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 卷九十六
譯文
范鎮字景仁,成都華陽人。薛奎為蜀守,一見到范鎮就很喜歡他,把他召到府舍中,使他給子弟講學。范鎮更加自謙恭退,每每步行到官府門口,一年以後,人們還不知道他是守帥的客人。等到薛奎回到朝廷,就帶著范鎮一起到京城。有人問薛奎入蜀有什麼收穫,他回答說「:最大的收穫是得到一個不平常的人,當會以文學聞名於世。」宋庠兄弟看到范鎮的文章後,自謂不如,與范鎮成為布衣交。 赴試進士,禮部奏名為第一。按成例,殿廷皇帝唱名過三人後,禮部試第一名,就可越次大聲自己陳述,通常得以置於上等之列。吳育、歐陽修號稱耿直清介,也順從眾俗。范鎮唯獨不然,同伴們多次勸他自陳,不為所動。直到第七十九人,這才隨呼出應,退而歸列,沒有一句怨言,朝廷中的人都感到驚異。從這以後陳舊之風於是被革除。 調任新安主薄,京西留守宋綬把范鎮延請到國子監,推薦他為東監直講。召試學士院,應該得館閣校理之職,主考部門錯誤認為他的詩文失之韻律,補為校勘。人們為他憤忿不平,但范鎮處之安然。經過四年,按常規應當升遷,宰相龐籍說「:范鎮具有特殊才能,而不汲汲於官職的升遷。」於是越級授官直秘閣,判吏部南曹、開封府推官。提拔為起居舍人、知諫院。范鎮上疏建議:「民力窘迫睏乏,請減少祖宗以來的官吏軍隊人數,酌取其折中數額作為永久制度,用現在賦稅收入數額的十分之七作為各種費用開支,儲備其中的三成用以防備水旱災害非常之急。」又說「:周朝以冢宰管理國家財政,唐代以宰相兼判鹽鐵、度支。今中書省主管政務,樞密院主管軍事,三司主管財政,各自互不相知。財政已經匱乏,樞密院仍無限制增加兵員;老百姓已經貧困,三司仍支取資財不休。請求讓二府互相通報共同主持軍政大計,與三司一起共同管理國家財政。」 契丹派使者來,為虛張聲勢顯示國力強大,於是執政大臣增募軍隊以敷衍塞責,一年耗費錢財百千萬。范鎮說:「防備契丹不如寬待三晉百姓,防備靈夏不如寬待秦地百姓,防備西南夷不如寬待越、蜀之地的百姓,防備天下不如寬待天下百姓。軍隊是用來保衛百姓的,反 而殘害百姓,我擔心他日的憂患不在四夷,而在冗兵與窮困的百姓。」 商人把粟米輸往河北,到京師領取報酬,但榷貨務不馬上給予現鈔,久而賣之,十成中只能得到六成。有人建議拿出內庫錢,稍稍增價給商人貿易,一年可得盈餘息錢五十萬。范鎮認為「:外府內庫,都是政府部門。現在使外府阻滯商人,而內庫乘人之急以牟取巨利,最有傷國家大體。」仁宗馬上制止了這種做法。 安葬溫成後,太常禮院討論禮儀,墓地前面叫園,後面叫陵,宰相劉沆以前為監護使,後為園陵使。范鎮說:「曾聽說執法官吏舞弄法令,沒有聽說禮官舞弄禮儀的。請詰問前後儀禮異同的情況。」集賢校理刁約論墓中陪葬物大多奢侈華麗,吳充、鞠真卿爭論禮儀,一同補任地方官,范鎮都上章請求一一挽留。石全斌護葬,轉任觀察使,其他護葬官吏全部優先升遷兩官。范鎮說「:章獻、章懿、章惠三個皇后的安葬,推恩都不能與此相比。請求追還石全斌等人任命書。」副都知任守忠、鄧保吉同日拜官授職,內臣無故改官的又有五六人。當時有制度規定,凡是內降敕令不是以律令為標準的,都准許上奏。還不到一個月,大臣即廢而不行。范鎮請求治中書省、樞密院有關官員之罪,以示天下。 仁宗生性寬厚仁愛,言事的人競相激烈攻訐,以至於用沒有根據的男女私情來污辱他人。唯獨范鎮務必援引國家大體,不是有關朝廷安危,有關百姓利益憂慮的事,就疏略不說。陳執中為宰相,范鎮論他沒有學問,不是宰相之才。等到陳執中的寵妾鞭笞殺死奴婢,御史彈劾上奏,想要驅逐陳執中離去相位。范鎮說「:現在陰陽不和,財匱民困,盜賊滋生勢盛,監獄充斥,陳執中應當負責任,但御史舍大責細,發泄私恨,如果用這作為進官退職的標準,這只是因為一個奴婢的事而驅逐宰相,就不足以表明等級,區分該立於殿堂和台階下的。」有識之人認為這是正確的。 文彥博、富弼入為宰相,詔命百官群僚在郊外迎接。范鎮說「:與其以虛禮隆遇他們,不如以至誠對待他們。陛下任用他們兩人為宰相,整個朝廷都認為得到人才。然而近代制度,兩制不得造訪宰相住宅,百官不得私下拜見,這不是以誠相待。希望廢除郊迎,廢除拜訪的禁令,那麼對駕御臣下來說是一舉兩得了。」建議減少任子及每年取士的數額,都是從范鎮開始。范鎮又請求命令宗室及遠親補任地方官,仁宗說:「你說的是對的。只是擔心天下說我不能和睦親族而已。」范鎮說「:陛下甄別其中的賢能者加以任用,不埋沒他的才能,這就是和睦親族。」雖然暫時沒有實行,到熙寧初年(1068),終於果真像他說的那樣做了。 仁宗在位三十五年,沒有繼承皇位的後代。嘉..初年,仁宗忽然得病,中外大小官員,無不寒心擔擾,但誰也不敢帶頭說此事。惟獨范鎮奮起而言「:天下還有比這更重大的事情嗎?」他立即跪拜上疏說「:設置諫官,是為了替國家謀劃計議。諫官如果不以國家大計事奉陛下,這是怕死嗜利的人,我不做這種事。目前陛下有病,海內恐慌憂慮不知該怎麼辦,陛下獨自以祖宗後裔為念,這是為國家考慮,至深而又明智的舉措。過去太祖舍開兒子而策立太宗,這是天下最大公無私的做法。真宗因周王去世,撫養宗子於宮中,這是天下最遠大的考慮。希望陛下以太祖的胸懷,行真宗故事,選拔近親中最賢能的人,優待其禮儀官秩,置於左右,參與圖劃天下大事,以維繫億萬人的心。」 議疏上奏後,文彥博派賓客問范鎮說了些什麼,范鎮以實言相告,客人說:「像這樣,怎麼不與執政大臣一起商量呢?」范鎮說:「我自己料想必死無疑,所以敢於直言。如果與執政商量,或許認為不可以,難道就中途停止嗎?」奏章累上,沒有得到朝廷的答覆。執政大臣諭示他說「:你何必效法希圖名聲營謀官職地位的人呢?」范鎮致信執政說「:近來天象有變,猜想會有緊急軍事情況,我義當盡職而死,不能死於亂兵手中。這就是我選擇死的時候,還怎麼會顧及希望圖名聲營謀官職地位的嫌疑呢?」又說「:陛下收到我的奏疏,不把它留在禁中而交付給中書,是想讓大臣奉而行之。但我兩次到中書,大臣都設辭拒絕了我,這是陛下想為國家計議,但大臣不想這樣做。我私下推究大臣害怕躲避的用意,是恐怕實行這一辦法後而陛下中途變卦而已。中途變卦的禍害,不過是一死。但國家的根本不立,萬一有如天象所告訴的急兵之變,即使死了也還有罪過,這樣他們的打算也就已經很疏粗了。希望陛下把我的奏章示給大臣,讓他們自己選擇死處。」聽說這話的人兩腿發抖。 被任命為兼侍御史知雜事,范鎮因所上言沒被採納,堅決辭謝。執政諭示範鎮說「:現在你的言論已經上報了,但要實行你所說的很困難。」范鎮再寫信給執政說「:事情應當論其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不應當問其是困難還是容易。諸公認為今天比以前困難,如何知道他日不比今天更困難呢?」范鎮進見皇上共面陳三次,言詞更加懇切。范鎮流淚,仁宗也流淚,仁宗說:「我知道你忠厚,你所說的是正確的,當再等三二年再說。」范鎮十九次上奏章,等待覆命一百多天,頭髮鬍子都變白了。朝廷知道不能奪其志,於是罷去他的知諫院,改任集賢殿修撰、糾察在京刑獄、同修起居注,於是任知制誥。范鎮雖然解除了諫官職務,但沒有一年不重申前議。見仁宗年歲越來越高,每每因事說及此事,希望以此感動仁宗的心意。到這時,因入殿謝恩,他首先說「:陛下給我許願,到現在又三年了,希望陛下早定策立大計。」又乘合祭祖先的機會,獻賦諷諫。此後韓琦主謀策立英宗為皇位繼承人。 范鎮遷任翰林學士。中書建議追尊濮王,兩制、台諫與中書意見不同,詔命禮官檢詳制度和禮儀。范鎮判太常,率領其屬下說:「漢宣帝於漢昭帝為孫子,漢光武帝於漢平帝為祖父,他們的父親容或可以稱皇考,議者尚加以非議,認為這是以小宗附合大宗的緒統。現在陛下既然以仁宗為皇考,又後尊濮王為皇考,那麼這種過失不是漢代二帝可比的。」執政大怒,召范鎮責斥說:「剛令檢詳典章禮儀,你為什麼立即條列上陳?」范鎮說:「官吏得到詔命,不敢稽留,立即上陳以聞,乃是他的職責所在。如何變成罪狀了呢?」恰逢起草制書,誤遷宰相官,改任侍讀學士。 次年,范鎮回到翰林院,出任陳州知州。陳州正鬧饑荒,范鎮治事三天,擅自散發錢粟來借貸給百姓。監司追究很急,范鎮馬上自己彈劾,詔令赦免他。這年陳州獲得大豐收,百姓所借貸的錢粟全部償還。神宗即位,范鎮再任翰林學士兼侍讀、知通進銀台司。按照舊的典章制度,門下省封駁制書聖旨,察看審查奏章奏疏,糾正違法行為,都寫在所授的敕書上,後來才刪削去。范鎮開始請求恢復這一制度,使門下知道他的職守所在。 王安石改常平法為青苗法,范鎮說:「常平之法,開始於漢朝盛世,它視谷價高低散發和收集,以便於農業和工商業,最為接近古代制度,不能改變。而青苗法實行於唐朝衰世,不足以效法。而且陛下厭惡富民之攫取財富太多,於是稍稍收取一些,這正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已。如果現在有兩人坐市貿易,一人故意壓低價格全部賣出去傾軋另一人,那麼人們都知道厭惡他,朝廷怎麼可以做街市所厭惡的事呢?」呂惠卿在邇英殿說「:今預買綢、絹,也可比照青苗法。」范鎮說:「預買,也是不好的制度。如果國庫有餘,應當一併廢除掉,怎能拿兩者來作比較。」韓琦極論新法的危害,送到制置三司條例司疏駁,李常乞求廢除青苗錢,詔令分析,范鎮都予封還。詔令五下,范鎮執著如初。 司馬光辭去樞密副使,詔令准許,范鎮又封還詔令。神宗把詔令徑直交付司馬光,不經門下省。范鎮上奏說:「由於我沒有才能,使陛下廢棄法令制度,這是官吏失職,請求解除我的知通進銀台司職務。」 薦舉蘇軾為諫官,因御史謝景溫上奏而罷免;舉薦孔文仲為制科,孔文仲應對問策,論新法不便,結果罷歸舊官。范鎮都大力為之爭辯,沒有得到朝廷的答覆。便上疏說:「我的建議不實行,無臉再立於朝中,請求謝事退職。我說青苗之事不被採納,這是第一個應當離去的原因;推薦蘇軾、孔文仲不被任用,這是第二個應當離去的原因。李定逃避居喪守孝,於是不認母親,破壞人倫,逆忤天理,而朝廷打算以他為御史,御史台因為他罷去陳薦,舍人院因為他罷去宋敏求、呂大臨、蘇頌,諫院因為他罷去胡宗愈。王韶上書肆意欺騙蒙蔽,以便興造邊事,邊事失敗後,則置而不問,反而治罪帥臣李師中。等到御史一說蘇軾,就下書七路指摘他的過失;孔文仲則遣回歸任原職。用這二人與那二人相比,事情的理由誰對誰錯,誰成誰敗,難道能逃得出聖上的明鑑嗎?說青苗法有見效的,不過是每年得到千萬緡錢,而緡錢千萬,不是出自天,不是出自地,不是出自建議者家,大概一律出自於百姓。百姓如同魚,錢財如同水,養民而盡其財,就像養魚而竭其水一樣。」 范鎮五次上呈奏疏,其後又指責王安石用自己的喜怒哀樂作為獎賞懲罰的標準,他說:「陛下具有納諫的資質,而大臣進獻拒諫的計謀;陛下具有愛護百姓的天性,大臣卻使用殘害百姓的辦法。我知道這話入內會觸犯大臣之怒,罪責且不可揣度。然而我職守是勸善規過,論議興革,如果不說一句話,那麼就辜負陛下了。」奏疏入內,王安石大為惱怒,拿著范鎮的奏疏以至於手顫抖,他親自起草制書極力詆毀范鎮。於是范鎮以戶部侍郎退休,凡是他所應得到的恩典,全部沒有給予。范鎮上表辭謝,大略說:「希望陛下集中大家的意見作為耳目,以便消除蒙蔽之奸;任用老成持重的人為腹心近臣,以便養得和平和順之福。」天下人聽到范鎮這番話後都稱讚他。雖然王安石對范鎮甚加詆毀,但人們更加以此為榮。范鎮退職後,蘇軾前往祝賀說:「您雖然退位,但名聲更重了!」范鎮悲傷地說「:君子是言聽計從,消除後患於未然,使天下人暗中受到他的恩賜,而沒有智慧之名,沒有勇敢之功;我唯獨不能這樣做,使天下受到傷害而我卻享其名,我於心何忍!」范鎮每天與客人賦詩飲酒,有人勸他稱病閉門不出,范鎮說:「死與生,禍與福,是上天安排的,我奈何不了天!」同天節,范鎮請求隨班行祝壽,得到准許,於是成為制度。蘇軾獲罪,投入御史台獄,官府急於向他索要與范鎮的來往書信文章,范鎮還是上書辯論救助蘇軾。久而久之,范鎮被遷移到許州居住。 哲宗即位,韓維說:「范鎮在仁宗時,首先陳述立太子之議,他從不對人說起,人們也不敢講這件事。」開列起草十九疏上呈。范鎮被任命為端明殿學士,起用提舉中太一宮兼侍讀,而且朝廷打算以他為門下侍郎。范鎮向來不打算再起做官,他的從孫范祖禹也勸告阻止他,於是范鎮堅決辭謝,改任提舉崇福宮。范祖禹告假回家省親,皇帝詔賜龍茶給范鎮,慰勞很優厚。范鎮再次告老,以銀青光祿大夫又一次退休,累封蜀郡公。 范鎮對樂特別注意,自己認為得到古代之法,獨自主張房庶以律生尺的說法。司馬光認為不是這樣,於是多次辯論詰難,共數萬言。起初,仁宗命李照改定大樂,下調王朴樂三律。皇..(1049~1054)年中,又詔命胡瑗等人考證。神宗時詔命范鎮同劉幾定樂。范鎮說「:定樂應當先訂正律呂。」神宗說:「對,即使有師曠的聰慧,不用六律也不能訂正五音。」范鎮製作律尺、龠合、升斗、豆區、..斛,打算把它們繪成圖呈上,又請求訪求真黍,以定黃鐘。而劉幾就沿用李照樂,加用四清聲而上奏說樂已製成。詔令停止樂局,給以豐厚的賞賜。范鎮說:「這是劉幾的樂,與我沒有什麼關係。」到這時,范鎮便請求太府給銅製造,一年後製成,比李照樂降一律有奇。神宗及太皇太后御駕延和殿,召令執政大臣一同閱看視察,賜詔嘉獎范鎮。置放太常禮院,詔命三省、侍從、台閣官員,都前往參觀。范鎮當時患病,樂奏三天而去世,終年八十一歲。贈金紫光祿大夫,諡號為「忠文」。 范鎮平生與司馬光相得甚歡,意見如出一口,而且相約生前則互相寫傳,死後則撰墓銘。司馬光生前寫了《范鎮傳》,佩服范鎮果敢斷決;范鎮又為司馬光寫墓志銘說「:熙寧時奸人朋黨浸淫恣縱,邪惡不正,奸佞狡猾,幸賴神宗洞察其中。」言辭嚴厲峻刻。司馬光之子司馬康囑託蘇軾書寫,蘇軾說:「我不辭謝,但恐怕這不是我們三家的福運。」於是改書其他墓銘。 范鎮清白坦蕩,遇人必以誠相待,恭敬儉樸謹慎靜默,不說他人的過錯。面對國家大體,決斷國家大義,心平氣和而語言雄壯,常常打算隨後而死,即使是在皇帝面前,也無可屈服。篤行大義,奏補子孫時先族人而後子孫,同鄉人有不能夠結婚、下葬的,就替他們主持。兄長范釒茲,死在隴城,沒有子嗣,范鎮聽說他有遺腹子在外地,范鎮當時沒有做官,步行求訪於兩蜀之間,二年才找到,他說「:我的兄長不同於常人,身上有四個乳房,這個小孩也必然如此。」不久果真如此,小孩名叫百常。范鎮從小隨鄉先生龐直溫讀書,直溫的兒子龐日方死在京師,范鎮讓孫子娶龐日方之婦為妻,並撫養龐日方的妻子終身。 范鎮的學問本於《六經》,不講佛教、老子、申不害、韓非的學說。契丹、高麗都傳誦他的文章。范鎮小時候曾作《長嘯》賦,退卻胡騎,晚年出使遼國,人們互相注視說:這是「長嘯公」。兄子范百祿也出使遼國,遼國人首先就問范鎮是否平安。 范祖禹字淳甫,一字夢得,成都華陽人。他出生時,母親夢見一偉岸男子身披金甲進入寢室,說:「我是漢代將軍鄧禹。」既而醒來,好像還看見此人,於是取名祖禹。從小成為孤兒,叔祖父范鎮撫育他像自己的兒子。祖禹自己認為幼失怙恃,身世孤單,每過年時親戚賓客慶集,他卻憂傷好像無所容身,閉門讀書,從沒有參預應酬請託。不久以後到達京城,所有與他交遊的,都是一時著名人物。范鎮器重他說:「這個孩子,是天下士人。」 中進士甲科。跟隨司馬光編修《資治通鑑》,在洛陽十五年,不事職位的升遷。書修成,司馬光推薦他任秘書省正字。當時王安石當權,尤其愛重他。王安國與祖禹友善,曾告訴王安石看重他的意思,祖禹終沒有前去拜見。富弼致仕後居住在洛陽,向來嚴肅剛毅,杜門很少與人交接,惟獨厚待祖禹;病情加重,召見祖禹授以密疏,大致是議論王安石誤國以及新法的危害,言辭極為憤慨中肯。富弼去世,人們都認為不可以上奏,祖禹最終上奏了此事。 神宗去世,祖禹上疏論喪服之制說:「先王製作禮儀,君服與父服相同,都是穿斬衰朝服,服期三年,大概是擔心為人臣者不以父事其君。自從漢代以來,不只是人臣不按喪禮規定穿戴喪服,人君也不守三年之喪。國朝自祖宗以來,外廷雖然採用易月的制度,宮中實行三年喪服制。君主喪服如古代,但臣下還是依照漢代制度,所以十二天而為周年祭,一個月而又為周年祭,二十四天而為三年滿,二個月又為三年滿。既以日為之,又以月為之,這於禮制無所依據。古代二年而三年滿,隔月而脫下孝服。礻覃,是除喪服的祭名,不是喪服的種類。現在卻為之穿淺色喪服三天後脫下,這是不遵守成規定法的禮制。喪服既除,到葬禮時又穿上,附祭於先廟後即是吉祥,僅僅八個月而就純粹吉祥,無所不佩帶,這又是禮制之沒有浸潤。每月的初一、十五,大臣們穿著上朝的衣服來到殯宮,這是以吉服臨喪;人主穿喪服在上,這是以先帝的喪服作為人主的私喪,這二者都是禮制所不安的。」 哲宗即皇帝位,提拔祖禹為右正言。呂公著執政,祖禹因女婿的嫌疑辭謝,改為祠部員外郎,再次辭謝。被任命為著作佐郎,修《神宗實錄》檢討,升任著作郎兼侍講。 神宗已經二周年祭,祖禹向宣仁太后上疏說「:現在吉祥才開始,服御一新,奢侈節儉的端倪,都是由此開始。凡是可以盪心悅目的,不應該比以前更厲害。皇帝聖性未定,見節儉則節儉,見奢侈則奢侈,所以訓導成德,舉止應該有制可依。現在聽說奉宸庫取珠寶,戶部使用黃金,其數量很多,恐怕無限度增加,希望在沒有發生之前予以制止。崇儉敦樸,輔養聖性,使目不視美色,耳不聽淫聲,不符合禮儀的不說,不符合禮儀的不動,那麼學問日增,聖德日隆,這是國家無疆的福運。」按照過去的舊例,孝服脫下後應開樂置宴,祖禹認為因脫下孝服而開樂置宴,就像脫下孝服而慶賀,不是君子不得已而脫下孝服的意思,這不可以。 夏天暑熱暫時廢除講讀,祖禹說:「陛下今天學與不學,關係到今後國家的治亂興衰。如果好學,那麼天下君子稱慕,希望立在朝廷,以正直之道事奉陛下,輔佐德業,而致於太平;如不學,那麼小人都動心,致力於為邪說諂媚,用以竊取富貴。而且大凡人之增長學問,沒有不是在年少之時,現聖質日長,幾年之後,恐怕會沒有像今天這樣專心,私下替陛下可惜。」升任起居郎,又詔試中書舍人,都沒有接受。呂公著去世,召拜右諫議大夫。首先上疏論人主正心修身的要旨,請太皇太后每天以天下之勤勞、百姓之疾苦、大臣們的邪惡正直、政事的得失,開導皇帝之心,把這些明明白白存於心中,使今後眾說不能迷惑他,小人不能進用。 蔡確已經獲罪,祖禹說:「自從乾興年以來,不竄逐大臣六十多年,一旦實行,流傳四方,無不震驚聳動。蔡確離開相位已很久,朝廷中大多不是他的黨羽,間或有偏見異議的,如果一切都認為是依附蔡確而將他們除去,恐怕刑罰失中,而且人情不安。」 蔡京鎮守蜀州,祖禹說:「蔡京小有才能,不是正直之士。如果使他鎮守成都,他回來,當會讓他執掌朝政,不應推重助長。」當時執政大臣打算在新法舊法中有所創立。祖禹認為朝廷既然已察覺王安石新法是不對,只應恢復祖宗舊制,如果出於新舊之間,兩用而兼存之,那麼紀綱會敗壞。升任給事中。 吳地發大水,詔令拿出百萬斛米、二十萬緡錢賑濟救災。諫官認為報告災情的人是妄言,請求加以驗證考實。祖禹封回其奏章,說:「國家根本,仰給於東南。現在一方赤子,呼天赴訴,開口向上要吃,以解脫朝夕之急。上奏災情即使稍有誇大,正當略而不問。如果稍加懲責,恐怕今後沒有人敢說話了。」 兼任國史院修撰,為禮部侍郎。論選擇監司守令說「:祖宗劃分天下為十八路,設置轉運使、提點刑獄,收鄉長、鎮將的權力全歸於縣,收縣的權力歸於州,州的權力歸於監司,監司的權力歸於朝廷。上下相維,輕重互相制約,建置的方法,最為適宜。付給監司一路,付給守臣一州,付給令宰一縣,都是與天子分土而治,這難道不可以選擇嗎?祖宗曾有考課制度,專門察訪各路監司,置簿書在中書,以稽考其大要。現應委託吏部尚書,取應為知州的,分條別列功績情況上報三省,三省召見考察,如果其人可以任用,就按次序列表任用。到任,就令監司考核他的課績,一年之後,可以比較優劣而進行進退升降。這樣就得人必多,監司、郡守得人,縣令沒有才能,不是所要擔心的。」 聽說宮中尋找奶媽,祖禹認為皇帝已十四歲,不是近女色的時候,上疏規勸進德愛身,又請求宣仁太后保護皇帝的身體,言辭極為懇切。不久宣仁太后諭示祖禹,認為外面的議論都是虛傳,祖禹又上疏說:「我說皇帝進德愛身,應常常以此為戒。太后保護皇帝的身體,也希望因此不要忘記。現外面議論雖然是虛傳,也足以為預先之戒。我侍奉於左右,有道聽途說,實在懷著個人憂慮,因此不敢避妄言之罪。凡是事情在沒發生之前說出來,則誠然為過失,等到事情發生後,則又來不及,言之有什麼益處?陛下寧可接受事情沒有發生之前的進言,不要使我們有來不及的後悔。」被授予翰林學士,因叔父范百祿在中書省,改任侍講學士。范百祿離開中書省,祖禹重新任翰林學士。范氏從范鎮到祖禹,連續三世位居禁林,士論認為榮耀羨慕。 宣仁太后去世,中外議論紛紛,人人懷著觀望的心情,在職位的人害怕恐懼,沒人敢說話。祖禹擔心小人乘機危害政治,於是上奏說:「陛下剛總持各種政務,邀請會見大臣們,這是國家興替的根本,社稷安危的時機,百姓休戚的端倪,君子小人進退消長的時候,天命人心去就離合的時候,能不害怕嗎?太后對宗廟社稷有大功,對百姓有大德,九年之間,始終如一。然而小人們怨恨,也為數不少,必定將以太后改變先帝的政治、逐斥先帝的大臣為言,以從事挑撥離間,這不可以不覺察。太后順應天下人心,變而更化。既然改變熙寧新法,那麼制定製度的人有罪當予退斥,至於將他們貶逐,那也是順應眾言。他們都是上辜負先帝,下辜負百姓,天下所仇恨而想要除去的人,太后貶逐他們,豈是單純因感情上的厭惡憎恨呢!只有辨別分析是非,深拒邪說,有以奸言迷惑眾人聽覺的,付之典刑,痛罰一人,以警告那些眾多的邪惡之徒,那麼就安定無事了。這些人既誤了先帝,又想要貽誤陛下,天下大事,哪裡還經得住小人再破壞呢?」起初,蘇軾約祖禹一同上奏章論列,諫書已經寫好,見到祖禹的奏疏,就附名同奏,說「:您的文章,是經世之文。」終不再拿出他的稿子。 祖禹又說「:陛下繼承六世遺留下來的功業,應該思考天下是祖宗的天下,人民是祖宗的人民,百官是祖宗的百官,公府倉庫是祖宗的公府倉庫。一言一動,就如同祖宗臨駕在上,質問在旁,那麼可以長久享有天下人的擁護。太后以大公至正為心,廢除王安石、呂惠卿所製造的新法,而實行祖宗舊有的政治。因此社稷危急而恢復安定,人心離散而恢複合聚,乃至遼主也告誡他的臣下不要惹起事端說『:南朝專門實行仁宗的政治了。』外夷的情況是這樣,中國的人心則可見一斑。太后日夜苦心勞力,替陛下立下了太平的基礎。希望陛下以靜守之,恭己以臨之,虛心以處之,那麼大臣們的邪惡正直,萬事的對與錯,都在聖心中一目了然。小人之情專門為了私人自己,所以對公不利;專門為邪說,所以對正直不利;專門好動,所以對靜不利。希望陛下痛心疾首,作為刻骨銘心的教訓。」奏章多次呈上,沒有得到答覆。 忽然有聖旨召見十多個內臣,祖禹說「:陛下親自處理政務以來,四海側耳細心靜聽,沒聽說陛下訪一賢臣,而所召見的乃先是內侍,天下人一定認為陛下寵愛近臣親信,希望陛下馬上賜令追回改正。」因而請求召對,說:「熙寧初年,王安石、呂惠卿製造新法,全變祖宗的政治,多引用小人以致誤國,功勳舊臣被排斥不用,忠心正直之士相繼被引用去遠地。又用兵開邊,結怨外夷,天下愁困貧苦,百姓流離遷徙。好在先帝覺悟,把他們兩人解職放逐,但所引用的眾多小人,已經布滿中外,不可以再除去。蔡確連續興起大獄,王韶開創攻占熙河,章..開拓五溪,沈起擾亂交管,沈括、徐禧、俞充、種諤興起製造西部戰事,軍民死傷人數都不下二十萬。先帝臨朝哀悼後悔,認為朝廷不得不承擔這個罪責。及至吳居厚在東京實行鐵冶法,王子京在福建實行茶法,蹇周輔在江西實行鹽法,李稷、陸師閔在西川實行茶法、市易法,劉定在河北教保甲,百姓都愁痛哀怨,家家思亂。依賴陛下與太后起而挽救,天下百姓,好像解除了被人倒掛著的痛苦。只是向來所被斥退放逐的人,窺探等候事變,妄想陛下不認為修改法令制度是對的,如果這些人得以到陛下身邊,必定進呈奸言。萬一偏聽致信而又任用他們,我擔心國家從此衰頹,不再振興了。」又議論「:漢、唐滅亡,都是由於宦官。從熙寧、元豐年間,李憲、王中正、宋用臣等人當權總持兵權,權勢震灼。王中正兼任四路幹辦官,口頭命令招募軍隊,州郡不敢違背,師徒受凍挨餓,死亡最多;李憲陳述再舉之策,導致永樂被擊破陷落;宋用臣興起土木工役,沒有時間休息,與商人爭微薄利潤,為國家聚集怨恨。這三人,即使是加以殺戮,不足以謝百姓。李憲雖已死去,但王中正、宋用臣還在,現召見內臣十人,而李憲、王中正的兒子都在其中。二人既然入朝,那麼王中正、宋用臣必將又被任用,希望陛下考慮。」 當時繼承神宗所實行的新法的議論已興起,有以章..為宰相的意思。祖禹極力說章..不可以任用,沒被同意,於是請求外任。哲宗且打算大加任用祖禹,但內外阻止的人很多,就以他為龍圖閣學士知陝州。言官論祖禹修《神宗實錄》詆毀誣陷,又摘取他勸諫禁中僱請奶媽的事,連續貶逐為武安軍節度副使、昭州別駕,指定在永州、賀州居住,又移居賓州、化州而去世,終年五十八歲。 祖禹平常謙恭謹慎,不講別人的過錯。到遇到事情,則辨別是非,一點不隱瞞。在邇英殿守經據正,獻納尤多。曾講《尚書》至「內作色荒,外作禽荒」六句話,拱手再次朗讀,站著說「:希望陛下留意聽講。」皇帝再三點頭,才退下。每次當要侍講的前天晚上,必定端正衣服帽子,好像在皇帝的側邊,命子弟侍讀,預先研求講解的學說。開列古義,參考時事,語言簡練而且適當,沒有一句長話,義理明白,文采鮮艷成文。蘇軾稱他是講官第一。 祖禹曾進呈《唐鑒》十二卷,《帝學》八卷,《仁皇政典》六卷。而且《唐鑒》深明唐代三百年治亂,學者尊重他,目為「唐鑒公」。建炎二年(1128),追復為龍圖閣學士。兒子范沖,紹興年中官至翰林侍讀學士,《儒林》有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