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匹馬 · 他沒有交白卷

❀寫我的大伯父二三事❀ 我 的大伯父陳漢清先生,是父親唯一的胞兄,自小以來,我們陳家大房與二房,始終生活在一起。大伯父執業律師,父親亦然。無論在事業上、生活上,我們兩家人都沒有區別過。直到我們孩子大了,居住的房子不夠,這才搬開另住。所以說,對於大伯父母和堂哥們,我們的情感仍然很深。直到現在,我們二房的孩子稱呼大伯母仍如她自己的孩子一樣叫她「媽媽」,而我們自己的母親,則被稱為「姆媽」。 大伯父雖然不久前過世了,可是他生前的一些小事跡仍然值得一寫。 因為過去二十年的歲月,我一直住在海外,對於大伯父在台灣的事情不甚了解,在這兒所記的,除了一兩件之外,都是在西班牙時與大伯父母相處的情形。 記得在一九七三年,我新婚方才十七日的時候,伯父伯母抵達西班牙首都馬德里來旅行。當時我住在北非撒哈拉沙漠,萬里迢迢趕去馬德里接機,那時伯父大約是七十六歲。 為著伯父伯母步行方便,我為他們所訂的旅館就在馬德里市中心最繁華的地帶,因為由旅館到任何參觀的地方都很近,可是那是一間在外表上十分不起眼的三星旅社,也就是說,不過中等而已。 當我將伯父伯母安頓下來時,我向兩位長輩抱歉旅館的陳舊,請他們原諒。當時我的大伯父對我說:「我們是普通人,在旅遊中,能有一個旅館住已經很好了,你為什麼耿耿於懷呢?」伯父是個隨和的人,他那隨遇而安的個性並不只在生活上,在做人上亦是如此。 在西班牙首都就靠近我們旅社的地方,住著伯父一位多年好友,一對過去曾經住在台灣的美國夫婦,他們退休之後沒有回返美國,遷移到馬德里來做了寓公。我記得非常清楚,以前每當這對美國夫婦回到台灣來時,伯父總是儘可能抱著最大的熱忱招待他們,總也安排上好的酒席同時請了一大桌美國夫婦的朋友做陪客。 當伯父一抵達馬德里,他就囑我與那對夫婦電話聯絡,滿腔歡喜地要去拜望人家。我聯絡好了,約好第二日早晨十一點見面,由我們去他們的家裡。第二日途中,我問伯父母,這麼好的朋友,如果留飯我們怎麼辦,伯父欣然笑說:「那就留下來呀!多年未見,也好談談話。」 沒有想到到了那位朋友家,他們非常熱烈地擁抱我們大家,帶我們參觀了那豪華的公寓,然後女傭人倒出一杯茶來,雙方還沒有講什麼話,只問了彼此近況和安好,那杯茶還沒有涼呢,那位美國老太太很決斷地說:「好了,看見你們來,真是高興,那麼我們下次再見了。」 這當然是表示送客,我帶著大伯父母,就這麼出來了,那對朋友只送到門口,我們還在等電梯時,他們公寓的大門已經關上了。 等我們走到街上時,我很生氣很生氣,想到他們在台時伯父如何招待他們,而今他們又如何冷待我們,更是生氣。於是我在街上罵這對美國人,罵著罵著,伯父一點也不生氣,他實在是不生氣,還說:「看到老朋友身體健朗,真是高興。好,現在我們找地方去吃中飯吧。」 大伯父就是這樣一個人。 大伯父不但從不與人計較,也是童心很重的一個老人。在馬德里時,我帶大伯父母去看佛朗明哥舞,那種西班牙舞蹈的節拍是非常快速而狂熱的。大伯父不但專心欣賞舞蹈,同時拿著他的手杖打拍子——他拿手杖去打一根桌邊的柱子。當急速而高昂的歌舞進行時,只聽見大伯父完全不合節拍的慢速敲打聲,砰一下又砰一下地交雜在中間,十分突出。 那時我們就坐在舞台旁邊,台上的舞者和樂者,聽見那個手杖聲都快笑死了,差一點把大伯父捉到台上去一同舞蹈。大伯父自己也非常高興,說這種歌舞真是好看。 大伯父不是冬烘,他什麼都能欣賞的。 又有一次,我們在馬德里坐計程車,一路上我跟司機先生聊天,司機誇獎伯父氣質高尚,我翻譯了這句話,大伯父馬上回一句:「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請我再翻譯給這位司機,結果雙方做了朋友,第二日以極合理的價格包了這輛車去郊外名勝參觀了。 大伯父好奇心重,這又是他一個優點,因為好奇心就是知識的起源。 當大伯父母與我走在馬德里的城市內時,有關這個國家的地理、氣候、歷史、風俗、人口、物產、交通、政治……他全都要問的,甚而包括建築式樣都要我解說。這種旅行就等於在念一本活書,收穫是立即的。 我們去參觀馬德里極大的柏拉圖美術館,大伯父不良於行,可是他又捨不得匆匆而去。於是我向館方借了一把輪椅,把大伯父放上去,由我伯母和我推著他,慢慢地欣賞名畫。他尤其喜歡大畫家哥耶的《公爵夫人裸像》。 等到輪椅碰到下樓的樓梯時,大伯父突然站起來,自己走下樓,一面哈哈大笑,傲視著其他驚愕的遊客,用英文說:「喂,我不是永遠坐輪椅的,你們看,我還會走。」 那一次我被這位七十六歲的頑童笑得幾乎把手中的輪椅也滑下樓去。 我們又去參觀皇宮,大伯父跟著皇宮內的導遊和一群遊客在裡面一間一間走,皇宮當然豪華無比,大伯父嘆了一聲:「民脂民膏。」使我心裡敬佩他,因為他看見豪華,想到的卻是民間的疾苦。經過好多好多房間,大伯父突然叫我問導遊,問:「廁所在哪裡?」我快步上去輕聲轉問,導遊立即小聲說:「請人帶你去。」大伯父聽了,慢吞吞地說:「請你告訴他,不是我要上廁所,我只是想知道,走了那麼多房間沒有看見洗手間,當年這些國王、皇后、公主、王子上廁所怎麼辦?」我翻譯了,許多遊客都說問得好,也大笑起來,導遊方才說:「呃,這個嘛——是用馬桶的,方便好就去倒掉。」 小如國王怎麼上廁所,大伯父都有好奇心,他說這有什麼好笑,這是人生大事,我深以為然。 後來,有一年我回到台灣,大伯父已經八十四歲了。當時,他的行走開始更不利落,但是他樂於參加一切的社會活動。有一次「超心理學會」開會,大伯父叫我先去接他,然後再一同去接 曾虛白 伯伯同去。 「超心理學會」開會時,大伯父以理事的資格坐在台上,開會開了兩個多小時,伯父體力不支,就將上身撐在手杖上,下巴頂住手杖的把手公然在台上小睡。等到散會,我將他扶回家,他笑著對我說:「這種會議很有意思,以後你也得多參加,對身心有益。」我認為伯父是一個很會自尋快樂的人,高年的他對於出門還是很感興趣,這的確對他的身心有益。 又有一次,伯父到辦公室去,下樓時父親奔到街口去替他的老哥哥喊計程車,伯父一個人站在一家唱片行門口,門內的擴音機大聲地播放著搖滾音樂,伯父非但不覺吵,反而又拿那支手杖去敲地,同時身體跟著搖擺,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當時一位路邊的小姐問他:「老先生你也喜歡這種音樂呀?」伯父答說:「我今年八十四歲,就在這大樓十樓上班。」雖然答非所問,可是顯見他是一個愉快的人,赤子之心很重,這是他最可貴的地方。 在台灣時高年的大伯父果然上班,他去辦公室內象徵性地坐坐,然後就回家。這種事情都由我的父親接送,父親很愛他的哥哥,手足情深。 說起這對兄弟的情感,又使我想起伯父的另一件事情。有一個冬夜裡,伯父起床上洗手間,右腿無力,突然跌倒了。當時,伯父不願叫醒熟睡中的伯母,於是他躺在地上起勁拉被子,將他的被褥拉到地上來,就那麼蓋著,過了一夜。 清早六點多,當父親接到伯母電話時,飛奔去救,那時大伯父說他要上廁所,可是無論如何站不起來。我的父親當時也已經近七十歲了,又瘦。他抬不動哥哥,就把伯父放在厚被上,半拖著被子往洗手間一寸一寸拖,直到伯父上好廁所,這才半靠著父親的手臂一步一拖地上床。躺在床上時,我大伯父嘻嘻笑起來。 伯父在台灣時有過好幾次跌倒的情形,都是由我父親抱他,替他按摩,由母親張羅飯菜送過去。有一回大伯父閃了腰,父親開了一瓶最好的XO白蘭地要替伯父去擦腰。當時我正好也在台灣,跳起來,拿了另一瓶白蘭地給父親,說XO太名貴了,怎麼拿去當藥酒用呢?我又說:「用高粱酒效果可能更好,不信——」 話還沒說完,父親怒叱我:「我只有這麼一個哥哥,你要怎麼樣?我就給他最貴的酒去擦你怎麼樣?我只有一個哥哥。」 那天我跟父親同去,看見父親半抱起床上的伯父,請伯父側過身,父親開始用酒替伯父不停地推拿和按摩。我眼中的他們都老了。父親和伯父,一同執業五十年,沒有分過。在父親的心目中,他實在「只有這一個哥哥」,看見兩個老人的情深,我心深受感動。 我的堂兄們全都住在海外,伯父母開始計劃赴美養老。這個計劃其實我們都不贊同,生活在台灣,大伯父比較快樂,他可以偶爾去參加什麼會又什麼會,而「聖約翰 大學 同學會」以及同鄉會他最樂於參加。一旦赴美依親,那個地方沒有去處,子女對他們再好,對於高年人來說仍是無處可去的。 我們家的孩子對大伯父母也是相當敬重,親弟弟陳聖全家就住在大伯父母的正對面,如果有什麼事情,我們是飛奔而去的。對於大伯父母赴美的事,我們要求他們一拖再拖,直到大伯父八十六歲。 伯父伯母還是決定赴美,臨行的那一天,我們二房的全家都到機場送行,同鄉會的鄉伯們也去了很多位。當我大伯父母都坐在輪椅上要被推上去登機時,我的父親叫喊著:「等一下,我們陳家再拍一張合照。」 在拍照時,我們雖然微微地笑中含淚,可是我心裡很明白,這其實是生離也等於是死別了。雖然我們笑喊再見時一再地喊:「伯伯,等你九十歲我們全家來美跟你祝壽呀!」 那次之後,我父母去了一趟美國看望伯父母,我又回西班牙去,從此只有他們的消息而沒有再見過他們。 今年(一九八七年)七月八日我們接到堂兄來的長途電話,說大伯父突然去了。當天晚上我們又打電話去美給伯母,伯母在電話中哀哀痛哭不止,我向她喊:「媽媽,你要堅強,你一定要勇敢——」她向我哭道:「我怎麼能夠——」 在我們家中,長堂兄是早逝的,我的堂嫂潔芝也在美國,帶著三個孩子生活。我本身亦在八年前失去丈夫。大伯母失去大伯父的心情,可能只有堂嫂和我這兩個過來人,才知其中的深悲。這種疼痛,只有依靠時間來治療未亡人,說什麼安慰的話都沒有用。 伯父伯母結縭六十多年,這時期的伯母,雖有子女在身邊,想來她仍然感到極大的空虛以及難言的悽苦。而人,除了活下去之外,又有什麼辦法。這才是最苦最苦的。 伯父陳漢清先生以九十高齡過世。在寫一篇紀念他的文章時,我情願追憶那些與他在一起時歡樂的時光,而不願在文中悲泣。因為伯父生前是一個愉快的人,他的一生,可以說圓滿。 在這苦多於樂的生活里,伯父的性格使他活得樂多於苦,就是不容易的人生哲學。我認為伯父的生命,活得很划算,走時,沒有欠過「眠床債」,對於這場人生,他沒有交白卷。 註:「眠床債」,在我們故鄉語言中的意思,就是沒有常年臥病在床上。如果常病在床而後方逝,就叫「欠眠床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