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箋注 · 宋詞三百首箋注 四

張掄 掄字材甫,號蓮社居士,南渡故老。有《蓮社詞》一卷,見四印齋刊本及《彊村叢書》刊本。 毛晉云:材甫好填詞應制,極其華艷;每進一詞,上即命宮人以絲竹寫之。嘗同曾覿、吳琚輩進《柳梢青》諸闋,上極欣賞,賜賚甚渥。(《蓮社詞跋》) 燭影搖紅 上元有懷 雙闕[1]中天,鳳樓[2]十二春寒淺。去年元夜奉宸游,曾侍瑤池[3]宴。玉殿珠簾盡卷,擁群仙、蓬壺[4]閬苑。五雲[5]深處,萬燭光中,揭天絲管。  馳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換。今宵誰念泣孤臣,回首長安遠。可是塵緣未斷,漫惆悵、華胥[6]夢短。滿懷幽恨,數點寒燈,幾聲歸雁。 【評箋】 李攀龍云:上述往事,下嘆來年,神情一呼一吸。又云:此撫景寫情,俱見其榮光易度,夢醒無幾,真畫出風前燭影,紅光在目。(《草堂詩餘雋》) 沈際飛云:材甫親目靖康之變,前段追憶徽廟,後直指目前,哀樂各至。(《草堂詩餘正集》) 黃蓼園云:清壯。(《蓼園詞選》) * * * [1] 雙闕:天子宮門有雙闕。 [2] 鳳樓:指禁內樓觀。鮑照《代陳思王京洛篇》:「鳳樓十二重,四戶八綺窗。」 [3] 瑤池:仙境。《穆天子傳》:「觴西王母於瑤池之上。」 [4] 蓬壺:古代傳說,海中三神山,其一名蓬萊,又作蓬壺。見《拾遺記》。閬苑,亦神仙所居。 [5] 五云:謂祥瑞之雲備五色者。 [6] 華胥:《列子》:「黃帝晝寢,夢遊華胥之國。」 程垓 垓字正伯,眉山人。有《書舟詞》,詞有紹熙王偁序,是垓亦紹熙間人也。後人謂垓與蘇軾為中表兄弟,非是。 毛晉云:正伯與子瞻中表兄弟,故集中多溷蘇作。其《酷相思》諸闋,詞家皆極欣賞,謂秦七、黃九莫及也。(《書舟詞跋》) 《太平樂府》云:程正伯以詞名,尤尚書謂正伯之文過於詞,此乃議正伯之大者。昔晏叔原以大臣子為靡麗之詞,其政事堂中舊客,尚欲其捐有餘之才,以勉未至之德。蓋叔原獨以詞名,他文不及也。少游、魯直則已兼之,故陳無己之作,自雲不減秦七、黃九,夫亦推重其詞耳。謂正伯為秦、黃則可,為叔原則不可。(沈雄《古今詞話》引) 馮煦云:程正伯淒婉綿麗,與草窗所錄《絕妙好詞》家法相近,故是正鋒,雖與子瞻為中表昆弟,而門徑絕不相入。(《六十一家詞選例言》) 水龍吟 夜來風雨匆匆,故園定是花無幾。愁多怨極,等閒孤負,一年芳意。柳困桃慵,杏青梅小,對人容易。算好春長在,好花長見,原只是、人憔悴。  回首池南舊事,恨星星[1]、不堪重記。如今但有,看花老眼,傷時清淚。不怕逢花瘦,只愁怕、老來風味。待繁紅亂處,留雲借月,也須拚醉。 【評箋】 陳廷焯云:正伯辭工於發端,「留雲借月」,四字奇妙。(《白雨齋詞話》) * * * [1] 星星:喻白也。謝靈運詩:「戚戚感物嘆,星星白髮垂。」 張孝祥 孝祥字安國,歷陽烏江人。紹興二十四年庭試第一,孝宗朝,累遷中書舍人直學士院,領建康留守。尋以荊南湖北路安撫使請祠,進顯謨閣直學士,致仕卒。有《於湖詞》二卷,見《六十家詞》刊本。又《於湖居士樂府》四卷,有雙照樓景刊宋元明本詞本;又《於湖先生長短句》五卷,《拾遺》一卷,有涉園景宋金元明詞刊本及《四部叢刊》影宋本。 湯衡云:湯嘗從公游,見公平昔為詞,未嘗著稿,筆酣興健,頃刻即成,無一字無來處。(《張紫微雅詞序》) 葉紹翁云:張孝祥精於翰墨,人稱「紫府仙」。(《四朝聞見錄》) 陳應行云:比游荊、湖間,得公《於湖集》所作長短句凡數百篇,讀之泠然洒然,真非煙火食人辭語。予雖不及識荊,然其瀟散出塵之姿,自在如神之筆,邁往凌雲之氣,猶可以想見也。(《於湖先生雅詞序》) 查禮云:於湖詞聲律宏邁,音節振拔,氣雄而調雅,意緩而語峭。(《銅鼓書堂遺稿》) 六州歌頭 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征塵暗,霜風勁,悄邊聲。黯消凝,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洙泗[1]上,弦歌地,亦膻[2]腥。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3]縱橫。看名王宵獵[4],騎火一川明,笳鼓悲鳴,遣人驚。  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渺神京。干羽[5]方懷遠,靜烽燧,且休兵。冠蓋使,紛馳騖,若為情。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6]。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評箋】 《朝野遺記》云:安國在建康留守席上賦此歌闋,魏公為罷席而入。 毛晉云:於湖「歌頭」諸曲駿發踔厲,寓以詩人句法者也。(《於湖詞跋》) 陳廷焯云:張孝祥《六州歌頭》一闋,淋漓痛快,筆飽墨酣,讀之令人起舞。惟「忠憤氣填膺」一句提明,轉淺、轉顯、轉無餘味。或亦聳當途之聽,出於不得已耶?(《白雨齋詞話》) 劉熙載云:詞莫要於有關係,張元幹仲宗因胡邦衡謫新州,作《賀新郎》送之,坐是除名;然身雖黜,而義不可沒也。張孝祥安國於建康留守席上賦《六州歌頭》,致感重臣罷席。然則詞之興觀群怨,豈下於詩哉。(《藝概》) 念奴嬌 洞庭青草[7],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界瓊田[8]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銀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怡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海經年[9],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髮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浪空闊。盡挹西江,細斟北斗,萬象[10]為賓客。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評箋】 田藝蘅云:杜工部「關山同一點」,岑嘉州「嚴灘一點舟中月」,又:「草頭一點疾如飛」,又:「西看一點是關樓」,又:「淨中雲一點」,花蕊夫人云:「繡簾一點月窺人」,張安國詞「更無一點風色」;夫月、雲、風也,馬也,樓也,皆謂之一點,甚奇。(《留青日札》) 葉紹翁云:張於湖嘗舟過洞庭,月照龍堆,金沙盪射,公得意命酒,唱歌所作詞,呼群吏而酌之,曰:「亦人子也。」其坦率皆類此。(《四朝聞見錄》) 魏了翁云:張於湖有英姿奇氣,著之湖湘間,未為不遇。洞庭所賦在集中最為傑特。方其吸江酌斗,賓客萬象時,詎知世間有紫微青瑣哉!(《鶴山大全集》) 黃蓼園云:寫景不能繪情,必少佳致。此題詠洞庭,若只就洞庭落想,縱寫得壯觀,亦覺寡味。此詞開首從洞庭說至玉界瓊田三萬頃,題已說完,即引入扁舟一葉。以下從舟中人心跡與湖光映帶寫,隱現離合,不可端倪,鏡花水月,是二是一。自爾神采高騫,興會洋溢。(《蓼園詞選》) 王闓運云:飄飄有凌雲之氣,覺東坡「水調」猶有塵心。(《湘綺樓詞選》) * * * [1] 洙、泗:洙水、泗水,孔子講學地。《禮·檀弓》:「我與女事夫子於洙、泗之間。」 [2] 膻(shān杉):羊臭。 [3] 區脫:胡兒候漢之土室。區(ōu歐),同甌。《漢書·蘇武傳》:「區脫捕得雲中生口。」 [4] 名王宵獵:指金酋夜獵。 [5] 干羽:《書·大禹謨》:「舞干羽於兩階。」干,木盾;羽,旗幟;皆舞者手執。 [6] 翠葆霓旌:翠葆,天子之旗,翠羽為飾。霓旌,儀仗一種,折羽毛,染五彩,綴縷為旌,似虹霓之氣。見《漢書·司馬相如傳》注。 [7] 青草:湖名,以湖中多生青草,故名青草湖。湖在湖南嶽陽縣西南,湘水所匯。 [8] 玉界瓊田:形容湖中月光皎潔。 [9] 嶺海經年:孝祥曾知靜江府,兼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罷官後,又起知潭州,權荊湖南路提點刑獄公事。 [10] 萬象:外界一切自然景象。 韓元吉 元吉字無咎,號南澗,許昌人。維四世孫,呂東萊之外舅也。寓居信州,隆興間官吏部尚書。有《南澗詩餘》一卷,見《彊村叢書》刊本。 黃昇云:南澗名家,文獻政事文學,為一代冠冕。(《花庵詞選》) 六州歌頭 東風著意,先上小桃枝。紅粉膩,嬌如醉,倚朱扉。記年時,隱映新妝面,臨水岸,春將半,雲日暖,斜橋轉,夾城西。草軟莎平,跋馬[1]垂楊渡,玉勒爭嘶。認蛾眉,凝笑臉,薄拂燕脂,繡戶曾窺,恨依依。  共攜手處,香如霧,紅隨步,怨春遲。消瘦損,憑誰問?只花知,淚空垂。舊日堂前燕,和煙雨,又雙飛。人自老,春長好,夢佳期。前度劉郎,幾許風流地,花也應悲。但茫茫暮靄,目斷武陵溪[2],往事難追。 好事近 凝碧舊池[3]頭,一聽管弦淒切。多少梨園[4]聲在,總不堪華發。  杏花無處避春愁,也傍野煙發。惟有御溝聲斷,似知人嗚咽。 【評箋】 《金史·交聘表》云:大定十三年三月癸巳朔,宋遣試禮部尚書韓元吉,利州觀察使鄭裔興等賀萬春節。按宋孝宗乾道九年為金世宗大定十三年,南澗汴京賜宴之詞,當是此時作。 麥孺博云:賦體如此,高於比興。(《藝蘅館詞選》) * * * [1] 跋馬:馳馬。 [2] 武陵溪:用陶潛《桃花源記》事。 [3] 凝碧池:王維被安祿山所拘,賦詩云:「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弦。」 [4] 梨園:演劇的地方。唐明皇選坐部伎子弟三百,教於梨園,號皇帝梨園弟子。宮女數百,亦稱梨園弟子。見《唐書·禮樂志》。 袁去華 去華字宣卿,奉新人。紹興進士,知石首縣。有《宣卿詞》一卷,見四印齋刊《宋元三十一家詞》本。 瑞鶴仙 郊原初過雨,見數葉零亂,風定猶舞。斜陽掛深樹,映濃愁淺黛,遙山媚嫵。來時舊路,尚岩花、嬌黃半吐。到而今惟有、溪邊流水,見人如故。  無語,郵亭深靜,下馬還尋,舊曾題處。無聊倦旅,傷離恨,最愁苦。縱收香藏鏡,他年重到,人面桃花在否?念沉沉小閣幽窗,有時夢去。 劍器近 夜來雨,賴倩得東風吹住。海棠正妖饒處,且留取。  悄庭戶,試細聽鶯啼燕語,分明共人愁緒,怕春去。  佳樹,翠陰初轉午。重簾未卷,乍睡起,寂寞看風絮。偷彈清淚寄煙波,見江頭故人,為言憔悴如許。彩箋無數,去卻寒暄[1],到了渾無定據。斷腸落日千山暮。 安公子 弱柳千絲縷,嫩黃勻遍鴉啼處。寒入羅衣春尚淺,過一番風雨。問燕子來時,綠水橋邊路,曾畫樓、見個人人否?料靜掩雲窗,塵滿哀弦危柱。  庾信愁如許,為誰都著眉端聚。獨立東風彈淚眼,寄煙波東去。念永晝春閒,人倦如何度?閒傍枕、百囀黃鸝語。喚覺來厭厭,殘照依然花塢。 * * * [1] 寒暄:寒溫,問寒問暖語言。 陸淞 淞字子逸,號雪溪,山陰人。官辰州守,放翁雁行也。 瑞鶴仙 臉霞紅印枕,睡覺來、冠兒還是不整。屏間麝煤[1]冷,但眉峰壓翠,淚珠彈粉。堂深晝永,燕交飛、風簾露井。恨無人說與,相思近日,帶圍寬盡。  重省,殘燈朱幌,淡月紗窗,那時風景。陽台路迥,雲雨夢[2],便無准。待歸來,先指花梢教看,欲把心期細問。問因循過了青春,怎生意穩? 【評箋】 陳鵠云:南渡初,南班宗子寓居會稽,為近屬,士子最盛。園亭甲於浙東,一時座客皆騷人墨士,陸子逸嘗與焉。士有侍姬盼盼者,色藝殊絕,公每屬意焉。一日宴客,偶睡,不預捧觴之列。陸因問之,士即呼至,其枕痕猶在臉。公為賦《瑞鶴仙》有「臉霞紅印枕」之句,一時盛傳,逮今為雅唱。後盼盼亦歸陸氏。(《耆舊續聞》) 張炎云:陸雪窗《瑞鶴仙》、辛稼軒《祝英台近》,皆景中帶情,而存騷雅。故其燕酣之樂,別離之愁,回文題葉之思,峴首西州之淚,一寓於詞。若能屏去浮艷,樂而不淫,是亦漢、魏樂府之遺意。(《詞源》) 沈際飛云:詞以弄月嘲風為主,聲復出鶯吭燕舌之間,不近乎情不可,鄰於鄭、衛則甚。景而帶情,騷而存雅,不在茲乎?委婉深厚,不忍隨口念過,漢、魏遺意。(《草堂詩餘正集》) 賀裳云:「待歸來」下,迷離婉妮。(《皺水軒詞筌》) 先著云:能如此作情詞,亦復何傷。(《詞潔》) 王闓運云:小說造為詠歌姬睡起之詞,不顧文理。本事之附會,大要如此。(《湘綺樓詞選》) 董毅云:刺時之言。(《續詞選》) * * * [1] 麝煤:墨之異稱。李建中詩:「松煙麝煤陰雨寒。」 [2] 雲雨夢:見前晏幾道《木蘭花》注。 陸游 游字務觀,號放翁,越州山陰人。佃之孫,宰之子,以蔭補登仕郎。隆興初,賜進士出身。范成大帥蜀,為參議官,累知嚴州。嘉泰初,詔同修國史兼秘書監,升寶章閣待制,致仕卒。有《放翁詞》一卷,見《六十家詞》刊本。又《渭南詞》二卷,有雙照樓景刊宋元明本詞本。 毛晉云:孝宗一日問周益公曰:「今代詩人亦有如唐李白者?」益公以放翁對,由是人競呼為小李白。(《劍南詩稿跋》) 葉紹翁云:陸游字務觀,去聲,蓋母氏夢秦少游而生公,故以秦名為字,而字其名雲。(《四朝聞見錄》) 劉克莊云:放翁、稼軒一掃纖艷,不事斧鑿,但時時掉書袋,要是一癖。(《後村詩話》) 黃昇云:范致能為蜀帥,務觀在幕府,主賓唱酬短章大篇,人爭傳誦之。(《花庵詞選》) 毛晉云:楊用修云:「纖麗處似淮海,雄快處似東坡。」予謂超爽處更似稼軒耳。(《放翁詞跋》) 《四庫全書提要》云:楊慎《詞品》謂游「纖麗處似淮海,雄快處似東坡。」平心而論,游之本意蓋欲驛騎於兩家之間,故奄有其勝而皆不能造其極。要之詩人之言終為近雅,與詞人之冶盪有殊,其短其長,故具在是也。(《放翁詞》提要) 許昂霄云:南渡後惟放翁為詩家大宗,詞亦掃盡纖淫,超然拔俗。(《詞綜偶評》) 馮煦云:劍南屏除纖艷,獨往獨來,其逋峭沉鬱之概,求之有宋諸家,無可方比。(《六十一家詞選例言》) 劉熙載云:陸放翁詞安雅清淡,其尤佳者,在蘇、秦間。然乏超然之致,天然之韻,是以人得測其所至。(《藝概》) 劉師培云:劍南之詞屏除纖艷,清真絕俗,逋峭沉鬱,而出之以平淡之詞,例以古詩,亦元亮、右丞之匹,此道家之詞也。(《論文雜記》) 卜算子 詠梅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1]作塵,只有香如故。 【評箋】 卓人月云:末句想見勁節。(《詞統》) * * * [1] 碾(niǎn捻):用圓輪之物旋轉壓之曰碾。 陳亮 亮字同甫,婺州永康人。淳熙中,詣闕上書。光宗紹熙四年策進士,擢第一,授簽書建康府判官廳公事,未知而卒。端平初,諡文毅。有《龍川詞》一卷,《補遺》一卷,見《六十家詞》刊本。又有四印齋刊本。 葉水心云:同甫長短句四卷,每一章成,輒自嘆曰,平生經濟之懷略已陳矣,予所謂微言,多此類也。 毛晉云:龍川詞讀至卷終,不作一妖語媚語,殆所稱不受人憐者與。(《龍川詞跋》) 水龍吟 鬧花深處樓台,畫簾半卷東風軟。春歸翠陌,平莎茸嫩,垂楊金淺。遲日催花,淡雲閣雨,輕寒輕暖。恨芳菲世界,遊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  寂寞憑高念遠,向南樓、一聲歸雁。金釵鬥草[1],青絲勒馬,風流雲散。羅綬[2]分香,翠綃封淚,幾多幽怨?正消魂又是,疏煙淡月,子規聲斷。 【評箋】 沈際飛云:有能賞而不知者,有欲賞而不得者,有似賞而不真者,人不如鶯也,人不如燕也。(《草堂詩餘正集》) 李攀龍云:春光如許,游賞無方,但愁恨難消,不無觸物生情。(《草堂詩餘雋》) 劉熙載云:同甫《水龍吟》云:「恨芳菲世界遊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言近指遠,直有宗留守大呼渡河之意。(《藝概》) 黃蓼園云:「鬧花深處層樓」見不事事也,「東風軟」即東風不競之意也。遲日淡雲,輕寒輕暖,一曝十寒之喻也。好世界不求賢共理,惟與小人遊玩如鶯燕也。「念遠」者念中原也,「一聲歸雁」謂邊信至,樂者自樂,憂者徒憂也。(《蓼園詞選》) 陳廷焯云:此詞「念遠」二字是主,故目中一片春光,觸我愁腸,都成眼淚。(《白雨齋詞話》) * * * [1] 鬥草:古代有鬥草之戲。宗懍《荊楚歲時記》:「競采百藥,謂百草以蠲除毒氣,故世有鬥草之戲。」 [2] 羅綬:羅帶。 范成大 成大字致能,號石湖居士,吳郡人。紹興二十四年進士,孝宗時累官吏部尚書,拜參知政事,進資政殿學士,提舉洞霄宮,卒諡文穆。有《石湖詞》一卷,見《知不足齋叢書》刊本,又見《彊村叢書》刊本。趙萬里有重訂本。 劉漫塘云:范致能、陸務觀以東南文墨之彥,至為蜀帥。在幕府日,賓主唱酬,每一篇出,人以先睹為快。(沈雄《古今詞話》引) 陳廷焯云:石湖詞音節最婉轉,讀稼軒詞後讀石湖詞,令人心平氣和。(《白雨齋詞話》) 憶秦娥 樓陰缺,闌干影臥東廂月。東廂月,一天風露,杏花如雪。  隔煙催漏金虬[1]咽,羅幃黯淡燈花結。燈花結,片時春夢,江南天闊。 【評箋】 鄭文焯云:范石湖《憶秦娥》「片時春夢,江南天闊」,乃用岑嘉州「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詩意,蓋栝餘例也。(《絕妙好詞校錄》) 眼兒媚 萍鄉道中乍晴,臥輿中困甚,小憩柳塘。 酣酣[2]日腳紫煙浮,妍暖破輕裘。困人天色,醉人花氣,午夢扶頭[3]。  春慵恰似春塘水,一片縠紋愁。溶溶曳曳[4],東風無力,欲避還休。 【評箋】 沈際飛云:字字軟溫,著其氣息即醉。(《草堂詩餘別集》) 許昂霄云:換頭「春慵」緊接「困」字、「醉」字來,細極。(《詞綜偶評》) 王闓運云:自然移情,不可言說,綺語中仙語也。(《湘綺樓詞選》) 霜天曉角 晚晴風歇,一夜春威折。脈脈花疏天淡,雲來去,數枝雪。  勝絕,愁亦絕,此情誰共說。惟有兩行低雁,知人倚畫樓月。 * * * [1] 金虬(qiú求):龍子有角者。金虬,漏箭之飾。 [2] 酣酣:暖意。 [3] 扶頭:酒名。白居易詩:「一榼扶頭酒。」 [4] 溶溶曳曳:蕩漾貌。 辛棄疾 棄疾,字幼安,號稼軒,濟南歷城人。耿京聚兵山東,節制忠義軍馬,留掌書記。紹興三十二年,令奉表南歸,高宗召見,授承務郎。寧宗朝累官浙東安撫使,加龍圖閣待制,進樞密都承旨卒。德祐初以謝枋得請,贈少師,諡忠敏。有《稼軒長短句》十二卷,見涉園影宋金元明本詞續刊本及《四印齋所刻詞》刊本。又《稼軒詞》四卷,有《六十家詞》刊本。又有《稼軒甲乙丙丁集》四卷本。 岳珂云:稼軒以詞名,有所作輒數十易稿,累月未竟,其刻意如此。(《桯史》) 陳謨云:蔡光工於詞,靖康中陷金,辛幼安以詩詞謁蔡,曰:「子之詩則未也,他日當以詞名家。」(《懷古錄》) 范開云:其詞之為體如張樂洞庭之野,無首無尾,不主故常;又如春雲浮空,卷舒起滅,隨所變態,無非可觀。(《稼軒詞序》) 劉克莊云:公所作,大聲鏜,小聲鏗;橫絕六合,掃空萬古;其穠麗綿密處,亦不在小晏、秦郎之下。(《後村詩話》) 楊慎云:近日作詞者,惟周美成、姜堯章,而以東坡為詞詩,稼軒為詞論;此說固當。蓋曲者曲也,固當以委曲為體;然徒狃於風情婉孌,則亦易厭。回視稼軒,豈非萬古一清風哉!又云:孫位畫水,張南木畫火,吳道子畫,楊繪塑,崔顥賦黃鶴樓,太白賦鳳凰台,陳簡齋詩,辛稼軒詞,同能不如獨勝也。(《詞品》) 毛晉云:詞家爭鬥穠纖,而稼軒率多撫時感事之作,磊落英多,絕不作妮子態;宋人以東坡為詞詩,稼軒為詞論,善評也。(《稼軒詞跋》) 王士禛云:石勒云:「大丈夫磊磊落落,終不學曹孟德、司馬仲達狐媚。」讀稼軒詞當作如是觀。(《花草蒙拾》) 彭孫遹云:稼軒詞,胸有萬卷,筆無點塵,激昂排宕,不可一世。今人未有稼軒一字,輒紛紛為異同之論,宋玉罪人,可勝三嘆!(《金粟詞話》) 鄒祗謨云:稼軒詞,中調、小令亦間作嫵媚語,觀其得意處,真有壓倒古人之意。(《遠志齋詞衷》) 樓敬思云:稼軒驅使莊、騷、經、史,無一點斧鑿痕,筆力甚峭。(《詞林紀事》引) 劉體仁云:文字總要生動,鏤金錯采,所以為笨伯也。詞尤不可參一死句,辛稼軒非不自立門戶,但是散仙入神,非正法眼藏;改之處處吹影,乃博刀圭之譏,宜矣。(《七頌堂詞繹》) 俞彥云:唐詩三變愈下,宋詞殊不然,歐、蘇、秦、黃足當高、岑、王、李;南渡以後,矯矯陡健,即不得稱中宋、晚宋也。惟辛稼軒自度粱肉,不勝前哲,特出奇險為珍錯供,與劉後村輩,俱曹洞旁出,學者正可欽佩,不必反唇並捧心也。(《爰園詞話》) 《四庫全書提要》云:棄疾詞慷慨縱橫,有不可一世之概;於倚聲家為變調,而異軍特起,能於剪翠刻紅之外,屹然別立一宗,迄今不廢。(《稼軒詞》提要) 黃梨莊云:辛稼軒當弱宋末造,負管、樂之才,不能盡展其用,一腔忠憤,無處發泄;觀其與陳同父抵掌談論,是何等人物?故其悲歌慷慨,抑鬱無聊之氣,一寄之於其詞,今欲與搔首傅粉者比,是豈知稼軒者?(《詞苑叢談》引) 周濟云:稼軒不平之鳴,隨處輒發,有英雄語,無學問語,故往往鋒穎太露。然其才情富,思力果銳,南北兩朝,實無其匹,無怪流傳之廣且久也。又云:世以蘇、辛並稱,蘇之自在處,辛偶能到之,辛之當行處,蘇必不能到。二公之詞,不可同語也。又云:後人以粗豪學稼軒,非徒無其才,並無其情,稼軒固是才大,然情至處,後人萬不能及。(《介存齋論詞雜著》)又云:軒稼斂雄心,抗高調,變溫婉,成悲涼。(《宋四家詞選序論》) 吳衡照云:辛稼軒別開天地,橫絕古今,《論》、《孟》、《詩小序》、左氏《春秋》、《南華》、《離騷》、《史》、《漢》、《世說》、選學、李杜詩,拉雜運用,彌見其筆力之峭。(《蓮子居詞話》) 陳廷焯云:辛稼軒,詞中之龍也,氣魄極雄大,意境卻極沉鬱。不善學之,流入叫囂一派,論者遂集矢於稼軒,稼軒不受也。又云:稼軒詞仿佛魏武詩,自是有大本領、大作用人語。(《白雨齋詞話》) 江順詒云:稼軒仙才,亦霸才也。(《詞學集成》) 馮煦云:稼軒負高世之才,不可羈勒;能於唐、宋諸大家外,別樹一幟,自茲以降,詞家遂有門戶主奴之見,而才氣橫軼者,群樂其豪縱而效之,乃至里俗俘囂之子,亦靡不推波助瀾,自托辛、劉,以屏蔽其陋,則非稼軒之咎,而不善學者之咎也。(《宋六十家詞選例言》) 劉熙載云:稼軒詞龍騰虎擲,任古書中理語、廋語,一經運用,便得風流,天姿是何敻異?又云:《宋史》本傳稱其雅善長短句,悲壯激烈。又稱謝校勘過其墓旁,有疾聲大呼於堂上,若鳴其不平然。則其長短句之作,固莫非假之鳴者哉!(《藝概》) 王國維云:南宋詞人,白石有格而無情,劍南有氣而乏韻;其堪與北宋人頡頏者,惟一幼安耳。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詞可學,北宋不可學也;學南宋者,不祖白石,則祖夢窗,以白石、夢窗可學,幼安不可學也;學幼安者,率祖其粗獷滑稽,以其粗獷滑稽處可學,佳處不可學也;幼安之佳處,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氣象論,亦有傍素波、干青雲之概,寧後世齷齪小子所可擬耶!(《人間詞話》) 謝章鋌云:稼軒是極有性情人,學稼軒者,胸中須先具一段真氣、奇氣,否則雖紙上奔騰,其中俄空焉,亦蕭蕭索索,如牖下風耳。又云:晏、秦之妙麗,源於李太白、溫飛卿;姜、史之清真,源於張志和、白香山;惟蘇、辛在詞中籓籬獨辟矣。讀蘇、辛詞,知詞中有人,詞中有品,不敢自為菲薄。然辛以畢生精力注之,比蘇尤為橫出矣。吳子律云:「辛之於蘇,猶詩中山谷之視東坡也,東坡之大,殆不可以學而至。」此論或不盡然。蘇風格自高,而性情頗歉;辛卻纏綿悱惻。且辛之造語俊於蘇,若僅以大論也,則室之大不如堂,而以堂為室,可乎?(《賭棋山莊詞話》) 況周頤云:東坡、稼軒其秀在骨,其厚在神。(《香海棠館詞話》) 賀新郎 別茂嘉十二弟 綠樹聽鵜[1],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啼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2]關塞蒙,更長門[3]、翠輦辭金闕,看燕燕[4],送歸妾。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5]、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6]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評箋】 劉過《龍洲詞·沁園春》題「送辛幼安弟赴桂林官」,當即為茂嘉。 沈雄云:稼軒《賀新郎》「綠樹聽鵜」一首,盡集許多怨事,全與太白擬《恨賦》相似。(沈雄《古今詞話》) 劉體仁云:稼軒:「杯!汝前來」,《毛穎傳》也。「誰共我醉明月」,《恨賦》也。皆非詞家本色。(《七頌堂詞繹》) 張惠言云:茂嘉蓋以得罪謫徙,故有是言。(張惠言《詞選》) 周濟云:前半闋北都舊恨,後半闋南渡新恨。(《宋四家詞選》) 許昂霄云:上三項說婦人,此二項言男子;中間不敘正位,卻羅列古人許多離別,如讀文通《別賦》,亦創格也。(《詞綜偶評》) 陳廷焯云:稼軒詞自以《賀新郎》一篇為冠;沉鬱蒼涼,跳躍動盪,古今無此筆力。(《白雨齋詞話》) 梁啓超云:《賀新郎》調,以第四韻之單句為全首筋節,如此句最可學。(《藝蘅館詞選》) 王國維云:稼軒《賀新郎》詞《送茂嘉十二弟》,章法絕妙,且語語有境界,此能品而幾於神者。然非有意為之,故後人不能學也。(《人間詞話》) 念奴嬌 書東流[7]村壁 野塘花落,又匆匆過了清明時節。剗地[8]東風欺客夢,一枕雲屏寒怯。曲岸持觴,垂楊系馬,此地曾經別。樓空人去,舊遊飛燕能說。  聞道綺陌東頭,行人曾見,簾底纖纖[9]月。舊恨春江流不盡,新恨雲山千疊。料得明朝,尊前重見,鏡里花[10]難折。也應驚問,近來多少華發? 【評箋】 陳廷焯云:悲而壯,是陳其年之祖。「舊恨」二語,矯首高歌,淋漓悲壯。(《白雨齋詞話》) 譚獻云:大踏步出來,與眉山同工異曲。然東坡是衣冠偉人,稼軒則弓刀遊俠。「樓空」二句,可識其清新俊逸兼之故實。(《譚評詞辨》) 梁啓超云:此南渡之感。(《藝蘅館詞選》) 漢宮春 立春 春已歸來,看美人頭上,裊裊春幡[11]。無端風雨,未肯收盡餘寒。年時燕子,料今宵夢到西園。渾未辨、黃柑薦酒,更傳青韭堆盤[12]。  卻笑東風,從此便薰梅染柳,更沒些閒。閒時又來鏡里,轉變朱顏。清愁不斷,問何人會解連環。生怕見花開花落,朝來塞雁先還。 【評箋】 周濟云:「春幡」九字,情景已極不堪。燕子猶記年時好夢,黃柑青韭,極寫晏安酖毒。換頭又提動黨禍,結用雁與燕激射,卻捎帶五國城舊恨。辛詞之怨,未有甚於此者。(《四家詞選》) 譚獻云:以古文長篇法行之。(《復堂詞話》) 陳廷焯云:稼軒詞其源出自《楚騷》,起勢飄灑。(《白雨齋詞話》) 賀新郎 賦琵琶 鳳尾龍香撥[13],自開元《霓裳曲》罷,幾番風月。最苦潯陽江頭客[14],畫舸亭亭待發。記出塞、黃雲堆雪。馬上離愁[15]三萬里,望昭陽、宮殿孤鴻沒,弦解語,恨難說。  遼陽驛使音塵絕,瑣窗寒、輕攏慢捻[16],淚珠盈睫。推手[17]含情還卻手,一抹《梁州》[18]哀徹。千古事、雲飛煙滅。賀老[19]定場無消息,想沉香亭[20]北繁華歇,彈到此,為嗚咽。 【評箋】 陳霆云:此篇用事最多,然圓轉流麗,不為事所使,的是妙手。(《渚山堂詞話》) 周濟云:「記出塞」句,言謫逐正人,以致亂離。「遼陽」句言晏安江沱,不復北望。(《宋四家詞選》) 陳廷焯云:此詞運典雖多,卻一片感慨,故不嫌堆垛。心中有淚,故筆下無一字不嗚咽。(《白雨齋詞話》) 梁啓超云:琵琶故事,網羅臚列,亂雜無章,殆如一團野草;惟其大氣足以包舉之,故不粗率,非望人勿學步也。(《藝蘅館詞選》) 水龍吟 登建康賞心亭[21] 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樓頭,斷鴻聲里,江南遊子,把吳鉤[22]看了,闌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季鷹[23]歸未?求田問舍[24],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25]。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搵英雄淚? 【評箋】 陳洵云:起句破空而來,秋無際,從「水隨天去」中見;「玉簪螺髻」之「獻愁供恨」,從遠目中見;「江南遊子」,從「斷腸落日」中見;純用倒卷之筆。「吳鉤看了,闌干拍遍」,仍縮入「江南遊子」上;「無人會」縱開,「登臨意」收合。後片愈轉愈奇,季鷹未歸則鱸膾徒然一轉,劉郎羞見則田舍徒然一轉,如此則江南遊子亦惟長抱此憂,以老而已;卻不說出,而以「樹猶如此」作半面語縮住。「倩何人」以下十三字,應「無人會登臨意」作結。稼軒縱橫豪宕,而筆筆能留,字字有脈絡如此;學者苟能於此求,則清真、稼軒、夢窗,三家實一家,若徒視為真率,則失此賢矣!清真、稼軒、夢窗,各有神采;清真出於韋端己,夢窗出於溫飛卿,稼軒出於南唐李主,莫不有一己之性情境地,而平平轍跡,則殊途同歸。而或者以鹵莽學之,或者委為不可學。嗚呼!鮮能知味,小技猶然,況大道乎。(《海綃說詞》) 譚獻云:裂竹之聲,何嘗不潛氣內轉。(《譚評詞辨》) 陳廷焯云:落落數語,不數王粲《登樓賦》。(《白雨齋詞話》) 摸魚兒 淳熙己亥[26],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為賦。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27],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28]皆塵土。閒愁最苦,休去倚危闌,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評箋】 羅大經云:詞意殊怨,斜陽煙柳之句,比之「未須愁日暮,天際是輕陰」者異矣。在漢、唐時,寧不賈種豆種桃之禍?然聞壽皇見此詞,頗不悅,終不加以罪,可謂盛德。(《鶴林玉露》) 張侃云:康伯可《曲遊春》詞頭句云:「臉薄難藏淚,恨柳風不與吹斷行色。」惜別之意已盡。辛幼安《摸魚兒》詞頭句云:「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之意亦盡。二公才調絕人,不被腔律拘縛,至「但掩袖,轉面啼紅,無言應得」與「閒愁最苦。休去倚危闌,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其惜別惜春之意愈無窮。(《拙軒集》) 沈際飛云:李涉詩:「野寺尋花春已遲,背岩惟有兩三枝;明朝攜酒猶堪賞,為報春風且莫吹。」辛用其意。(《草堂詩餘正集》) 許昂霄云:「春且住」二句,是留春之辭。結句即義山「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之意。斜陽以喻君也。(《詞綜偶評》) 陳廷焯云:「更能消幾番風雨」一章,詞意殊怨,然姿態飛動,極沉鬱頓挫之致。起處「更能消」三字,是從千回萬轉後倒折出來,真是有力如虎。又云:怨而怒矣!然沉鬱頓宕,筆勢飛舞,千古所無。「春且住」三字一喝,怒甚。結得愈淒涼、愈悲鬱。(《白雨齋詞話》) 譚獻云:權奇倜儻,純用太白樂府詩法。「見說道」句是開,「君不見」句是合。(《譚評詞辨》) 黃蓼園云:辭意似過於激切,第南渡之初,危如累卵,「斜陽」句亦危言聳聽之意耳!持重者多危詞,赤心人少甘語,亦可以諒其志哉!(《蓼園詞選》) 梁啓超云:迴腸盪氣,至於此極;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藝蘅館詞選》) 王闓運云:「算只有」三句是指張浚、秦檜一流人。(《湘綺樓詞選》) 永遇樂[29] 京口北固亭懷古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30]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31],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32],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33],望中猶記、燈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34]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35],尚能飯否? 【評箋】 岳珂云:稼軒以詞名,每宴,必令侍姬歌其所作,特好《賀新郎》一詞,自誦其警句曰:「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又曰:「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每至此,輒拊髀自笑,顧問坐客何如?皆嘆譽如出一口。既而作《永遇樂》序北府事,首章曰:「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又曰:「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其寓感慨者則曰:「不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特置酒招數客,使妓迭歌,益自擊節,遍問客,必使摘其疵;客遜謝不可,或措一二語,不契其意,又弗答。余時年最少,率然對曰:「童子無知,何敢有議?然必欲如范希文,以千金求《嚴陵記》一字之易,則晚進竊有議也。」稼軒喜,使畢其說。余曰:「前篇豪視一世,獨首尾二腔警語差相似,新作微覺用事多耳。」稼軒大喜,謂座客曰:「夫夫也,實中余痼。」乃味改其語,日數十易,累月未竟。(《桯史》) 羅大經云:此詞雋壯可喜。(《鶴林玉露》) 楊慎云:辛詞當以「京口北固亭懷古」《永遇樂》為第一。(《詞品》) 先著云:發端便欲涕落,後段一氣奔注,筆不得遏。廉頗自擬,慷慨壯懷,如聞其聲。謂此詞用人名多者,尚是不解詞味。(《詞潔》) 周濟云:有英主則可以隆中興,此是正說。英主必起於草澤,此是反說。又云:繼世圖功,前車如此。(《宋四家詞選》) 譚獻云:起句嫌有獷氣,且使事太多,宜為岳氏所譏;非稼軒之盛氣,勿輕染指也。(《譚評詞辨》) 陳廷焯云:句句有金石聲音,吾怖其神力。(《白雨齋詞話》) 繼昌云:此闋悲壯蒼涼,極詠古能事。(《左庵詞話》) 木蘭花慢 滁州送范倅[36] 老來情味減,對別酒,怯流年。況屈指中秋,十分好月,不照人圓。無情水都不管,共西風、只管送歸船。秋晚蓴鱸[37]江上,夜深兒女燈前。  征衫,便好去朝天,玉殿正思賢。想夜半承明,留教視草[38],卻遣籌邊。長安,故人問我,道愁腸酒[39]只依然。目斷秋霄落雁,醉來時響空弦。 祝英台近 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更誰勸啼鶯聲住?  鬢邊覷,應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 【評箋】 張端義云:呂婆,呂正己之妻,正己為京畿漕,有女事辛幼安,因以微事觸其怒,竟逐之,今稼軒「桃葉渡」詞因此而作。(《貴耳集》) 陳鵠云:辛幼安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人皆以為佳,不知趙德莊《鵲橋仙》詞云:「春愁元自逐春來,卻不肯隨春歸去。」蓋德莊又體李漢老《楊花》詞:「驀地便和春帶將歸去。」大抵後輩作詞,無非前人已道底句,特善能轉換耳。(《耆舊續聞》) 張侃云:辛幼安《祝英台》云:「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又不解和愁歸去。」王君玉《祝英台》云:「可堪妒柳羞花,下床都懶,便瘦也教春知道。」前一詞欲春帶愁去,後一詞欲春知道瘦。近世春晚詞,少有比者。(《拙軒集》) 沈際飛云:唐詩:「莫作商人婦,金釵當卜錢。」不能擅美。又云:怨春、問春,口快心靈,非關剿襲。(《草堂詩餘正集》) 沈謙云:稼軒詞以激揚奮厲為工;至「寶釵分、桃葉渡」一曲,昵狎溫柔,魂銷意盡,詞人伎倆,真不可測。(《填詞雜說》) 譚獻云:「斷腸」三句,一波三過折,末三句托興深切,亦非全用直語。(《譚評詞辨》) 張惠言云:此與德祐太學生二詞用意相似,點點飛紅,傷君子之棄;流鶯,惡小人得志也;春帶愁來,其刺趙、張乎?(張惠言《詞選》) 黃蓼園云:按此閨怨詞也。史稱稼軒人材,大類溫嶠、陶侃,周益公等抑之,為之惜。此必有所託,而借閨怨以抒其志乎!言自與良人分釵後,一片煙雨迷離,落紅已盡,而鶯聲未止,將奈之何乎?次闋言問卜,欲求會而間阻實多,而憂愁之念將不能自已矣;意致悽惋,其志可憫。史稱葉衡入相,薦棄疾有大略,召見提刑江西,平劇盜,兼湖南安撫,盜起湖、湘,棄疾悉平之。後奏請於湖南設飛虎軍,詔委以規畫。時樞府有不樂者,數阻撓之;議者以聚斂聞,降御前金字牌停住;棄疾開陳本末,繪圖繳進,上乃釋然。詞或作於此時乎?(《蓼園詞選》) 青玉案 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40],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41]。  蛾兒[42]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43]處。 【評箋】 彭孫遹云:稼軒「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秦、周之佳境也。(《金粟詞話》) 譚獻云:稼軒心胸發其才氣,改之而下則獷。起二句賦色瑰異,收處和婉。(《譚評詞辨》) 梁啓超云:自憐幽獨,傷心人別有懷抱。(《藝蘅館詞選》) 王國維云:古今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里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恐晏、歐諸公所不許也。(《人間詞話》) 鷓鴣天 鵝湖[44]歸病起作 枕簟溪堂冷欲秋,斷雲依水晚來收。紅蓮相倚渾如醉,白鳥無言定自愁。  書咄咄[45],且休休[46],一邱一壑也風流。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覺新來懶上樓。 【評箋】 沈際飛云:生派愁怨與花鳥,卻自然。後段一本作:「無限事,不勝愁;那堪魚雁兩悠悠,秋懷不識知多少。」(《草堂詩餘正集》) 周濟云:詞中有此大筆。(《宋四家詞選》) 黃蓼園云:其有《匪風》《下泉》之思乎?可以悲其志矣。妙在結二句放開寫,不即不離尚含住。(《蓼園詞選》) 陳廷焯云:信筆寫去,格調自蒼勁,意味自深厚,不必劍拔弩張,洞穿已過七紮,斯為絕技。(《白雨齋詞話》) 況周頤云:「不知」二句入詞佳,入詩便稍覺未合。詞與詩體格不同處,其消息即此可參。(《蕙風詞話》) 菩薩蠻[47] 書江西造口[48]壁 郁孤台[49]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是長安[50],可憐無數山。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聞鷓鴣[51]。 【評箋】 羅大經云:南渡初金人追隆裕太后御舟至造口,不及而還。鷓鴣之句,謂恢復之事行不得也。(《鶴林玉露》) 卓人月云:忠憤之氣,拂拂指端。(《詞統》) 周濟云:借水怨山。(《宋四家詞選》) 陳廷焯云:稼軒《書江西造口壁》一章,用意用筆,洗胎溫韋殆盡,然大旨正見吻合。(《白雨齋詞話》) 譚獻云:西北二句,宕逸中亦深煉。(《譚評詞辨》) 梁啓超云:《菩薩蠻》如此大聲鏜鞳,未曾有也。(《藝蘅館詞選》) * * * [1] 鵜:鳥名,常於春分鳴。 [2] 馬上琵琶:石崇《王明君辭序》:「昔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爾也。」 [3] 長門:漢武帝陳皇后被貶居長門宮。 [4] 燕燕:《詩經·邶風·燕燕》序:「衛莊姜送歸妾也。」 [5] 河梁:《文選》李陵與蘇武詩:「攜手上河梁,遊子暮何之?」 [6] 易水:荊軻自燕入秦,太子與賓客白衣冠送行至易水,見《史記·刺客列傳》。 [7] 東流:今池州有東流縣,稼軒自江西過此。 [8] 剗地:猶雲無端也。 [9] 纖纖:喻足。 [10] 鏡里花:空幻之意。《圓覺經》:「用此思維,辨於佛鏡,猶如空華,復結空果。」 [11] 春幡:《苕溪漁隱叢話》云:「《荊楚歲時記》云:『立春日悉剪彩為燕子以戴之。』故歐陽永叔詩云:『不驚樹里禽初變,共喜釵頭燕已來。』鄭毅夫云:『漢殿斗簪雙彩燕,並知春色上釵頭。』皆立春日帖子詩也。」 [12] 堆盤:《遵生八箋》:「立春日作五辛盤,以黃柑釀酒,謂之洞庭春色。故蘇詩云:『辛盤得青韭,臘酒是黃柑。』」 [13] 鳳尾龍香撥:楊貴妃琵琶以龍香板為撥,以邏檀為槽,有金縷紅紋,蹙成雙鳳。見《明皇雜錄》。 [14] 潯陽江頭客:謂白居易,白居易有《琵琶行》,起句云:「潯陽江頭夜送客。」 [15] 馬上離愁:見前《賀新郎》注。 [16] 輕攏慢捻:攏(lǒnɡ壟)、捻(niǎn碾),皆琵琶手法。《樂府雜錄》云:「裴興奴長於攏捻。」《琵琶行》:「輕攏慢捻抹復挑。」 [17] 推手:推手前曰琵,引卻曰琶,因以為名。見《釋名》。 [18] 《梁州》:琵琶曲有《轉關六么》、《濩索梁州》,見《蔡寬夫詩話》。 [19] 賀老:唐賀懷智善彈琵琶,見《明皇雜錄》,元稹《連昌宮詞》:「夜半月高弦索鳴,賀老琵琶定場屋。」 [20] 沉香亭:亭以沉香為之。唐玄宗賞花沉香亭,命李白賦《清平調》三章,有「沉香亭北倚闌干」句,見《太真外傳》。 [21] 《水龍吟》:此詞為辛棄疾三十歲時在建康通判任上所作。賞心亭,丁謂作,見《詩話總龜》。 [22] 吳鉤:《夢溪筆談》云:「唐人詩多有言吳鉤者。吳鉤,刀名也。」 [23] 季鷹:《世說》:「張季鷹在洛,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菰菜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 [24] 求田問舍:《三國志》:「許汜論陳元龍豪氣未除,謂昔過下邳,見元龍無主客禮,自上大床臥,使客臥下床。劉備曰:『君有國士名,而不留心救世,乃求田問舍,言無可采,是元龍所諱也。如我當臥百尺樓上,臥君於地,何但上下床之間哉!』」 [25] 樹猶如此:《世說》:「桓溫見昔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 [26] 淳熙己亥:宋孝宗淳熙六年,辛棄疾時年四十歲。 [27] 長門事:司馬相如《長門賦序》云:「孝武皇帝陳皇后,時得幸,頗妒,別在長門宮,愁悶悲思。聞蜀郡成都司馬相如,天下工為文,奉黃金百斤為相如、文君取酒。因於解悲愁之辭。而相如為文,以悟主上,陳皇后復得親幸。」 [28] 玉環飛燕:玉環,楊貴妃小字;飛燕,趙飛燕,漢成帝皇后號。 [29] 《永遇樂》:此乃辛棄疾六十五歲守京口時作。 [30] 寄奴:宋武帝劉裕小字寄奴,曾住丹徒京口裡。 [31] 金戈鐵馬:金屬制之戈,披著鐵甲之馬。 [32] 元嘉草草:元嘉,宋文帝年號。宋文帝曾謂聞王玄謨論兵,使人有封狼居胥之意。(狼居胥,山名,在今蒙古。漢霍去病戰勝匈奴,封狼居胥山)後命王玄謨北伐,大敗而歸。 [33] 四十三年:辛棄疾由1205年(宋寧宗開禧元年)知鎮江府,距其在1162年奉表南歸,路經揚州,正是四十三年。 [34] 佛狸:魏太武帝小名。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魏太武帝南侵至瓜步。此蓋借魏太武以喻金主亮南侵。佛狸祠即太武帝之廟。 [35] 廉頗老矣:廉頗在梁,趙王思復得頗,頗亦思復用。趙使使者視頗,頗為之一飯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以示可用。事見《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36] 滁州送范倅:稼軒知滁州,在宋孝宗乾道八年,明年三十三。范倅名昂,字里無考。 [37] 蓴鱸:用張翰事,見前《水龍吟》注。 [38] 視草:為皇帝草擬制詔之稿。 [39] (tì替)酒:,困也。 [40] 花千樹:蘇味道詩:「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指燈,星如雨亦指燈。 [41] 魚龍舞:指魚燈龍燈各樣燈彩。 [42] 蛾兒:指婦人頭上妝飾。 [43] 闌珊:衰落之意。 [44] 鵝湖:在江西鉛山縣東北十五里。 [45] 咄咄:晉殷浩廢黜,常書空作咄咄怪事字,見《晉書》。 [46] 休休:美也。司空圖隱居中條山,作休休亭,見《唐書》。 [47] 《菩薩蠻》:此詞是辛棄疾三十六歲任江西提點刑獄時作。 [48] 造口:今名阜口鎮,在江西萬安縣南六十里。 [49] 郁孤台:在江西省贛縣西南。清江指贛江。 [50] 長安:本漢、唐舊都,後通作京師之代稱。 [51] 聞鷓鴣:俗謂鷓鴣鳴聲為「行不得也哥哥」,此喻恢復無望。 姜夔 夔,字堯章,鄱陽人。蕭東父識之於年少客游,妻以兄子;因寓居吳興之武康,與白石洞天為鄰,自號白石道人。慶元中,曾上書乞正太常雅樂,得免解訖;不第而卒。有《白石詞》一卷,見《六十家詞》刊本。又四卷本,有《四庫全書》本,乾隆寫本,陸鍾輝本,張弈樞本,江春本,姜忠肅祠堂本,揚州《知不足齋》本,倪耘劬本,倪鴻本,《榆園叢書》本,四印齋本。六卷本有《彊村叢書》本,沈遜齋本,鄭文焯校本。 徐獻忠云:堯章長於音律,嘗著《大樂議》,欲正廟樂。慶元三年,詔付奉常,有司將掌令太常寺與議大樂,時嫉其能,是以不獲盡其所議,人大惜之。(《吳興掌故集》) 陳郁云:白石道人氣貌若不勝衣,而筆力足以扛百斛之鼎;家無立錐,而一飯未嘗無食客;圖史翰墨之藏,汗牛充棟;襟懷灑落,如晉、宋間人。意到語工,不期於高遠而自高遠。(《藏一話腴》) 黃昇云:白石詞極精妙,不減清真,其高處有美成所不能及。(《花庵詞選》) 《樂府紀聞》云:鄱陽姜堯章流寓吳興,嘗暇日游金閶,裴回弔古,賦《柳枝詞》,有「行人悵望蘇台柳,曾與吳王掃落花」之句;楊誠齋極喜誦之。蕭東父尤愛其詞,以其兄之子妻之。(沈雄《古今詞話》引) 沈義父云:白石清勁知音,亦未免有生硬處。(《樂府指迷》) 張炎云:姜白石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詞源》) 毛晉云:范石湖評堯章詩云:「有裁雲縫月之妙手,敲金戛玉之奇聲。」予於其詞亦云。(《白石詞跋》) 張宗云:按毛晉云云,乃楊誠齋評白石《除夜自石湖歸苕溪》十絕句,非石湖語也。(《詞林紀事》) 朱彝尊云:詞莫善於姜夔,宗之者張輯、盧祖皋、史達祖、吳文英、蔣捷、王沂孫、張炎、周密、陳允平、張翥、楊基,皆具夔之一體,基之後,得其門者寡矣。(《詞綜序》) 陳撰云:南宋詞人,浙東、西特甚,而審音之精,要以白石為極詣,先生事事精習,率妙絕神品,雖終身草萊,而風流氣韻,足以標映後世;當乾、淳間,俗學充斥,文獻湮替,乃能雅尚如此,洵稱豪傑之士矣。(《玉幾山房聽雨錄》) 《四庫全書提要》:夔詩格高秀,為楊萬里等所推;詞亦精深華妙,尤善自度新腔,故音節文采,並冠一時。(《白石詞》提要) 許昂霄云:詞中之有白石,猶文中之有昌黎也。(《詞林紀事》引) 宋翔鳳云:詞家之有姜石帚,猶詩家之有杜少陵,繼往開來,文中關鍵,其流落江湖不忘君國,皆借托比興於長短句寄之。(《樂府餘論》) 周濟云:白石脫胎稼軒,變雄健為清剛,變馳驟為疏宕,蓋二公皆極熱中,故氣味吻合,辛寬姜窄,寬故容薉,窄故斗硬。又云:白石小序甚可觀,苦與詞復,若序其緣起,不犯詞境,斯為兩美矣。(《宋四家詞選序論》)又云:白石詞如明七子詩,看是高格響調,不耐人細思。又云:白石以詩法入詞,門徑淺狹,如孫過庭書,但使後人模仿。(《介存齋論詞雜著》) 先著云:張三影《醉落魄》詞,有「生香真色人難學」之句。予謂生、香、真、色四字,可以移評石帚之詞。又云:意欲靈動,不欲晦澀,語欲隱秀,不欲纖佻,人工勝則天趣減;梅溪、夢窗,自不能不讓白石出一頭地。(《詞潔》) 鄧廷楨云:詞家之有白石,猶書家之有逸少,詩家之有浣花,蓋緣識趣既高,興象自別。(《雙硯齋隨筆》) 戈載云:白石之詞,清氣盤空,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其高遠峭拔之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真詞中之聖也!(《七家詞選》) 馮煦云:白石為南渡一人,千秋論定,無俟揚搉;《樂府指迷》獨稱其《暗香》《疏影》《揚州慢》《一萼紅》《琵琶仙》《探春慢》《淡黃柳》等曲,《詞品》則以「詠蟀蟋」《齊天樂》一闋為最勝。其實石帚所作,超脫蹊徑,天籟人力,兩臻絕頂,筆之所至,神韻俱到;非如樂笑、二窗輩,可以奇對警句相與標目,又何事於諸調中強分軒輊也?野雲孤飛,去留無跡,彼讀姜詞者,必欲求下手處,則先自俗處能雅,滑處能澀始。(《宋六十家詞選例言》) 劉熙載云:姜白石詞幽韻冷香,令人挹之無盡,擬諸形容,在樂則琴,在花則梅也。又云:詞家稱白石曰白石老仙,或問畢竟與何仙相似?曰藐姑冰雪,蓋為近之。(《藝概》) 孫麟趾云:識見低則出句不超,超者出乎尋常意計之外,白石多清超之句,宜學之。(《詞選》) 陳廷焯云:姜堯章詞清虛騷雅,每於伊鬱中饒蘊藉,清真之勁敵,南宋一大家也。夢窗、玉田諸人,未易接武。又云:美成、白石,各有至處,不必過為軒輊。頓挫之妙,理法之精,千古詞宗,自屬美成;而氣體之超妙,則白石獨有千古,美成亦不能至。(《白雨齋詞話》) 陳銳云:白石擬稼軒之豪快,而結體於虛。夢窗變美成之面貌,而煉響於實。南渡以來,雙峰並峙,如盛唐之有李、杜矣!(《袌碧齋詞話》) 鄭文焯云:白石以沉憂善歌之士,意在復古,進《大樂議》,卒為伶倫所阨;其志可悲,其學自足千古。叔夏論其詞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百世興感,如見其人。(《鶴道人論詞書》) 點絳唇 丁未[1]冬,過吳松[2]作。 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  第四橋邊[3],擬共天隨[4]住。今何許?憑闌懷古,殘柳參差舞。 【評箋】 卓人月云:「商略」二字誕妙。(《詞統》) 陳廷焯云:白石長調之妙,冠絕南宋;短章亦有不可及者,如《點絳唇》一闋,通首隻寫眼前景物,至結處云:「今何許?憑闌懷古,殘柳參差舞。」感時傷事,只用「今何許」三字提倡,「憑闌懷古」下,僅以「殘柳」五字詠嘆了之,無窮哀感,都在虛處;令讀者弔古傷今,不能自止,洵推絕調。(《白雨齋詞話》) 陳思云:案此闋為誠齋以詩送謁石湖,歸途所作。詩集有《姑蘇懷古》詩。(《白石道人年譜》) 鷓鴣天 元夕有所夢 肥水[5]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夢中未比丹青見,暗裡忽驚山鳥啼。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6]夜,兩處沉吟各自知。 【評箋】 陳思云:案所夢即《淡黃柳》之小喬宅中人也。(《白石道人年譜》) 鄭文焯云:紅蓮謂燈,此可與《丁未元日金陵江上感夢》之作參看。(鄭校《白石道人歌曲》) 踏莎行 自沔東來。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夢而作。 燕燕輕盈,鶯鶯[7]嬌軟,分明又向華胥[8]見。夜長爭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別後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9]遠。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 【評箋】 王國維云:白石之詞,余所最愛者,亦僅二語,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人間詞話》) 慶宮春 紹熙辛亥[10]除夕,余別石湖歸吳興,雪後夜過垂虹[11]嘗賦詩云:「笠澤茫茫雁影微,玉峰重疊護雲衣;長橋寂寞春寒夜,只有詩人一舸歸。」後五年冬,復與俞商卿、張平甫、銛朴翁[12]自封禺同載,詣梁溪。道經吳松,山寒天迥,雲浪四合,中夕相呼步垂虹,星斗下垂,錯雜漁火,朔吹凜凜,卮酒不能支。朴翁以衾自纏,猶相與行吟,因賦此闋,蓋過旬,塗稿乃定。朴翁咎余無益,然意所耽,不能自已也。平甫、商卿、朴翁皆工於詩,所出奇詭;余亦強追逐之,此行既歸,各得五十餘解。 雙槳蓴波,一蓑松雨,暮愁漸滿空闊。呼我盟鷗[13],翩翩欲下,背人還過木末。那回歸去,盪雲雪孤舟夜發。傷心重見,依約眉山,黛痕低壓。  采香徑[14]里春寒,老子婆娑,自歌誰答?垂虹西望,飄然引去,此興平生難遏。酒醒波遠,正凝想明璫素襪[15]。如今安在?惟有闌干,伴人一霎。 【評箋】 陸友仁云:近世以筆墨為事者,無如姜堯章、趙子固二公,往余見姜堯章《慶春宮》詞,愛其詞翰丰茸,故備載之。(《硯北雜誌》) 齊天樂 丙辰[16]歲與張功甫[17]會飲張達可之堂,聞屋壁間蟋蟀有聲,功甫約余同賦,以授歌者。功甫先成,詞甚美;余徘徊末利花間,仰見秋月,頓起幽思,尋亦得此。蟋蟀,中都[18]呼為促織,善斗;好事者或以三二十萬錢致一枚,鏤象齒為樓觀以貯之。 庾郎[19]先自吟愁賦,淒淒更聞私語。露濕銅鋪[20],苔侵石井,都是曾聽伊處。哀音似訴,正思婦無眠,起尋機杼。曲曲屏山,夜涼獨自甚情緒?  西窗又吹暗雨,為誰頻斷續,相和砧杵?候館迎秋,離宮[21]吊月,別有傷心無數。《豳》詩[22]漫與,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寫入琴絲,一聲聲更苦。 【評箋】 王仁裕云:每秋時,宮中妃妾皆以小金籠閉蟋蟀置枕函畔,夜聽其聲。民間爭效之。(《開元天寶遺事》) 張宗云:余弟芷齋云:《漢書·王褒傳》:「蟋蟀竢秋吟。」師古註:「蟋蟀,今之促織也。」按蟋蟀呼促織,唐時已然,不始於宋之中都也。(《詞林紀事》) 張炎云:要知換頭,不可斷了曲意。如白石云:「曲曲屏山,夜涼獨自甚情緒?」於過變則云:「西窗又吹暗雨」,則曲意不變矣。(《詞源》) 賀裳云:稗史稱韓幹畫馬,人入其齋,見幹身作馬形,凝思之極,理或然也。作詩文亦必如此始工。如史邦卿詠燕,幾於形神俱似矣;次則姜白石詠蟋蟀:「露濕銅鋪,苔侵石井,都是曾聽伊處。哀音似訴,正思婦無眠,起尋機杼。」又云:「西窗又吹暗雨,為誰頻斷續,相和砧杵?」數語刻畫亦工。蟋蟀無可言而言聽蟋蟀者,正姚鉉所謂「賦水不當僅言水,而言水之前後左右」也。(《皺水軒詞筌》) 劉體仁云:詞欲婉轉而忌復,不獨「不恨古人吾不見」與「我見青山多嫵媚」為岳亦齋所誚,即白石之工,如「露濕銅鋪」與「候館吟秋」總是一法。(《七頌堂詞繹》) 許昂霄云:將蟋蟀與聽蟋蟀者層層夾寫,如環無端,真化工之筆也。(《詞綜偶評》) 陳廷焯云:白石《齊天樂》一闋,全篇皆寫怨情,獨後半云:「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以無知兒女之樂,反襯出有心人之苦,最為入妙;用筆亦別有神味,難以言傳。(《白雨齋詞話》) 陳銳云:姜堯章《齊天樂》詠蟋蟀最為有名,然庾郎愁賦,有何出典?「《豳》詩」四字,太覺呆詮。至「銅鋪、石井、候館、離宮」,亦嫌重複。(《袌碧齋詞話》) 鄭文焯云:《負喧雜錄》:「斗蛩之戲,始於天寶間,長安富人,鏤象牙為籠而蓄之,以萬金之資,付之一喙。」此敘所記好事者云云。可知其習尚至宋宣政間,殆有甚於唐之天寶時矣。功父《滿庭芳》詞詠促織兒,清雋幽美,實擅詞家能事,有觀止之嘆;白石別構一格,下闋托寄遙深,亦足千古已。(鄭校《白石道人歌曲》) 沈祥龍云:詞中虛字,猶曲中襯字,前呼後應,仰承俯注,全賴虛字靈活,其詞始妥溜而不板實。不特句首虛字宜講,句中虛字亦當留意。如白石詞云:「庾郎先自吟愁賦,淒淒更聞私語。」「先自」「更聞」,互相呼應,餘可類推。(《論詞隨筆》) 琵琶仙 《吳都賦》云:「戶藏煙浦,家具畫船。」惟吳興為然,春遊之盛,西湖未能過也。己酉[23]歲,余與蕭時父[24]載酒南郭,感遇成歌。 雙槳來時,有人似舊曲桃根桃葉[25]。歌扇輕約飛花,蛾眉正奇絕。春漸遠,汀洲自綠,更添了幾聲啼。十里揚州[26],三生[27]杜牧,前事休說。  又還是宮燭分煙[28],奈愁里匆匆換時節。都把一襟芳思,與空階榆莢[29]。千萬縷、藏鴉細柳,為玉尊、起舞回雪。想見西出陽關[30],故人初別。 【評箋】 鄭文焯云:白石《琵琶仙》題引《吳都賦》云:「戶藏煙浦,家具畫船。」惟吳興為然。按二語見《唐文粹》所錄李庾《西都賦》,非《吳都賦》,白石誤。(《絕妙好詞校錄》) 顧廣圻云:《文粹》引李賦原文,作「戶閉煙浦,家藏畫舟。」白石作「具」、「藏」,兩字均誤。又誤舟為船,致失原韻;且移唐之西都於吳都,地理尤錯。(《思適齋集》) 張炎云:白石《琵琶仙》,少游《八六子》,全在情景交煉,得言外意。(《詞源》) 沈際飛云:「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四語約是此篇。又云:融情會景,與少游《八六子》詞共傳。(《草堂詩餘正集》) 許昂霄云:「都把一襟芳思」至末,句句說景,句句說情,真能融情景於一家者也。曲折頓宕,又不待言。(《詞綜偶評》) 八歸 湘中送胡德華 芳蓮墜粉,疏桐吹綠,庭院暗雨乍歇。無端抱影銷魂處,還見筱牆[31]螢暗,蘚階蛩切。送客重尋西去路,問水面、琵琶[32]誰撥?最可惜、一片江山,總付與啼。  長恨相逢未款,而今何事,又對西風離別?渚寒煙淡,棹移人遠,飄渺行舟如葉。想文君望久,倚竹愁生步羅襪[33]。歸來後、翠尊雙飲,下了珠簾,玲瓏閒看月。 【評箋】 許昂霄云:歷敘離別之情,而終以室家之樂,即《豳風·東山》詩意也,誰謂長短句不源於三百篇乎?(《詞綜偶評》) 麥孺博云:全首一氣到底,刀揮不斷。(《藝蘅館詞選》) 陳廷焯云:聲情激越,筆力精健,而意味仍是和婉,哀而不傷,真詞聖也。(《白雨齋詞話》) 念奴嬌 余客武陵[34],湖北憲治在焉;古城野水,喬木參天。余與二三友,日蕩舟其間,薄荷花而飲,意象幽閒,不類人境。秋水且涸,荷葉出地尋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見日,清風徐來,綠雲自動;間於疏處,窺見遊人畫船,亦一樂也。朅來[35]吳興,數得相羊[36]荷花中,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絕,故以此句寫之。 鬧紅一舸,記來時嘗與鴛鴦為侶。三十六陂[37]人未到,水佩風裳無數。翠葉吹涼,玉容[38]消酒,更灑菰[39]蒲雨。嫣然[40]搖動,冷香飛上詩句。  日暮,青蓋亭亭,情人不見,爭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風南浦。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田田多少,幾回沙際歸路。 【評箋】 麥孺博云:俊語。(《藝蘅館詞選》) 揚州慢 淳熙丙申[41]至日,余過維揚。夜雪初霽,薺麥彌望。入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起,戍角悲吟;余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42]以為有黍離之悲也。 淮左名都,竹西[43]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44]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45]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46]詞工,青樓[47]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48]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評箋】 陳廷焯云:「猶厭言兵」四字,包括無限傷亂語,他人累千百言,亦無此韻味。(《白雨齋詞話》) 姜虬綠云:考千岩老人曾參議湖北,公客武陵,殆客蕭邸耶?傳謂蕭以兄子妻公,雖未定何年,大約丙申後、丙午前十年間事也。(《白石道人詩詞年譜》) 阮閱云:蜀岡者,維揚之地也。蜀岡之南,有竹西亭,修竹疏翠,後即禪智寺也。取杜牧之:「斜陽竹西路,歌吹是揚州。」自蜀岡以南,景氣頓異,北風至此遂絕。(《詩話總龜》) 先著云:「無奈苕溪月,又喚我扁舟東下。」是「喚」字著力。「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是「盪」字著力。所謂一字得力,通首光采,非鍊字不能,然煉亦未易到。(《詞潔》) 許昂霄云:「豆蔻梢頭二月初」及「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皆杜牧句。(《詞綜偶評》) 鄭文焯云:紹興三十年,完顏亮南寇,江淮軍敗,中外震駭;亮尋為其臣下殺於瓜州。此詞作於淳熙三年,寇平已十有六年,而景物蕭條,依然有廢池喬木之感,此與《淒涼犯》當同屬江淮亂後之作。(鄭校《白石道人歌曲》) 長亭怨慢 余頗喜自製曲。初率意為長短句,然後協以律,故前後闋多不同。桓大司馬[49]云:「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此語余深愛之。 漸吹盡,枝頭香絮,是處人家,綠深門戶。遠浦縈迴,暮帆零亂,向何許?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見,只見亂山無數。韋郎去也,怎忘得玉環[50]分付。第一是早早歸來,怕紅萼無人為主。算空有並刀,難剪離愁千縷。 【評箋】 許昂霄云:韋皋與玉簫別,留玉指環,約七年再會,以其地在江夏,故用之,後遂沿為通用語。(《詞綜偶評》) 先著云:「時」字湊,「不會得」三字呆,韋郎二句,口氣不雅;「只」字疑誤,「只」字喚不起「難」字。白石人工鎔煉特甚,此一二筆容是率處。(《詞潔》) 吳衡照云:白石《長亭怨慢》,引桓大司馬云云,乃庾信《枯樹賦》,非桓溫語。(《蓮子居詞話》) 麥孺博云:渾灝流轉,脫胎稼軒。(《藝蘅館詞選》) 孫麟趾云:路已盡而復開出之,謂之轉。如:「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詞徑》) 淡黃柳 客居合肥[51]南城赤闌橋之西,巷陌淒涼,與江左異;惟柳色夾道,依依可憐。因度此曲,以紓客懷。 空城曉角[52],吹入垂楊陌。馬上單衣寒惻惻。看盡鵝黃嫩綠,都是江南舊相識。  正岑寂[53],明朝又寒食。強攜酒、小橋宅[54],怕梨花落盡成秋色[55]。燕燕飛來,問春何在?惟有池塘自碧。 【評箋】 鄭文焯云:長吉有「梨花落盡成秋苑」之句,白石正用以入詞,而改一「色」字協韻。當時清真、方回多取賀詩雋句為字面。(鄭校《白石道人歌曲》) 譚獻云:白石、稼軒,同音笙磬,但清脆與鏜異響,此事自關性分。(《譚評詞辨》) 暗香 辛亥之冬,余載雪詣石湖[56]。止既月,授簡索句,且征新聲,作此兩曲,石湖把玩不已,使二妓肄習之,音節諧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57]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58]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評箋】 鄭文焯云:清吟堂刻《絕妙好詞》,石帚《暗香》「翠尊易泣」注云:「泣」當作「竭」,不詳所出。近時坊刻,遂改作「竭」。按嘉泰本是「泣」字,當從之。黃孝邁《湘春夜月》:「空尊夜泣。」此可為石帚作「泣」之證。弁陽是選本,作「泣」字,蓋坊本從清吟堂校注所改耳!(《絕妙好詞校錄》) 陸友仁云:小紅、順陽公青衣也,有色藝。順陽公之請老,姜堯章詣之。一日,授簡征新聲,堯章制《暗香》、《疏影》兩曲,分使二妓習之,音節清婉。堯章歸吳興,公尋以小紅贈之;其夕大雪過垂虹,賦詩曰:「自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曲終過盡松陵路,回首煙波十四橋。」堯章每喜自度曲,吹洞簫;小紅輒歌而和之。堯章後以疾歿,故蘇石挽之云:「所幸小紅方嫁了,不然啼損馬塍花。」宋時花葯皆出東、西馬塍,兩馬塍皆名人葬處,白石歿後葬此。(《硯北雜誌》) 張炎云:白石《疏影》、《暗香》、《揚州慢》、《一萼紅》、《琵琶仙》、《探春》、《八歸》、《淡黃柳》等曲,不惟清真,且又騷雅,讀之使人神觀飛越。(《詞源》) 楊維楨云:元松陵陸子敬居分湖之北,壘石為山,樹梅成林,取姜白石詞語,名其軒曰:「舊時月色。」(《東維子集》) 毛稚黃云:沈伯時《樂府指迷》論填詞詠物不宜說出題字,余謂此說雖是,然作啞謎亦可憎,須令在神情離即間乃佳。如姜夔《暗香·詠梅》云:「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豈害其佳? 許昂霄云:二詞如絳雲在霄,舒捲自如;又如琪樹玲瓏,金芝布護。(《詞綜偶評》) 周濟云:稼軒鬱勃故情深,白石放曠故情淺;稼軒縱橫故才大,白石侷促故才小。惟《暗香》、《疏影》二詞,寄意題外,包蘊無窮,可與稼軒伯仲,餘俱據事直書,不過手意近辣耳。(《介存齋論詞雜著》) 鄧廷楨云:朱希真之「引魂枝,消瘦一如無,但空里疏花數點」,姜石帚之「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一狀梅之少,一狀梅之多;皆神情超越,不可思議,寫生獨步也。(《雙硯齋隨筆》) 周濟云:前半闋言盛時如此,衰時如此。後半闋想其盛時,想其衰時。(《宋四家詞選》) 張惠言云:題《白石湖詠梅》,此為石湖作也;時石湖蓋有隱遁之志,故作此二詞以沮之。白石《石湖仙》云:「須信石湖仙,似鴟夷飄然引去。」末云:「聞好語,明年定在槐府。」此與同意。又曰:首章已嘗有用世之志,今老無能,但望之石湖也。(張惠言《詞選》) 劉體仁云:落筆得「舊時月色」四字,便欲使千古作者,皆出其下。又云:詠梅嫌純是素色,故用「紅萼」字,此謂之破色筆。又恐突然,故先出「翠尊」字配之;說來甚淺,然大家亦不為,此用意之妙,總使人不覺,則烹鍛之功也。又云:美成《花犯》云:「人正在、空江煙浪里。」堯章云:「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堯章思路,卻是從美成出,而能與之埒;由於用字高、鍊句密,泯來蹤去跡矣! 鄭文焯云:案此二曲為千古詞人詠梅絕調。以托喻遙深,自成馨逸;其暗香一解,凡三字句逗皆為夾協。夢窗墨守綦嚴,但近世知者蓋寡,用特著之。(鄭校《白石道人歌曲》) 王闓運云:此二詞最有名,然語高品下,以其貪用典故也。又云:如此起法,即不是詠梅矣。(《湘綺樓詞選》) 譚獻云:《石湖詠梅》,是堯章獨到處。「翠尊」二句,深美有《騷》、《辨》意。(《譚評詞辨》) 疏影 苔枝綴玉[59],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60],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61],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62]。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63]哀曲。等恁時[64]、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 【評箋】 張炎云:《暗香》、《疏影》兩曲,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自立新意,真為絕唱。《疏影》前段用壽陽事,此皆用事不為事所使。李白云:「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令作梅詞者,不能為懷。(《詞源》) 劉體仁云:詠物至詞,更難於詩。即:「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亦費解。(《七頌堂詞繹》) 張惠言云:此章更以二帝之憤發之,故有昭君之句。(張惠言《詞選》) 周濟云:此詞以「相逢」、「化作」、「莫似」六字作骨,「莫似」五句,言其不能挽留,聽其自為盛衰也。(《宋四家詞選》) 許昂霄云:別有爐鎔鑄之妙,不僅以栝舊人詩句為能。「昭君不慣胡沙遠」四句,能轉法華,不為法華所轉。又云:宋人詠梅,例以弄玉、太真為比,不若以明妃擬之尤有情致也。胡澹庵詩,亦有「春風自識明妃面」之句。「還教一片隨波去」二句,用筆如龍。(《詞綜偶評》) 蔣敦復云:詞原於詩,雖小小詠物,亦貴得風人比興之旨;唐、五代、北宋人詞,不甚詠物;南渡諸公有之,皆有寄託,白石《石湖詠梅》,暗指南北議和事,及碧山、草窗、玉潛、仁近諸遺民《樂府補遺》中,龍涎香、白蓮、蓴、蟹、蟬諸詠,皆寓其家國無窮之感,非區區賦物而已。(《芬陀利室詞話》) 謝章鋌云:「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此即熟事虛用之法。(《賭棋山莊詞話》) 譚獻云:「還教」二句,跌宕昭彰。(《譚評詞辨》) 《開慶四明續志》云:吳潛《暗香》、《疏影》二詞序云:「猶記己卯庚辰之間,初識堯章於維揚。至己丑嘉興再會,自此契闊。聞堯章死西湖,嘗助諸丈為殯之。今又不知幾年矣!自昭忽錄示堯章《暗香》、《疏影》二詞,因信手酬酢,並賡潘德久之詞云:『雪來比色,對淡然一笑,休喧笙笛。莫怪廣平,鐵石心腸為伊折;偏是三花兩蕊,消萬古才人騷筆。尚記得醉臥東園,天幕地為席。  回首、往事寂,正雨暗霧昏,萬種愁積。錦江路悄,媒聘音沉,兩空憶,正是茅檐竹戶,難指望、凌煙金碧。憔悴了、羌管里,怨誰始得。』右《暗香》。『佳人步玉,待月來弄影,天掛參宿。冷透屏幃,清入肌膚,風敲又聽檐竹。前村不管深雪閉,猶自繞、枝南枝北。算平生此段幽奇,占壓百花曾獨。  閒想羅浮舊恨,有人正醉里,姝翠蛾綠。夢斷魂驚,幾許淒涼,卻是千林梅屋。雞聲野渡溪橋滑,又角引戍樓悲曲。怎得知、清足亭邊,自在杖藜巾幅。』自注云:梅聖俞詩云:『十分清意足。』余別墅有梅亭,扁曰『清足』。右《疏影》。」 鄭文焯云:此蓋傷心二帝蒙塵,諸后妃相從北轅,淪落胡地,故以昭君托喻,發言哀斷。考唐王建《塞上詠梅》詩曰:「天山路邊一株梅,年年花發黃雲下;昭君已沒漢使回,前後征人誰系馬?」白石詞意當本此。近世讀者多以意疏解,或有嫌其舉典,擬不於倫者;殆不自知其淺暗矣。詞中數語,純從少陵詠明妃詩義隱括,出以清健之筆,如聞空中笙鶴,飄飄欲仙;覺草窗、碧山所作《吊雪香亭梅》諸詞,皆人間語,視此如隔一塵,宜當時轉播吟口,為千古絕唱也。至下闋藉《宋書》壽陽公主故事,引申前意,寄情遙遠,所謂怨深文綺,得風人溫厚之旨已。(鄭校《白石道人歌曲》) 周爾墉云:何遜、昭君,皆屬隸事,但運氣空靈,變化虛實,不同獺祭鈍機耳。(周評《絕妙好詞》) 翠樓吟 淳熙丙午[65]冬,武昌安遠樓[66]成,與劉去非諸友落之,度曲見志。余去武昌十年,故人有泊舟鸚鵡洲者,聞小姬歌此詞,問之,頗能道其事;還吳,為余言之,興懷昔游,且傷今之離索也。 月冷龍沙[67],塵清虎落[68],今年漢酺[69]初賜。新翻胡部曲,聽氈幕元戎歌吹。層樓高峙,看檻曲縈紅,檐牙飛翠。人姝麗,粉香吹下,夜寒風細。  此地宜有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玉梯凝望久,但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70]清愁,花消英氣。西山外,晚來還卷,一簾秋霽。 【評箋】 周濟云:此地宜得人才,而人才不可得。(《宋四家詞選》) 許昂霄云:「月冷龍沙」五句,題前一層,即為題後鋪敘,手法最高。「玉梯凝望久」五句,淒婉悲壯,何減王粲《登樓賦》。(《詞綜偶評》) 陳廷焯云:後半闋一縱一操,筆如游龍,意味深厚,是白石最高之作。此詞應有所刺,特不敢穿鑿求之。(《白雨齋詞話》) 杏花天 丙午之冬,發沔口[71]。丁未正月二日,道金陵,北望淮、楚,風日清淑,小舟掛席,容與波上。 綠絲低拂鴛鴦浦,想桃葉,當時喚渡。又將愁眼與春風,待去,倚蘭橈更少駐。  金陵路,鶯吟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滿汀芳草不成歸,日暮,更移舟向甚處? 一萼紅 丙午人日,余客長沙別駕之觀政堂,堂下曲沼,沼西負古垣,有盧橘幽篁,一徑深曲。穿徑而南,官梅數十株,如椒如菽,或紅破白露,枝影扶疏。著屐蒼苔細石間,野興橫生,亟命駕登定王台[72],亂湘流入麓山[73];湘雲低昂,湘波容與,興盡悲來,醉吟成調。 古城陰,有官梅幾許,紅萼未宜簪。池面冰膠,牆腰雪老,雲意還又沉沉。翠藤共、閒穿徑竹,漸笑語、驚起臥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喚登臨。  南去北來何事,盪湘雲楚水,目極傷心。朱戶黏雞[74],金盤簇燕[75],空嘆時序侵尋。記曾共、西樓雅集,想垂柳、還裊萬絲金。待得歸鞍到時,只怕春深。 【評箋】 周爾墉云:石帚詞換頭處,多不放過,最宜深味。(周評《絕妙好詞》) 霓裳中序第一 丙午歲,留長沙,登祝融[76],因得其祠神之曲曰:《黃帝鹽》[77],《蘇合香》[78]。又於樂工故書中得商調《霓裳曲》十八闋,皆虛譜無辭。按沈氏樂律[79]:《霓裳》道調,此乃商調。樂天詩云散序六闋,此特兩闋,未知孰是?然音節閒雅,不類今曲;余不暇盡作,作《中序》[80]一闋傳於世。余方羈游,感此古音,不自知其辭之怨抑也。 亭皋正望極,亂落江蓮歸未得。多病卻無氣力,況紈扇漸疏,羅衣初索。流光過隙,嘆杏梁、雙燕如客。人何在?一簾淡月,仿佛照顏色[81]。  幽寂,亂蛩吟壁,動庾信、清愁似織。沉思年少浪跡,笛里關山,柳下坊陌。墜紅[82]無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83]。飄零久、而今何意,醉臥酒壚側[84]。 * * * [1] 丁未:孝宗淳熙十四年。姜夔自湖州往蘇州見范成大,道經吳松。 [2] 吳松:一名松陵,又名笠澤,即今吳江。 [3] 第四橋邊:《蘇州府志》:「甘泉橋一名第四橋,以泉品居第四也。」 [4] 天隨:唐陸龜蒙號天隨子。《吳郡圖經續志》:「陸龜蒙宅在松江上甫里。」 [5] 肥水:《太平寰宇記》:廬州合肥縣,肥水出縣西南八十里藍家山東南,流入於巢湖。 [6] 紅蓮:謂燈也。 [7] 燕燕鶯鶯:指所歡。蘇軾贈張先詩:「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 [8] 華胥:見前張掄《燭影搖紅》注。 [9] 郎行:郎邊。 [10] 紹熙辛亥:光宗二年。後五年,寧宗慶元二年丙辰。 [11] 垂虹:吳江利往橋上有亭曰垂虹。 [12] 銛朴翁:《西湖遊覽志》:「葛天民,字無懷,山陰人。初為僧,名義銛,其後還初服,一時所交皆勝士。有二侍姬:一名如夢,一名如幻,見《癸辛雜識》。」俞商卿:咸淳《臨安志》:「俞灝字商卿,世居杭,父徙烏程,登紹熙四年第。張平甫:張鎡(功甫)異母弟,名鑒。」 [13] 盟鷗:謂居雲水之鄉,如與鷗鳥有約。 [14] 采香徑:《蘇州府志》:「采香徑在香山之旁,小溪也。吳王種香於香山,使美人泛舟於溪水采香。今自靈岩山望之,一水直如矢,故俗名箭徑。」 [15] 明璫素襪:指當時美人。曹植《洛神賦》:「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又「無微情以效愛兮,獻江南之明璫。」明璫即明珠。 [16] 丙辰:宋寧宗慶元二年。 [17] 張功甫:名鎡,張俊孫,有《南湖集》。 [18] 中都:謂杭州。 [19] 庾郎:庾信有《哀江南賦》。 [20] 銅鋪:著門上以銜環者,銅為之。李賀詩:「屈膝銅鋪鎖阿甄。」 [21] 離宮:行宮,天子出巡憩於此。 [22] 《豳》詩:指《詩經·豳風·七月》「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句。 [23] 己酉:孝宗淳熙十六年。 [24] 蕭時父:蕭德藻之侄,白石妻黨。 [25] 桃根桃葉:桃葉晉王獻之妾,獻之嘗臨渡作歌贈之,桃葉作《團扇歌》以答。其妹名桃根。見《古今樂錄》。 [26] 十里揚州:杜牧詩:「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 [27] 三生:謂過去,現在,未來三世人生。白居易詩:「世說三生如不謬,共疑巢、許是前身。」 [28] 宮燭分煙:見前周邦彥《應天長》注。 [29] 空階榆莢:見前蘇軾《水龍吟》注。 [30] 陽關:見前周邦彥《綺寮怨》注。 [31] 筱牆:竹牆。筱(xiǎo小),小竹。 [32] 水面琵琶:白居易《琵琶行》有「忽聞水上琵琶聲」句。 [33] 羅襪:李白詩:「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 [34] 武陵:今湖南常德市。時蕭德藻為湖北參議,姜夔客蕭邸。 [35] 朅(qiè切):讀入聲。去也。朅來猶聿來。 [36] 相羊:同徜徉,《離騷》:「聊逍遙以相羊。」 [37] 三十六陂:宋人詩詞中常用三十六陂字,乃虛解,非實地。王安石詩:「三十六陂煙水,白頭想見江南。」 [38] 玉容:指荷花。 [39] 菰:植物名,一名茭,又名蔣。春月生新芽如筍,名茭白。 [40] 嫣然:笑貌。 [41] 丙申:宋孝宗淳熙三年。 [42] 千岩老人:蕭德藻,字東夫,閩清人,紹興三十一年進士。 [43] 竹西:亭名,在揚州城北五里。 [44] 胡馬:紹興三十年,完顏亮南寇,江淮軍敗,中外震駭。亮不久為臣下弒於瓜州。 [45] 杜郎:杜牧。 [46] 豆蔻:見秦觀《滿庭芳》注。 [47] 青樓:妓院也。杜牧詩:「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48] 二十四橋:在江蘇省江都縣城西門外。杜牧詩:「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揚州畫舫錄》:「二十四橋,一名紅藥橋,即吳家磚橋,古有二十四美人吹簫於此,故名。」 [49] 桓大司馬:桓溫事見《世說新語》。 [50] 玉環:《雲溪友議》云:韋皋游江夏,與青衣玉簫有情,約七年再會,留玉指環。八年,不至,玉簫絕食而歿。後得一歌姬,真如玉簫,中指肉隱如玉環。 [51] 客居合肥:時在光宗紹熙二年辛亥。 [52] 曉角:早晨號角。 [53] 岑寂:《文選》鮑照《舞鶴賦》:「去帝鄉之岑寂。」註:「岑寂,猶高靜也。」 [54] 小橋宅:指合肥所歡住處。 [55] 梨花落盡成秋色:李賀詩:「梨花落盡成秋苑。」 [56] 石湖:在蘇州西南,與太湖通。范成大居此,因號石湖居士。 [57] 何遜:南朝梁東海剡人,八歲能賦詩,文與劉孝綽齊名。嘗為揚州法曹,廨舍有梅花一株,常吟詠其下。後居洛思之,請再往。抵揚州,花方盛開,遜對樹彷徨終日。杜甫詩:「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 [58] 紅萼:指梅花。 [59] 苔枝綴玉:苔梅有二種:一種苔蘚特厚,花甚多。一種苔如細絲,長尺餘。見《武林舊事》。 [60] 佩環月夜歸來:杜甫詩:「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夜月魂。」 [61] 深宮舊事:南朝宋武帝女,人日臥含章殿簾下,梅花飄著其額,成五出之花,因仿之為梅花妝。 [62] 金屋:漢武帝為膠東王時,曰:「若得阿嬌,當作金屋貯之。」見《漢武故事》。 [63] 玉龍:笛名。羅隱詩:「玉龍無主渡頭寒。」 [64] 恁時:何時。 [65] 淳熙丙午:宋孝宗淳熙十三年。時姜夔離漢陽,往湖州,經武昌。 [66] 安遠樓:即武昌南樓。 [67] 龍沙:《後漢書·班超傳贊》:「坦步蔥嶺,咫尺龍沙。」後世泛指塞外之地為龍沙。 [68] 虎落:護城笆籬名虎落。 [69] 漢酺:《漢書·文帝紀》:「十六年九月,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壽,令天下大酺。』出錢為醵,出食為酺。」《宋史·孝宗紀》:「是年正月庚辰,高宗八十壽,犒賜內外諸軍共一百六十萬緡。」 [70] 祓(fú伏):讀入聲,消除。 [71] 沔口:漢水入江處,見《方輿勝覽》。 [72] 定王台:在長沙縣東,漢長沙定王所築台。見《方輿勝覽》。 [73] 麓山:一名嶽麓山,在長沙西南。 [74] 黏雞:《歲時記》:「人日貼畫雞於戶,懸葦索其上,插符於旁,百鬼畏之。」 [75] 簇燕:《武林舊事》言立春供春盤,有「翠縷紅絲,金雞玉燕,備極精巧。」 [76] 祝融:衡山七十二峰之最高峰。 [77] 《黃帝鹽》:乃杖鼓曲,見沈括《夢溪筆談》。 [78] 《蘇合香》:乃軟舞曲,見段安節《樂府雜錄》。 [79] 沈氏樂律:指沈括《夢溪筆談》論樂律。 [80] 《中序》:《霓裳》全曲分三大段:一,散序,六遍;二,中序,遍數不詳;三,破,十二遍。 [81] 仿佛照顏色:杜甫詩:「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 [82] 墜紅:落花。 [83] 涓涓溜碧:杜甫詩:「暗水流花徑,春星帶草堂。」 [84] 醉臥酒壚側:《世說新語》:「王戎與客過黃公酒壚,謂客曰:『吾與叔夜、嗣宗酣飲此壚,自嵇、阮亡後,視此雖近,邈若山河。』」