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理學三書隨扎 · (四)
朱子曰:「靜是就心上言,安是就身上言。靜安頗相似,安蓋深於靜也。」今按:是心靜了,還求能身安,則身之安更進於心之靜。何得謂宋儒重言心,輕言身。理學家語語必歸落到實際人生上,亦豈空作哲理高論,便算能事已盡。
又曰:「公但能守得塊然黑底虛靜,不曾守得那白底虛靜,須將那黑底打成個白底,使其中東西南北玲瓏透徹,虛明顯敞,如此方是虛靜。若但守得黑底虛靜何用。」今按:朱子此處分別黑的虛靜與白的虛靜,可謂發人所未發,言人所未言。道家好言虛靜,莊子書中並屢引顏淵為說。周濂溪言,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顏子之學,先有外面一套規模。莊老道家亦不得謂其非有外面一套規模,則其言虛靜亦應是白底非黑底。孔門四子言志,孔子有吾與點也之嘆。亦因三子志於外,而曾點則有一番虛靜之意。但曾點心中決不能如顏子般白。宋明儒中亦多重視與點一嘆者,不先存黑白之辨,則終有病。西方人絕少言虛靜,此亦中西文化一相異。
又曰:「定靜安,是未有事時胸次洒然。慮是正與事接處對同勘合也。」今按:西方人只注意與事接處,事後乃覓一段休閒娛樂時間。然仍與事接,特轉換一對象耳。不似中國人要一胸次洒然時。
又曰:「定靜安慮得五字,是功效次第,不是工夫節目。定靜安三字須分節次,其實知止後皆容易進。能慮能得最是難進處。多是至安處住了。能慮去能得地位雖甚近,然只是難進。挽弓到臨滿時,分外難開。」今按:近人好言進步,實是要先知止,始能進。否則今日進了,若見為昨日之未進,即是退。明日進了,又見為今日之未進,仍是退。豈不永求未來之進步即見為以往之退步,進退漫無標準而永無止境乎。又功效與工夫不同。朱子又說:「工夫全在知止,能字蓋滔滔而去,自然如此者。」又說:「知止只是先知得事理如此。」今按:此處卻是中國文化傳統義利一大辨所在。所謂事理,乃指其事該如此。所謂得,乃指此事達到該如此地位,亦即所謂義。非是其事要達到我所欲的地位,此則為利。為父當知止於慈,為子當知止於孝。知一止處,自能定,能靜,能安,能慮,而後能得。所得仍是此慈孝止處。而對如何慈如何孝的功效次第,則逐步有進了。此與近代西方科學進步的觀念大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