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高僧傳選譯 · 2 譯經
唐京兆大薦福寺義淨
原典
釋義淨,字文明,姓張氏,范陽①人也。髫齔之時,辭親落髮。遍詢名匠,廣探群籍,內外閒習,今古博通。年十有五,便萌其志,欲游西域,仰法顯之雅操,慕玄奘之高風。加以勤無棄時,手不釋卷,弱冠登具,愈堅貞志。
咸亨二年,年三十有七,方遂發足。初至番禺②,得同志數十人,及將登舶,余皆退罷。淨奮勵孤行,備歷艱險,所至之境,皆洞言音。凡遇酋長,俱加禮重。鷲峰③、雞足④,咸遂週遊;鹿苑⑤、祇林⑥,並諧瞻矚。諸有聖跡,畢得追尋。
經二十五年,歷三十餘國,以天后證聖元年乙未仲夏,還至河洛,得梵本經律論近四百部,合五十萬頌;金剛座真容一鋪,舍利三百粒。天后親迎於上東門外,諸寺緇伍,具幡蓋、歌樂前導,敕於佛授記寺安置焉。
初與于闐三藏實叉難陀翻《華嚴經》。久視之後,乃自專譯。起庚子歲至長安癸卯,於福先寺及雍京西明寺譯《金光明最勝王》《能斷金剛般若》《彌勒成佛》《一字咒王》《莊嚴王陀羅尼》《長爪梵志》等經,《根本一切有部毗奈耶》《尼陀那目得迦》《百一羯磨》《攝》等,《掌中》《取因假設》《六門教授》等論,及《龍樹勸誡頌》,凡二十部。北印度沙門阿儞真那證梵文義,沙門波侖、復禮、慧表、智積等筆受、證文,沙門法寶、法藏、德感、勝莊、神英、仁亮、大儀、慈訓等證義,成均太學助教許觀監護,繕寫進呈。天后制《聖教序》,令標經首。
暨和帝神龍元年乙巳,於東洛內道場譯《孔雀王經》,又於大福先寺出《勝光天子》《香王菩薩咒》《一切莊嚴王經》等四部,沙門盤度讀梵文,沙門玄傘筆受,沙門大儀證文,沙門勝莊、利貞證義,兵部侍郎崔湜、給事中盧粲潤文正字,秘書監駙馬都尉楊慎交監護。帝深崇釋典,特抽睿思,制《大唐龍興三藏聖教序》;又御洛陽西門,宣示群官新翻之經。
二年,淨隨駕歸雍京,置翻經院於大薦福寺,居之。三年,詔入內與同翻經沙門九旬坐夏⑦。帝以昔居房部,幽厄無歸,祈念藥師,遂蒙降祉,荷茲往澤,重闡鴻猷。因命法徒更重傳譯於大佛光殿,二捲成文,曰《藥師琉璃光佛本願功德經》。帝御法筵,手自筆受。
睿宗唐隆元年⑧庚戌,於大薦福寺出《浴像功德經》《毗奈耶雜事二眾戒經》《唯識寶生》《所緣釋》等二十部,吐火羅⑨沙門達磨未磨、中印度沙門拔弩證梵義,罽賓沙門達磨難陀證梵文,居士東印度首領伊舍羅證梵本,沙門慧積、居士中印度李釋迦度頗多讀梵本,沙門文綱、慧沼、利貞、勝莊、愛同、思恆證義,玄傘、智積筆受,居士東印度瞿曇金剛、迦濕彌羅國王子阿順證譯,修文館大學士李嶠、兵部尚書韋嗣立、中書侍郎趙彥昭、吏部侍郎盧藏用、兵部侍郎張說、中書舍人李乂二十餘人次文潤色,左僕射韋巨源、右僕射蘇瑰監護,秘書大監嗣虢王邕同監護。
景雲二年辛亥,復於大薦福寺譯《稱讚如來功德神咒》等經,太常卿薛崇嗣監護。自天后久視迄睿宗景雲,都翻出五十六部,二百三十卷。又別撰《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南海寄歸傳內法傳》⑩。別《說罪要行法》《受用三水要行法》《護命放生軌儀》,凡五部,九卷。
又出《說一切有部跋窣堵》,即諸律中犍度、跋渠之類,蓋梵音有楚夏耳,約七十八卷。淨雖遍翻三藏,而偏攻律部,譯綴之暇,曲授學徒。凡所行事皆尚急護,漉囊滌穢,特異常倫。學侶傳行,遍於京洛,美哉,亦遺法之盛事也。
先天二年卒,春秋七十九,法臘五十九。葬事官供所出。《跋窣堵》唯存真本,未暇復疏,而逼泥曰,然其傳度經律,與奘師抗衡;比其著述,淨多文。性傳密咒,最盡其妙,二三合聲,爾時方曉矣。今塔在洛京龍門北之高岡焉。
注釋
①范陽:古縣名,在今河北省涿縣。義淨祖籍一說為齊州(今山東歷城)。
②番禺:今廣州市番禺區。
③鷲峰:又稱「靈鷲山」「靈山」,音譯「闍崛」,在印度摩揭陀國王舍城東北,佛陀曾於此說《法華》等經,遂成佛教勝地。
④雞足:又作「雞腳山」「尊足山」等,在中印度摩揭陀國,乃摩訶迦葉入寂之地。
⑤鹿苑:「鹿野苑」,在北印度瓦拉納西市北,為釋迦牟尼初轉法輪之處。
⑥祇林:全稱「祇樹給孤獨園」,乃祇陀太子與給孤獨長者贈送給佛陀說法之園林,佛陀經常於此處說法,與王舍城之竹林精舍並稱為佛教最早之兩大精舍。
⑦坐夏:又作「安居」「夏安居」,指於夏季之雨期禁止外出,僧人聚集於一處致力修行。
⑧唐隆元年:應為景雲元年,依《佛教史年表》載,唐隆元年乃唐中宗之年號。
⑨吐火羅:又作「吐呼羅」「土豁羅」「睹貨羅」等,在蔥嶺西、烏滸河以南一帶。
⑩《南海寄歸傳內法傳》:應為《南海寄歸內法傳》之筆誤。
譯文
釋義淨,字文明,俗姓張,范陽(今河北涿縣)人。童年即辭別雙親,落髮出家。他遍訪名匠,博覽群籍,內書外典,悉皆研讀,見多識廣,博古通今。十五歲時,就十分仰慕法顯、玄奘,萌發了遠遊西域、尋經求法之念頭。爾後更加勤奮好學,手不釋卷,二十歲時受具足戒,弘揚佛法之意志更加堅定。
咸亨二年(公元六七一年),當他三十七歲時,終於邁出了西行求法之第一步。起初,他到了廣東之番禺,與十幾個同道準備一起前往,但臨上船時,其他的人都退縮了,義淨只好一個人上路。一路上,他歷盡艱辛,除克服了種種艱難困苦外,還學習了各地之方言。所到之處,均頗受禮遇。至印度後,不論是鷲峰、雞足,還是鹿苑、祇林,他都週遊瞻仰。各地聖跡,無不親觀。
歷時二十五年,所過三十餘國,於武則天證聖元年(公元六九五年)仲夏回到洛陽,帶回梵文經典近四百部,計五十萬頌;金剛座真容一鋪,舍利三百粒。武后曾親自到上東門外迎接他,各寺院之僧眾,打著幡旗、唱著歌樂在前面做引導。後被武后敕住於佛授記寺。
起初,他與于闐國三藏實叉難陀一起翻譯《華嚴經》。久視(久視元年為公元七〇〇年)之後,他組織譯場,自主譯事。從公元七〇〇年到公元七〇三年,他在洛陽福先寺及長安西明寺譯《金光明最勝王》《能斷金剛般若》《彌勒成佛》《一字咒王》《莊嚴王陀羅尼》《長爪梵志》諸經,《根本一切有部毗奈耶》《尼陀那目得迦》《百一羯磨》《攝》諸典;《掌中》《取因假設》《六門教授》等論,以及《龍樹勸誡頌》等,凡二十部。北印度沙門阿儞真那證梵文義,沙門波侖、復禮、慧表、智積等任筆受、證文,沙門法寶、法藏、德感、勝莊、神英、仁亮、大儀、慈訓擔任證義,成均太學助教許觀監護,繕寫進呈武后。武后為其制《聖教序》,標於經首。
至唐中宗神龍元年(公元七〇五年)於洛陽內道場譯出《孔雀王經》,又於大福先寺譯出《勝光天子》《香王菩薩咒》《一切莊嚴王經》等四部,沙門盤度讀梵文,沙門玄傘任筆受,沙門大儀任證文,沙門勝莊、利貞擔任證義,兵部侍郎崔湜和給事中盧粲從事潤文、正字,秘書監駙馬都尉楊慎交充當監護。中宗李顯崇尚佛法,親自撰寫《大唐龍興三藏聖教序》;又駕臨洛陽西門,向眾官員宣示新譯經典。
神龍二年,義淨隨駕回到長安,在大薦福寺建立翻經院,並住於翻經院內。神龍三年,中宗下詔,令其入皇宮與翻經諸沙門一起坐夏。中宗以前曾寄居寺院,曾祈念藥師佛,蒙佛護佑,故他甚重《藥師佛經》,令法徒於大佛光殿重新翻譯該經,譯成二卷,稱《藥師琉璃光佛本願功德經》。皇帝親臨法席,自任筆受之職。
睿宗景雲元年(公元七一〇年),於大薦福寺譯出《浴像功德經》《毗奈耶雜事二眾戒經》《唯識寶生》《所緣釋》等二十部;吐火羅沙門達磨未磨、中印度沙門拔弩擔任證梵義,罽賓沙門達磨難陀證梵文,東印度首領伊舍羅居士證梵本,沙門慧積、中印度居士李釋迦度頗多讀梵本,沙門文綱、慧沼、利貞、勝莊、愛同、思恆擔任證義,玄傘、智積擔任筆受,東印度居士瞿曇金剛、迦濕彌羅國王子阿順任證譯,修文館大學士李嶠、兵部尚書韋嗣立、中書侍郎趙彥昭、吏部侍郎盧藏用、兵部侍郎張說、中書舍人李乂二十餘人從事綴文潤色,左僕射韋巨源、右僕射蘇瑰充當監護,秘書大監虢王邕也同為監護。
景雲二年(公元七一一年),又於大薦福寺譯出《稱讚如來功德神咒》諸經,太常卿薛崇嗣任監護。自武后久視(公元七〇〇年)至睿宗景雲年間(公元七一一年),共譯出經典五十六部,二百三十卷。另外,又撰寫了《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南海寄歸內法傳》等著作。於律儀方面,他又撰寫了《說罪要行法》《受用三水要行法》《護命放生軌儀》等五部,共九卷。
又譯出《說一切有部跋窣堵》,亦即諸律中有關品類、章節之類的內容,約七十八卷。義淨雖遍翻三藏,而尤精律部,譯事之餘,也收徒授學。其為人行事,特別審慎,注重行儀,唯恐失度。其門人學徒,遍於京洛,乃一代之高僧也。
先天二年(公元七一三年)入寂,世壽七十九,法臘五十九。葬事由官方操辦。其所譯之《跋窣堵》只存真本,未及復疏就入寂了,但義淨傳譯經律之多,可與玄奘相抗衡;而如果僅就其著述言,義淨則比玄奘還多。此外,他對密咒也非常精通,是一位多才多學之高僧。其塔今在洛陽龍門北面之高崗上。
唐洛陽廣福寺金剛智
原典
釋跋日羅菩提,華言金剛智,南印度摩賴耶國①人也。華言光明,其國境近觀音宮殿補陀落伽山。父婆羅門,善五明論,為建支王師。智生數歲,日誦萬言,目覽心傳,終身無忘。年十六,開悟佛理,不樂習尼揵子諸論,乃削染出家,蓋宿殖之力也。後隨師往中印度那爛陀寺,學修多羅、阿毗達磨等。洎登戒法,遍聽十八部律。又詣西印度學小乘諸論及瑜伽三密陀羅尼門。十餘年全通三藏。次復游師子國,登楞伽山,東行佛誓、裸人等二十餘國。聞脂那②佛法崇盛,泛舶而來,以多難故,累歲方至。
開元己未歲,達於廣府,敕迎就慈恩寺,尋徙薦福寺。所住之剎,必建大曼拏羅③灌頂道場,度於四眾。大智大慧二禪師、不空三藏皆行弟子之禮焉。後隨駕洛陽,其年自正月不雨迨於五月,岳瀆靈祠,禱之無應。乃詔智結壇祈請。於是用不空鉤、依菩薩法,在所住處起壇,深四肘,躬繪七俱胝菩薩像,立期以開光,明日定隨雨焉。帝使一行禪師謹密候之。
至第七日,炎氣爞爞,天無浮翳。午後,方開眉眼,即時西北風生,飛瓦拔樹,崩雲泄雨,遠近驚駭。而結壇之地,穿穴其屋,洪注道場。質明,京城士庶皆云:「智獲一龍,穿屋飛去。」求觀其處,日千萬人,斯乃壇法之神驗也。於時帝留心玄牝④,未重空門,所司希旨,奏外國蕃僧遣令歸國,行有日矣。侍者聞智,智曰:「吾是梵僧,且非蕃胡,不干明敕,吾終不去。」數日,忽乘傳將之雁門,奉辭,帝大驚,下手詔留住。
初,帝之第二十五公主甚鍾其愛,久疾不救,移臥於咸宜外館,閉目不語,已經旬朔。有敕令智授之戒法,此乃料其必終,故有是命。智詣彼,擇取宮中七歲二女子,以緋繒纏其面目,臥於地,使牛仙童寫敕一紙,焚於他所,智以密語咒之。二女冥然誦得,不遺一字。智入三摩地,以不思議力令二女持敕詣琰摩王⑤。食頃間,王令公主亡保母劉氏護送公主魂隨二女至,於是公主起坐,開目言語如常。帝聞之,不俟仗衛,馳騎往於外館。公主奏曰:「冥數難移,今王遣回,略覲聖顏而已。」可半日間,然後長逝。自爾帝方加歸仰焉。
武貴妃寵異六宮,薦施寶玩,智勸貴妃急造金剛壽命菩薩像;又勸河東郡王於毗盧遮那塔中繪像,謂門人曰:「此二人者壽非久矣。」經數月,皆如其言。凡先覺多此類也。
智理無不通,事無不驗,經論、戒律、秘咒余書,隨問剖陳,如鍾虡受。有登其門者,智一覿其面,永不忘焉。至於語默興居,凝然不改,喜怒逆順,無有異容,瞻禮者莫知津涯,自然率服矣。
自開元七年,始屆番禺,漸來神甸,廣敷密藏,建曼拏羅,依法製成,皆感靈瑞。沙門一行欽尚斯教,數就諮詢,智一一指授,曾無遺隱。一行自立壇灌頂,遵受斯法,既知利物,請譯流通。十一年,奉敕於資聖寺翻出《瑜伽念誦法》二卷、《七俱胝陀羅尼》二卷,東印度婆羅門大首領直中書伊舍羅譯語,嵩岳沙門溫古筆受。十八年,於大薦福寺又出《曼殊室利五字心陀羅尼》《觀自在瑜伽法要》各一卷,沙門智藏譯語,一行筆受,刪綴成文。復觀舊隨求本中有闕章句,加之滿足。智所譯總持印契,凡至皆驗,秘密流行,為其最也。兩京稟學,濟度殊多,在家出家,傳之相繼。
二十年壬申八月既望,於洛陽廣福寺命門人曰:「白月圓時,吾當去矣。」遂禮毗盧遮那佛,旋繞七匝,退歸本院,焚香發願,頂戴梵夾並新譯教法,付囑訖,寂然而化,壽七十一,臘五十一。其年十一月七日葬於龍門南伊川之右,建塔旌表。傳教弟子不空奏舉,敕諡國師之號。灌頂弟子中書侍郎杜鴻漸,素所歸奉,述碑紀德焉。
注釋
①摩賴耶國:又作「麻離拔」「沒來國」「八羅孛國」等,印度古國名,今印度半島西南馬拉巴爾一帶。
②脂那:支那,指中國。
③曼拏羅:又作「曼陀羅」「漫荼羅」等,意譯為壇,印度修密法時,為防止魔眾侵入,而畫圓形、方形之區域,或建立壇。
④玄牝:《老子》語:「玄牝之門,是為天地根。」此指老莊學說及道教。
⑤琰摩王:閻摩王,梵名Yama-rāja,又稱閻羅王、琰魔王,略稱閻羅、閻王、死王。為冥界之總司,地獄之主神。
譯文
釋跋日羅菩提,漢地稱為金剛智,是南印度摩賴耶國(今印度半島西南馬拉巴爾一帶)人。此國漢語叫光明國,位於觀音聖地補陀落伽山附近。其父是婆羅門,善五明論,為建支王師。金剛智幼年時,就能日誦萬言,且能終身不忘。十六歲時,就通曉佛理。他不滿意尼揵子的學說,遂削髮出家,此乃過去世所植善緣之結果。後來隨其師父到中印度那爛陀寺,學習佛教經論。自從受戒之後,遍受十八部律。又到西印度學小乘諸論及瑜伽三密陀羅尼門。十多年時間內,他就精通三藏。之後,又到斯里蘭卡國去遊學,登楞伽山,並游化於佛逝、裸人等二十餘國。聽說中國佛法隆盛,遂隨船來東土,一路上歷盡艱辛,頗費時日,先後花了幾年時間才來到中土。
唐開元己未年(公元七一九年)到達廣州,皇上下敕迎他住止於慈恩寺,不久又移居大薦福寺。他每到一個寺院,必建大曼陀羅灌頂道場,化度四眾弟子。其時,大智、大慧二禪師及不空三藏等,都對他執弟子禮。後來,隨皇上到了洛陽。抵達洛陽那一年,自正月至五月,連續乾旱,滴水不降,雖做了很多祈雨之祭祀,但均無靈驗。朝廷乃下詔讓金剛智結壇祈雨。金剛智就用不空鉤、依菩薩法,在其住處起壇,並親自繪畫七俱胝菩薩像,定下開光日期,並說至開光之後,就能下雨。皇帝特派遣一行禪師配合他。
至第七天,烈日炎炎,天無片雲。午後,頓起西北風,風勢極大,一時間飛瓦拔樹,過後,就下起了滂沱大雨,萬眾歡呼。而在他結壇之處,屋頂被雷擊穿一個大洞,地上洪水滔滔,一直涌到道場。京城的民眾都說:「這個洞是金剛智捕獲的那條龍,當時從屋頂飛出去時留下的。」這種說法一傳開,每日都有成千上萬的人想去觀看此洞。當時,皇帝愛好道家及道教學說,對佛教並不很重視,曾聽從官員之所奏,下敕把西域僧人遣送回國。侍者把這事轉告金剛智,金剛智說:「我是印度僧人,並非西域之僧人,因而不是朝廷所要遣返的對象,我不打算回去。」過了幾天,忽然傳令要將他送到雁門關一帶去,他遂向皇上告辭,皇上一聽,大吃一驚,遂親下手詔把他留在京城。
其時,第二十五公主很受皇上的寵愛,不料染上重疾,久治無效,皇上遂把她移至咸宜外館居住,公主閉目不能語已有十天時間。皇帝又敕令金剛智授之戒法,此乃斷定公主已無救藥,所以才有此敕令。金剛智奉敕至公主住處後,在宮中選了兩名七歲女子,用紅綢子纏住其面,讓她們臥於地上,又使牛仙童寫敕書一紙,在她之住所焚燒,金剛智又念動咒語真言,二女子竟然默默記住了,不漏一個字。金剛智又入定,以不思議力令二女子拿著敕書至閻羅王那裡去,過了一會兒,閻羅王令公主已故之保姆劉氏隨二女子把公主之靈魂護送回來,於是公主馬上就坐了起來,開口說話,言語如常。皇帝聽到此事,連侍衛也沒帶,就直奔公主住處。公主對父王說:「定數已難改變,此次回來,只是再睹一次聖顏而已。」再過半天時間,就逝世了。自此之後,皇帝對金剛智更加崇敬。
又,當時宮中有一武貴妃,皇上對她之寵愛超過其他任何一個妃子,平日身體也沒多大毛病,但金剛智卻請她趕快營造金剛壽命菩薩像;又勸當時身體還很好之河東郡王也於毗盧遮那塔中繪畫菩薩像,並對門人說:「此二人已不久於人世了。」只過了幾個月,二人果真相繼而亡。其先知先覺,多類此。
金剛智於事理很通達,所言之事都很靈驗,於經論、戒律、咒術秘籍,亦都很精通。有登其門者,金剛智一睹其面,即能永記不忘。此外,他喜怒不形於色,為人深不可測,與他接觸過的人都十分佩服、讚嘆。
自開元七年(公元七一九年)初抵廣東番禺,後逐漸游訪各地,廣傳密教經典,建了很多曼陀羅,依法製成,都頗有靈異祥瑞之兆。沙門一行欽尚其學,曾多次向他請益求教,金剛智一一傳授於他,無所保留。一行後來自立壇灌頂,傳弘其法,並請金剛智把這部經典翻譯出來,以流通濟眾。開元十一年,奉敕於資聖寺譯出《瑜伽念誦法》二卷,《七俱胝陀羅尼》二卷,東印度婆羅門大首領直中書伊舍羅擔任譯語之職,嵩岳沙門溫古任筆受。開元十八年,又於大薦福寺譯出《曼殊室利五字心陀羅尼》《觀自在瑜伽法要》各一卷,沙門智藏擔任譯語之職,僧一行任筆受,刪綴成文。凡發現舊譯本中有缺少章句者,即給予補足。金剛智所譯總持印契,凡至皆靈驗,密法的流行亦最廣。洛陽、長安一帶,不論在家出家,從其受學者甚眾。
開元二十年八月十五日左右,金剛智在洛陽廣福寺對門人說:「月圓之時,我當去矣。」遂禮毗盧遮那佛,旋繞七匝後退歸本院,焚香發願,頂戴梵夾並所譯佛典,付囑過後,寂然而化,世壽七十一,法臘五十一。其年十一月七日葬於河南龍門伊川之右,門人為他建塔旌表。傳教弟子不空三藏上奏朝廷,皇上敕諡國師之號。灌頂弟子中書侍郎杜鴻漸,向來對他十分崇敬,為之撰寫碑文,記其德行。
唐京兆大興善寺不空
原典
釋不空,梵名阿目佉跋折羅,華言不空金剛,止行二字,略也。本北天竺婆羅門族,幼失所天,隨叔父觀光東國。年十五,師事金剛智三藏,初導以梵本《悉曇章》及《聲明論》,浹旬已通徹矣。師大異之,與受菩薩戒,引入金剛界大曼荼羅,驗以擲花,知後大興教法。洎登具戒,善解一切有部,諳異國書語。師之翻經,常令共譯。凡學《聲明論》,一紀之功,六月而畢。誦《文殊普賢行願》,一年之限,再夕而終。其敏利皆此類也。欲求學新瑜伽、五部、三密法,涉於三載,師未教詔。空擬回天竺,師夢京城諸寺佛菩薩像皆東行,寐寤乃知空是真法器,遂允所求。授與五部灌頂、護摩、阿闍梨法及《毗盧遮那經》、蘇悉地軌則等,盡傳付之。厥後師往洛陽,隨侍之際,遇其示滅,即開元二十年矣。影堂既成,追諡已畢,曾奉遺旨,令往五天①並師子國②,遂議遐征。
初至南海郡,採訪使劉巨鄰懇請灌頂,乃於法性寺相次度人百千萬眾。空自對本尊祈請旬日,感文殊現身。及將登舟,採訪使召誡番禺界蕃客大首領伊習賓等曰:「今三藏往南天竺師子國,宜約束船主,好將三藏並弟子含光、慧等三七人,國信等達彼,無令踈失。」
二十九年十二月,附崑崙舶③,離南海,至訶陵④國界。遇大黑風,眾商惶怖,各作本國法禳之,無驗,皆膜拜求哀,乞加救護,慧等亦慟哭。空曰:「吾今有法,汝等勿憂。」遂右手執五股菩提心杵,左手持《般若佛母經》夾,作法誦「大隨求」一遍,即時風偃海澄。又遇大鯨出水,噴浪若山,甚於前患。眾商甘心委命,空同前作法,令慧誦《娑竭龍王經》,逡巡,眾難俱息。
既達師子國,王遣使迎之。將入城,步騎羽衛,駢羅衢路。王見空,禮足請住宮中,七日供養。日以黃金斛滿盛香水,王為空躬自洗浴;次太子、后妃、輔佐,如王之禮焉。空始見普賢阿闍梨⑤,遂奉獻金寶錦繡之屬,請開十八會金剛頂瑜伽法門、毗盧遮那大悲胎藏建立壇法,並許含光、慧等同受五部灌頂。空自爾學無常師,廣求密藏及諸經論五百餘部本,三昧耶諸尊密印、儀形、色像、壇法、標幟、文義、性相,無不盡源。一日,王作調象戲,人皆登高望之,無敢近者。空口誦手印,住於慈定,當衢而立,狂象數頭頓皆踢跌⑥,舉國奇之。次游五印度境,屢彰瑞應。
至天寶五載還京,進師子國王屍羅迷伽表及金寶瓔珞、般若梵夾、雜珠、白等,奉敕權止鴻臚。續詔入內立壇,為帝灌頂。後移居淨影寺。是歲終夏愆陽,詔令祈雨,制曰:「時不得賒,雨不得暴。」空奏立孔雀王壇,未盡三日,雨已浹洽。帝大悅,自持寶箱賜紫袈裟一副,親為披擐,仍賜絹二百匹。後因一日大風卒起,詔空禳止,請銀瓶一枚作法加持,須臾戢靜。忽因池鵝誤觸瓶傾,其風又作,急暴過前,敕令再止,隨止隨效。帝乃賜號曰智藏焉。
天寶八載,許回本國,乘驛騎五匹,至南海郡,有敕再留。十二載,敕令赴河隴節度使哥舒翰所請。十三載,至武威,住開元寺,節度使洎賓從皆願受灌頂,士庶數千人咸登道場,弟子含光等亦受五部法⑦。別為功德使開府李元琮受法,並授金剛界大曼荼羅。是日道場地震,空曰:「群心之至也。」
十五載,詔還京,住大興善寺。至德初,鑾駕在靈武鳳翔,空常密奉表起居,肅宗亦密遣使者求秘密法。洎收京反正之日,事如所料。乾元中,帝請入內,建道場護摩法,為帝受轉輪王位七寶灌頂。上元末,帝不豫,空以「大隨求真言」祓除,至七過,翼日乃瘳,帝愈加殊禮焉。空表請入山,李輔國宣敕令於終南山智炬寺修功德。念誦之夕,感大樂薩埵舒毫髮光,以相證驗,位鄰悉地,空曰:「眾生未度,吾安自度耶?」
肅宗厭代⑧,代宗即位,恩渥彌厚。譯《密嚴》《仁王》二經畢,帝為序焉。頒行之日,慶雲俄現,舉朝表賀。永泰元年十一月一日,制授特進試鴻臚卿,加號大廣智三藏。大曆三年,於興善寺立道場,敕賜錦繡褥十二領、繡羅幡三十二首,又賜道場僧二七日齋糧,敕近侍大臣、諸禁軍使併入灌頂。四年冬,空奏天下食堂中置文殊菩薩為上座,制許之。此蓋慊憍陳如是小乘教中始度故也。五年夏,有詔請空往五台山修功德,於時彗星出焉。法事告終,星亦隨沒。秋,空至自五台,帝以師子驄並御鞍轡遣中使出城迎入,賜沿道供帳。
六年十月二日帝誕節,進所譯之經表云:「爰自幼年,承事先師三藏十有四載,稟受瑜伽法門。復游五印度求所未授者,並諸經論,計五百餘部。天寶五載卻至上都,上皇詔入內,立灌頂道場,所齎梵經盡許翻度。肅宗於內立護摩及灌頂法。累奉二聖令鳩聚先代外國梵文,或絛索脫落者修,未譯者譯。陛下恭遵遺旨,再使翻傳,利濟群品。起於天寶迄今大曆六年,凡一百二十餘卷,七十七部,並目錄及筆受等僧俗名字,兼《略出念誦儀軌》,寫畢,遇誕節,謹具進上。」敕付中外,並編入一切經目錄中。李憲誠宣敕賜空錦彩絹八百匹,同翻經十大德,各賜三十匹。沙門潛真表謝。僧俗弟子賜物有差。
又以京師春夏不雨,詔空祈請,如三日內雨,是和尚法力;三日已往而霈然者,非法力也。空受敕立壇,至第二日大雨雲足。帝賜紫羅衣並雜彩百匹,弟子衣七副,設千僧齋,以報功也。空進表請造文殊閣,敕允奏。貴妃、韓王、華陽公主同成之,舍內庫錢約三千萬計。復翻《孽路荼王經》,宣賜相繼,旁午道路。
至九年,自春抵夏,宣揚妙法,誡勖門人。每語及《普賢願行》《出生無邊法門經》,勸令誦持,再三嘆息。其先受法者,偏令屬意觀菩提心本尊大印,直詮阿字了法不生證大覺身,若指諸掌,重重屬累。一夜,命弟子趙遷:「持筆硯來,吾略出《涅槃荼毗儀軌》,以貽後代,使准此送終。」遷稽首三請:「幸乞慈悲久住,不然,眾生何所依乎?」空笑而已。俄而示疾,上表告辭。敕使勞問,賜醫藥,加開府儀同三司,封肅國公,食邑三千戶,固讓不俞,空甚不悅,且曰:「聖眾儼如舒手相慰,白月圓滿,吾當逝矣。奈何臨終更竊名位?」乃以五股金剛鈴杵先師所傳者,並銀盤子、菩提子、水精數珠留別,附中使李憲誠進。六月十五日,香水澡沐,東首倚臥,北面瞻望闕庭,以大印身定中而寂,享年七十,僧臘五十。
弟子慧朗次紹灌頂之位。余知法者數人。帝聞,輟視朝三日,賜絹布雜物,錢四十萬,造塔錢二百餘萬。敕功德使李元琮知護喪事。空未終前,諸僧夢千仞寶台摧,文殊新閣頹,金剛杵飛上天。又興善寺後池無故而涸,林竹生實,庭花變萎。七月六日荼毗,帝詔高品劉仙鶴就寺置祭,贈司空,諡曰大辯廣正智三藏。火滅,收舍利數百粒,八十粒進內。其頂骨不然,中有舍利一顆,半隱半現,敕於本院別起塔焉。……
注釋
①五天:五天竺,古印度全境分為東、西、南、北、中五區,故名。
②師子國:今之斯里蘭卡。
③崑崙舶:「崑崙」乃南海諸島之總稱,此指崑崙國之船隻。
④訶陵:又作「波陵」,唐代南海中之闍婆島,今之爪哇島。
⑤阿闍梨:又作「阿舍梨」「阿只利」,意譯為教授師、導師、軌範師等。
⑥踢跌:頓時跪伏於地。
⑦五部法:又作「五部尊法」,密教之五種修持方法:(一)息災法,(二)增益法,(三)降伏法,(四)愛敬法,(五)鉤召法。
⑧厭代:指帝王去世。
譯文
釋不空,梵名阿目佉跋折羅,漢地稱為不空金剛。本北印度婆羅門種族,幼年父母俱亡,隨叔父來到東土。十五歲時,師事金剛智三藏。金剛智授予他梵本《悉曇章》及《聲明論》,沒有多久時間,他就都通曉悟解了。金剛智大感詫異,與之授菩薩戒,把他引入金剛界大曼陀羅,用擲花等試驗之,知他非平凡之輩,日後必大興佛法。自從受具足戒後,善於理解一切有部的學說,能懂異國書語,因此金剛智在翻譯佛典時,常令他一起翻譯。其學《聲明論》,沒有多長時間就通曉了。讀誦《文殊普賢行願》,也很快就掌握了。其聰穎敏利,皆類此。他欲求學新瑜伽、五部、三密法,連續鑽研三年,都無須金剛智點撥、教示。後來,他準備回去印度,其師夢見京城諸佛菩薩像皆東行,乃知其乃真法器矣,遂同意了他的要求,並授予五部灌頂、護摩、阿闍梨法及《毗盧遮那經》、蘇悉地軌則等。後來,金剛智往洛陽,不空隨侍,直至開元二十年(公元七三二年)其入寂。料理好師父之喪事後,不空又奉遺旨,前往師子國(即今斯里蘭卡)及印度。
剛到南海郡時,採訪使劉巨鄰請求灌頂,遂於法性寺相繼度眾成千上萬。不空自對本尊祈請十幾天,終於感得文殊現身。到了快登船出發時,採訪使召集番禺境內之蕃客大首領伊習賓等,對他們說:「現在不空三藏要到斯里蘭卡去了,一定要囑咐船主,將三藏及其弟子含光、慧□等三十七人及國信安全送到彼地,千萬不能有絲毫閃失。」
開元二十九年十二月,隨崑崙國(南海諸島之總稱)的船隻,離開了南海郡,開往訶陵國(今爪哇島)。路上遇大風,船上眾商人十分恐懼,各各以本國之法術禳災祈求平安,但皆無靈驗。只好拜求於不空,慧□等亦失聲大哭。不空對大家說:「我有法術,你等自無須擔憂。」遂以右手執五股菩提心杵,左手持《般若佛母經》夾,隨之作法,口誦「大隨求」一遍,即時風平浪靜。後來,又遇到一條大鯨魚,從口中所噴出之浪像山那麼高,比前次所遇之大風浪更加危險。眾商人見此情景,以為此次再沒活命之希望了,只好默默聽從命運之安排。不空三藏像前次那樣作法念咒,令慧□誦《娑竭龍王經》,沒過多久時間,眾難俱息。
到達斯里蘭卡後,國王派使者來迎接他們。將入城時,有許多步騎侍衛,站立於街道兩旁,國王見到不空後,行禮足之儀,並請他住於宮中,七日供養。每一天都以黃金斛盛滿香水,國王親自替不空洗浴。隨後,太子、嬪妃、諸大臣等,都像國王那樣侍候不空。不空見到普賢阿闍梨後,遂奉獻金寶錦繡之類的禮品,請開十八會金剛頂瑜伽法門、毗盧遮那大悲胎藏建立壇法,並准許含光、慧□等同受五部灌頂。自此之後,不空學無常師,廣求密藏及諸經論五百餘部,並剖析其性相,探尋其意旨,窮究其底蘊。有一天,國王作調象戲,非常危險,大家都登高而望,無人敢近前。其時不空三藏口誦真言,手結印契,入於禪定,只見那些大象頓時跪伏於地,變得十分溫馴,國人都極感驚奇。後來,他游化於印度本土,屢現靈瑞。
至天寶五年(公元七四六年),不空回到唐之京城長安,向皇上獻上了師子國之屍羅迷伽表及金寶瓔珞、般若梵夾、雜珠、白㲲等珍貴禮物,奉敕暫時住於鴻臚。過了不久,就奉詔入宮內立壇,為皇帝灌頂。後來又移住於淨影寺。那一年盛夏大旱,皇上敕令祈雨,並說:「時間不能拖得太長,而且雨也不能一下子下得太大。」不空上奏請求建立孔雀王壇,不到三天時間,就普降喜雨。皇帝龍顏大悅,親自持寶箱賜予不空以紫袈裟一副,並親自為他披掛,又賜絹二百匹。有一天,忽然颳起大風,皇上又下敕令不空行法止風。不空遂用銀瓶一隻,作法加持,沒片刻工夫,風就停了下來。不料,有一隻鵝把作法之瓶碰倒了,頓時又狂風大作,比原來更加厲害。皇上又敕令再作法止住大風,不空隨即再作法,大風又立即停止了。皇帝遂賜予他「智藏」之稱號。
天寶八年,准許返回本國,不空一行乘五匹馬,到南海郡,皇上又下敕追到,讓他繼續留住。天寶十二年,應節度使哥舒翰之請,敕令他往河西一帶。天寶十三年,到了武威住於開元寺,節度使等皆願意從他受灌頂,數千士庶也咸登道場,弟子含光等亦從他受五部尊法。又為功德使開府李元琮授法,並傳授金剛界大曼陀羅。是日道場發生地震,不空說:「群心真誠之所致也。」
天寶十五年,下詔召他還京,住於大興善寺。至德初年(公元七五六年),安祿山攻陷長安,肅宗到了靈武鳳翔,不空仍與肅宗保持聯繫,肅宗亦暗派使者求教秘密之法。後來京城收復了,不空更受禮遇。乾元年間,皇帝詔不空入宮,建立道場護摩法,為皇上行轉輪王位七寶灌頂。上元末(公元七六一年)皇帝身體不適,不空以「大隨求真言」為之消災祛病,過了七天,龍體康復,皇帝對他更加崇敬。後來,不空上奏請求入山修行,李輔國宣讀皇帝敕令,讓他於終南山智炬寺修功德。不空於念誦佛典真言時,感得大樂薩埵舒毫放光,並以相證驗,果位已近悉地。不空曰:「眾生未度,我怎敢自度呢?」
唐肅宗去世之後,代宗即位,對不空禮遇有加。這一段時間,他譯出了《密嚴》《仁王》諸經,代宗親自為之作序。在向全國各地頒布此二經那一天,祥雲頓現,舉朝同慶。永泰元年(公元七六五年)十一月一日,制授特進試鴻臚卿,加號「大廣智三藏」。大曆三年(公元七六八年)於興善寺立道場,敕賜錦繡褥十二領、繡羅幡三十二首,又賜道場之僧人許多齋糧,敕近侍大臣、諸禁軍使等一同入受灌頂。大曆四年冬,不空奏請於天下所有食堂內置文殊菩薩為上座,皇上一敕准奏。此舉蓋不滿意於憍陳如乃小乘中之最初受度者。大曆五年夏,有詔請不空往五台山修功德,其時出現了彗星。法事做完之後,彗星亦隨之消失。那一年秋天,不空從五台山回來,皇帝遣中使以獅子驄及御鞍轡出城迎接他,並賜沿道供帳。
大曆六年十月二日是皇帝誕辰,不空進呈所譯之經表云:「我自幼年出家,師事金剛智法師十有四載,稟受瑜伽法門。後又游訪五印度求取所未授之法並諸經論,計五百餘部。天寶五年來到長安,先皇詔入內宮,立灌頂道場,所帶來之經論盡許翻譯。肅宗於內宮立護摩及灌頂法。奉兩代皇帝之令,搜集外國梵文,遇有缺漏脫落者則給予補齊,凡未翻譯者則進行翻譯。陛下恭遵遺旨,又下敕令我等繼續進行傳譯,以利濟群品。自天寶年間至大曆六年,所譯經典凡一百二十餘卷,七十七部,連帶目錄及擔任筆受諸僧俗之名字,兼所出之《略出念誦儀軌》等,一併寫上,值此皇上誕辰佳節,悉具奉上。」皇上下敕詔示天下,並把它編入一切經目錄中。李憲誠宣敕賜不空錦絹八百匹,與不空一起翻譯經典之諸大德,各賜三十匹。沙門潛真上表致謝。僧俗弟子所賜略有差別。
後來,京城又遇大旱,皇上又下詔請不空祈雨,並說:「如果在三日內下雨,則是法師術之力;如果是三天之後才下雨,則非法術之力也。」不空受敕立壇,至第二天便下起大雨,皇帝賜紫羅衣並雜彩百匹,弟子衣七副,設千僧齋,以報答法師之功德。後來,不空進表請求建造文殊閣,皇上准奏,下敕朝廷從內庫拿出約三千萬錢,貴妃、韓王、華陽公主等也一起出錢出力,共襄盛舉。不空後來又譯出《孽路荼王經》,朝廷又制頒天下,賞賜連連不斷。
到大曆九年,不空自春至夏,弘法不輟,諄諄教誡門人,精進修行。常語及《普賢願行》《出生無邊法門經》,並勸眾弟子讀誦修持。那些較早入門之弟子,不空常勸他們留意菩提心本尊大印,直詮阿字了法不生證大覺身,囑咐再三。有一天夜裡,命弟子趙遷道:「持筆硯來,我略出《涅槃荼毗儀軌》,以傳諸後代,並以此為我送終。」趙遷稽首再三:「懇求法師慈悲久住,不然,眾生何所依託?」不空笑而不答。過了不久,就染患示疾,遂上表告辭。皇上下敕慰問,親賜醫藥,並敕贈「司空」,封「肅國公」,食邑三千戶,不空固辭無效,甚是不悅,曰:「出家之人但求功德圓滿,我今當逝,何以臨終時更竊名位?」乃留下先師所傳之五股金剛鈴杵及銀盤子、菩提子、水精數珠等作為告別,請中使李憲誠代以進奉。是年六月十五日,用香水沐浴,東首倚臥,北面瞻望宮廷,以大印身定中而寂,世壽七十,僧臘五十。
不空入寂之後,弟子慧朗繼其法位,此外,其知名弟子還有含光、惠果、元皎、覺超等。不空之入滅,使代宗深感悲痛,他停止上朝三天,賜了許多絹布雜物並錢四十萬,另賜造塔錢二百餘萬。敕功德使李元琮監理喪事。不空臨終時,諸僧夢見千仞寶台摧陷,文殊閣倒塌,金剛杵飛上天。又,興善寺後池無緣無故而乾涸,竹中生出果實,庭中之花凋謝。七月六日火化,皇帝下敕高品劉仙鶴就寺置祭,贈予「司空」之位,諡號「大辯廣正智三藏」。火滅之後,收得舍利數百粒,以其中之八十粒收藏於宮中。其頭頂骨火化時不燃燒,中有舍利一粒,半隱半現,皇上下敕於本院起塔立碑。……
唐洛京聖善寺善無畏
原典
釋善無畏,本中印度人也,釋迦如來季父甘露飯王之後,梵名戍婆揭羅僧訶,華言淨師子,義翻為善無畏;一雲輸波迦羅,此名無畏,亦義翻也。其先自中天竺,因國難分王烏荼①。父曰佛手王,以畏生有神姿,宿齎德藝,故歷試焉。十歲統戎,十三嗣位,得軍民之情。昆弟嫉能,稱兵構亂,鬩牆②斯甚。薄伐臨戎,流矢及身,掉輪傷頂。天倫既敗,軍法宜誅,大義滅親,忍而曲赦。乃抆淚白母,及告群臣曰:「向者親征,恩已斷矣;今欲讓國,全其義焉。」因致位於兄,固求入道。母哀許之,密與傳國寶珠,猶諸侯之分器也。
南至海濱,遇殊勝招提,得法華三昧。聚沙為塔,僅一萬所,黑蛇傷指而無退息。復寄身商船,往游諸國,密修禪誦,口放白光。無風三日,舟行萬里。屬商人遇盜,危於並命。畏恤其徒侶,默諷真言,七俱胝尊全現身相,群盜果為他寇所殲。寇乃露罪歸依,指蹤夷險。尋越窮荒,又逾毒水,才至中天竺境,即遇其王。王之夫人,乃畏之女兄也,因問舍位之由,稱嘆不足。是日攜手同歸,慈雲布陰,一境丕變。
畏風儀爽俊,聰睿超群,解究五乘,道該三學,總持禪觀,妙達其源,藝術伎能,悉聞精練。初詣那爛陀寺。此雲施無厭也,像法之泉源、眾聖之會府。畏乃舍傳國寶珠瑩於大像之額,晝如月魄,夜若曦輪焉。寺有達摩掬多者,掌定門之秘鑰,佩如來之密印,顏如四十許,其實八百歲也。玄奘三藏昔曾見之。畏投身接足,奉為本師。一日侍食之次,旁有一僧,震旦人也,畏視其缽中見油餌尚溫,粟飯猶暖,愕而嘆曰:「東國去此十萬餘里,是彼朝熟而返也?」掬多曰:「汝能不言,真可學焉。」後乃授畏總持瑜伽三密教也,龍神圍繞,森在目前,其諸印契,一時頓受。即日灌頂,為人天師,稱曰三藏。
夫三藏之義者,則內為戒、定、慧,外為經、律、論,以陀羅尼總攝之也。陀羅尼者,是菩提速疾之輪,解脫吉祥之海,三世諸佛生於此門,慧照所傳,一燈而已。根殊性異,燈亦無邊。由是有百億釋迦、微塵三昧菩薩以綱總攝於諸定,頓升階位,鄰於大覺,此其旨也。
於時,畏周行大荒,遍禮聖跡,不憚艱險。凡所履處,皆三返焉。又入雞足山,為迦葉剃頭,受觀音摩頂。嘗結夏於靈鷲,有猛獸前導,深入山穴。穴明如晝,見牟尼像,左右侍者如生焉。
時中印度大旱,請畏求雨。俄見觀音在日輪中,手執軍持注水於地。時眾欣感,得未曾有。復鍛金如貝葉,寫《大般若經》;鎔中金為窣睹波③,等佛身量焉。母以畏遊方日久,謂為已歿,旦夕泣淚而喪其明,洎附信問安,朗然如故。
五天之境,自佛滅後,外道崢嶸九十六宗,各專其見。畏皆隨所執破滯析疑,解邪縛於心門,舍迷津於覺路。法雲大小而均澤,定水方圓而任器,仆異學之旗鼓,建心王之勝幢,使彼以念制狂,即身觀佛。掬多曰:「善男子,汝與震旦有緣,今可行矣。」畏乃頂辭而去。
至迦濕彌羅④國。薄暮,次河而無橋樑,畏浮空以濟。一日,受請於長者家,俄有羅漢降曰:「我小乘之人,大德是登地菩薩。」乃讓席推尊,畏施之以名衣,升空而去。畏復至烏萇國⑤,有白鼠馴繞,日獻金錢。講《毗盧》於突厥之庭,安禪定於可敦之樹,法為金字,列在空中。時突厥宮人以手按乳,乳為三道飛注畏口,畏乃合掌端容,曰:「我前生之母也。」
又途中遭寇,舉刃三斫而肢體無傷,揮劍者唯聞銅聲而已。前登雪山大池,畏不愈,掬多自空而至,曰:「菩薩身同世間,不捨生死,汝久離相,寧有病耶?」言訖沖天,畏洗然而愈。
路出吐蕃,與商旅同次,胡人貪貨,率眾合圍。畏密運心印,而蕃豪請罪。至大唐西境,夜有神人曰:「此東非弟子界也,文殊師利實護神州。」禮足而滅,此亦猶迦毗羅神送連眉也。畏以駝負經,至西州,涉於河,龍陷駝足,沒於泉下,畏亦入泉。三日止住龍宮,宣揚法化,開悟甚眾。及牽駝出岸,經無沾濕焉。
初,畏途過北印度境,而聲譽已達中國,睿宗乃詔若那及將軍史獻出玉門塞表以候來儀。開元初,玄宗夢與真僧相見,姿狀非常,躬御丹青,寫之殿壁。及畏至此,與夢合符,帝悅有緣,飾內道場,尊為教主,自寧、薛王已降,皆跪席捧器焉。賓大士於天宮,接梵筵於帝座,禮國師以廣成之道,致人主於如來之乘,巍巍法門,於斯為盛。時有術士握鬼神之契,參變化之功,承詔御前,角其神異。畏恬然不動,而術者手足無所施矣。
開元四年丙辰,齎梵夾始屆長安,敕於興福寺南院安置,續宣住西明寺,問勞重疊,錫貺異常。至五年丁巳,奉詔於菩提院翻譯。畏奏請名僧同參華梵。開題先譯《虛空藏求聞持法》一卷,沙門悉達譯語,無著筆受綴文,繕寫進內。帝深加賞嘆,有敕畏所將到梵本並令進上。昔有沙門無行西遊天竺,學畢言歸,方及北印,不幸而卒。其所獲夾葉悉在京都華嚴寺中。畏與一行禪師於彼選得數本,並總持妙門,先所未譯。
十二年,隨駕入洛,復奉詔於福先寺譯《大毗盧遮那經》⑥。其經具足梵文有十萬頌,畏所出者,撮其要耳,曰《大毗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七卷,沙門寶月譯語,一行筆受,刪綴辭理,文質相半,妙諧深趣,上符佛意,下契根緣,利益要門,斯文為最。又出《蘇婆呼童子經》三卷、《蘇悉地揭羅經》三卷,二經具足咒毗奈耶也,即秘密禁戒焉。若未曾入曼荼羅者,不合輒讀誦,猶未受具人盜聽戒律也。所出《虛空藏菩薩能滿諸願最勝心陀羅尼求聞持法》一卷,即《金剛頂梵本經·成就一切義》圖略譯少分耳。
畏性愛恬簡,靜慮怡神,時開禪觀,獎勸初學。奉儀形者蓮華敷於眼界,稟言說者甘露潤於心田,超然覺明,日有人矣。法侶請謁,唯尊奉長老寶思惟三藏而已,此外皆行門人之禮焉。一行禪師者,帝王宗重,時賢所歸,定慧之餘,陰陽之妙,有所未決,亦咨稟而後行。
畏嘗於本院鑄銅為塔,手成模範,妙出人天。寺眾以銷冶至廣,庭除深隘,慮風至火盛,災延寶坊。畏笑曰:「無苦,自當知也。」鼓鑄之日,果大雪蔽空,靈塔出爐,瑞花飄席,眾皆稱嘆焉。
又屬暑天亢旱,帝遣中官高力士疾召畏祈雨。畏曰:「今旱,數當然也,若苦召龍致雨,必暴,適足所損,不可為也。」帝強之曰:「人苦暑病矣,雖風雷亦足快意。」辭不獲已,有司為陳請雨具,幡幢螺鈸備焉,畏笑曰:「斯不足以致雨。」急撤之。乃盛一缽水,以小刀攪之,梵言數百咒之,須臾有物如龍,其大如指,赤色矯首,瞰水面,復潛於缽底。畏且攪且咒,頃之,有白氣自缽而興,徑上數尺,稍稍引去。畏謂力士曰:「亟去,雨至矣。」力士馳去,回顧見白氣疾旋,自講堂而西,若一匹素翻空而上。既而昏霾,大風震電,力士才及天津橋,風雨隨馬而驟,街中大樹多拔焉。力士入奏而衣盡沾濕矣。帝稽首迎畏,再三致謝。
又邙山有巨蛇,畏見之,嘆曰:「欲決瀦洛陽城耶?」以天竺語咒數百聲,不日蛇死。乃安祿山陷洛陽之兆也。
一說畏曾寓西明道宣律師房,示為粗相,宣頗嫌鄙之。至中夜,宣捫虱投於地,畏連呼「律師撲死佛子」。宣方知是大菩薩,詰旦攝衣作禮焉。若觀此說,宣滅至開元中僅五十載矣,如畏出沒無常,非人之所測也。
二十年,求還西域,優詔不許。二十三年乙亥十月七日,右脅累足,奄然而化,享齡九十九,僧臘八十。法侶淒涼,皇心震悼,贈鴻臚卿。遣鴻臚丞李現具威儀,賓律師護喪事。二十八年十月三日,葬於龍門西山廣化寺之庭焉。定慧所熏,全身不壞。會葬之日,涕泗傾都,山川變色,僧俗弟子寶畏禪師、明畏禪師、滎陽鄭氏、琅邪王氏痛其安仰,如喪考妣焉。乾元之初,唐風再振,二禪師刻偈,諸信士營龕,弟子舍於旁,有同孔墓之戀。今觀畏之遺形,漸加縮小,黑皮隱隱,骨其露焉。累朝旱澇,皆就祈請,徵驗隨生,且多檀施。錦繡巾帊,覆之如偃息耳。每一出龕,置於低榻,香汁浴之。洛中豪右爭施禪帊淨巾澡豆,以資浴事。今上禳禱,多遣使臣往加供施,必稱心愿焉。
注釋
①烏荼:又作「烏爹」「烏里舍」等,今印度奧里薩。
②鬩牆:指兄弟相爭於內。
③窣睹波:又作「窣睹婆」「浮屠」等,即塔。
④迦濕彌羅:又作「羯濕彌羅」「伽葉彌羅」「迦濕密羅」等,今克什米爾地區。
⑤烏萇國:又作「烏伏國」「烏纏國」等,今印度河上游及斯瓦特地區。
⑥又有一說,《大毗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乃善無畏、一行於開元十三年合譯。
譯文
釋善無畏,本中印度人,釋迦牟尼佛之季父甘露飯王之後裔,梵名戍婆揭羅僧訶,漢地稱淨師子,意譯為善無畏;又稱輸波迦羅,漢語稱為無畏,亦是意譯。其祖先居於中印度,因國難分成許多小國,屬烏荼國(今印度奧里薩)。其父叫佛手王,因善無畏出生時有神姿異相,身有宿世所植德藝,故常以諸事試之。十歲時讓他統率軍隊,十三歲繼位,得軍民之情。其兄弟嫉忌其才能,起兵作亂,兄弟相爭於內,他親自率領軍隊征討,臨陣時被流矢所傷。動亂被平息之後,依軍法其兄弟當斬,但他忍而赦之,流著眼淚對母親及群臣說:「前之親征,恩已斷矣;今欲讓國,全其義焉。」遂讓王位於兄,自己則希望入道修行。因他決心已定,母親只好同意他的要求,又暗地把傳國寶珠給了他,猶如諸國之分器也。
他離開王宮後,往南到了海濱,遇一殊勝寺院,得法華三昧。他於海邊聚沙為塔,近一萬所,黑蛇傷其指頭而不顧。後來,就隨商船往游諸國,密修禪誦,口放白光。有一次商船遇到強盜,一船人都危在旦夕。善無畏哀憐眾徒弟及諸同伴,遂默默念誦真言,於時,七俱胝尊現相,群盜最後為其他的寇賊所殲,遂化險為夷。後又穿越荒灘、毒水,才到了中印度境內,並見到該國國王。此國王后,乃善無畏之姐姐,就向善無畏問起放棄王位之事,善無畏如實敘說,王后一聽,極表讚嘆。
善無畏其人,風神俊逸,聰穎超群,精通五乘,道該三學,總持禪觀,妙達其源,藝術技能,無不精練。起初,他去了那爛陀寺。此寺名意譯為施無厭,乃佛法之重鎮、眾聖之所會。善無畏乃把母親送給他的傳國寶珠鑲於大像之額上,白天如月,夜裡如日。寺中有一達摩掬多法師,最精定學,表面上看只有四十多歲,實際上已是八百多歲了。玄奘西遊時曾見到他。善無畏遂拜他為師。有一次,善無畏侍食時,見旁有一中國僧人,視其缽中之食物餘溫尚存,達摩掬多法師說:「中國白馬寺新建成一閣殿,我剛受過供養回來。」眾僧一聽,都大為讚嘆,只有善無畏默默無語,達摩掬多便對善無畏說:「你能無言,真可學也。」後把總持瑜伽三密教及諸印契都授予善無畏,並為其灌頂,為人天師,稱三藏法師。
夫三藏之義者,則內為戒、定、慧,外為經、律、論,以陀羅尼總持之。陀羅尼者,是菩提速疾之輪,解脫吉祥之海,三世諸佛均生於此門,慧照所傳,一燈而已。根殊性異,燈也無邊。因此而有百億釋迦、微塵三昧菩薩以綱總攝於諸定,頓升階位,近於佛果。
那一個時期,善無畏不辭艱辛,巡禮聖跡,周行諸國,游訪參學。又入雞足山,為迦葉剃頭,受觀音摩頂。他曾於靈鷲山結夏安居,其時有猛獸在前面作引導,深入山穴。穴中明亮如同白晝,所見之釋迦牟尼佛像及左右侍者,栩栩如生。
當時中印度大旱,大家請善無畏祈雨。當善無畏在做祈雨法事時,只見觀世音菩薩出現於日輪中,手持淨瓶,向地上注水,一時間,萬眾歡騰,場面甚是壯觀。他又曾把金鍛煉成貝葉形狀,寫《大般若經》;又熔金鑄塔,與佛身一樣高。因善無畏在外游化甚久,其母以為他已經過世,因而悲傷痛哭,以致失明,等到善無畏捎信回去問安,方知他還活著,眼疾等也隨之痊癒。
在當時之印度,自釋迦滅後,外道盛行一時,多達九十六宗,各各逞其邪見。善無畏遂一一加以破析,引導眾生舍迷津,上正道。不論貧富貴賤,都普施教化,使釋迦一代教法,又重放光芒。有一天,其師達摩掬多對他說:「善男子,你與漢地有緣,現在可以到那裡去了。」善無畏遵從師旨,便動身到中土來。
一開始,先到迦濕彌羅國(今克什米爾地區)。有一天傍晚,有一條大河擋住他前進的道路,河上又無橋樑,善無畏便浮空過了河。又有一天,善無畏受請於一長者家裡,忽然有一羅漢從天而降,對他說:「我乃小乘之人,大德是登地菩薩。」乃推樽讓席,善無畏施之以名衣,羅漢便升空而去了。到了烏萇國(今印度河上游及斯瓦特地區),有白鼠溫馴地環繞其左右,日獻金錢。他到突厥後,便開講《毗盧》,又於樹下坐禪。當時突厥國之宮女,以手按乳,頓時有三道乳汁直注善無畏之口,善無畏合掌端容,讚嘆道:「實乃我前生之母也。」
在游化路上,善無畏曾遇到寇賊,舉刀三次砍殺他而分毫無傷,那些舞刀弄劍者在往善無畏身上砍時,只聽到銅聲而已。再往前走,便到了雪山。善無畏身體染疾,其時,其師達摩掬多自天而降,對他說:「菩薩身同世間,不捨生死,你早已離相,又何疾之有?」說完後,又升空而去了。此後,善無畏的病竟然痊癒了。
路過吐蕃時,與商人同行,那些商人貪求財貨,一起圍攻他。他密運心印,那些商人不敵,紛紛請罪求饒。到大唐西部,夜裡有神人對他說:「自此以東,非弟子界,乃文殊師利菩薩所護衛之神州。」說後禮足而去。善無畏以駱駝馱著經典,至西州過河時,駱駝陷入水中,善無畏也跟著沒入水中,直至龍宮,並於龍宮住了三天,宣揚佛法,開悟甚眾。後又牽駱駝上岸,所帶經典,均無受潮。
起初,善無畏途經北印度時,其聲譽已傳至中國,唐睿宗乃下詔,派西僧若那及將軍史獻出玉門關迎接。開元初(開元元年為公元七一三年),唐玄宗曾夢見一梵僧,相貌非常,就親自把夢中所見梵僧之形象畫在殿壁之上。當善無畏到中國後,一看,與所畫梵僧非常相似,龍顏大悅,讚嘆有緣,遂重新裝飾道場,尊之為教主,自寧王、薛王以下,皆跪席捧器,並於宮內大宴賓客群臣,禮之以國師,佛門之盛,莫過於此。當時有術士握鬼神之契,參變化之功,承詔來到宮內,與善無畏比試神力。其時,善無畏恬然不動,而術士已手足無措。
開元四年,善無畏帶著梵夾剛到長安時,敕於興福寺南院安置,後移住西明寺,問勞再三,賞賜甚厚。至開元五年奉詔於菩提院翻譯經典。善無畏請名僧同參梵漢之對譯等。先譯《虛空藏求聞持法》一卷,沙門悉達任譯語,無著擔任筆受綴文,繕寫進呈皇上。皇上深為讚賞,下敕把善無畏所帶之梵本盡數呈上。過去有沙門無行西遊印度時,參學游化後準備回國,剛到北印度時,不幸而卒。其所帶之梵夾貝葉經典等都在京城之華嚴寺中。善無畏與一行禪師在其中選得數本,有一總持妙門,以前從未曾譯過。
開元十二年,隨皇上到了洛陽,又奉詔於福先寺譯《大毗盧遮那經》。該經梵文有十萬頌,善無畏所譯出者,只是攝取其精要部分,曰《大毗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共七卷,沙門寶月任譯語,一行擔任筆受,刪綴辭理,文質兼半,妙諧深趣,上符佛意,下契根機,利益要門,斯文為最。後又譯出《蘇婆呼童子經》三卷、《蘇悉地揭羅經》三卷,二經具足毗奈耶,即秘密禁戒。若未曾入曼陀羅者,不適宜於讀誦,猶如尚未受戒之人而偷聽戒律也。其所譯出之《虛空藏菩薩能滿諸願最勝心陀羅尼求聞持法》一卷,即《金剛頂梵本經·成就一切義》圖略譯了一部分。
善無畏性愛恬簡,靜慮怡神,時開禪觀,獎勵初學。奉儀形者蓮花開於眼前,稟言教者甘露潤於心田,超然覺明,時有人矣。法侶請求拜謁,唯尊奉長老寶思惟三藏,其餘的皆行門人之禮。一行禪師,乃一代高僧,深為帝王所敬重,時賢所推崇,定慧之餘,陰陽之妙,如有所未決者,也經常向他諮詢、請益。
善無畏曾於本院鑄銅為塔,技藝精湛,妙出人天。寺眾擔心熔鍛燒鑄時,因庭院太小,遇有風吹,很容易發生火災。善無畏笑著說:「此事自無須擔憂。」到熔鑄那一天,忽然下起大雪,當靈塔出爐時,雪花紛紛揚揚,眾人無不嘆為奇妙。
又有一年夏天,久旱無雨,皇帝派高力士速召善無畏前去祈雨。善無畏曰:「這次大旱,乃運數當然,若苦召龍降雨,必然暴至,反而不好,很是不宜。」皇帝不聽勸告,硬是要他祈雨,並說:「眼下大家被盛夏久旱折騰得夠苦的了,即使來一場狂風暴雨,也是件樂事。」有關官員隨之為他準備了祈雨之道具等,善無畏看後笑道:「這樣祈不來雨。」眾人趕快把這些道具撤了。善無畏就盛了一杯水,用小刀攪之,用梵語念咒數百言,片刻工夫,只見有物如龍,大小如手指,呈赤色,到水面吃了一會兒水,又潛到缽底。善無畏一邊攪動缽中之水,一邊念誦咒語,此時,只見有白氣從缽底升起,直上數尺後,慢慢飄走了。善無畏就對高力士說:「快去,大雨下來了。」高力士趕快往皇宮跑去。當他回頭看剛才那股白氣時,此時已如一匹白馬,騰空而上。隨後,濃雲密布,雷電大作,高力士剛跑到天津橋時,大雨就傾盆而下,街中大樹不少被大風颳倒了。高力士進宮時,身上的衣裳都被淋濕了。皇帝十分高興,稽首迎接善無畏,向他致謝再三。
又,邙山曾出現一條巨蛇,善無畏見後,嘆道:「欲作難於洛陽城嗎?」爾後,念天竺咒語數百聲,過了幾天,大蛇就死去了。此乃安祿山謀反作亂之象徵也。
又說善無畏曾寓居於西明寺道宣律師房間裡,現粗相,道宣頗嫌鄙之。到了夜半時分,道宣捉虱子投於地,善無畏連呼:「律師撲殺佛子也。」道宣方知是大菩薩,到第二天早上,乃攝衣致禮。若照此說,道宣入滅至開元中已五十多年了,善無畏之出沒無常,實凡人之所莫測矣。
開元二十年,善無畏要求返回西域,皇上不同意。二十三年十月七日,右脅累足,奄然而化,世壽九十九,僧臘八十。佛界哀慟,皇心震悼,贈鴻臚卿。朝廷派鴻臚丞李現、賓律師等料理喪事。開元二十八年十月三日,葬於河南龍門西山廣化寺之庭。由其定慧之力所熏,死後全身不壞。會葬之日,都城哀號四起,山川為之震動變色,僧俗弟子寶畏禪師、明畏禪師、滎陽鄭氏、琅邪王氏等,曾親蒙教化,頗多利益,更是如喪考妣。……
唐洛京大遍空寺實叉難陀
原典
釋實叉難陀,一雲施乞叉難陀,華言學喜,蔥嶺北於遁①人也。智度恢曠,風格不群,善大小乘,旁通異學。
天后明揚佛日,崇重大乘,以《華嚴》舊經,處會未備,遠聞于闐有斯梵本,發使求訪,並請譯人。叉與經夾同臻帝闕,以證聖元年乙未於東都大內大遍空寺翻譯。天后親臨法座,煥發序文,自運仙毫,首題名品。南印度沙門菩提流志、沙門義淨同宣梵本,後付沙門復禮、法藏等於佛授記寺譯成八十卷。聖歷二年功畢。至久視庚子,駕幸潁川三陽宮,詔叉譯《大乘入楞伽經》,天后複製序焉。又於京師清禪寺及東都佛授記寺譯《文殊授記》等經,前後總出一十九部,沙門波侖、玄軌等筆受,沙門復禮等綴文,沙門法寶、恆景等證義,太子中舍賈膺福監護。
長安四年,叉以母氏衰老,思歸慰覲,表書再上,方俞,敕御史霍嗣光送至於闐。暨和帝龍興,有敕再征。景龍二年,達於京輦②,帝屈萬乘之尊,親迎於開遠門外。傾都緇侶,備幡幢導引。仍飾青象,令乘之入城,敕於大薦福寺安置。未遑翻譯,遘疾彌留,以景雲元年十月十二日,右脅累足而終,春秋五十九歲。有詔聽依外國法葬。十一月十二日於開遠門外古然燈台焚之,薪盡火滅,其舌猶存。十二月二十三日,門人悲智、敕使哥舒道元送其餘骸及斯靈舌還歸於闐,起塔供養。後人復於荼毗之所,起七層塔,土俗號為華嚴三藏塔焉。
注釋
①於遁:于闐,今新疆和田縣。
②京輦:古代皇帝所乘之車稱輦,因稱京城為京輦。
譯文
釋實叉難陀,又稱施乞叉難陀,漢語稱為學喜,蔥嶺北於遁(即于闐)人。智度恢宏,風格不群,善大小乘,旁通異學。
武后崇信佛法,推重大乘,以《華嚴》舊譯不甚完備,遠聞于闐有梵本,遂遣使求訪,並尋請譯人。實叉難陀帶著經典來到京城,於證聖元年(公元六九五年)在洛陽大遍空寺翻譯該經。武后親臨法席,並為之作序,親題名品。南印度沙門菩提流志、義淨二人,同宣梵本,後付沙門復禮、法藏等於佛授記寺譯成八十卷。聖歷二年(公元六九九年)譯畢。久視庚子年(公元七〇〇年),武后駕臨潁川三陽宮,下詔請實叉難陀譯《大乘入楞伽經》,武后又再親自為之作序。又於京師清禪寺及洛陽佛授記寺譯出《文殊授記》等經,共有十九部,沙門波侖、玄軌等任筆受,沙門復禮等任綴文,沙門法寶、恆景等擔任證義,由太子中舍賈膺福監護。
長安四年(公元七〇四年),實叉難陀因母親年事已高,欲回家探視,上書兩次,終於准奏,敕御史霍嗣光送至於闐。唐中宗即位後,再次邀請他到長安來。景龍二年(公元七〇八年)再次來到長安,唐中宗屈萬乘之尊,親自到開遠門外迎接他。整個京城的僧侶,都上街參加歡迎儀式。皇上下敕,讓他騎著青象入城,止住於大薦福寺。此次再到長安,還未來得及進行翻譯工作,就身染重疾,於景雲元年(公元七一〇年)十月十二日,右脅累足而終,世壽五十九。皇上下詔,依外國儀式安葬。十一月十二日於開遠門外古燃燈台火化,薪盡火滅,其舌尚存。十二月二十三日,門人悲智、敕使歌舒道元護送其遺骸及靈舌還歸於闐,起塔供養。後人又於火化處起七層寶塔,號稱「華嚴三藏塔」。
唐洛京長壽寺菩提流志
原典
釋菩提流志,南天竺國人也,淨行婆羅門種,姓迦葉氏。年十二,就外道出家,事波羅奢羅,學聲明、僧佉等論。歷數、咒術、陰陽、讖緯,靡不該通。年逾耳順①,方乃回心,知外法之乖違,悟釋門之淵默,隱居山谷,積習頭陀。初依耶舍瞿沙三藏學諸經論,其後遊歷五天,遍親講肆。高宗大帝聞其遠譽,挹彼高風,永淳二年,遣使迎接。天后復加鄭重,令住東洛福先寺,譯《佛境界》《寶雨》《華嚴》等經,凡十一部。
中宗神龍二年,又住京兆崇福寺,譯《大寶積經》。屬孝和厭代,睿宗登極,敕於北苑白蓮池、甘露亭續其譯事。翻度雲畢,御序冠諸。其經舊新凡四十九會,總一百二十卷。先天二年四月八日進內。此譯場中,沙門思忠、天竺大首領伊舍羅等譯梵文,天竺沙門波若屈多、沙門達摩證梵義,沙門履方、宗一、慧覺筆受,沙門深亮、勝莊、塵外、無著、懷迪證義,沙門承禮、雲觀、神暕、道本次文。次有潤文官盧粲、學士徐堅、中書舍人蘇瑨、給事中崔璩、中書門下三品陸象先、尚書郭元振、中書令張說、侍中魏知古,儒釋二家,構成全美。《寶積》用賢既廣,流志運功最多。
所慊者,古今共譯《一切陀羅尼》末句雲「莎嚩訶」,皆不竊考清濁,遂使命章有異。或雲「薩婆訶」,或雲「馺皤訶」等,九呼不倫,楷定梵音,悉無本旨。此非梵僧傳誦不的,自是執筆之誤,故克取「莎(桑巴反)嚩(無可反)訶(呼個反)」為正矣。
志開元十二年,隨駕居洛京長壽寺。十五年十一月四日,囑誡弟子五日齋時,令侍人散去,右脅安臥,奄然而卒,春秋一百五十六。帝聞軫悼②,敕試鴻臚卿,諡曰「開元一切遍知三藏」。遣內侍杜懷信監護喪事,出內庫物,務令優贍。用鹵簿、羽儀、幡幢、花蓋,闐塞衢路。十二月一日,遷窆於洛南龍門西北原,起塔,勒石志之。
注釋
①耳順:《論語》有「六十而耳順」之語,後多以耳順為六十歲之代稱。
②軫悼:沉痛哀悼。
譯文
釋菩提流志,南印度人,婆羅門種姓,姓迦葉氏。十二歲時,就外道出家,師事波羅奢羅,學聲明、僧佉諸論。對歷數、咒術、陰陽、讖緯等,無所不通。至六十歲時,才知外道之乖謬,遂回心轉意,皈依佛門,隱居山谷,修習頭陀行。起初依耶舍瞿沙三藏學諸經論,其後遊歷五印,遍聽法席。唐高宗李治聞其盛譽,於永淳二年(公元六八三年)遣使迎他來華。武后年間,更受尊崇,敕住於洛陽福先寺,翻譯《佛境界》《寶雨》《華嚴》諸經,凡十一部。
中宗神龍二年(公元七〇六年)又移住西京(長安)崇福寺,譯出《大寶積經》。中宗去世,睿宗繼位,敕於北苑白蓮池、甘露亭續其譯事。該經翻譯出來後,皇上親自為之作序。此經新舊共四十九會,總一百二十卷。先天二年(公元七一三年)譯畢,四月八日進呈皇上。在此譯場中,沙門思忠、天竺大首領伊舍羅等譯梵文,天竺沙門波若屈多、沙門達摩證梵義,沙門履方、宗一、慧覺任筆受,沙門深亮、勝莊、塵外、無著、懷迪任證義,沙門承禮、雲觀、神暕、道本任綴文。此外還有潤文官盧粲、學士徐堅、中書舍人蘇瑨、給事中崔璩、中書門下三品陸象先、尚書郭元振、中書令張說、侍中魏知古,儒釋二家,同襄是舉,共成譯事。《大寶積經》的翻譯雖然調動了多方面的人,但菩提流志用力最勤。
其功最大,所不足者,古今所譯《一切陀羅尼》末句稱「莎嚩訶」,都不詳加考訂,遂使命章各異。或雲「薩婆訶」,或雲「馺皤訶」,稱呼各異,多諧梵音,悉無本旨。這不是梵僧傳誦不準確,而是執筆者之誤寫,實應以「莎嚩訶」為正矣。
開元十二年,菩提流志隨皇上到了洛陽長壽寺。開元十五年十一月四日,囑誡弟子五日齋時,令侍者散去,右脅安臥,奄然而逝,世壽一百五十六。皇上聞訊,深表哀悼,敕試鴻臚卿,諡號「開元一切遍知三藏」。派內侍杜懷信監護喪事,所需錢物,由內庫供給,務令優贍。出葬那一天,旌旗幡幢,塞滿道路。十二月一日,遷葬於洛陽南面之龍門西北的原野上,並起塔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