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匹馬 · 我的快樂天堂

基 本上,我之所以在成長期間老是不肯穩穩噹噹地去固定愛穩一個人的原因,是近十年來,方才整理出來的。 二十多歲的時候,我的男朋友們總是說——你小姐好大脾氣——我自己也被這句話的方向所誤導,以為自己是個不講理又常常失去耐性的人。 的確,對於那個時代的戀愛方式,無論在中國或者在西方,我總要一不控制好,就生起氣來。那是什麼模式呢?男朋友準時來接,女朋友小小遲到十分鐘——我都是早到的,也改變不了大局。一同去看一場不能夠專心的電影,散了場當然什麼咖啡館再去賴一下之後,兩個人打把傘,在家門口的巷子裡走來——走去——走來——走去——如果在國外,前景是一色一樣的,那「走來走去」的一場,就換成女生宿舍的大鐵門了,而且一定是修道院附設的——那種——那種好人家女兒——九點准——一定得回家,以示貞潔的地方。 我每一次戀愛的終結,百分之七十五以上的原因在於——那種花前月下——它們費了我的鞋子不說,還得磨破腳也可以了吧——時間的浪費在青春期倒是沒有在乎過——好在可以揮霍——但——是,愛來愛去的結果——每天都有著同樣的問題和答案。 答案是——我送你回去。 問題是——那我們下次什麼時候再見。 人,是可以換的。 電影,當然改片子。 街道,隨便你怎麼橫著豎著左著右著走,最後還是——我送你回去。 戀愛給我的經歷,等於永無止境的流浪。 流浪的意義在於每天面對新的挑戰和喜悅——或說苦難——這十分引誘人。但——是,交男朋友是種一成不變的文明戲,裡面乏善可陳、枯燥不堪、陳腔濫調、周而復始——如果,戀愛的雙方——沒——有——一——個——屋——頂——和——四方的——牆。我是說——對我。 有,有人有的,就在那種學生時代的情況里。有人一旦有的,那——麼——交往或許可以拖長一點——直到有一天,我——意識到——那是你的屋頂嘛,我每天到時候還是得——回去。於是,也就小姐你脾氣好大——吹掉好了。 原來,我的脾氣並不大,原來我的忍耐成了不知不覺的愛戀,原來我也實在不是什麼小姐,原來我可以永遠不再在換男朋友上嘆氣——哦——又是一樣的——看透明了——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原來,以前的我,那——「生命感傷」——出自於——沒有自己的房子。 好。我的看法是——父母家的房子,在某種特定年齡之下——可以是自己的房子。 等到已經被允許去看電影、上咖啡館、逛街、交朋友——無論性別——的時期——我們生長的觸角已經探向了家門和學校之外的界限。那——時——候——父母大概開始罵我們——把家當成旅館,整天看不見人影,你以為翅膀硬了——等等的話——時。 起碼在我的心理狀態下,已經真的把父母的家當成旅館了。我意識到這一件事實的時候,內心的歉疚實在很深很深,深到無力感也浮了上來,好似撈也撈不完的浮萍,一大片一大片地滋長起來。 對待國外修女們倒是沒有浮萍的。她們夜裡查房間,我用枕頭加外套做成的——人形,如假包換地被蒙在已經熄燈的宿舍里的——一條毯子下面,於是——修女放心,我也放心去跳舞。 這种放盪的行為,其實不是我的本性。當時實在年紀小,也以為——是的。是的——使我一不小心,就要空虛得去向隨便哪一個走在我身邊的男性,大發脾氣,好使他把我——大風——吹掉——吹死好了——又不在乎—— 原來,在我的一生里,最愛的——東西,被我理了出來。 衣裳。布料。 房子。建築。 衣裳包裹我的肉體。房——子,將我與外界隔絕。——造就我那——緊張兮兮的——靈魂。 對,我就是那種,那種靈肉一定要合一的人。 衣裳是今天不 許進 格子的題外話,於是——注意——就不給它們跑出衣櫃。 好。 房子最可貴的特質在於,它就像是空的——是空的——才有那份——功能——將東西,給一樣一樣放進去。 房子有牆、房子有門、房子有窗、房子有鎖——哦——我還有四道門栓——房子的別名——叫做——咦——「防止」。 真好。 於是,我將自己,在有了防止外界一切的安全意識下,在「我的房子」里——不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看書、吃飯、睡覺。而外界——根本沒有欺負過我。 不過,你試試看——如果說——如果這三件最平凡不過的小事——在街頭——進行——你看看能看幾頁書吃幾頓飯睡幾秒鐘的覺?你去試試看。 不,我不是在說「租來的買下的」這種事情,我只是在說——人,跟房子的關係。 有一些事情——生活中必需的小事情——沒有見不得人的——例如說——人人都剪的腳趾甲——好像大多數的人,總在——房子——里——完成。咦—— 房子,是一切隱私——沒有見不得人的——最好的幫手。房子,是另一個風貌向自我舒展開來時,唯一的證人——好在它從不說話。 房子不說話?! 房子說盡了所有的話。 看——一幢房子、一排房子、一批大樓、一個鄉、城、小——鎮、荒——郊——野——外——海——角——天——涯——只要房子一出現——那情調——的——定義——才落了——實在。 房子是情調、房子是價值、房子是心態、房子是地位、房子是性向、房子是記憶、房子是創造。房子是文化、房子是經濟、房子是社會。 房子,是歷史的紀錄。 房子是——人。 我——所——驚——異——的——生——老——病——死——愛。 好。房子是人。 有人住房子,當然。 從這個方向去推理——或說——感性一點嘛——去感覺——那就好玩囉—— 噯——我的太太一隻盤子放在地上,裡面的剩菜都干成發霉了還不收掉,實在很懶——我喜歡回家時家裡乾乾淨淨的,偏偏她—— 你給我當——心——哦——你的太太恐怕不是懶,她很不——快樂。 三毛 你怎麼知道?!嚇死了! 我的家呀——永遠是乾乾淨淨清爽如洗的,連一根頭髮都不留在梳子上,你看,這麼愛惜它——那個死人——還是不肯回家。 當然嘛!你先生回家來像個仰望你偉大成就的客人,他回來幹什麼?你是不是老舉著一塊乾淨的抹布,往他臉上刷? 三毛你—— 於是,我們要講求風水風水了。 他是不是公司太忙,又沒有自己隔開的辦公室?他是不是回來話也懶得跟你講,即使禮拜天可以休息,也只是租來一大堆錄影帶坐在沙發上像典型的「沙發馬鈴薯」般變成植物?不是?他好像四肢百骸都沒處放,吃完飯就抓了鑰匙出去亂轉?他是不是不愛你了?什麼?!這跟愛情有什麼關係——你試試看嘛,對對,我知道你喜歡光明——我也是,不過你試試看——把你家的那些日光燈全部換成可以調光的電燈——看看這種連林二哥都不一定會反對的方法——你先生這種——回家官能騷動症——能不能安靜下來。萬一不能夠,那我們光講電話就不夠囉——好——你付我計程車錢,讓我來給你——看看——那當然就像酒吧了嘛——不看你先生——噓——就是酒吧里那種柔和的光線才不回來的。 好。林二哥最知道我了,那天他還在飛機上向台灣的落日追趕的下午,我鼻子上還在用氧氣加上肺里那個痛得人不活的抽血管一吸一吸吸出人並不悲傷的眼淚——我又沒有哭是身體自己痛哭的呀的下午,我對必須回答我一遍又一遍——我是誰、我在哪裡、我是不是車禍進來的、那你又是誰——的——特別護士小姐——說——我可是發夢話順口說——今天晚上林雲大師要來看我——不是,我不知道他在那裡雲遊不——過——哦——今天晚上他會出現在——這裡——我的床邊——來握住我的手——不——過——你還是要當心哦——這條血皮帶——插在肺里——流到床下血罐子裡去再接到牆上機器上的這種救我命的東西——還是要保護妥當——以免跟隨大師來的那一——群朋友踢翻了 孔明 的七星燈—— 那天深夜裡——穿黑色衣服的林雲大師,果然悄悄、悄悄,推開了我病房的門,在榮總——民總醫院—— 我只張開了一絲眼縫,感覺到——手被一隻充滿溫暖以及巨大愛力的雙手包裹,我笑了起來,閉上眼睛——哦——天花板又在地板上倒置了——說——二哥,我們真是心通啊——手足情深。 「林二哥最知道我了,我不做什麼風水的。」有人講給二哥聽——不好了,三毛家我去看過了,她坐在——「刀口梁下」寫文章,難怪背痛成快要變成十分之一的杏林子了——我叫她快快去買兩支簫——把梁給象徵性地——撐起來——二哥說對不對?又怕她掛倒了梁反而嘩一下塌下來—— 一年後二哥——林雲二哥笑問著我——我笑說——那種東西何必去具相呢——我對自己說——梁——根本不存在——就不在了嘛——二哥讚嘆——對了,你這種人多一點,二哥也可以少累一大半。對了對了——三毛的風水——是抽象實在的出世解——林二哥實在寂寞——雖然跟他的人成千上萬——不給他睡覺—— 好。 風水這種東西,就是——使你居住的房子裡——有你的放心自在坦然。有你的——我想——我要——我愛——我舒服——就是大原則的掌握。 風水是——我的居所,使我沒有不安,況且很是塵埃落定之後的——釋放。 在這座我的城堡里——心,有個擱成四平八穩的宇宙。我放鬆吃飯、睡覺、工作、愛——安安靜靜地沉潛——於是——人生的大福氣——就在裡面得到了——空間——滋長——養分——完成。 看,這一切,和房子,有著多麼密切的關係—— 人,生命的最終目的——「跟自己和平,跟他人和平,跟社會和平,跟宇宙星辰日月天律的交融」——原來可以透過我們的椅子、桌子、床、柜子和廚房中的柴米油鹽、四壁的燈光、盆景、唱片、衣裳、鞋子加兩三條毛巾、抹布,以及劉墉一巨冊——畫集——蔡志忠的自然簫聲——六朝怪談——皇冠雜誌——民生報——講義雜誌—— 石濤 和尚花果集—— 史記 —— 資治通鑑 ——愛在瘟疫蔓延時——宋室王朝——毛澤東沁園春——煙雨濛濛——在溫暖的土地上——海上花—— 本草綱目 ——什麼人寫給兒子的第多少封信——上海生與死——革命之子——越南淪陷和中美關係—— 東京夢華錄 —— 十二樓 —— 九尾龜 ——中國的法律與中國的社會—— 肉蒲團 ——末代皇帝的後半生加上一支只打出去、並不常接的——電話——交織成——一片——氤夢樓——那假是真來真是假——無為有處有還無——的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簡單——又——紅塵滾滾。 房子——是我的生命感傷——最後——成為生命意義完成的靈魂工程師—— 在這肯定的結論里——我並不是——不是小龍女的古墓,也不再是那梅超風——請參看金庸中那一個個有血有淚,在人性枷鎖中不得釋放的英雄好漢亂世兒女——他們大半浪跡江湖——居無定所——不然——肯定在那裡擦桌子抹灰,漁樵閒話起來,想起那愛恨情仇——哦——一笑——而已。 所以,武俠小說里的人——不許定居太久,不然哪來的戲唱? 房子,是我個人生活中極大的救贖。也是個人生命中不可分割的紀錄材料。 其實這個「大家來講房子」的話題,是我給提出來的。不——我還沒有開始講——在我所居住過的——形形色色的房子裡——發生過什麼樣可以記錄的生活與時代——那留待——以後。 寫這篇稿子的現在——我一個人,住在都市窄巷的快——樂——天——堂——里——哦——我在這小樓燈火的——夜晚——安——身——立——命。 我在一幢——自己的房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