺少半尺」語,亦同一費解。雖然,就足輪直徑及各輪齒數計算[18],構造原法已可推尋。文以上二語之訛誤,原則上並無重要關係。茲試將全釋述如下,以明諸齒輪之作用。
如下圖,(甲)為車之左足輪,其直徑六尺。(甲)輪內向緊附一同心(即《宋史》之立輪)輪(乙),其直徑一尺三寸八分,出齒十八。(丙)輪(即《宋史》所謂下平輪)平置於(乙)輪上,而與之相銜接;其直徑三倍於(乙)輪之直徑,長四尺一寸四分,出齒五十四,齒間距離與(乙)輪同。(丁)軸貫(丙)輪之心,緊鑲於(丙)輪,隨之而轉;此軸上達於車箱下層之底,其下端有窠以承之。(戊)為小曲齒輪(即《宋史》所謂旋風輪),緊鑲於(丁)軸,出齒三,齒間相去一寸二分;此輪與(丙)輪平行,而略相距離。與(丙)輪平行而與曲齒輪(戊)相銜接者為(己)輪(即《宋史》所謂中平輪),其直徑四尺,出齒一百,齒間距離亦為一寸二分。(庚)軸貫(己)輪之心,緊鑲於(己)輪,下有窠以承之,上達於車箱下層。(辛)輪(即《宋史》之小平輪)緊鑲於(庚)軸,與(己)輪平行,而相距離;其直徑二寸五分(?),出齒十,齒間相去一寸半。與(己)輪相平行,而與(辛)輪相銜接者為(壬)輪(即《宋史》所謂上平輪),其直徑二尺五寸(?),出齒百,齒間距離與(辛)同。(癸)軸貫(壬)輪之心,緊鑲於(壬)輪,上達車箱之上層,下有窠以乘之。(丁)(庚)(癸)三柱皆直立。各平輪圓心,及(甲)輪圓心與其切地之點,同在一垂直地面而與足輪(甲)正交之平面上。當車行時,齒輪(乙)(丙)(戊)(己)(辛)(壬)同時俱轉。足輪徑六尺,按當時所用周三徑一之率算之,其周之長為十八尺,即三步。足輪每轉一周時,(乙)輪隨之轉一周,而與(乙)輪相銜接之下平輪(丙)適轉三分之一周,緊鑲於(丙)輪之軸之曲齒輪(戊)亦轉三分之一周;(戊)輪共有三齒,轉三分之一周,即轉一齒,與(戊)輪相銜接之平輪(巳〔己〕)亦轉一齒。足輪轉百周,車行適三百步,即一里,(己)輪適轉百齒即一周;故《宋史》雲「中平輪轉一周,車行一里」也。中平輪既轉一周,則緊鑲於中平輪之軸之小平輪(辛)亦轉一周;(辛)輪共有十齒,故與之相銜接之上平輪(壬),適轉十齒,即一周之十分一。故《宋史》又云:「上平輪轉一周,車行十里」也。
盧道隆記里鼓車中諸齒輪之裝置
由上觀之,記里鼓車各輪之裝置,據《宋史》本文尚無不可解之處。雖然,其何以使上層木人擊鼓,下層木人擊鐲乎?A.C.Moule氏云:「書(《宋史》)中於車中上下層木人如何擊鐲擊鼓,未加正確說明。」故欲據今所得之資料,而確考其造法之全部,定屬不可能之事。以吾之揣測,或者(庚)(癸)兩柱,上達於車箱者[19],各緊鑲一執槌之木人;鼓若鐲或懸於木人之旁,其位置可環木人而遷移;鼓(鐲仿此)之懸法,或使木人擊鼓時,鼓面之下部能向後上退,上部向前下伸,鼓槌掠鼓緣而轉向鼓後,鼓乃漸復原位。《宋史》次節述吳德仁造法,所謂「木橫軸上關捩撥子各一」者,或所以使鼓(或鐲)移易位置之具。然吾所推想既無實征,絕不敢決原法如是也。
《宋史》記吳德仁之造法云:
車箱上下為兩層。上安木人二身,各手執槌。輪軸共四。[20]內左壁車腳立輪一,安在車箱內,徑二尺二寸五分,圍六尺七寸五分,二十齒,齒間相去三寸三分五厘。又平輪一,徑四尺六寸五分,圍一丈三尺九寸五分,出齒六十,齒間相去二寸四分。[21]上大平輪一,通軸貫上,徑三尺八寸,圍一丈一尺,出齒一百,齒間相去一寸二分。立軸一,徑二寸二分,圍六寸六分,出齒三,齒間相去二寸二分,外大平輪,軸上有鐵撥子二。又木橫軸上關捩撥子各一。其車腳轉一百遭,通輪軸轉周,木人各二,擊鉦鼓。
此節所敘述,更凌亂殘缺,數目字之訛誤(如「徑三尺八寸,圍一丈一尺」)無論矣。「車腳(即足輪)上」既有「立輪」,在車箱內,則必當更有一輪焉,附於足輪之內向而與此立輪相銜接;惟文中無之。其所謂「又平論一」當平置於立輪上,與之相銜接。蓋平輪之齒數(六十)為立輪齒數之三倍,立輪轉三周時,平輪適轉一周,其用正與盧法之(乙)(丙)二輪同(參看附圖)。惟再讀下文,則難題立見。所謂「大平輪」當與何輪相銜接乎?所謂「立軸一」,當為何輪之軸乎?吾細思之,「立軸」當即上「又平輪一」之平輪之軸;「大平輪」當與此立軸之齒相銜接,故原文雲「立軸一……外大平輪」也。此立軸正與盧法之(丁)軸相當,此大平輪正與盧法之(己)輪相當。蓋立軸上有三齒,大平輪有百齒,故立軸及立軸所鑲附之輪(即「又平輪一」之平輪)轉一周時,大平輪適轉3/100周;而大平輪轉一周時,立軸及平輪適轉100/3周,立輪及足輪適轉3×100/3即100周;盧法(己)輪轉一周時足輪適轉一百周,正與此同。由是觀之,吳法與盧法原理上全相同;所不同者,惟吳於(乙)(丙)二輪間添設一輪,而又改易其齒數耳。然上述諸輪僅足敷車箱下層之用。吳車據《宋史》所稱,既為兩層制,則至少必當尚有二輪,與盧法之(辛)(壬)相當。而《宋史》獨付闕如。此實極重要之遺漏。文中所謂「軸上有鐵撥子二」,此撥子究作何用,至今尚無從揣測也。
原載《清華學報》第2卷第2期,1925年12月[22]
注釋
[1] 《晉書》,第二五卷,第六頁(上);乾隆四年(一七三九)校刊本。若以撰著先後論,當以《宋書》為始。
[2] 《通典》,第六四卷,第一四頁(上),浙江書局本。
[3] 《宋書》,第一八卷,第四頁(下),乾隆四年(一七三九)校刊本。
[4] 《南齊書》,第一七卷,第四頁(下),乾隆四年(一七三九)校刊本。
[5] 宋江少虞等:《皇朝類苑》,第五八卷,第五頁(上),誦芬室重刊本。及宋岳珂《愧郯錄》,第一三卷,第六頁(上),《知不足齋叢書》本。
[6] 《宋書》,第一八卷,第四頁(上);及《隋書》,第一○卷,第四頁(上);均乾隆四年(一七三九)校刊本。
[7] 《通典》,第六四卷,第一四頁(上),浙江書局本。
[8] 《古今注》,第一卷,第一頁(上),及《中華古今注》,第一卷,第一頁(上);均光緒乙未(一八九五)黃氏重印《漢魏叢書》本。
[9] 參看《四庫總目提要》,第一一八卷,第九四頁(上),上海點石齋印本。
[10] 《古今注》,第一卷,第一頁(上),及《中華古今注》,第一卷,第一頁(上);均光緒乙未(一八九五)黃氏重印《漢魏叢書》本。
[11] 《清華學報》,第二卷,第一期,第四六六頁。
[12] 《宋史》,第一四九卷,第一七頁(上);乾隆四年(一七三九)校刊本;及《愧郯錄》,第一三卷,第三頁(下)。
[13] 宋江少虞等:《皇朝類苑》,第五八卷,第五頁(上),誦芬室重刊本。及宋岳珂《愧郯錄》,第一三卷,第六頁(上),《知不足齋叢書》本。
[14] 楊賦有云:「虛輪暈軫;橫轅倚。平廂層構,低高間施。木鐫象以正立;手潛奮以有持。列鼓鐲於上下,各叩擊以司時。」見《圖書集成·經濟匯編·考工典》,第一七五卷,車輿部,第一四頁,殿本。
[15] 《宋史》,第一四九卷,第一七頁(上)至一八頁(下);《愧郯錄》,第一三卷,第一頁(上)至七頁(上)。
[16] 《清華學報》,第二卷,第一期,第四六五至四六六頁。
[17] 立字疑衍。
[18] 原文所載足輪徑長及各齒輪出齒多寡,因其作用之相符應及數目之恰相配合,可以證明其不誤。
[19] 《宋史》次節述吳法所謂「上大平輪通軸貫上」,即其證。
[20] 「共」,原文作「其」,據《愧郯錄》校改。
[21] 平輪與大平輪齒間距離各不相同,銜接運動極難如意,疑所記有誤。
[22] 收錄時略作調整,後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